第0010章 抢下活口
北门封锁的梆声传来第三遍时，周衡已经带人离开废码头。
黑车留在崖下，由顾守章派出的两名皂隶等援兵接管。真正不能留在原地的只有三样：装着I003的灰木匣，陶四随身的交接物，以及陶四本人。韩铁生背着木匣，顾守章把交接物分装在两只布袋里，分别系在自己胸前和一名皂隶腰后。陶四双手反绑，下颌用木片固定，湿缆绳从他腕上一直牵到周衡手里。
旧纤道贴着河岸向城西延伸，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右边是黑水，左边是荒废多年的土墙。风从河面吹来，把芦苇压向同一个方向，也把身后的脚步声藏得忽远忽近。
周衡没有回头看。他能确定有人追，却不能确定有多少。刚才火箭从水上来，北门又被提前封锁，说明灭口者至少分成两路。一队沿河追，一队进城堵。他们不需要夺回所有证物，只要杀死陶四，再毁掉最关键的一包药料，就能把今夜截车变成一次“来源不明的私运案”。
陶四显然也明白。他走得越来越慢，硬底靴在石上拖出刺耳的响声。韩铁生推了他一把：“刚才还想咬药，现在知道怕了？”
陶四不能合拢下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他眼里没有求饶，更多的是计算。他在算追兵会从哪边来，也在算自己什么时候还有机会脱身。
顾守章低声道：“先到西水口。那边废闸能进城。”
“他们也知道。”周衡说。
“你要改路？”
“不。能走的隐路只有这一条。改路只会走进更开阔的地方。”
前方纤道拐进一片老柳林。柳树根把石路顶得高低不平，月光被枝叶切碎，地上全是晃动的暗斑。周衡停下，抬手示意队伍伏低。
没有鸟叫。
方才沿路被惊起的水鸟一直在河滩前后乱飞，到了这片林子却突然安静。不是这里没有鸟，而是有人先一步藏进去了。
“退？”顾守章问。
周衡看了一眼身后。远处芦苇已有几处逆风摇动，后路同样有人。前后夹击，正说明对方不知道陶四具体在队伍中哪一段，只能用最稳妥的方式封死整条纤道。
“木匣给我。”他说。
韩铁生把灰木匣交过去。周衡没有抱在怀里，而是塞进一只装满河泥的破篓，再用湿麻布盖住。顾守章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把胸前布袋取下一只，塞进另一名皂隶袖中。真正的证物被拆散以后，对方即便一击得手，也无法同时毁掉。
周衡又解开陶四腕上的主绳，改为三段短绳，分别牵在韩铁生、顾守章和自己手里。每人之间留两步距离。陶四只要突然扑倒或跳河，三人都能把他拉住；追兵若射绳，也不可能一箭全断。
“你把人当货捆。”韩铁生说。
“今夜他比货更容易坏。”
陶四听懂了，眼神更阴沉。
周衡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向柳林左侧抛去。石头落地，枝上立刻射下两支弩箭。一支扎进泥里，另一支擦着树干飞过。几乎同时，右侧土墙后有人冲出，刀光直取队伍中间。
“贴墙！”
顾守章把陶四往土墙下一推，自己挡在外侧。韩铁生提着柴刀迎上第一人。对方没有和他缠斗，刀锋虚晃后骤然下压，目标仍是陶四颈侧。韩铁生用肩膀硬撞过去，两人一起撞上墙。泥土簌簌落下。
树上第二轮弩箭落下。周衡举起破篓挡在头顶，箭头穿透竹篾，扎进河泥，离灰木匣还有一掌。对方果然分辨不出证物在哪，只能见物就射。
顾守章带来的皂隶放弩还击。一名伏在树杈上的弩手跌下来，落地时扭断了腿，却立刻把手伸进衣襟。周衡看见他指间黑光，冲过去踩住手腕。又是一颗黑蜡丸。
“他们都带灭口药。”顾守章说。
周衡没有立刻把那几根蓝针收进同一个袋子。他让顾守章先看针尾。每根针尾都磨成不同形状：一道横纹、两道横纹、一个小凹点。不是为了好看，而是让使用者在黑暗中凭手感分辨毒量。对方准备得越细，越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追杀，而是一套反复用过的灭口办法。
顾守章让受伤皂隶报出每根针的发现位置，自己在纸上画了柳林、土墙和伏击者倒地的方位。他写得很快，却没有把“县衙”二字塞进去。赵班头尚未出现，眼前这些人即便使用同样的横切山纹，也只能证明他们与沉铁旧线有关。周衡看见他刻意留下这道边界，知道第九章那场并肩追查没有白费。
树上的弩手忽然呻吟起来。他腿骨折断，脸埋在泥里，嘴边却不断冒出带甜味的白沫。不是服毒，像是藏在牙后的药囊被摔破。周衡让人把他的脸转向一侧，防止呛死，又用湿布塞住口腔吸出残液。
韩铁生不解：“他们来杀陶四，你还救他？”
“他活着，才能证明这些针从谁手里出来。”
“可他未必会说。”
“说不说是第二件事。先别让对方替我们决定谁能开口。”
这句话让陶四侧过脸。他的下颌还被固定，眼睛却微微眯起。周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确认他听见了。
柳林另一端忽然传来细碎铃声。那不是马铃，而是有人把几枚铜片挂在细线上，横拉在纤道两侧。后路追兵触动了预警线，前方伏击者立刻改变阵形。两人继续缠住韩铁生，另外两人退向土墙缺口，像要引他们往某个方向冲。
周衡没有跟。引路者越急，缺口后越可能有陷阱。他让一名皂隶用长棍探地。棍尖刚越过墙影，地面便塌下去半尺，露出一排削尖竹桩。桩上涂着和蓝针相同的暗色。
“他们不是在堵路。”顾守章说，“是在赶我们进坑。”
真正可走的位置反而在靠河一侧。那里看似泥软，实则有一排旧纤夫踏出来的埋石。周衡先踩上去，石面只露指甲大的一角，错一步就会陷进淤泥。队伍牵着陶四依次通过，伏击者见诱导失效，终于不再隐藏目的，三人同时冲向担架位置。
韩铁生一棍横扫，逼退最前一人。另一人从他腋下钻过，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团浸药的布。他要捂陶四口鼻。陶四被三段绳扯着无法躲开，只能拼命后仰。周衡抓住那人手腕，药布离陶四脸只剩半寸。甜腻气味透过风钻进鼻腔，周衡眼前一阵发黑。
他不敢久持，立刻扭腕把药布按回袭击者自己脸上。对方只吸了一口，膝盖便软下去。顾守章用脚把药布踢进河里，布面遇水冒出一串油花。
“毒针、药布、牙囊。”他喘着气，“他们准备了三种手段。”
“因为只要一种成功就够。”周衡说。
而他们这边必须每一次都挡住。
“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周衡用刀尖挑开蜡层。里面不是粉末，而是几根极细的蓝针，“近身后扎陶四。伤口小，死得快，事后可以说是夜逃摔死。”
陶四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了针上的颜色，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周衡没有替他拆下颌固定：“想说话，先活过这段路。”
柳林里的伏击者一共六人，倒下两人后，其余没有退。他们从树后和土墙缺口轮番冲击，不求杀皂隶，只求靠近陶四。一个人甚至用肩膀顶住韩铁生的刀，任刀锋割开皮肉，也要把藏在袖中的针甩出去。
周衡提前拉绳。陶四被三股力量扯得向后仰倒，蓝针从他鼻尖上方掠过，钉进墙缝。顾守章趁机用短棍扫断袭击者膝弯，皂隶从侧面压住。
后方脚步声更近。沿河追来的人到了。
“不能停。”周衡看向柳林深处。正路被伏击者卡住，土墙上方却有一处塌口，墙后是废弃桑田。穿过桑田能绕到西水口上游，但地势低，一旦追兵放火，他们会被困在枯桑和沟渠之间。
他仍然选择翻墙。
顾守章先把陶四托上去，韩铁生在另一边接。周衡最后一个翻过塌口。他落地时，柳林后方响起连续弩声，几支箭钉在墙顶。追兵没有继续近战，而是把油囊扔进桑田。
火光沿枯草迅速铺开。
“他们真要把整片田烧了。”一名皂隶骂道。
周衡闻到油里混着一股刺激性的辛味。不是普通灯油。火焰一旦烧旺，烟会更浓，人在低地沟渠里很快就会睁不开眼。
“顺风跑会被烟追上。”他说，“横切水沟。”
桑田中间有几道灌溉沟，秋后水浅，却足以隔开火。众人跳进第一道沟，踩着没过脚踝的冷水向北横走。火从两侧包来，枯桑枝噼啪爆裂。陶四的长衣被火星点着，韩铁生用湿泥一把拍灭。
追兵站在土墙上放箭。沟渠低，箭大多掠过头顶，却有一支射中队尾皂隶的肩。那人闷哼一声，没有倒下，反手砍断箭杆继续走。
周衡让他把腰后布袋交给前面的人。交接物再次换手。灭口者盯住谁，证物就从谁身上离开。追兵很快发现射倒一人没有用，开始把箭集中到陶四身上。
陶四被绳牵得东倒西歪。第三道沟前，他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水里。周衡以为他想逃，拉绳时却发现陶四身体僵硬，嘴角流出白沫。
没有箭伤。
“毒发？”韩铁生问。
周衡扳开木片，检查他的口腔。先前那颗黑蜡丸没有咬破，牙龈也没有新伤。陶四颈后却有一点极小的红痕，针尖大小，周围皮肤已经泛青。
刚才仍有一根蓝针擦中了他。
顾守章脸色一沉：“还能救吗？”
“罗青禾说过，先阻断血行，不能让毒走全身。”周衡用布带死死扎住陶四颈肩下方，又把他翻过来，让头低于胸口，“但位置太近，撑不了多久。”
西水口距这里还有一里。回城后再找罗青禾，陶四早已断气。
周衡想起临出县衙前，罗青禾把一小包吸附药粉塞给韩铁生，说若再碰到灰黑药屑，不要用手直接擦。药粉本是用来固定污染样本，不是解毒，却能吸附一部分游离药性。
“药粉。”他伸手。
韩铁生立刻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周衡用刀尖挑开红痕，把混了清水的药粉压上去。陶四全身抽搐，牙关因下颌固定无法合拢，喉咙发出断续气音。
追兵正在逼近。火光照亮沟边，一个戴灰巾的人举弩瞄准。
顾守章挡到周衡前面：“你救，我守。”
弩箭射来，顾守章侧身避过，箭擦破上臂。他没有退，抬手回射。灰巾人中箭摔进火里。剩余追兵短暂停顿，韩铁生和皂隶趁机把陶四抬上沟岸。
周衡按着伤口，感觉陶四颈侧脉搏从急乱变得微弱。药粉不能解毒，只拖慢了一点。真正要救人，必须知道针上是什么。
他看向刚才被擒的伏击者。那人被绳拖着翻过墙，此刻正倒在沟边装死。周衡抓住他的头发，把蓝针放到他眼前：“解药在哪？”
伏击者闭眼不答。
“陶四死，你们的任务完成。”周衡说，“但你也会和他一起留在火里。你若想活，只需要告诉我针毒怎么缓。”
对方仍不说。
周衡没有继续威胁，而是搜他的腰带。灭口者既然携带毒针，难免有误伤同伴的风险。他们不一定带完整解药，却必然有应急手段。腰带夹层里果然缝着一只扁瓷瓶，瓶口封着白蜡。
伏击者猛地睁眼，挣扎起来。
“看来找对了。”顾守章说。
瓷瓶里只有两粒灰白药丸。周衡没有直接给陶四吞。他先刮下一点，放在被针擦伤后已经发青的草叶上，药末遇到残留毒液迅速变红。伏击者的反应也证明这不是第二种毒。
陶四吞下一粒。数十息后，抽搐缓了一些，呼吸仍旧浅。另一粒被顾守章封存，作为毒针与应急药同源的证据。
“能活多久？”韩铁生问。
“看他自己。”周衡说，“但至少不是现在死。”
这句话落进陶四耳中。他艰难睁开眼，第一次没有用仇恨看周衡，而是看向被俘的伏击者。那人避开他的目光。
灭口链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劝说都清楚。陶四若不开口，追杀不会停；他若开口，至少还有一个让别人不敢随便把他变成尸体的可能。
火已烧到第二道沟。周衡让人把伏击者绑在队尾，继续向西水口移动。陶四不能走，由韩铁生和一名皂隶用两根长棍抬着。灰木匣仍藏在泥篓里，经过火场时外层麻布焦了一角，匣内没有受损。
他们绕出桑田，前方终于出现城墙轮廓。西水口是一座废弃排洪闸，铁栅锈死，旁边留着只能容一人钻过的检修孔。孔外本该无人，此刻却亮着两盏县衙制式灯笼。
四名持刀差役守在水口前。
顾守章认出领头的人：“赵班头。”
赵班头没有惊讶，只把刀横在身前：“奉县尉令，北河外发现疫营逃犯，所有人不得入城。顾书吏，把嫌犯和证物交给我。”
“哪一张令？”顾守章问。
“口令。”
“谁传的？”
“县尉亲随。”
顾守章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县尉从未见过陶四，你却知道我们带的是嫌犯和证物。”
赵班头脸色微变，随即喝道：“顾守章擅离职守，勾结流民劫车，拿下！”
四人同时拔刀。周衡没有和他们争辩。北门封锁已经证明县衙内部有人配合灭口，西水口出现的差役只是最后一道门。
“韩铁生，护人。顾书吏，拿灯。”
他话音未落，先踢起沟边碎石。赵班头本能护眼，顾守章趁机把两盏制式灯笼一起打翻。水口前骤暗。周衡冲入最近一人内侧，避开刀锋，用肩撞住对方胸口。两人一起跌进浅水。对方想起身，韩铁生的棍子已经从后面扫来。
赵班头不与周衡纠缠，直扑担架。他的目标同样是陶四。
陶四还没完全清醒，却在刀光逼近时突然翻身滚下担架。刀锋擦过他的背，割开衣料。韩铁生抡起长棍，逼退赵班头。顾守章从地上捡起县衙灯笼的铜骨架，挡住第二刀。
“你知道他是谁？”顾守章喝问。
赵班头不答，刀势更急。他不是要抓人，是要在所有人眼前把陶四杀死，再用“拒捕”解释。
周衡从浅水中起身，抓住赵班头后腰。赵班头灵气一震，周天尚未成，却比普通皂隶强得多。他反肘撞中周衡胸口，震得周衡气息一滞。下一刀已经反撩回来。
周衡没有硬挡。他向后仰，让刀锋从衣襟前划过，同时把脚伸进赵班头两腿之间，借对方转身的力把人绊倒。顾守章的铜骨架随即砸中赵班头持刀手。刀落水，韩铁生一脚踩住他的腕。
其余三名差役见领头被擒，动作慢了一瞬。皂隶们趁机反压。两人投降，最后一人转身想跑，被肩伤的年轻皂隶扑倒在检修孔旁。
顾守章搜出赵班头怀中的“口令”。那不是县尉文书，只是一张折成指宽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水口截人。纸背仍有横切山纹。
县衙差役与沉铁山换手线在同一张纸上接上了。
陶四看见那张纸，忽然用含混的声音笑了。他刚从毒里缓过来，笑声像破风箱：“你们……以为……抓我……有用？”
周衡走到他面前：“有人觉得有用，所以来了三拨人杀你。”
陶四不笑了。
“你不开口，他们会继续。你开口，至少你说过的话会被分成多份，杀你也收不回去。”
陶四盯着他：“你保我？”
“我保的是能核实的见闻。”周衡说，“你若活着，就能面对质问；你若死了，见闻也必须留下。至于你做过什么，另算。”
这个回答没有给陶四赦免，也没有许诺富贵。他反而听懂了。周衡不会因为他供出上家就把他变成无罪之人，却也不会为了方便把他交给县衙一间无人作证的牢房。
顾守章打开西水口检修孔。孔后是一条狭窄石渠，通向城内废水房。众人把陶四抬进去，封住外口。城内暂时安全，却不能久留。赵班头失手的消息很快会传开。
石渠尽头的废水房只有半面屋顶，墙上挂着几只破木轮。顾守章点起一盏小灯，先让所有人按位置坐开。陶四靠在墙角，肩颈的青色没有继续扩散，但嘴唇仍白。
“现在说。”周衡道，“只说你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谁告诉你的，不算亲眼。你猜的，也不算。”
陶四看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种问法。过去被抓的人要么求一份口供，要么逼一个名字，恨不得一句话把所有罪都压到某个人头上。周衡却在主动缩小他的说法。
“先从这辆车说。”顾守章拿出空白纸，“你什么时候接到交接条？”
“黄昏后。”陶四声音沙哑，“有人把油纸卷放在东市旧井沿下。我只认线码，不见送条的人。”
“线码什么意思？”
“三短一长是废码头，圆点是药料，北七是车组。横切山纹是沉铁旧线。”
顾守章逐字记录，让两名皂隶分别听写。周衡没有插话，直到陶四说完当夜过程，才问：“你亲手开过夹层？”
“开过。”
“见到什么？”
“病棚封匣，灰黑散包，还有两罐没分装的药料。”
“那两罐在哪？”
陶四闭了闭眼：“车到废码头前，我把两罐取出来，藏在上游旧绞盘棚的地板下。规矩是主货出事，原料必须单独销毁。刚才追你们的人里，会有人回去烧。”
周衡立刻看向顾守章。黑车夹层里确实有空陶罐，他们以为是旧容器，原来其中两只装过未分装药料。若那两罐仍在绞盘棚下，就是“未销毁药料”。
“谁知道藏处？”
“我，船上接应的老六，还有坊里收货的人。”
“坊在哪里？”
陶四没有立即回答。
周衡把那张“水口截人”的纸条放到他面前，又把从伏击者腰带搜出的白蜡瓷瓶放在旁边：“这些人不需要你再回去。你现在唯一能换到的不是无罪，是让自己的见闻先活下来。”
陶四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终于说：“白石滩西边，旧灰窑下面。地面是一间废皂角坊，后墙有口烘药井，从井旁石梯下去。配药、磨粉、分包都在地下。坊里人戴灰罩，是因为沉铁尾砂入肺会咳血。”
“你进去过？”
“三次。第一次送空包，第二次送沉铁尾砂，第三次送从病棚退回的散包。”
“见到谁？”
“掌秤的姓卢，断了左手两根指头。还有一个记账的年轻人，右眼有白翳。我没见过真正的东家。坊里账上不用姓名，只用车组和去处。”
“去处里有安置营？”
“有。写的是‘北棚’。每次出货由南沟药贩拿走，黑漆小车送到临时存货棚。出事后，坊里把退回药料掺进沉铁渣，准备送走。”
顾守章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记录。这段证词把病棚低价启灵散、南沟渠道、黑漆小车、临时存货棚和沉铁旧线串到同一处制药与分装据点，但仍只是陶四的直接见闻。要让责任链闭合，还需要第十一章从药坊里拿到成分、账册和其他证人。
“画路。”周衡说。
陶四用被松开一只的手，在纸上画出白石滩、旧灰窑、废皂角坊和地下入口。他还标出坊外两处暗哨、一条排烟沟，以及地下储料间的位置。顾守章让他在图边按指印，再让两名听写皂隶分别复述关键点。陶四纠正了其中一人的路线顺序，证明他不是照着周衡的问题随口编一个地名。
周衡没有就此停笔。他把陶四的口述拆成四组，逐一回问。第一组只问路线：从东市旧井取条，到北七车组，再到废码头和白石滩；第二组只问动作：谁开夹层、谁验货、谁换筹；第三组问坊内所见：药臼、筛架、尾砂、分装桌和地下储料间；第四组才问人。
陶四在第一遍说“进坊后右转”，复述时却说“下井后先左转”。一名皂隶立刻指出矛盾。陶四愣了片刻，随后用手指在图上重画：“井口向南，人下去面对北。对我来说是右，对图上是左。”
顾守章把两种表述都记下，并在旁边写明方位换算。这个小冲突反而使证词更可信。随口编造的人往往会顺着提问者修正，真正走过的人会坚持自己身体记住的方向，再解释为什么和纸面不同。
“地下有几间房？”周衡问。
“四间半。”
“什么叫半间？”
“烘药井旁有一道矮门，只能弯腰进。里面堆退货和坏料，不算正房。坊里人叫‘半库’。”
“账册放哪？”
“记账的白翳眼随身带小册，月底再抄到大账。大账锁在掌秤房墙后的砖龛里。砖面有三道烟痕，外人看不出。”
“成品从哪出去？”
“地下排烟沟旁有一条窄道，通到灰窑背面。大车不进去，小车和人背出去。南沟药贩只到窄道口，不进坊。”
“多少人守？”
“平日八到十个。出事后会多。暗哨不穿坊里衣，装成捡炭和烧石灰的人。”
顾守章每记一项，就让陶四指出是“亲眼见”“亲手做”还是“听掌秤说”。陶四曾说真正东家来自县城，追问后却承认只是听卢掌秤骂过一句“城里催得紧”，并未见过东家。顾守章当场把“东家来自县城”划掉，只保留原话。
陶四看着被划掉的字，神情复杂：“你们不想把县衙也写进去？”
“想不想不重要。”周衡说，“你没见过，就不能借你的嘴写。”
“可赵班头就在外面。”
“赵班头的纸条证明他来水口截人。它不能自动证明他进过药坊，更不能证明谁给他下令。”
陶四沉默许久，忽然说：“我见过一只县衙后院用的青釉茶盏，在掌秤房里。”
“谁拿来的？”
“不知道。”
“那就只记你见过茶盏，不记县衙参与。”
韩铁生在门边听得着急，却没有打断。他已经看见这种克制的用处：每一段证词都被压到最窄，之后突袭黑药坊时，只要找到对应的门、房、器具和账龛，陶四的话就能一段段落地；找不到的部分也不会拖垮全部。
周衡又让陶四辨认未分装药料的外观。陶四说，两只陶罐一只封口画圆点，一只画断线；圆点罐是未掺辅料的浓料，断线罐是加入沉铁尾砂后的半成品。圆点罐更容易烧，断线罐遇油会结块。旧绞盘棚下藏的是一圆一点，今夜要先烧圆点罐，再把断线罐沉河。
这一区分决定了他们必须立刻回去。若只抢回一罐，也要知道抢到的是哪一种，后续成分检验才能和陶四的证词对应。
“还缺药料。”周衡看向城外方向。
顾守章道：“现在回废码头？”
“不是所有人回。”
他把人分成两组。顾守章留在废水房继续固定证词，看守陶四和赵班头；周衡带韩铁生及两名还能行动的皂隶，从检修孔重新出城，沿灌溉沟绕回旧绞盘棚。追兵以为他们已经进城，反而不会想到有人立刻折返。
顾守章不同意：“你刚被堵过三次。”
“所以现在是最快的空档。等天亮，地板下只剩灰。”
他没有等待更多争论。韩铁生背起空泥篓，四人重新钻出水口。桑田的火已经烧过，地面到处是红炭。柳林里的尸体与俘虏被后来赶到的夜巡看守，沿河追兵却不见踪影。
他们没有走纤道，而是踩着河边浅滩逆行。水到膝盖，寒意像刀一样割腿。旧绞盘棚的轮廓出现在上游时，棚顶已经冒烟。
有人正在烧地板。
周衡压低身形靠近。棚内两个人把油泼在木板缝里，一人守在门口。门口那人穿船工衣，正是废码头逃走的接应者。陶四称他为老六。
韩铁生捡起一块河石，等周衡点头后猛地砸向棚后。守门人转头，周衡从正面冲上，一脚踢灭他手边火盆。棚内两人立即拔刀，其中一个把火把插进地板缝。
火焰从缝下窜起。
韩铁生不管刀，直接扑到地板上，用湿透的外衣压火。刀锋向他后背落下，皂隶用短棍架住。周衡抓住守门人的衣领，把人撞上绞盘轴，随后用扁钥匙撬开半烧的地板。
下面果然有两只陶罐。第一只已经裂开，灰黑药料混着油燃烧，散出刺鼻烟气；第二只外层裹着湿泥，火尚未烧透。
周衡用泥篓扣住第二只罐，连周围湿土一起挖起。守门人见罐子被取出，忽然挣脱，向火里扑。他不是抢罐，而是想用身体把篓撞翻。
韩铁生从地上滚过来，抱住他的腿。两人摔在烧裂的木板上。周衡把泥篓拖到棚外，两名皂隶合力压住其余灭口者。火势越来越大，旧绞盘发出断裂声，粗木轮轰然砸下。
四人拖着俘虏和药罐退出棚子。片刻后，整座棚塌进火中。第一罐药料和地板下可能存在的其他痕迹被烧毁，但第二罐完整保住，封口泥上还有陶四所说的横切山纹与“圆点”标记。
泥篓刚落到河滩，罐内便传出轻微的沙响。不是液体，而是细粉在陶壁里滑动。周衡没有开封，只把耳朵贴近罐身，听见里面似乎还有几块较重的硬物，滚动时会撞出闷响。陶四说圆点罐是浓料，可这一罐封口虽有圆点，旁边又多了一道被烟熏黑的短线。
“会不会拿错？”一名皂隶问。
“拿错也不能在这里开。”周衡说。
棚内烟气已经让人喉咙发涩。若罐中是高浓度污染药料，开封只会让所有见证人一起暴露。他让韩铁生从河里挖湿泥，把罐身再包一层，只露出封口标记。随后用两根细绳分别绕过罐颈和罐底，绳头打成不同结，任何人途中开过罐都无法原样复位。
老六看着他们封罐，忽然嘶声道：“那是废料！你们抢回去也查不出什么。”
这是他被擒后说的第一句话。
周衡转头：“你知道罐里是什么？”
老六立刻闭嘴。
“记下原话。”顾守章不在，周衡便让一名识字皂隶用炭条写在撕下的衣布上，另一人听证。老六试图改口，说自己只是看陶四藏过罐子，不知内容。两句口供都被保留，不替他选哪句更有利。
韩铁生从塌棚边捡到一只没有烧透的木勺。勺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结晶，背面却嵌着黑亮细砂。它原本压在地板下，火起后被崩出来。周衡让人用湿布包住，与陶罐分开携带。若罐中药料和木勺残留成分一致，就能证明这里不是单纯藏货，而发生过取样或混料。
棚后还有一道拖痕通向河边。拖痕尽头拴着半只沉石筐，筐内留有碎陶片。显然若放火失败，灭口者会把罐子装进石筐沉河。周衡没有把整只筐带走，只取下绳结和一片带同样泥封的陶片。其余位置让皂隶用炭画在布上。
“每样都拿，走不动。”韩铁生说。
“所以只拿能互相印证的。”周衡把陶片、木勺和封罐分别交给三个人，“罐子证明药料还在，木勺证明这里接触过同类材料，陶片证明之前可能已有罐被沉掉。够了。”
就在这时，塌棚里传出一声短促闷响。被烧裂的第一只陶罐彻底炸开，灰黑粉尘裹着火星冲出屋架。周衡把最近的人按进河水。粉尘落到湿泥上，仍冒出细小白泡。若他们晚半刻，第二只罐也会被这股热浪掀裂。
老六望着升起的灰烟，脸色难看。他原本确信两罐都会消失，如今一只完整落在周衡手里，陶四也活着。灭口行动每失败一处，就让原本可以互相推卸的环节多出一个固定点。
老六被压在河泥里，仍然不肯开口。周衡没有在这里审。他让皂隶把老六与两名灭口者分别捆住，把未烧药罐装进湿泥篓，立刻返回西水口。
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灰。追杀持续了大半夜，陶四还活着，未分装药料也没有全毁。更重要的是，他的直接见闻已经被三份记录和一张路线图固定，不再只存在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杀的人嘴里。
回到废水房时，顾守章已经把证词分抄成三份。陶四靠墙坐着，颈后的青色退了一点。他看见老六被押进来，眼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老六看见陶四还活着，则像见了鬼。
顾守章把陶四画的路线图摊在地上，又把泥封完整的药罐放到图旁：“白石滩旧灰窑，废皂角坊地下。你说的藏料处也找到了。”
陶四闭上眼，没有否认。
周衡让韩铁生守住门，自己重新检查药罐封口。罐子尚未开启，里面的材料成分需要罗青禾或懂药的人检验；陶四的证词也必须与药坊现场相互印证。此刻他们已经知道下一步去哪里，却还没有拿到足以公开定责的完整链条。
“现在不能把人送回县衙牢房。”顾守章说，“赵班头都在灭口线里，牢里更不安全。”
“送病棚。”周衡道，“罗青禾能救他的毒伤，也有三方公开验证后留下的见证人在。把证词分三路送出：一份交罗青禾，一份留你手里，一份让伤员带到南门夜巡簿房。任何一路出事，另外两路仍在。”
陶四睁开眼：“你真不放我？”
“你参与转运、验货和销毁证物。”周衡看着他，“活下来，是为了让你承担自己做过的事，也让更上面的人不能把所有责任推给一具尸体。”
外面传来城中第一声晨钟。天还没有亮透，白石滩方向却已经隐约有烟柱升起。不是旧绞盘棚的火，那团烟更远、更粗，正从陶四画出的旧灰窑一带升上来。
废水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烟。陶四的路线图尚未离开桌面，烟柱恰好从他标出的方向升起，这种时间与方位上的对应不能代替现场证据，却足以说明对方正在按同一条链清理。
顾守章把三份证词分别折好，封口处不用县衙现成封泥，而取三种不同材料：一份用水房墙灰，一份用药罐外湿泥，一份只以绳结固定。这样即使有人拿到县衙印具，也无法同时仿出三份。赵班头被单独绑在另一根立柱上，不能看见哪一份由谁携带。
周衡又让陶四当着众人重复最后一次药坊入口。陶四说出“旧灰窑西，废皂角坊，烘药井旁石梯”，与三份记录完全相同。两名皂隶各自报出听见的字句，韩铁生则在路线图上点中同一位置。直接见闻至此不再依赖一名记录者。
有人得到消息，开始烧坊。
顾守章收起路线图：“现在去？”
周衡提起装着未销毁药料的泥篓，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明显的烟上。
“现在去。”他说，“人、药料、路线都在我们手里。下一步不是再问一遍，是把黑药坊整个按住。”
晨钟的余音还在城墙间回荡，队伍已经重新分成护送、留证与突袭三路。活口没有死，药料没有烧尽，接下来的窗口只剩到那座药坊彻底化成灰以前。
黑车留在崖下，由顾守章派出的两名皂隶等援兵接管。真正不能留在原地的只有三样：装着I003的灰木匣，陶四随身的交接物，以及陶四本人。韩铁生背着木匣，顾守章把交接物分装在两只布袋里，分别系在自己胸前和一名皂隶腰后。陶四双手反绑，下颌用木片固定，湿缆绳从他腕上一直牵到周衡手里。
旧纤道贴着河岸向城西延伸，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右边是黑水，左边是荒废多年的土墙。风从河面吹来，把芦苇压向同一个方向，也把身后的脚步声藏得忽远忽近。
周衡没有回头看。他能确定有人追，却不能确定有多少。刚才火箭从水上来，北门又被提前封锁，说明灭口者至少分成两路。一队沿河追，一队进城堵。他们不需要夺回所有证物，只要杀死陶四，再毁掉最关键的一包药料，就能把今夜截车变成一次“来源不明的私运案”。
陶四显然也明白。他走得越来越慢，硬底靴在石上拖出刺耳的响声。韩铁生推了他一把：“刚才还想咬药，现在知道怕了？”
陶四不能合拢下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他眼里没有求饶，更多的是计算。他在算追兵会从哪边来，也在算自己什么时候还有机会脱身。
顾守章低声道：“先到西水口。那边废闸能进城。”
“他们也知道。”周衡说。
“你要改路？”
“不。能走的隐路只有这一条。改路只会走进更开阔的地方。”
前方纤道拐进一片老柳林。柳树根把石路顶得高低不平，月光被枝叶切碎，地上全是晃动的暗斑。周衡停下，抬手示意队伍伏低。
没有鸟叫。
方才沿路被惊起的水鸟一直在河滩前后乱飞，到了这片林子却突然安静。不是这里没有鸟，而是有人先一步藏进去了。
“退？”顾守章问。
周衡看了一眼身后。远处芦苇已有几处逆风摇动，后路同样有人。前后夹击，正说明对方不知道陶四具体在队伍中哪一段，只能用最稳妥的方式封死整条纤道。
“木匣给我。”他说。
韩铁生把灰木匣交过去。周衡没有抱在怀里，而是塞进一只装满河泥的破篓，再用湿麻布盖住。顾守章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把胸前布袋取下一只，塞进另一名皂隶袖中。真正的证物被拆散以后，对方即便一击得手，也无法同时毁掉。
周衡又解开陶四腕上的主绳，改为三段短绳，分别牵在韩铁生、顾守章和自己手里。每人之间留两步距离。陶四只要突然扑倒或跳河，三人都能把他拉住；追兵若射绳，也不可能一箭全断。
“你把人当货捆。”韩铁生说。
“今夜他比货更容易坏。”
陶四听懂了，眼神更阴沉。
周衡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向柳林左侧抛去。石头落地，枝上立刻射下两支弩箭。一支扎进泥里，另一支擦着树干飞过。几乎同时，右侧土墙后有人冲出，刀光直取队伍中间。
“贴墙！”
顾守章把陶四往土墙下一推，自己挡在外侧。韩铁生提着柴刀迎上第一人。对方没有和他缠斗，刀锋虚晃后骤然下压，目标仍是陶四颈侧。韩铁生用肩膀硬撞过去，两人一起撞上墙。泥土簌簌落下。
树上第二轮弩箭落下。周衡举起破篓挡在头顶，箭头穿透竹篾，扎进河泥，离灰木匣还有一掌。对方果然分辨不出证物在哪，只能见物就射。
顾守章带来的皂隶放弩还击。一名伏在树杈上的弩手跌下来，落地时扭断了腿，却立刻把手伸进衣襟。周衡看见他指间黑光，冲过去踩住手腕。又是一颗黑蜡丸。
“他们都带灭口药。”顾守章说。
周衡没有立刻把那几根蓝针收进同一个袋子。他让顾守章先看针尾。每根针尾都磨成不同形状：一道横纹、两道横纹、一个小凹点。不是为了好看，而是让使用者在黑暗中凭手感分辨毒量。对方准备得越细，越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追杀，而是一套反复用过的灭口办法。
顾守章让受伤皂隶报出每根针的发现位置，自己在纸上画了柳林、土墙和伏击者倒地的方位。他写得很快，却没有把“县衙”二字塞进去。赵班头尚未出现，眼前这些人即便使用同样的横切山纹，也只能证明他们与沉铁旧线有关。周衡看见他刻意留下这道边界，知道第九章那场并肩追查没有白费。
树上的弩手忽然呻吟起来。他腿骨折断，脸埋在泥里，嘴边却不断冒出带甜味的白沫。不是服毒，像是藏在牙后的药囊被摔破。周衡让人把他的脸转向一侧，防止呛死，又用湿布塞住口腔吸出残液。
韩铁生不解：“他们来杀陶四，你还救他？”
“他活着，才能证明这些针从谁手里出来。”
“可他未必会说。”
“说不说是第二件事。先别让对方替我们决定谁能开口。”
这句话让陶四侧过脸。他的下颌还被固定，眼睛却微微眯起。周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确认他听见了。
柳林另一端忽然传来细碎铃声。那不是马铃，而是有人把几枚铜片挂在细线上，横拉在纤道两侧。后路追兵触动了预警线，前方伏击者立刻改变阵形。两人继续缠住韩铁生，另外两人退向土墙缺口，像要引他们往某个方向冲。
周衡没有跟。引路者越急，缺口后越可能有陷阱。他让一名皂隶用长棍探地。棍尖刚越过墙影，地面便塌下去半尺，露出一排削尖竹桩。桩上涂着和蓝针相同的暗色。
“他们不是在堵路。”顾守章说，“是在赶我们进坑。”
真正可走的位置反而在靠河一侧。那里看似泥软，实则有一排旧纤夫踏出来的埋石。周衡先踩上去，石面只露指甲大的一角，错一步就会陷进淤泥。队伍牵着陶四依次通过，伏击者见诱导失效，终于不再隐藏目的，三人同时冲向担架位置。
韩铁生一棍横扫，逼退最前一人。另一人从他腋下钻过，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团浸药的布。他要捂陶四口鼻。陶四被三段绳扯着无法躲开，只能拼命后仰。周衡抓住那人手腕，药布离陶四脸只剩半寸。甜腻气味透过风钻进鼻腔，周衡眼前一阵发黑。
他不敢久持，立刻扭腕把药布按回袭击者自己脸上。对方只吸了一口，膝盖便软下去。顾守章用脚把药布踢进河里，布面遇水冒出一串油花。
“毒针、药布、牙囊。”他喘着气，“他们准备了三种手段。”
“因为只要一种成功就够。”周衡说。
而他们这边必须每一次都挡住。
“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周衡用刀尖挑开蜡层。里面不是粉末，而是几根极细的蓝针，“近身后扎陶四。伤口小，死得快，事后可以说是夜逃摔死。”
陶四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了针上的颜色，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周衡没有替他拆下颌固定：“想说话，先活过这段路。”
柳林里的伏击者一共六人，倒下两人后，其余没有退。他们从树后和土墙缺口轮番冲击，不求杀皂隶，只求靠近陶四。一个人甚至用肩膀顶住韩铁生的刀，任刀锋割开皮肉，也要把藏在袖中的针甩出去。
周衡提前拉绳。陶四被三股力量扯得向后仰倒，蓝针从他鼻尖上方掠过，钉进墙缝。顾守章趁机用短棍扫断袭击者膝弯，皂隶从侧面压住。
后方脚步声更近。沿河追来的人到了。
“不能停。”周衡看向柳林深处。正路被伏击者卡住，土墙上方却有一处塌口，墙后是废弃桑田。穿过桑田能绕到西水口上游，但地势低，一旦追兵放火，他们会被困在枯桑和沟渠之间。
他仍然选择翻墙。
顾守章先把陶四托上去，韩铁生在另一边接。周衡最后一个翻过塌口。他落地时，柳林后方响起连续弩声，几支箭钉在墙顶。追兵没有继续近战，而是把油囊扔进桑田。
火光沿枯草迅速铺开。
“他们真要把整片田烧了。”一名皂隶骂道。
周衡闻到油里混着一股刺激性的辛味。不是普通灯油。火焰一旦烧旺，烟会更浓，人在低地沟渠里很快就会睁不开眼。
“顺风跑会被烟追上。”他说，“横切水沟。”
桑田中间有几道灌溉沟，秋后水浅，却足以隔开火。众人跳进第一道沟，踩着没过脚踝的冷水向北横走。火从两侧包来，枯桑枝噼啪爆裂。陶四的长衣被火星点着，韩铁生用湿泥一把拍灭。
追兵站在土墙上放箭。沟渠低，箭大多掠过头顶，却有一支射中队尾皂隶的肩。那人闷哼一声，没有倒下，反手砍断箭杆继续走。
周衡让他把腰后布袋交给前面的人。交接物再次换手。灭口者盯住谁，证物就从谁身上离开。追兵很快发现射倒一人没有用，开始把箭集中到陶四身上。
陶四被绳牵得东倒西歪。第三道沟前，他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水里。周衡以为他想逃，拉绳时却发现陶四身体僵硬，嘴角流出白沫。
没有箭伤。
“毒发？”韩铁生问。
周衡扳开木片，检查他的口腔。先前那颗黑蜡丸没有咬破，牙龈也没有新伤。陶四颈后却有一点极小的红痕，针尖大小，周围皮肤已经泛青。
刚才仍有一根蓝针擦中了他。
顾守章脸色一沉：“还能救吗？”
“罗青禾说过，先阻断血行，不能让毒走全身。”周衡用布带死死扎住陶四颈肩下方，又把他翻过来，让头低于胸口，“但位置太近，撑不了多久。”
西水口距这里还有一里。回城后再找罗青禾，陶四早已断气。
周衡想起临出县衙前，罗青禾把一小包吸附药粉塞给韩铁生，说若再碰到灰黑药屑，不要用手直接擦。药粉本是用来固定污染样本，不是解毒，却能吸附一部分游离药性。
“药粉。”他伸手。
韩铁生立刻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周衡用刀尖挑开红痕，把混了清水的药粉压上去。陶四全身抽搐，牙关因下颌固定无法合拢，喉咙发出断续气音。
追兵正在逼近。火光照亮沟边，一个戴灰巾的人举弩瞄准。
顾守章挡到周衡前面：“你救，我守。”
弩箭射来，顾守章侧身避过，箭擦破上臂。他没有退，抬手回射。灰巾人中箭摔进火里。剩余追兵短暂停顿，韩铁生和皂隶趁机把陶四抬上沟岸。
周衡按着伤口，感觉陶四颈侧脉搏从急乱变得微弱。药粉不能解毒，只拖慢了一点。真正要救人，必须知道针上是什么。
他看向刚才被擒的伏击者。那人被绳拖着翻过墙，此刻正倒在沟边装死。周衡抓住他的头发，把蓝针放到他眼前：“解药在哪？”
伏击者闭眼不答。
“陶四死，你们的任务完成。”周衡说，“但你也会和他一起留在火里。你若想活，只需要告诉我针毒怎么缓。”
对方仍不说。
周衡没有继续威胁，而是搜他的腰带。灭口者既然携带毒针，难免有误伤同伴的风险。他们不一定带完整解药，却必然有应急手段。腰带夹层里果然缝着一只扁瓷瓶，瓶口封着白蜡。
伏击者猛地睁眼，挣扎起来。
“看来找对了。”顾守章说。
瓷瓶里只有两粒灰白药丸。周衡没有直接给陶四吞。他先刮下一点，放在被针擦伤后已经发青的草叶上，药末遇到残留毒液迅速变红。伏击者的反应也证明这不是第二种毒。
陶四吞下一粒。数十息后，抽搐缓了一些，呼吸仍旧浅。另一粒被顾守章封存，作为毒针与应急药同源的证据。
“能活多久？”韩铁生问。
“看他自己。”周衡说，“但至少不是现在死。”
这句话落进陶四耳中。他艰难睁开眼，第一次没有用仇恨看周衡，而是看向被俘的伏击者。那人避开他的目光。
灭口链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劝说都清楚。陶四若不开口，追杀不会停；他若开口，至少还有一个让别人不敢随便把他变成尸体的可能。
火已烧到第二道沟。周衡让人把伏击者绑在队尾，继续向西水口移动。陶四不能走，由韩铁生和一名皂隶用两根长棍抬着。灰木匣仍藏在泥篓里，经过火场时外层麻布焦了一角，匣内没有受损。
他们绕出桑田，前方终于出现城墙轮廓。西水口是一座废弃排洪闸，铁栅锈死，旁边留着只能容一人钻过的检修孔。孔外本该无人，此刻却亮着两盏县衙制式灯笼。
四名持刀差役守在水口前。
顾守章认出领头的人：“赵班头。”
赵班头没有惊讶，只把刀横在身前：“奉县尉令，北河外发现疫营逃犯，所有人不得入城。顾书吏，把嫌犯和证物交给我。”
“哪一张令？”顾守章问。
“口令。”
“谁传的？”
“县尉亲随。”
顾守章笑了一下，笑意很冷：“县尉从未见过陶四，你却知道我们带的是嫌犯和证物。”
赵班头脸色微变，随即喝道：“顾守章擅离职守，勾结流民劫车，拿下！”
四人同时拔刀。周衡没有和他们争辩。北门封锁已经证明县衙内部有人配合灭口，西水口出现的差役只是最后一道门。
“韩铁生，护人。顾书吏，拿灯。”
他话音未落，先踢起沟边碎石。赵班头本能护眼，顾守章趁机把两盏制式灯笼一起打翻。水口前骤暗。周衡冲入最近一人内侧，避开刀锋，用肩撞住对方胸口。两人一起跌进浅水。对方想起身，韩铁生的棍子已经从后面扫来。
赵班头不与周衡纠缠，直扑担架。他的目标同样是陶四。
陶四还没完全清醒，却在刀光逼近时突然翻身滚下担架。刀锋擦过他的背，割开衣料。韩铁生抡起长棍，逼退赵班头。顾守章从地上捡起县衙灯笼的铜骨架，挡住第二刀。
“你知道他是谁？”顾守章喝问。
赵班头不答，刀势更急。他不是要抓人，是要在所有人眼前把陶四杀死，再用“拒捕”解释。
周衡从浅水中起身，抓住赵班头后腰。赵班头灵气一震，周天尚未成，却比普通皂隶强得多。他反肘撞中周衡胸口，震得周衡气息一滞。下一刀已经反撩回来。
周衡没有硬挡。他向后仰，让刀锋从衣襟前划过，同时把脚伸进赵班头两腿之间，借对方转身的力把人绊倒。顾守章的铜骨架随即砸中赵班头持刀手。刀落水，韩铁生一脚踩住他的腕。
其余三名差役见领头被擒，动作慢了一瞬。皂隶们趁机反压。两人投降，最后一人转身想跑，被肩伤的年轻皂隶扑倒在检修孔旁。
顾守章搜出赵班头怀中的“口令”。那不是县尉文书，只是一张折成指宽的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水口截人。纸背仍有横切山纹。
县衙差役与沉铁山换手线在同一张纸上接上了。
陶四看见那张纸，忽然用含混的声音笑了。他刚从毒里缓过来，笑声像破风箱：“你们……以为……抓我……有用？”
周衡走到他面前：“有人觉得有用，所以来了三拨人杀你。”
陶四不笑了。
“你不开口，他们会继续。你开口，至少你说过的话会被分成多份，杀你也收不回去。”
陶四盯着他：“你保我？”
“我保的是能核实的见闻。”周衡说，“你若活着，就能面对质问；你若死了，见闻也必须留下。至于你做过什么，另算。”
这个回答没有给陶四赦免，也没有许诺富贵。他反而听懂了。周衡不会因为他供出上家就把他变成无罪之人，却也不会为了方便把他交给县衙一间无人作证的牢房。
顾守章打开西水口检修孔。孔后是一条狭窄石渠，通向城内废水房。众人把陶四抬进去，封住外口。城内暂时安全，却不能久留。赵班头失手的消息很快会传开。
石渠尽头的废水房只有半面屋顶，墙上挂着几只破木轮。顾守章点起一盏小灯，先让所有人按位置坐开。陶四靠在墙角，肩颈的青色没有继续扩散，但嘴唇仍白。
“现在说。”周衡道，“只说你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谁告诉你的，不算亲眼。你猜的，也不算。”
陶四看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种问法。过去被抓的人要么求一份口供，要么逼一个名字，恨不得一句话把所有罪都压到某个人头上。周衡却在主动缩小他的说法。
“先从这辆车说。”顾守章拿出空白纸，“你什么时候接到交接条？”
“黄昏后。”陶四声音沙哑，“有人把油纸卷放在东市旧井沿下。我只认线码，不见送条的人。”
“线码什么意思？”
“三短一长是废码头，圆点是药料，北七是车组。横切山纹是沉铁旧线。”
顾守章逐字记录，让两名皂隶分别听写。周衡没有插话，直到陶四说完当夜过程，才问：“你亲手开过夹层？”
“开过。”
“见到什么？”
“病棚封匣，灰黑散包，还有两罐没分装的药料。”
“那两罐在哪？”
陶四闭了闭眼：“车到废码头前，我把两罐取出来，藏在上游旧绞盘棚的地板下。规矩是主货出事，原料必须单独销毁。刚才追你们的人里，会有人回去烧。”
周衡立刻看向顾守章。黑车夹层里确实有空陶罐，他们以为是旧容器，原来其中两只装过未分装药料。若那两罐仍在绞盘棚下，就是“未销毁药料”。
“谁知道藏处？”
“我，船上接应的老六，还有坊里收货的人。”
“坊在哪里？”
陶四没有立即回答。
周衡把那张“水口截人”的纸条放到他面前，又把从伏击者腰带搜出的白蜡瓷瓶放在旁边：“这些人不需要你再回去。你现在唯一能换到的不是无罪，是让自己的见闻先活下来。”
陶四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终于说：“白石滩西边，旧灰窑下面。地面是一间废皂角坊，后墙有口烘药井，从井旁石梯下去。配药、磨粉、分包都在地下。坊里人戴灰罩，是因为沉铁尾砂入肺会咳血。”
“你进去过？”
“三次。第一次送空包，第二次送沉铁尾砂，第三次送从病棚退回的散包。”
“见到谁？”
“掌秤的姓卢，断了左手两根指头。还有一个记账的年轻人，右眼有白翳。我没见过真正的东家。坊里账上不用姓名，只用车组和去处。”
“去处里有安置营？”
“有。写的是‘北棚’。每次出货由南沟药贩拿走，黑漆小车送到临时存货棚。出事后，坊里把退回药料掺进沉铁渣，准备送走。”
顾守章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记录。这段证词把病棚低价启灵散、南沟渠道、黑漆小车、临时存货棚和沉铁旧线串到同一处制药与分装据点，但仍只是陶四的直接见闻。要让责任链闭合，还需要第十一章从药坊里拿到成分、账册和其他证人。
“画路。”周衡说。
陶四用被松开一只的手，在纸上画出白石滩、旧灰窑、废皂角坊和地下入口。他还标出坊外两处暗哨、一条排烟沟，以及地下储料间的位置。顾守章让他在图边按指印，再让两名听写皂隶分别复述关键点。陶四纠正了其中一人的路线顺序，证明他不是照着周衡的问题随口编一个地名。
周衡没有就此停笔。他把陶四的口述拆成四组，逐一回问。第一组只问路线：从东市旧井取条，到北七车组，再到废码头和白石滩；第二组只问动作：谁开夹层、谁验货、谁换筹；第三组问坊内所见：药臼、筛架、尾砂、分装桌和地下储料间；第四组才问人。
陶四在第一遍说“进坊后右转”，复述时却说“下井后先左转”。一名皂隶立刻指出矛盾。陶四愣了片刻，随后用手指在图上重画：“井口向南，人下去面对北。对我来说是右，对图上是左。”
顾守章把两种表述都记下，并在旁边写明方位换算。这个小冲突反而使证词更可信。随口编造的人往往会顺着提问者修正，真正走过的人会坚持自己身体记住的方向，再解释为什么和纸面不同。
“地下有几间房？”周衡问。
“四间半。”
“什么叫半间？”
“烘药井旁有一道矮门，只能弯腰进。里面堆退货和坏料，不算正房。坊里人叫‘半库’。”
“账册放哪？”
“记账的白翳眼随身带小册，月底再抄到大账。大账锁在掌秤房墙后的砖龛里。砖面有三道烟痕，外人看不出。”
“成品从哪出去？”
“地下排烟沟旁有一条窄道，通到灰窑背面。大车不进去，小车和人背出去。南沟药贩只到窄道口，不进坊。”
“多少人守？”
“平日八到十个。出事后会多。暗哨不穿坊里衣，装成捡炭和烧石灰的人。”
顾守章每记一项，就让陶四指出是“亲眼见”“亲手做”还是“听掌秤说”。陶四曾说真正东家来自县城，追问后却承认只是听卢掌秤骂过一句“城里催得紧”，并未见过东家。顾守章当场把“东家来自县城”划掉，只保留原话。
陶四看着被划掉的字，神情复杂：“你们不想把县衙也写进去？”
“想不想不重要。”周衡说，“你没见过，就不能借你的嘴写。”
“可赵班头就在外面。”
“赵班头的纸条证明他来水口截人。它不能自动证明他进过药坊，更不能证明谁给他下令。”
陶四沉默许久，忽然说：“我见过一只县衙后院用的青釉茶盏，在掌秤房里。”
“谁拿来的？”
“不知道。”
“那就只记你见过茶盏，不记县衙参与。”
韩铁生在门边听得着急，却没有打断。他已经看见这种克制的用处：每一段证词都被压到最窄，之后突袭黑药坊时，只要找到对应的门、房、器具和账龛，陶四的话就能一段段落地；找不到的部分也不会拖垮全部。
周衡又让陶四辨认未分装药料的外观。陶四说，两只陶罐一只封口画圆点，一只画断线；圆点罐是未掺辅料的浓料，断线罐是加入沉铁尾砂后的半成品。圆点罐更容易烧，断线罐遇油会结块。旧绞盘棚下藏的是一圆一点，今夜要先烧圆点罐，再把断线罐沉河。
这一区分决定了他们必须立刻回去。若只抢回一罐，也要知道抢到的是哪一种，后续成分检验才能和陶四的证词对应。
“还缺药料。”周衡看向城外方向。
顾守章道：“现在回废码头？”
“不是所有人回。”
他把人分成两组。顾守章留在废水房继续固定证词，看守陶四和赵班头；周衡带韩铁生及两名还能行动的皂隶，从检修孔重新出城，沿灌溉沟绕回旧绞盘棚。追兵以为他们已经进城，反而不会想到有人立刻折返。
顾守章不同意：“你刚被堵过三次。”
“所以现在是最快的空档。等天亮，地板下只剩灰。”
他没有等待更多争论。韩铁生背起空泥篓，四人重新钻出水口。桑田的火已经烧过，地面到处是红炭。柳林里的尸体与俘虏被后来赶到的夜巡看守，沿河追兵却不见踪影。
他们没有走纤道，而是踩着河边浅滩逆行。水到膝盖，寒意像刀一样割腿。旧绞盘棚的轮廓出现在上游时，棚顶已经冒烟。
有人正在烧地板。
周衡压低身形靠近。棚内两个人把油泼在木板缝里，一人守在门口。门口那人穿船工衣，正是废码头逃走的接应者。陶四称他为老六。
韩铁生捡起一块河石，等周衡点头后猛地砸向棚后。守门人转头，周衡从正面冲上，一脚踢灭他手边火盆。棚内两人立即拔刀，其中一个把火把插进地板缝。
火焰从缝下窜起。
韩铁生不管刀，直接扑到地板上，用湿透的外衣压火。刀锋向他后背落下，皂隶用短棍架住。周衡抓住守门人的衣领，把人撞上绞盘轴，随后用扁钥匙撬开半烧的地板。
下面果然有两只陶罐。第一只已经裂开，灰黑药料混着油燃烧，散出刺鼻烟气；第二只外层裹着湿泥，火尚未烧透。
周衡用泥篓扣住第二只罐，连周围湿土一起挖起。守门人见罐子被取出，忽然挣脱，向火里扑。他不是抢罐，而是想用身体把篓撞翻。
韩铁生从地上滚过来，抱住他的腿。两人摔在烧裂的木板上。周衡把泥篓拖到棚外，两名皂隶合力压住其余灭口者。火势越来越大，旧绞盘发出断裂声，粗木轮轰然砸下。
四人拖着俘虏和药罐退出棚子。片刻后，整座棚塌进火中。第一罐药料和地板下可能存在的其他痕迹被烧毁，但第二罐完整保住，封口泥上还有陶四所说的横切山纹与“圆点”标记。
泥篓刚落到河滩，罐内便传出轻微的沙响。不是液体，而是细粉在陶壁里滑动。周衡没有开封，只把耳朵贴近罐身，听见里面似乎还有几块较重的硬物，滚动时会撞出闷响。陶四说圆点罐是浓料，可这一罐封口虽有圆点，旁边又多了一道被烟熏黑的短线。
“会不会拿错？”一名皂隶问。
“拿错也不能在这里开。”周衡说。
棚内烟气已经让人喉咙发涩。若罐中是高浓度污染药料，开封只会让所有见证人一起暴露。他让韩铁生从河里挖湿泥，把罐身再包一层，只露出封口标记。随后用两根细绳分别绕过罐颈和罐底，绳头打成不同结，任何人途中开过罐都无法原样复位。
老六看着他们封罐，忽然嘶声道：“那是废料！你们抢回去也查不出什么。”
这是他被擒后说的第一句话。
周衡转头：“你知道罐里是什么？”
老六立刻闭嘴。
“记下原话。”顾守章不在，周衡便让一名识字皂隶用炭条写在撕下的衣布上，另一人听证。老六试图改口，说自己只是看陶四藏过罐子，不知内容。两句口供都被保留，不替他选哪句更有利。
韩铁生从塌棚边捡到一只没有烧透的木勺。勺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结晶，背面却嵌着黑亮细砂。它原本压在地板下，火起后被崩出来。周衡让人用湿布包住，与陶罐分开携带。若罐中药料和木勺残留成分一致，就能证明这里不是单纯藏货，而发生过取样或混料。
棚后还有一道拖痕通向河边。拖痕尽头拴着半只沉石筐，筐内留有碎陶片。显然若放火失败，灭口者会把罐子装进石筐沉河。周衡没有把整只筐带走，只取下绳结和一片带同样泥封的陶片。其余位置让皂隶用炭画在布上。
“每样都拿，走不动。”韩铁生说。
“所以只拿能互相印证的。”周衡把陶片、木勺和封罐分别交给三个人，“罐子证明药料还在，木勺证明这里接触过同类材料，陶片证明之前可能已有罐被沉掉。够了。”
就在这时，塌棚里传出一声短促闷响。被烧裂的第一只陶罐彻底炸开，灰黑粉尘裹着火星冲出屋架。周衡把最近的人按进河水。粉尘落到湿泥上，仍冒出细小白泡。若他们晚半刻，第二只罐也会被这股热浪掀裂。
老六望着升起的灰烟，脸色难看。他原本确信两罐都会消失，如今一只完整落在周衡手里，陶四也活着。灭口行动每失败一处，就让原本可以互相推卸的环节多出一个固定点。
老六被压在河泥里，仍然不肯开口。周衡没有在这里审。他让皂隶把老六与两名灭口者分别捆住，把未烧药罐装进湿泥篓，立刻返回西水口。
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灰。追杀持续了大半夜，陶四还活着，未分装药料也没有全毁。更重要的是，他的直接见闻已经被三份记录和一张路线图固定，不再只存在于一个随时可能被杀的人嘴里。
回到废水房时，顾守章已经把证词分抄成三份。陶四靠墙坐着，颈后的青色退了一点。他看见老六被押进来，眼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老六看见陶四还活着，则像见了鬼。
顾守章把陶四画的路线图摊在地上，又把泥封完整的药罐放到图旁：“白石滩旧灰窑，废皂角坊地下。你说的藏料处也找到了。”
陶四闭上眼，没有否认。
周衡让韩铁生守住门，自己重新检查药罐封口。罐子尚未开启，里面的材料成分需要罗青禾或懂药的人检验；陶四的证词也必须与药坊现场相互印证。此刻他们已经知道下一步去哪里，却还没有拿到足以公开定责的完整链条。
“现在不能把人送回县衙牢房。”顾守章说，“赵班头都在灭口线里，牢里更不安全。”
“送病棚。”周衡道，“罗青禾能救他的毒伤，也有三方公开验证后留下的见证人在。把证词分三路送出：一份交罗青禾，一份留你手里，一份让伤员带到南门夜巡簿房。任何一路出事，另外两路仍在。”
陶四睁开眼：“你真不放我？”
“你参与转运、验货和销毁证物。”周衡看着他，“活下来，是为了让你承担自己做过的事，也让更上面的人不能把所有责任推给一具尸体。”
外面传来城中第一声晨钟。天还没有亮透，白石滩方向却已经隐约有烟柱升起。不是旧绞盘棚的火，那团烟更远、更粗，正从陶四画出的旧灰窑一带升上来。
废水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烟。陶四的路线图尚未离开桌面，烟柱恰好从他标出的方向升起，这种时间与方位上的对应不能代替现场证据，却足以说明对方正在按同一条链清理。
顾守章把三份证词分别折好，封口处不用县衙现成封泥，而取三种不同材料：一份用水房墙灰，一份用药罐外湿泥，一份只以绳结固定。这样即使有人拿到县衙印具，也无法同时仿出三份。赵班头被单独绑在另一根立柱上，不能看见哪一份由谁携带。
周衡又让陶四当着众人重复最后一次药坊入口。陶四说出“旧灰窑西，废皂角坊，烘药井旁石梯”，与三份记录完全相同。两名皂隶各自报出听见的字句，韩铁生则在路线图上点中同一位置。直接见闻至此不再依赖一名记录者。
有人得到消息，开始烧坊。
顾守章收起路线图：“现在去？”
周衡提起装着未销毁药料的泥篓，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明显的烟上。
“现在去。”他说，“人、药料、路线都在我们手里。下一步不是再问一遍，是把黑药坊整个按住。”
晨钟的余音还在城墙间回荡，队伍已经重新分成护送、留证与突袭三路。活口没有死，药料没有烧尽，接下来的窗口只剩到那座药坊彻底化成灰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