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1章 开市先砸了公秤
十九日卯前，南市开门前先排起的不是买货队伍，而是争规则的人。
伤棚要把定脉石、净灵砂和三味急药列为绝对优先，任何其他买家不得竞价。桥工要求旧闸修缮材料同样优先，否则第二组船回不来。船户提出水路风险费至少加三成，盐栈账手则要求所有外来货仍先过一遍总票核号。乡商章蓼把自己的赤筋砂摊在秤台边，只有一句：“谁先给钱，我先卖谁。”
前一日夺回的路线还带着湿泥，今日便成了所有人争夺的入口。周衡没有先宣布新市规，而是让顾守章把旧规则、昨夜直兑规则和航路三段责任并排挂起，并在每张板顶写明仅作今日试行，不自动延续。旧规则能核来源与批次，却没处理远途船籍和风险；直兑规则能拆责任，却不适合大额整料；航路规则能让船重复进来，却没决定进城后的分配与价格。
“今日不是证明哪一张板最聪明。”周衡对台下说，“是看它们哪里会断。”
正式开门前，五类轮值持有人先在众目睽睽下抽签。供货人席抽到的是一名卖草药的寡妇，使用方席由三井轮值者担任，验材席是一名只会中阶材料的老匠，运输席落到芦苇港年轻船主手里，出银席则由一家小铺账房取得。冯万青、孟谦、顾守章和周衡都没有进入首轮五席。
这个结果立刻引来质疑。有人说卖草药的寡妇不懂灵材，有人说年轻船主会偏袒水路，也有人怀疑小铺账房会被大商会用银子收买。周衡让每一席只负责自己能承担的范围：供货人席不判材料好坏，只判供货条件是否被擅改；验材席不决定价格，只判最低安全和分级；出银席不决定谁该优先，只管理当日风险上限。能力不足不靠换成“更聪明的人”解决，而靠不让任何一席越过职责。
为了防止抽签沦为摆样子，首轮五席可以被现场提出撤换，但必须说明具体失职，并由其他四类中至少三类同意。撤换者只替到本轮结束，不能趁机长期占席。五人各自把可承担时间、利益关系和回避事项写在木牌上。草药寡妇声明自己的侄子在伤棚，因此涉及伤棚优先时不参与最终判断；小铺账房声明铺中仍欠商会银钱，凡涉及商会债务便回避。
开门铜锣敲响后，周衡站到离秤台最远的北墙。他只保留一项权力：若三类停市条件出现而轮值人拒绝处理，可以要求当场重新核验，但不能直接宣布结果。这种安排让不少人不安。过去出现大争议，所有人最后都会看周衡；今日他们必须先看五块轮值牌。
第一轮压力来自数量。第二组船比预定早到半个时辰，带回十二种灵材和六种药材；东坡窑村的三辆车也同时进门，另有四家小铺把封市时藏下的存货搬来。不到一刻钟，旧秤台前便堆了七十九批货，超过现有检验棚一日能力的两倍。
若按先到先验，最早排队的是两批装饰灵砂和一批炼器香料，伤棚急药反而要等。若由周衡临时插队，规则便仍依赖他站在现场。罗青禾把伤棚需求写成三项可验证条件：现存量低于一次换药、无同效替代、延误超过两个时辰会造成不可逆伤害。宋槐也把旧闸材料需求写出：闸齿裂纹超过三寸、第二组船已在上游、延误至退潮将堵航。
两边都满足紧急条件，不可能简单排第一和第二。顾守章把检验棚拆成三条线：急救、通道保全和普通交易。三条线各有固定最低人手，任何一条不得抽空。急救线只验与伤病直接相关的最小数量，通道线只验能让下一批货进来的修缮用量，其余都回普通线。罗青禾拿不到整船定脉石，只拿到当日两次换药所需；宋槐也只能先取一套闸齿材料。
章蓼不满：“你们把人手分走，我的砂要等到晚上。等价跌了谁赔？”
新市规的第一条缺口出现了：公共优先让普通供货人承担等待损失。若不补，散户下次不会来。顾守章提出等待超过公开时限者可无责撤货，也可选择进入临时仓位，仓费由优先使用方共同承担。罗青禾和宋槐都不愿替对方付钱，争到最后，只同意按各自占用检验人时数分摊。规则不完美，却把优先的代价从无名散户身上移回了提出优先的人。
第一轮还未结束，第二轮压力已从验材棚爆开。盐栈送来的三箱青脉木芯中，一箱表面完好，切开后却有黑色虫道。验材匠按旧规判整批待退，船主立刻反对：三箱来自不同货主，只因同船不该一并退。盐栈账手则说总票习惯按船批处理，若拆箱，责任将无法归集。
周衡没有参与判断。他让验材匠把“同船”与“同来源”分开记录。三箱木芯虽同船，却有不同封装纹、不同装船时刻和不同货主底联。虫道只出现在其中一箱，另外两箱切样正常。最终规则改为：运输异常按船段核，材料质量按来源批核；只有证据显示虫害可能同舱扩散时，才扩大暂缓范围。
虫害箱的货主不在场，代售人想把责任推给芦苇港。船主鲍鹤带来的轮值领航却拿出装船前的轻敲记录，证明木芯在盐栈入舱时已有空响。盐栈账手拒绝承认这份港外记录，称格式不合。顾守章让他指出缺什么。账手说缺盐栈验材印。
“若必须有你们的印才能证明货进盐栈前就坏了，”章蓼在旁冷笑，“那你们永远不会输。”
新市规于是增加一项：任何一段的起始记录不得由下一段唯一确认。盐栈可以提出反证，却不能以“没有盐栈印”否定前段多人同见。虫害箱被单独封存，另两箱成交。船主不承担材料本身损失，只承担未按约分舱的一小部分风险。第一起争议没有拖死整船货。
第三轮压力来自价格。午前，宗门票仓突然在南市外开出临时收购点，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定脉石碎料和净灵砂，却只付一成现银，余款给州府总票。许多供货人涌向外门，南市普通交易线顿时空了一半。
有人要求立刻禁止货物外流。韩铁生问周衡是否封门，周衡反问：“我们刚夺回一条不被总票独占的路，现在要用自己的门把人锁住？”
南市没有封门，只把票仓收购条件完整抄回：高价、低现银、余款总票、三十日兑付、同类货物半年优先供票仓。新市这边无法给出同样高价，只能把现银比例、兑付地点、退出权和争议时限列在旁边。第一批供货人仍有七成去了票仓。
到午正，问题显现。票仓验材师将大量碎料判为“可收但需降级”，高价只适用于少数整料；总票余款还要扣验材费、风险费和回票费。几个供货人想撤货，被告知已经进入总票优先。南市没有嘲笑他们，而是接受其中三家把尚未开封的货带回来，条件是如实公开在票仓发生的验材与费用。
这三份经历让新市规则增加了“纸面价与可得价”两栏。任何报价必须同时写明当场可得、延后可得、扣费项目和退出条件。宗门票仓仍能报价，衡票房也能提供总票服务，但不能只贴一个最高数字。傍晚前，部分供货人重新回流，不是因为南市价最高，而是他们能在交货前知道最终拿到什么。
第四轮压力来自内部作弊。一个新来的药材商递交十六包秋青叶，来源栏写东坡窑村，封装纹也与章蓼的货相似。检验只发现两包受潮，按规则应退两包、收十四包。可负责称量的伙计发现其中八包重量几乎一模一样，连绳结尾长都相同，像是刻意做出的“不同小包”。
章蓼认出封装纹是仿的。他若只说“不是我的”，商人仍可换一个村名继续卖。顾守章让他指出具体差异：东坡窑村用双回结，这批货表面也是双回结，却把内绳压在右侧；真正的东坡货为方便雨中拆包，内绳在左。更关键的是，叶片中混有南仓旧货常见的灰石粉。
药商转身想走，被韩铁生拦在出口。周衡没有让人当众搜身，只要求其在货未处理前留下身份或押物。药商自称名字可不公开，否则会被宗门报复。新市规原本允许小供货人隐去住址，却必须由一名见证人确认身份。此人没有见证。
台下有人喊直接没收。罗青禾反对：“货可能有用，人也可能真怕报复。没收会让以后所有匿名供货都不敢来。”
最后的处理是：货物先按最低安全线分检，不直接投入伤棚；药商可以用密封身份条交给三名互不隶属的保管人，只在发生药害或争议时共同开启。他仍不肯，试图翻过后墙，被护卫抓回，怀里掉出一枚南仓旧货牌。至此，伪造来源和故意混包才有直接证据。
新市没有因抓到骗子而取消匿名供货，而是把匿名条件写得更严：至少两名不同阵营见证，或三处分存身份条；来源可以暂缓公开，但货物批次和责任不能消失。十六包秋青叶中十二包经处理后可用于外敷，四包污染严重销毁。药商的责任进入县署立案，不许用“货最终有用”抵消伪造行为。
第五轮压力来自规则主持人本身。午后最忙时，顾守章突然停止记账，把主笔交给两名轮值账手，自己退到秤台下。两支笔同时停在主账上，队伍从三列挤成一团。一个账手习惯把争议写在页尾，另一个坚持每批货旁边留栏；两人互不相让，交易排队越来越长。
周衡也没有上台替他们定。他让两人把各自办法试十批。结果页尾集中记录速度快，却在退货时难找；逐批留栏清楚，却占纸多、换页频繁。十批后，轮值账手自己合并办法：普通无争议批次只留编号，出现争议再展开副页，副页号回写主账。两人形成新格式后，顾守章仍未上台，只检查前十批是否能追溯。
紧接着，一名检验匠因家中急事离开，急救线只剩一人。按旧习，周衡可以命令普通线匠人顶上；新市规则却要求跨线增援必须留下原线最低能力。轮值人最终暂停装饰灵砂交易，把该线一名匠人借给急救线一个时辰，并在板上写明恢复时刻。商户不满，却不能说人手被无声抽走。
周衡趁这段空隙离开南市，去旧闸看第二组船。临走前，他没有留下任何“遇事请示周衡”的条款，只把一枚写着三种停市条件的木牌交给轮值持有人：出现明确致命材料、暴力夺货失控、账与实物无法对应。除此之外，争议必须按现有规则处理。
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真正的恶意冲击来了。
宗门票仓管事带着二十余名已买总票的人进入南市，要求把他们的总票余款当成现银购买急救药。若新市拒绝，便是歧视总票持有人；若接受，风险池可能被大量无法即时兑付的票据掏空。轮值账手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台下开始推搡。
罗青禾坚持伤棚不能收三十日后才可能兑现的票，因为当日要向药材供货人付款。孟谦则指出，部分总票由衡票房本地房可即时兑三成，并非全无价值。双方争执时，有人故意喊“新市只认自己木筹”，想把问题变成阵营冲突。
轮值持有人没有封门。他们把总票拆成三类：可在本地即时兑付部分按现值接受；需州城兑付部分由自愿卖方自行决定，不得强迫伤棚和风险池收；来历不明或已被停兑的票只登记，不进入当日结算。宗门管事要求新市为所有总票兜底，被五类持有人共同拒绝。
二十余名持票人中，有八人用可兑部分买到药，六人找到愿意收延期票的商户，剩余人没有成交。有人愤怒砸碎秤砣。韩铁生不在场，四名轮值护卫按铜锣预案先护人撤开，再封存碎秤和损坏货物，没有追打人群。砸秤者被两名同来的持票人指认，因为他们不愿所有持票人都被当成闹事者。
争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南市没有停，也没有把总票全盘拒绝。最危险的阵营对撞被拆成不同兑付能力的票据问题。周衡从旧闸回来时，事情已经处理完，轮值账手只把结果和三处仍待核问题交给他，没有请求重判。
第六轮压力来自供应中断。第二组船在旧闸上游因退潮搁浅，预计晚两个时辰；与此同时，东药仓报告三味常用药只剩半日。有人建议立刻启用全部封存急药，另有人要求先保证军防伤员。新市规则没有写“谁更值得救”，只能写可验证的触发线。
罗青禾把病人按延误后果分为三类，军防伤员与普通病人混在同一标准里。韩铁生赶回后没有要求自己人优先，只提供伤势记录。最终封存急药先给九名延误即有生命危险者，其中三名是营防、四名是县民、两名是船户。剩余患者改用替代药，并公开可能增加的疼痛和恢复时长。
这项决定引发最激烈的骂声。一个军士家属质问为何守城的人不能优先，另一名县民则说自己早已交税。轮值持有人没有用身份回答，只把九人的风险证据挂出匿名编号。争论没有消失，但药物没有被最会喊的人拿走。
傍晚，搁浅的第二组船终于进门。它带来的货比清单少了两箱，船户主动报告在横沙口为脱困卸下，留在岸边有人看守。按旧总票规则，短缺可能导致整船停兑；按新市规，已到货先验，短缺两箱单独立案，不能拖住其他十箱。第三组救援船随即去取，短缺没有变成灭失。
在第二组船延误尚未解决时，南市又遭到一场专门针对账目的冲击。三名买家拿着相同批号的兑付凭据来领净灵砂，每张凭据的纸、字和见证印都是真的，只有交割时刻相差半刻。若按先到先得，其中两人会被认定伪造；若三张都认，封存砂量便不够。
轮值账手先查主账，发现原批只登记了一张凭据，却在争议副页上留有“两次拆分”字样，没有写拆给谁。原主笔恰好是顾守章，而顾守章此时在东门核验外来车队。有人立刻喊这证明新市账也能暗改，宗门管事更要求暂停所有直兑凭据。
周衡没有派人去叫顾守章回来。他让三名买家分别说自己何时、向谁、用什么取得凭据。第一人以现银购得，第二人用青脉木芯换得，第三人则称从一名不愿露面的船户手中买来。三人的说法都有部分旁证，但第三人无法说出船户所在船段。
轮值人随后拆开凭据背面的封蜡。前两张蜡下各有半枚不同的分拆记号，拼在一起正好组成原凭据号；第三张虽纸印皆真，封蜡却是从废弃退货凭据上剥下重贴。造假者没有伪造整张纸，而是利用真纸、真印和主账缺栏拼出一张能混过表面核验的假凭据。
第三名买家见事情败露，辩称自己也是受骗。他交出卖凭据者的外貌和约见地点，愿将凭据留作证物。轮值人没有把他直接列为共犯，只冻结其货款，待核是否明知。更重要的是，规则新增“拆分凭据必须在主账回写子号”，不能只留一句模糊备注。原来的两名合法买家按各自份额领货，整批交易没有因一张假凭据被全部推翻。
顾守章回来后承认副页是自己留下的。他在最忙时先记拆分、准备稍后补名，却被东门急报叫走。“账没错”这句话在这里不能成立，因为缺名本身就给伪造留下入口。他在更正栏具名，扣除当日主笔轮值资格。有人劝他不必如此，毕竟假凭据最终被查出，他却说：“若只在出大错时才算错，所有小缺口都会等着别人来填。”
这一幕比抓住造假者更能让围观者信服。新市规没有把掌账核心排除在责任外，也没有因顾守章过去可靠就免去更正。下一轮主笔由两名普通书手担任，顾守章只能在台下提供旧号查询。
随后出现的是仓位争夺。临时仓只有二十四格，水路货、退货、争议货和待验货很快塞满。商会冯万青提出出资搭棚，条件是新增仓格优先给商会成员。船户们则要求靠水门的仓位全部留给船货，因为卸船慢，远处转运损耗大。乡商不愿两边独占，干脆把货堆在街上，引来一阵短雨，三包药材当场受潮。
新市规原本只写仓费和最长停留，没有写仓位如何分。轮值持有人先按货物受潮风险、急用程度和搬运难度给二十四格分级，再抽签决定同级先后。冯万青可以出资搭棚，却不能因此长期优先；他的回报是按实际使用收取公开棚费，棚倒或漏雨由他承担。船货得到靠水门的六格固定周转位，但每批最多占两个时辰，超时便转入普通格。
冯万青嫌收益太低，当众撤回木料。不到一刻钟，四家小铺和两名船主凑出旧布、竹杆和沉铁短钉，自搭了一个更小的棚。棚只够遮八格，搭得歪，却在雨势加大前保住了十七包药。冯万青见自己的木料无人再求，又提出按更低棚费加入。规则允许他回来，但不恢复独家条件。
紧接着，仓位抽签抽出一桩身份冲突。一个县署胥吏以公差身份要求把两箱私人灵酒放进干燥格，称是宴请巡查官所需；同级抽签中，一批儿童退热药排在后面。轮值仓务人拒绝，胥吏亮出县署腰牌，威胁封仓。若新市只看“公用”二字，任何官差都能把私人货冒充公物。
周衡仍不出面。仓务人要求胥吏写明公文号、使用地点和延误后果。胥吏一个也写不出，只能承认灵酒是替上官私买。两箱酒转到露天耐湿区，退热药进入干燥格。胥吏撂下狠话离开，仓务人把腰牌号和威胁原话记入异议页，没有让一次胜利变成“县署都无权进市”的夸张结论。
午后，一名负责风险匣的轮值者突然失踪。运输匣里少了四两银，足以让当天两批船货无法投保。有人说他携款逃了，也有人说被乙库抓走。若等查清，交易会停；若直接从其他匣挪钱，又会破坏分责边界。
五类持有人按规则先封运输匣，清点发现账面少四两，实物却只少二两；另二两在一张尚未回账的赔付单上。真正失踪的只有二两。船户中有人愿意先垫，但要求以后所有运输都由他承接。这个条件被拒。最后由三名当日使用运输服务的买方各垫一小份，明确只覆盖两批现货，不形成后续优先。
失踪者傍晚被找到。他没有逃，而是在回家取旧账时被两名陌生人堵在巷中，逼他交出匣钥。他趁乱把二两银塞进墙缝，自己被打昏。韩铁生带人按其描述找回银袋，却没有抓到袭击者。轮值者因擅自带钥离场仍受处分，袭击也单独立案。受害身份不自动免除违反保管规则，违反规则也不等于他自愿盗银。
风险匣随后改为双钥分持，任何一人离开必须交接；但为防两人同时被胁迫，匣内只存两批交易上限，多余银每日三次分付。这让操作更麻烦，却避免二两失踪拖停全市。
傍晚前，另一个更难的冲突从伤棚传来。九名紧急患者中，有一名被重新诊断为可以延后半日，另一名原列第二级的老船工却突然恶化。罗青禾按新证据调整用药，把一份急药从前者转给后者。前者家属指责她临时改口，认为规则既然公布就不能变。
罗青禾把两次诊断的时间、症状和调整理由并排写出：“规则不是把第一次判断钉死。新事实出现，必须能改；但谁改、为什么改，要留下。”
家属仍不服，要求由第二名医者复核。许知微恰在另一处诊点，赶不回来。新市便从普通医疗线找来一名军中医卒，只让他复核延误风险，不让他重开全部病历。军中医卒确认调整合理，同时指出罗青禾最初的记录没有写清患者的脉息变化阈值。罗青禾在更正栏补上，接受下一轮由别人复核自己的分级。
这场争议说明“公开触发线”也不能代替专业判断，但专业判断必须允许有限复核。新市规增加了“判断可更新，原记录不删除；复核范围只针对争议点”的条款，避免每次异议都把整个救治流程推倒重来。
外门的宗门票仓见高价吸货效果减弱，又换了办法。他们宣布凡今日在南市出售过灵材者，未来七日不得进入宗门验材院。几名依赖宗门高阶检验的商户立刻收摊。新市自己的验材能力只覆盖中阶货，无法保证他们未来不受影响。
有人要求唐砺和许知微马上建立高阶验材替代。唐砺直接拒绝：“不会就是不会。拿几块旧矿石装高阶匠，只会害人。”
周衡让这份能力缺口上墙。南市能验什么、不能验什么，列得比交易规则更醒目。对必须依赖宗门验材的货物，允许供货人继续走宗门院，只要求对方不能把在南市的一笔交易扩成全人停验。若宗门仍拒绝，记录具体货物和拒绝理由，等待更多验材点形成。
这项处理看似退让，却阻止新市为了“独立”而伪造能力。两名商户仍选择收摊，三名则把中阶货留下、高阶货带走。新市没有全赢，但可运行范围没有被夸大。
太阳偏西时，市中一处油灯被撞翻，火苗窜上临时棚布。人群第一反应是抢自己的货，通道瞬间堵住。轮值护卫按停市条件判断：明火可能扩大，符合局部停市，却不必关闭全部六门。他们只封火区两条巷，其他区域继续交割；仓务人按货物风险先移油、药粉和干木，再移普通货。
火很快被扑灭，损失只有一顶棚和四包受潮药。但事后核账发现，混乱中有人趁机搬走一袋净灵砂。六处分存记录在这时发挥作用：主账写袋号，验材棚留样写重量，船户交接单写封绳，井务需求板写去向。偷走者想把袋子卖给外门票仓，因封绳号与四处记录相符被识破。
抓到人后，轮值人没有因其是营地流民而隐瞒。偷砂者说家中孩子病重，想换钱买药。罗青禾查明孩子确实发热，却不需要净灵砂能买到的高价药。盗窃进入立案，孩子仍按普通救治规则收治。众人最担心的“自己人犯错会被遮掩”没有发生，最残酷的“犯错者家属一并断救”也没有发生。
火灾之后，周衡有意在北门停留更久。他看到轮值人争得面红耳赤，有的决定比他会做的更慢，有的甚至先走了弯路。但每一次错误都能在局部停住，没有扩成全市崩溃。规则真正承受的压力并非有人故意按剧本提问，而是主持人缺席、信息不全、利益相冲和错误真实发生。
闭市前最后一批货是一车普通白灰。价值不高，却有四个买家：营墙、旧闸、药仓和一户修屋县民。按急迫性，营墙和旧闸都能排前；按现银，县民出价最高；按公共用途，药仓防潮也有理由。轮值人没有继续扩大优先清单，而是把一车白灰分成四份，允许不同用途按各自承担的运输和分装成本结算。
分拆会增加损耗，卖家最初不同意。四个买家共同承担分装费后，卖家才点头。这个微小交易没有英雄，也没有冲突，却让新市规最核心的东西显出来：不是每次都找一个赢家，而是让能够拆开的争夺不必被硬塞成零和。
南市整日共接收一百四十六批货，成交九十八批，延期二十一批，争议十七批，退回十批。数字比第一日六十三批大得多，类型也更复杂：有水路货、匿名货、总票货、急救货、受潮货和争议债。更重要的是，顾守章离开主笔、检验匠缺席、周衡离场、有人砸秤、宗门持票人集中冲击、第二组船延误，新市仍没有停止。
闭市并没有立刻结束压力。七十九名当日交易者被随机抽出二十人，分别拿着自己的底联去六个分存点核对。有人在主账找到货号，却在风险匣账里找不到对应赔付上限；有人发现自己的退货理由被写成“质量不合”，实际只是价格未谈拢。若不在当日纠正，这些小差异会在下一次交易时变成信用污点。
轮值账手用了一个时辰逐项更正。四处是抄写错误，两处是分类错误，还有一处是商户故意把“自愿撤货”说成“被新市退货”，想借此向外门票仓索赔。纠错没有让当日数字更好看，反而把争议批次从十五增到十七。顾守章却认为这才是压力测试真正通过的标志：系统允许统计结果因新证据变差，而不是为了证明成功锁死数字。
随后，首轮五席各自交出钥匙、账页和未决事项。年轻船主少交了一张北汊运费单，起初说可能掉在船上。按规则，交接未清便不能离席。他返回水门找到单据，同时发现自己把一笔救援船费误记进普通运费。错误更正后，他当日应得报酬反而少了三百文。船主当众抱怨规则只会让老实人吃亏，下一轮不愿再坐席。
供货人席的寡妇回答：“不愿坐可以，账得留下。若每个人都只在自己不吃亏时守规则，这些板明日就只剩字。”她也拒绝连任，因为伤棚优先争议让她一整日承受亲属压力。两人都退出，却按要求完成交接。规则没有依赖某个无私的人长期牺牲。
第二轮五席从候补中接手，第一件事不是重写规则，而是随机复做三笔今日交易。一笔急药、一笔船货、一笔普通白灰都能从来源、检验、价格、责任和争议页追到最终去向。复做中发现的唯一问题，是白灰分装费少记了一个搬运人的工钱。钱当场补发，记录保留。
周衡直到这时才走回秤台。第二轮持有人没有请他判定通过，只让他作为普通见证人在复做记录上签“亲见三笔可追溯”。他不能代表其余一百四十三批，也不能把自己的签名变成总保。
夜里复盘时，轮值持有人只保留七条规则：来源与批次分开记；材料质量与运输责任分开核；纸面价必须列可得价和退出条件；匿名身份可隐、责任不可失；优先占用的成本由提出者分担；任何一段记录不能由下一段唯一否定；只有三类明确条件可以停市。其余临时办法按日失效，次日必须重新确认。
周衡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名字从主持栏划掉，换上下一轮五名持有人。没有人要求他在下面盖总印。
“你不怕他们把规则改坏？”韩铁生问。
“怕。”周衡说，“所以改坏也要留下谁改、为何改、造成什么结果。不能因为怕错，就把决定永远锁在一个人手里。”
新市规经受住的不是一场预先安排的演示，而是货太多、人手不足、坏材、假货、高价诱收、票据冲击、暴力破坏和急药短缺。它没有让所有人满意，也没有消除损失，却证明在周衡和顾守章不亲自主持时，市场仍能按公开边界继续运行。
闭市铜锣敲响后，外门宗门票仓仍亮着灯。他们贴出一张告示，声称南市当日争议十七批、退回十批，证明新市混乱无序。轮值账手没有撕告示，而是在旁边补上总量、争议处理时限和已关闭数量。十七批争议中，当日已关闭十一批，六批带号续核；十批退回里有四批是供货人主动撤回，三批质量不合，三批价格未成。
有人建议也去查票仓的争议率，做一张更难看的对比。第二轮五席拒绝了。票仓不公开总量，强算只能靠猜；新市若用猜测反击，便与只贴一个“十七批”的做法没有区别。他们只要求任何引用新市数字的人同时保留原页号，让看见告示的人能回来核。
夜深前，宗门票仓悄悄撤下告示，却有两名原本只走总票的商户来询问次日摊位。他们不是被口号说服，而是看见新市连自己的错误和退货都敢留在墙上。一个能公开失败的市场，反而比声称从不出错的票仓更可预期。
轮值持有人把当日三次险些停市的时刻单独圈出：明火、砸秤和账实不符。明火只造成局部停市，砸秤未扩成阵营冲突，账实差异在交接前被找出。三类停市条件因此不是威吓，而是真正被使用过且没有滥用的边界。次日是否继续沿用，仍需由新一轮持有人重新确认，而不是因为第一日成功便永久固定。顾守章把所有临时条款标上失效时刻，防止试行措施悄悄变成长久特权。周衡也只留下当日见证身份，不进入下一轮主持名单。新市得以继续，靠的是可交接的记录和边界，而不是任何人在场压住争议。即使第二日换成完全不同的五个人，只要他们能从同一批底联、钥匙和未决事项继续，试行才算真正站住，也才有资格把仓门、药材和长期责任交给不依赖临时强压的常设持有人，并在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仍能按同一套可复核办法继续开门，而不必等待周衡重新亲自到场主持。
南市收门前，东药仓的老仓主带来一串旧钥匙。他说仓中现有药材、争议货、封存急药和新到水路货已经混用三套账，再拖一日就会重新失控。
“市规能跑，仓得交清。”他把钥匙放在轮值持有人面前，“明日把药材仓的责任、货和门，一并交出去。”
伤棚要把定脉石、净灵砂和三味急药列为绝对优先，任何其他买家不得竞价。桥工要求旧闸修缮材料同样优先，否则第二组船回不来。船户提出水路风险费至少加三成，盐栈账手则要求所有外来货仍先过一遍总票核号。乡商章蓼把自己的赤筋砂摊在秤台边，只有一句：“谁先给钱，我先卖谁。”
前一日夺回的路线还带着湿泥，今日便成了所有人争夺的入口。周衡没有先宣布新市规，而是让顾守章把旧规则、昨夜直兑规则和航路三段责任并排挂起，并在每张板顶写明仅作今日试行，不自动延续。旧规则能核来源与批次，却没处理远途船籍和风险；直兑规则能拆责任，却不适合大额整料；航路规则能让船重复进来，却没决定进城后的分配与价格。
“今日不是证明哪一张板最聪明。”周衡对台下说，“是看它们哪里会断。”
正式开门前，五类轮值持有人先在众目睽睽下抽签。供货人席抽到的是一名卖草药的寡妇，使用方席由三井轮值者担任，验材席是一名只会中阶材料的老匠，运输席落到芦苇港年轻船主手里，出银席则由一家小铺账房取得。冯万青、孟谦、顾守章和周衡都没有进入首轮五席。
这个结果立刻引来质疑。有人说卖草药的寡妇不懂灵材，有人说年轻船主会偏袒水路，也有人怀疑小铺账房会被大商会用银子收买。周衡让每一席只负责自己能承担的范围：供货人席不判材料好坏，只判供货条件是否被擅改；验材席不决定价格，只判最低安全和分级；出银席不决定谁该优先，只管理当日风险上限。能力不足不靠换成“更聪明的人”解决，而靠不让任何一席越过职责。
为了防止抽签沦为摆样子，首轮五席可以被现场提出撤换，但必须说明具体失职，并由其他四类中至少三类同意。撤换者只替到本轮结束，不能趁机长期占席。五人各自把可承担时间、利益关系和回避事项写在木牌上。草药寡妇声明自己的侄子在伤棚，因此涉及伤棚优先时不参与最终判断；小铺账房声明铺中仍欠商会银钱，凡涉及商会债务便回避。
开门铜锣敲响后，周衡站到离秤台最远的北墙。他只保留一项权力：若三类停市条件出现而轮值人拒绝处理，可以要求当场重新核验，但不能直接宣布结果。这种安排让不少人不安。过去出现大争议，所有人最后都会看周衡；今日他们必须先看五块轮值牌。
第一轮压力来自数量。第二组船比预定早到半个时辰，带回十二种灵材和六种药材；东坡窑村的三辆车也同时进门，另有四家小铺把封市时藏下的存货搬来。不到一刻钟，旧秤台前便堆了七十九批货，超过现有检验棚一日能力的两倍。
若按先到先验，最早排队的是两批装饰灵砂和一批炼器香料，伤棚急药反而要等。若由周衡临时插队，规则便仍依赖他站在现场。罗青禾把伤棚需求写成三项可验证条件：现存量低于一次换药、无同效替代、延误超过两个时辰会造成不可逆伤害。宋槐也把旧闸材料需求写出：闸齿裂纹超过三寸、第二组船已在上游、延误至退潮将堵航。
两边都满足紧急条件，不可能简单排第一和第二。顾守章把检验棚拆成三条线：急救、通道保全和普通交易。三条线各有固定最低人手，任何一条不得抽空。急救线只验与伤病直接相关的最小数量，通道线只验能让下一批货进来的修缮用量，其余都回普通线。罗青禾拿不到整船定脉石，只拿到当日两次换药所需；宋槐也只能先取一套闸齿材料。
章蓼不满：“你们把人手分走，我的砂要等到晚上。等价跌了谁赔？”
新市规的第一条缺口出现了：公共优先让普通供货人承担等待损失。若不补，散户下次不会来。顾守章提出等待超过公开时限者可无责撤货，也可选择进入临时仓位，仓费由优先使用方共同承担。罗青禾和宋槐都不愿替对方付钱，争到最后，只同意按各自占用检验人时数分摊。规则不完美，却把优先的代价从无名散户身上移回了提出优先的人。
第一轮还未结束，第二轮压力已从验材棚爆开。盐栈送来的三箱青脉木芯中，一箱表面完好，切开后却有黑色虫道。验材匠按旧规判整批待退，船主立刻反对：三箱来自不同货主，只因同船不该一并退。盐栈账手则说总票习惯按船批处理，若拆箱，责任将无法归集。
周衡没有参与判断。他让验材匠把“同船”与“同来源”分开记录。三箱木芯虽同船，却有不同封装纹、不同装船时刻和不同货主底联。虫道只出现在其中一箱，另外两箱切样正常。最终规则改为：运输异常按船段核，材料质量按来源批核；只有证据显示虫害可能同舱扩散时，才扩大暂缓范围。
虫害箱的货主不在场，代售人想把责任推给芦苇港。船主鲍鹤带来的轮值领航却拿出装船前的轻敲记录，证明木芯在盐栈入舱时已有空响。盐栈账手拒绝承认这份港外记录，称格式不合。顾守章让他指出缺什么。账手说缺盐栈验材印。
“若必须有你们的印才能证明货进盐栈前就坏了，”章蓼在旁冷笑，“那你们永远不会输。”
新市规于是增加一项：任何一段的起始记录不得由下一段唯一确认。盐栈可以提出反证，却不能以“没有盐栈印”否定前段多人同见。虫害箱被单独封存，另两箱成交。船主不承担材料本身损失，只承担未按约分舱的一小部分风险。第一起争议没有拖死整船货。
第三轮压力来自价格。午前，宗门票仓突然在南市外开出临时收购点，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定脉石碎料和净灵砂，却只付一成现银，余款给州府总票。许多供货人涌向外门，南市普通交易线顿时空了一半。
有人要求立刻禁止货物外流。韩铁生问周衡是否封门，周衡反问：“我们刚夺回一条不被总票独占的路，现在要用自己的门把人锁住？”
南市没有封门，只把票仓收购条件完整抄回：高价、低现银、余款总票、三十日兑付、同类货物半年优先供票仓。新市这边无法给出同样高价，只能把现银比例、兑付地点、退出权和争议时限列在旁边。第一批供货人仍有七成去了票仓。
到午正，问题显现。票仓验材师将大量碎料判为“可收但需降级”，高价只适用于少数整料；总票余款还要扣验材费、风险费和回票费。几个供货人想撤货，被告知已经进入总票优先。南市没有嘲笑他们，而是接受其中三家把尚未开封的货带回来，条件是如实公开在票仓发生的验材与费用。
这三份经历让新市规则增加了“纸面价与可得价”两栏。任何报价必须同时写明当场可得、延后可得、扣费项目和退出条件。宗门票仓仍能报价，衡票房也能提供总票服务，但不能只贴一个最高数字。傍晚前，部分供货人重新回流，不是因为南市价最高，而是他们能在交货前知道最终拿到什么。
第四轮压力来自内部作弊。一个新来的药材商递交十六包秋青叶，来源栏写东坡窑村，封装纹也与章蓼的货相似。检验只发现两包受潮，按规则应退两包、收十四包。可负责称量的伙计发现其中八包重量几乎一模一样，连绳结尾长都相同，像是刻意做出的“不同小包”。
章蓼认出封装纹是仿的。他若只说“不是我的”，商人仍可换一个村名继续卖。顾守章让他指出具体差异：东坡窑村用双回结，这批货表面也是双回结，却把内绳压在右侧；真正的东坡货为方便雨中拆包，内绳在左。更关键的是，叶片中混有南仓旧货常见的灰石粉。
药商转身想走，被韩铁生拦在出口。周衡没有让人当众搜身，只要求其在货未处理前留下身份或押物。药商自称名字可不公开，否则会被宗门报复。新市规原本允许小供货人隐去住址，却必须由一名见证人确认身份。此人没有见证。
台下有人喊直接没收。罗青禾反对：“货可能有用，人也可能真怕报复。没收会让以后所有匿名供货都不敢来。”
最后的处理是：货物先按最低安全线分检，不直接投入伤棚；药商可以用密封身份条交给三名互不隶属的保管人，只在发生药害或争议时共同开启。他仍不肯，试图翻过后墙，被护卫抓回，怀里掉出一枚南仓旧货牌。至此，伪造来源和故意混包才有直接证据。
新市没有因抓到骗子而取消匿名供货，而是把匿名条件写得更严：至少两名不同阵营见证，或三处分存身份条；来源可以暂缓公开，但货物批次和责任不能消失。十六包秋青叶中十二包经处理后可用于外敷，四包污染严重销毁。药商的责任进入县署立案，不许用“货最终有用”抵消伪造行为。
第五轮压力来自规则主持人本身。午后最忙时，顾守章突然停止记账，把主笔交给两名轮值账手，自己退到秤台下。两支笔同时停在主账上，队伍从三列挤成一团。一个账手习惯把争议写在页尾，另一个坚持每批货旁边留栏；两人互不相让，交易排队越来越长。
周衡也没有上台替他们定。他让两人把各自办法试十批。结果页尾集中记录速度快，却在退货时难找；逐批留栏清楚，却占纸多、换页频繁。十批后，轮值账手自己合并办法：普通无争议批次只留编号，出现争议再展开副页，副页号回写主账。两人形成新格式后，顾守章仍未上台，只检查前十批是否能追溯。
紧接着，一名检验匠因家中急事离开，急救线只剩一人。按旧习，周衡可以命令普通线匠人顶上；新市规则却要求跨线增援必须留下原线最低能力。轮值人最终暂停装饰灵砂交易，把该线一名匠人借给急救线一个时辰，并在板上写明恢复时刻。商户不满，却不能说人手被无声抽走。
周衡趁这段空隙离开南市，去旧闸看第二组船。临走前，他没有留下任何“遇事请示周衡”的条款，只把一枚写着三种停市条件的木牌交给轮值持有人：出现明确致命材料、暴力夺货失控、账与实物无法对应。除此之外，争议必须按现有规则处理。
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真正的恶意冲击来了。
宗门票仓管事带着二十余名已买总票的人进入南市，要求把他们的总票余款当成现银购买急救药。若新市拒绝，便是歧视总票持有人；若接受，风险池可能被大量无法即时兑付的票据掏空。轮值账手一时不知如何处理，台下开始推搡。
罗青禾坚持伤棚不能收三十日后才可能兑现的票，因为当日要向药材供货人付款。孟谦则指出，部分总票由衡票房本地房可即时兑三成，并非全无价值。双方争执时，有人故意喊“新市只认自己木筹”，想把问题变成阵营冲突。
轮值持有人没有封门。他们把总票拆成三类：可在本地即时兑付部分按现值接受；需州城兑付部分由自愿卖方自行决定，不得强迫伤棚和风险池收；来历不明或已被停兑的票只登记，不进入当日结算。宗门管事要求新市为所有总票兜底，被五类持有人共同拒绝。
二十余名持票人中，有八人用可兑部分买到药，六人找到愿意收延期票的商户，剩余人没有成交。有人愤怒砸碎秤砣。韩铁生不在场，四名轮值护卫按铜锣预案先护人撤开，再封存碎秤和损坏货物，没有追打人群。砸秤者被两名同来的持票人指认，因为他们不愿所有持票人都被当成闹事者。
争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南市没有停，也没有把总票全盘拒绝。最危险的阵营对撞被拆成不同兑付能力的票据问题。周衡从旧闸回来时，事情已经处理完，轮值账手只把结果和三处仍待核问题交给他，没有请求重判。
第六轮压力来自供应中断。第二组船在旧闸上游因退潮搁浅，预计晚两个时辰；与此同时，东药仓报告三味常用药只剩半日。有人建议立刻启用全部封存急药，另有人要求先保证军防伤员。新市规则没有写“谁更值得救”，只能写可验证的触发线。
罗青禾把病人按延误后果分为三类，军防伤员与普通病人混在同一标准里。韩铁生赶回后没有要求自己人优先，只提供伤势记录。最终封存急药先给九名延误即有生命危险者，其中三名是营防、四名是县民、两名是船户。剩余患者改用替代药，并公开可能增加的疼痛和恢复时长。
这项决定引发最激烈的骂声。一个军士家属质问为何守城的人不能优先，另一名县民则说自己早已交税。轮值持有人没有用身份回答，只把九人的风险证据挂出匿名编号。争论没有消失，但药物没有被最会喊的人拿走。
傍晚，搁浅的第二组船终于进门。它带来的货比清单少了两箱，船户主动报告在横沙口为脱困卸下，留在岸边有人看守。按旧总票规则，短缺可能导致整船停兑；按新市规，已到货先验，短缺两箱单独立案，不能拖住其他十箱。第三组救援船随即去取，短缺没有变成灭失。
在第二组船延误尚未解决时，南市又遭到一场专门针对账目的冲击。三名买家拿着相同批号的兑付凭据来领净灵砂，每张凭据的纸、字和见证印都是真的，只有交割时刻相差半刻。若按先到先得，其中两人会被认定伪造；若三张都认，封存砂量便不够。
轮值账手先查主账，发现原批只登记了一张凭据，却在争议副页上留有“两次拆分”字样，没有写拆给谁。原主笔恰好是顾守章，而顾守章此时在东门核验外来车队。有人立刻喊这证明新市账也能暗改，宗门管事更要求暂停所有直兑凭据。
周衡没有派人去叫顾守章回来。他让三名买家分别说自己何时、向谁、用什么取得凭据。第一人以现银购得，第二人用青脉木芯换得，第三人则称从一名不愿露面的船户手中买来。三人的说法都有部分旁证，但第三人无法说出船户所在船段。
轮值人随后拆开凭据背面的封蜡。前两张蜡下各有半枚不同的分拆记号，拼在一起正好组成原凭据号；第三张虽纸印皆真，封蜡却是从废弃退货凭据上剥下重贴。造假者没有伪造整张纸，而是利用真纸、真印和主账缺栏拼出一张能混过表面核验的假凭据。
第三名买家见事情败露，辩称自己也是受骗。他交出卖凭据者的外貌和约见地点，愿将凭据留作证物。轮值人没有把他直接列为共犯，只冻结其货款，待核是否明知。更重要的是，规则新增“拆分凭据必须在主账回写子号”，不能只留一句模糊备注。原来的两名合法买家按各自份额领货，整批交易没有因一张假凭据被全部推翻。
顾守章回来后承认副页是自己留下的。他在最忙时先记拆分、准备稍后补名，却被东门急报叫走。“账没错”这句话在这里不能成立，因为缺名本身就给伪造留下入口。他在更正栏具名，扣除当日主笔轮值资格。有人劝他不必如此，毕竟假凭据最终被查出，他却说：“若只在出大错时才算错，所有小缺口都会等着别人来填。”
这一幕比抓住造假者更能让围观者信服。新市规没有把掌账核心排除在责任外，也没有因顾守章过去可靠就免去更正。下一轮主笔由两名普通书手担任，顾守章只能在台下提供旧号查询。
随后出现的是仓位争夺。临时仓只有二十四格，水路货、退货、争议货和待验货很快塞满。商会冯万青提出出资搭棚，条件是新增仓格优先给商会成员。船户们则要求靠水门的仓位全部留给船货，因为卸船慢，远处转运损耗大。乡商不愿两边独占，干脆把货堆在街上，引来一阵短雨，三包药材当场受潮。
新市规原本只写仓费和最长停留，没有写仓位如何分。轮值持有人先按货物受潮风险、急用程度和搬运难度给二十四格分级，再抽签决定同级先后。冯万青可以出资搭棚，却不能因此长期优先；他的回报是按实际使用收取公开棚费，棚倒或漏雨由他承担。船货得到靠水门的六格固定周转位，但每批最多占两个时辰，超时便转入普通格。
冯万青嫌收益太低，当众撤回木料。不到一刻钟，四家小铺和两名船主凑出旧布、竹杆和沉铁短钉，自搭了一个更小的棚。棚只够遮八格，搭得歪，却在雨势加大前保住了十七包药。冯万青见自己的木料无人再求，又提出按更低棚费加入。规则允许他回来，但不恢复独家条件。
紧接着，仓位抽签抽出一桩身份冲突。一个县署胥吏以公差身份要求把两箱私人灵酒放进干燥格，称是宴请巡查官所需；同级抽签中，一批儿童退热药排在后面。轮值仓务人拒绝，胥吏亮出县署腰牌，威胁封仓。若新市只看“公用”二字，任何官差都能把私人货冒充公物。
周衡仍不出面。仓务人要求胥吏写明公文号、使用地点和延误后果。胥吏一个也写不出，只能承认灵酒是替上官私买。两箱酒转到露天耐湿区，退热药进入干燥格。胥吏撂下狠话离开，仓务人把腰牌号和威胁原话记入异议页，没有让一次胜利变成“县署都无权进市”的夸张结论。
午后，一名负责风险匣的轮值者突然失踪。运输匣里少了四两银，足以让当天两批船货无法投保。有人说他携款逃了，也有人说被乙库抓走。若等查清，交易会停；若直接从其他匣挪钱，又会破坏分责边界。
五类持有人按规则先封运输匣，清点发现账面少四两，实物却只少二两；另二两在一张尚未回账的赔付单上。真正失踪的只有二两。船户中有人愿意先垫，但要求以后所有运输都由他承接。这个条件被拒。最后由三名当日使用运输服务的买方各垫一小份，明确只覆盖两批现货，不形成后续优先。
失踪者傍晚被找到。他没有逃，而是在回家取旧账时被两名陌生人堵在巷中，逼他交出匣钥。他趁乱把二两银塞进墙缝，自己被打昏。韩铁生带人按其描述找回银袋，却没有抓到袭击者。轮值者因擅自带钥离场仍受处分，袭击也单独立案。受害身份不自动免除违反保管规则，违反规则也不等于他自愿盗银。
风险匣随后改为双钥分持，任何一人离开必须交接；但为防两人同时被胁迫，匣内只存两批交易上限，多余银每日三次分付。这让操作更麻烦，却避免二两失踪拖停全市。
傍晚前，另一个更难的冲突从伤棚传来。九名紧急患者中，有一名被重新诊断为可以延后半日，另一名原列第二级的老船工却突然恶化。罗青禾按新证据调整用药，把一份急药从前者转给后者。前者家属指责她临时改口，认为规则既然公布就不能变。
罗青禾把两次诊断的时间、症状和调整理由并排写出：“规则不是把第一次判断钉死。新事实出现，必须能改；但谁改、为什么改，要留下。”
家属仍不服，要求由第二名医者复核。许知微恰在另一处诊点，赶不回来。新市便从普通医疗线找来一名军中医卒，只让他复核延误风险，不让他重开全部病历。军中医卒确认调整合理，同时指出罗青禾最初的记录没有写清患者的脉息变化阈值。罗青禾在更正栏补上，接受下一轮由别人复核自己的分级。
这场争议说明“公开触发线”也不能代替专业判断，但专业判断必须允许有限复核。新市规增加了“判断可更新，原记录不删除；复核范围只针对争议点”的条款，避免每次异议都把整个救治流程推倒重来。
外门的宗门票仓见高价吸货效果减弱，又换了办法。他们宣布凡今日在南市出售过灵材者，未来七日不得进入宗门验材院。几名依赖宗门高阶检验的商户立刻收摊。新市自己的验材能力只覆盖中阶货，无法保证他们未来不受影响。
有人要求唐砺和许知微马上建立高阶验材替代。唐砺直接拒绝：“不会就是不会。拿几块旧矿石装高阶匠，只会害人。”
周衡让这份能力缺口上墙。南市能验什么、不能验什么，列得比交易规则更醒目。对必须依赖宗门验材的货物，允许供货人继续走宗门院，只要求对方不能把在南市的一笔交易扩成全人停验。若宗门仍拒绝，记录具体货物和拒绝理由，等待更多验材点形成。
这项处理看似退让，却阻止新市为了“独立”而伪造能力。两名商户仍选择收摊，三名则把中阶货留下、高阶货带走。新市没有全赢，但可运行范围没有被夸大。
太阳偏西时，市中一处油灯被撞翻，火苗窜上临时棚布。人群第一反应是抢自己的货，通道瞬间堵住。轮值护卫按停市条件判断：明火可能扩大，符合局部停市，却不必关闭全部六门。他们只封火区两条巷，其他区域继续交割；仓务人按货物风险先移油、药粉和干木，再移普通货。
火很快被扑灭，损失只有一顶棚和四包受潮药。但事后核账发现，混乱中有人趁机搬走一袋净灵砂。六处分存记录在这时发挥作用：主账写袋号，验材棚留样写重量，船户交接单写封绳，井务需求板写去向。偷走者想把袋子卖给外门票仓，因封绳号与四处记录相符被识破。
抓到人后，轮值人没有因其是营地流民而隐瞒。偷砂者说家中孩子病重，想换钱买药。罗青禾查明孩子确实发热，却不需要净灵砂能买到的高价药。盗窃进入立案，孩子仍按普通救治规则收治。众人最担心的“自己人犯错会被遮掩”没有发生，最残酷的“犯错者家属一并断救”也没有发生。
火灾之后，周衡有意在北门停留更久。他看到轮值人争得面红耳赤，有的决定比他会做的更慢，有的甚至先走了弯路。但每一次错误都能在局部停住，没有扩成全市崩溃。规则真正承受的压力并非有人故意按剧本提问，而是主持人缺席、信息不全、利益相冲和错误真实发生。
闭市前最后一批货是一车普通白灰。价值不高，却有四个买家：营墙、旧闸、药仓和一户修屋县民。按急迫性，营墙和旧闸都能排前；按现银，县民出价最高；按公共用途，药仓防潮也有理由。轮值人没有继续扩大优先清单，而是把一车白灰分成四份，允许不同用途按各自承担的运输和分装成本结算。
分拆会增加损耗，卖家最初不同意。四个买家共同承担分装费后，卖家才点头。这个微小交易没有英雄，也没有冲突，却让新市规最核心的东西显出来：不是每次都找一个赢家，而是让能够拆开的争夺不必被硬塞成零和。
南市整日共接收一百四十六批货，成交九十八批，延期二十一批，争议十七批，退回十批。数字比第一日六十三批大得多，类型也更复杂：有水路货、匿名货、总票货、急救货、受潮货和争议债。更重要的是，顾守章离开主笔、检验匠缺席、周衡离场、有人砸秤、宗门持票人集中冲击、第二组船延误，新市仍没有停止。
闭市并没有立刻结束压力。七十九名当日交易者被随机抽出二十人，分别拿着自己的底联去六个分存点核对。有人在主账找到货号，却在风险匣账里找不到对应赔付上限；有人发现自己的退货理由被写成“质量不合”，实际只是价格未谈拢。若不在当日纠正，这些小差异会在下一次交易时变成信用污点。
轮值账手用了一个时辰逐项更正。四处是抄写错误，两处是分类错误，还有一处是商户故意把“自愿撤货”说成“被新市退货”，想借此向外门票仓索赔。纠错没有让当日数字更好看，反而把争议批次从十五增到十七。顾守章却认为这才是压力测试真正通过的标志：系统允许统计结果因新证据变差，而不是为了证明成功锁死数字。
随后，首轮五席各自交出钥匙、账页和未决事项。年轻船主少交了一张北汊运费单，起初说可能掉在船上。按规则，交接未清便不能离席。他返回水门找到单据，同时发现自己把一笔救援船费误记进普通运费。错误更正后，他当日应得报酬反而少了三百文。船主当众抱怨规则只会让老实人吃亏，下一轮不愿再坐席。
供货人席的寡妇回答：“不愿坐可以，账得留下。若每个人都只在自己不吃亏时守规则，这些板明日就只剩字。”她也拒绝连任，因为伤棚优先争议让她一整日承受亲属压力。两人都退出，却按要求完成交接。规则没有依赖某个无私的人长期牺牲。
第二轮五席从候补中接手，第一件事不是重写规则，而是随机复做三笔今日交易。一笔急药、一笔船货、一笔普通白灰都能从来源、检验、价格、责任和争议页追到最终去向。复做中发现的唯一问题，是白灰分装费少记了一个搬运人的工钱。钱当场补发，记录保留。
周衡直到这时才走回秤台。第二轮持有人没有请他判定通过，只让他作为普通见证人在复做记录上签“亲见三笔可追溯”。他不能代表其余一百四十三批，也不能把自己的签名变成总保。
夜里复盘时，轮值持有人只保留七条规则：来源与批次分开记；材料质量与运输责任分开核；纸面价必须列可得价和退出条件；匿名身份可隐、责任不可失；优先占用的成本由提出者分担；任何一段记录不能由下一段唯一否定；只有三类明确条件可以停市。其余临时办法按日失效，次日必须重新确认。
周衡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名字从主持栏划掉，换上下一轮五名持有人。没有人要求他在下面盖总印。
“你不怕他们把规则改坏？”韩铁生问。
“怕。”周衡说，“所以改坏也要留下谁改、为何改、造成什么结果。不能因为怕错，就把决定永远锁在一个人手里。”
新市规经受住的不是一场预先安排的演示，而是货太多、人手不足、坏材、假货、高价诱收、票据冲击、暴力破坏和急药短缺。它没有让所有人满意，也没有消除损失，却证明在周衡和顾守章不亲自主持时，市场仍能按公开边界继续运行。
闭市铜锣敲响后，外门宗门票仓仍亮着灯。他们贴出一张告示，声称南市当日争议十七批、退回十批，证明新市混乱无序。轮值账手没有撕告示，而是在旁边补上总量、争议处理时限和已关闭数量。十七批争议中，当日已关闭十一批，六批带号续核；十批退回里有四批是供货人主动撤回，三批质量不合，三批价格未成。
有人建议也去查票仓的争议率，做一张更难看的对比。第二轮五席拒绝了。票仓不公开总量，强算只能靠猜；新市若用猜测反击，便与只贴一个“十七批”的做法没有区别。他们只要求任何引用新市数字的人同时保留原页号，让看见告示的人能回来核。
夜深前，宗门票仓悄悄撤下告示，却有两名原本只走总票的商户来询问次日摊位。他们不是被口号说服，而是看见新市连自己的错误和退货都敢留在墙上。一个能公开失败的市场，反而比声称从不出错的票仓更可预期。
轮值持有人把当日三次险些停市的时刻单独圈出：明火、砸秤和账实不符。明火只造成局部停市，砸秤未扩成阵营冲突，账实差异在交接前被找出。三类停市条件因此不是威吓，而是真正被使用过且没有滥用的边界。次日是否继续沿用，仍需由新一轮持有人重新确认，而不是因为第一日成功便永久固定。顾守章把所有临时条款标上失效时刻，防止试行措施悄悄变成长久特权。周衡也只留下当日见证身份，不进入下一轮主持名单。新市得以继续，靠的是可交接的记录和边界，而不是任何人在场压住争议。即使第二日换成完全不同的五个人，只要他们能从同一批底联、钥匙和未决事项继续，试行才算真正站住，也才有资格把仓门、药材和长期责任交给不依赖临时强压的常设持有人，并在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仍能按同一套可复核办法继续开门，而不必等待周衡重新亲自到场主持。
南市收门前，东药仓的老仓主带来一串旧钥匙。他说仓中现有药材、争议货、封存急药和新到水路货已经混用三套账，再拖一日就会重新失控。
“市规能跑，仓得交清。”他把钥匙放在轮值持有人面前，“明日把药材仓的责任、货和门，一并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