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5章 山门飞剑夺炉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165章 · 835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第一柄飞剑从山雾里落下时,先斩断了净化炉场的警钟绳。

钟身只响了半声,断绳便抽过石栏。周衡刚踏上沉铁山外索桥,前方炉场已经炸开一圈白火。矿工没有往山门下跑,反而拖着拆炉车向炉腹靠近。

“他们在拆炉!”韩铁生身后的护卫喊。

“不是敌人。”周衡看见拆炉车上挂着唐砺的黄黑停机牌,“是撤炉。”

索桥另一端,数名着霁云宗云纹短袍的修士占住炉场上沿。飞剑不落人群,先切断风管、吊梁和通向图房的木廊。每一剑都避开主炉腹,显然不是来毁矿,而是要把炉心与图纸完整带走。

为首者手持一枚山门执矿令,高声宣布沉铁净化炉涉及毒脉与宗门禁制,公共矿区无权继续拆改。所有矿工退到灰线外,炉心、母片和净化图由霁云宗接管,待安全复核后再议归还。

“归还给谁?”炉场里有人问。

那修士没有回答,只让飞剑压低一尺。

剑风扫过石地,黄黑停机牌被割掉一角。矿工没有停手。两人放炉腹余压,数人拆外层导风片,另有一队把封存图匣从图房搬向矿井侧道。动作并不整齐,却都按同一套紧急拆炉次序进行。

唐砺站在主炉检修口上方,半边脸被白火照亮。他没有向周衡求援,见索桥有人到,只抬手比了三个动作:先人,后芯,最后账。

这套次序来自公共试炉后的停机规程。净化炉不是一件能抱走的法器。炉心与外炉之间连着导风、湿洗、沉降和固渣回路,强行拔芯会把残余毒尘吹进矿道。要保住炉心,必须先把外炉拆到安全状态;要保住人,必须让每个拆卸点知道下一步往哪里撤。

周衡刚走到索桥中段,第二轮飞剑已转向图房。

韩铁生把盾举在前面。普通铁盾只挡住第一下,剑气便沿盾边切开裂口。周衡的气机追上最近一柄剑,只能抓到剑脊上的一段流向。飞剑比铜锁、铁箍更快,也有持剑人的神识牵引。他没有试图夺剑,只把剑尖偏开半寸。

半寸让飞剑擦过韩铁生肩侧,钉进索桥木板。

剑身震鸣,立即自行拔出。周衡胸前像被同一股力量扯了一下。昨夜连续控锁留下的灼痛还未退,此刻气机与飞剑一触,痛意沿肋下直窜到肩。

“别在桥上挤。”他让后队散开,只带少数护卫过桥。

霁云宗修士没有立刻斩断索桥。桥是运炉材和炉心离山最快的路,他们同样需要。几柄飞剑在桥上方来回游走,逼周衡停在无遮无挡的中段。

炉场上沿传来一个更老的声音。

“周衡,沉铁净化法出自宗门材料院。你们公开一部分试炉记录,不等于取得禁制所有权。”

说话者没有露面,只在雾后立着一柄青白长剑。剑意压过索桥时,桥索同时绷紧。严鹤鸣未必亲自踏入炉场,他的剑与执矿令已经在这里。

周衡没有隔雾争论所有权。

“炉场里还有人。收剑,让他们停机撤出。”

“人可以走,炉与图留下。”

唐砺在检修口上冷冷回了一句:“先断风管再叫人走,你们不是接管,是拿矿工替你们压炉。”

飞剑最先切断的正是外侧风管。余压无法按原路泄出,炉腹里已经出现不稳白火。若矿工此刻全撤,主炉可能在无人控制时爆开;若继续拆,便会留在剑下。

严鹤鸣的声音不再回应。

上沿修士开始向图房推进。

唐砺把一根炉钩插进检修口,喊出下一道工序:“左环卸栓,湿洗不断,固渣桶先走!”

矿工按拆炉班组分开。不是所有人都懂整张净化图,却各自知道自己负责的阀、栓和管。一个年轻矿工拧错方向,旁边老矿工没有推开他替做,只敲了两下管壁,提醒先卸余压。小组之间用短锤声互报,飞剑切断喊声后,拆卸仍能继续。

最先撤的不是抬图匣的人,而是炉场灰区的伤工。几名旧矿尘伤者平日只做称量和记录,奔跑时容易喘不上气。拆炉规程给他们留了靠山壁的低线,由医帐矿工用湿布遮住口鼻,一路引向下层侧洞。飞剑队看见有人抱着账册,曾想截下,靠近后才发现账册只是伤情与停工页。

那几页同样重要,却不是宗门要的炉图。医帐矿工没有丢下,分成几册塞进不同人的衣襟。过去所有技术与伤亡都锁在材料院一处,夺下一间图房便能让其他人失去依据;现在连撤离都按分存执行。

宗门修士高声命令矿工放下“宗门资产”。一名曾在材料院做杂役的老矿工抬头问:“哪一块是你们的?我肺里的尘,还是他腿上的旧伤?”

飞剑在他脚前劈出一道白痕,没有回答。老矿工仍按锤声退到灰线后,没有站在原地逞强。

宗门修士显然没有料到炉可以由矿工分段拆走。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控制唐砺和图房,其他人便会停手。此刻外层导风片已经被送上侧道,沉降桶被两名矿工用滑架拖向下坡,炉心周围的固定环也露出一半。

为首修士改变命令:“先取图!”

三柄飞剑同时刺向图房门锁。

周衡从索桥最后一段跃上炉场,落地时肋下剧痛。他不追剑尾,只在剑将要撞锁的近处展开气机。第一柄剑被他偏向门框,第二柄仍切断半扇门,第三柄从裂口钻入。

图房里没有人。

墙上挂着的整卷净化图也不见了,只剩一张摊在案上的炉腹剖面。那张纸边缘新,墨迹也新,故意压在最显眼的位置。

宗门修士没有立刻拿。他们知道唐砺曾用分级副本保存技术,单页可能是诱饵。

一名熟悉材料院图式的弟子隔空看了片刻:“标记与旧母图一致。”

他用飞剑卷起图页,送回上沿。

周衡看见唐砺没有阻止,便知道那页不是他们真正要保的东西。

图房墙上原本挂整卷母图的位置,只剩一排被剪断的麻绳。公开部分已经抄进矿工班组的阀位页、医帐的伤害记录和试验组的料盘册;危险参数则拆成数页,由不同保管人封存。宗门能从这间屋里抢走的,最多是案上那一页。

图房案上那一页也不是临时胡画。唐砺早在公共试炉后便准备过一套停机教学错页,用于让学徒辨认“看似完整却无法运行”的回路。每个错误都经过小料盘验证,只会让压力进不了炉,不会积成爆燃。页角原本有醒目的红叉,此刻被一层可洗墨盖住,图式与旧材料院母图相同。

他没有告诉其他保管人哪一页会被留下。若有人在被剑逼住时知道假图位置,宗门便可能从眼神和动作中看出来。只有唐砺知道那页为何安全地假,也只有他承担让对手带走的责任。

可炉心无法像文字一样多点分存。

固定环拆开后,炉心仍在高温中。那是一枚由多层替代母片和沉铁导流骨组成的圆柱,外表并不起眼,却决定湿洗与低温缓升能否衔接。宗门一旦拿走,不只得到材料,也能据其磨损痕反推出工序范围。

唐砺让矿工推来两辆相同的封炉车。

一辆铺湿砂,一辆铺普通黑渣。两车外壳、封条和重量配块完全相同。炉心拔出后会进其中一辆,另一辆装废旧导流骨。只有负责最后一步的三人知道真假,推车者也不知道。

这是防止单点劫取的撤炉规程,却必须先让炉心降到能移动的温度。

飞剑队没有给他们时间。

一柄剑切断湿洗水槽的上游木管。水流骤停,炉腹白火立刻向黄。唐砺跳下检修台,用炉钩撬开备用水闸。闸板被碎石卡住,两个矿工合力也推不动。

周衡离水闸只有数丈。他的气机碰到闸板铁轴,轴比锁舌重,受水压顶住。他只能牵引轴端一瞬,矿工趁那一瞬把木楔打进去。闸板抬起,备用水冲入湿洗槽。

飞剑随即转来。

周衡没有盾。第一剑从肩上方切过,第二剑直取水闸木楔。他若退,闸板会重新落下;若挡,飞剑不是铜锁,绝不会因一次偏转便停。

他把气机压在第二柄剑的护环上,身体同时撞向剑侧。

剑尖偏离木楔,剑气却穿过他左肩外侧。血在衣上迅速洇开。持剑人想让剑回旋再刺,周衡近距抓住护环,短短一息里,剑身竟被定在半空。

下一瞬,严鹤鸣的神识沿剑而来。

周衡像握住一根从山顶砸下的铁索,手臂经脉同时震痛。飞剑挣脱,剑柄横扫胸口,把他撞在水闸石栏上。

韩铁生赶到时,周衡已经重新站住。

“肩能动?”

“能。”

他没有说胸口那股灼痛正向内收紧。若继续直接抓剑,先裂开的会是自己的经脉。

备用水恢复后,炉心温度开始下降。矿工拆下最后一圈外护片。外炉失去护片,已不可能继续生产,却为拔芯争出空间。

宗门修士看出他们准备转移,两队人从上沿分别压向炉心与索桥。飞剑不再只切器物,开始贴着矿工腿边落下。剑意逼人后退,几名矿工抬着固渣桶走慢,桶内未冷透的渣浆晃出边缘。

唐砺没有让他们丢桶。固渣若泼进排水沟,会把污染带进下层矿道。他让拆炉车挡在外侧,自己用长柄封盖扣住桶口。飞剑削断车把,木片擦过他脸侧。

“唐师傅,走!”

“桶先过灰线。”

他不是为一桶废渣赌命。净化技术的价值不只在炉心,也在污染最终去了哪里。若宗门夺炉时他们自己把渣浆倾进矿道,之后任何“公共化更安全”的说法都会失去根基。

固渣桶越过灰线,矿工才退。

炉心温度降到可封装的临界。三名拆芯人用湿毡包住导流骨,逐层松开母片卡榫。宗门飞剑队同时发动冲击,数柄剑在半空组成扇形,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把拆芯人从炉前扫开。

周衡站到扇形剑路中央。

韩铁生骂了一声,带盾阵从两侧压上。盾只能挡一次,周衡也不可能同时抓住所有飞剑。他把气机集中在最前面两柄剑的交叉点,不夺剑,只扰乱它们彼此间的间距。

剑阵靠同步形成压势。前两柄一错,后面的剑仍按原路推进,刃风相互碰撞,扇面出现一道窄缝。

“从缝里走!”

拆芯人没有抬头看剑,从炉前拖出炉心,直接滚入靠下层侧道的第二辆封炉车。另一个小组同时把废导流骨装进靠索桥的第一辆车。两车封板落下,外侧由不同矿工各自推向两条侧道。

宗门修士看见第一辆车靠近索桥,立即追去。第二辆则向下层矿口,只有两柄剑跟随。

唐砺在两车分开前,故意把一枚真正的旧炉签挂到第一辆车上。宗门要根据标记判断,便会认为过桥车才是炉心。

周衡不知道哪辆是真,也没有问。

知道的人越少,飞剑越难从他身上逼出答案。

第一辆封炉车冲上索桥。桥面窄,推车矿工只能排成一线。宗门修士踏剑从上方掠过,试图在桥中央截车。韩铁生带人守住桥头,飞剑从桥索间穿梭,木板不断被削断。

宗门并非只看旧炉签。一名弟子放出测温针,针尖在两辆车经过处分别亮起。湿砂车热得更均匀,黑渣车则外冷内热。测温针转向索桥车,证明他们已经把目标锁得更准。

唐砺早料到炉心余热无法完全遮住。假车中的废导流骨刚从炉边拆下,同样带热;车底另压着一块持续放温的固渣砖。两辆车的热形不会完全一样,却足以让宗门无法只凭一次测温决定。

索桥上方的飞剑因此分成两路。一部分继续追旧炉签,另一部分绕向下层侧道。唐砺没有获得完整欺骗,只把原本集中的剑队拆开。

桥面第三块木板被削断时,推车矿工脚下一空。周衡抓住的不是人,而是他腰侧挂着的铁扣。铁扣受力把矿工拖回主索边,周衡肩伤同时迸开。那名矿工没有停下道谢,爬起后继续推车,因为后面的飞剑已经沿断板缝穿来。

韩铁生让两面裂盾并在一起,给矿工挡出最后几步。盾面被剑气削成薄片,护卫只能用桥索和车身作掩护。飞剑队不敢劈开封炉车,反而给了推车者一段最危险也最可利用的空隙。

周衡肩伤让左臂抬不高,只能用右手贴近桥索控制受力。他无法让整座桥稳住,却能在某根断板将翻时牵住铁钉片刻,让推车轮越过去。每一次牵引都像把伤口重新撕开。

过桥车走到中段,宗门弟子终于落在桥前方。他们没有斩车,怕伤到炉心,只用剑阵封路。

唐砺却没有跟车上桥。他退到炉场侧壁,手里多了一根点火绳。

索桥两端早有矿工预埋的断桥药,原本用于毒潮或山崩时切断污染通路。药量只够炸断炉场一侧的固定座,不能把整条桥和桥上人一起炸碎。停机规程要求最后一人确认桥面清空后才能点火。

此刻桥上并不空。

推车矿工、韩铁生护卫和宗门弟子都在。

唐砺没有点。

他先敲响三短一长的撤桥锤。推车矿工听见后突然松开车把,从桥板两侧预留的检修绳滑向下方石台。过桥车失去推动,靠自身重量继续向前。韩铁生的人边挡剑边退回桥头,宗门弟子以为车中炉心无人控制,纷纷向车靠拢。

封炉车撞上他们的剑阵,外板裂开。

里面滚出的不是炉心,而是一堆废导流骨和加重黑渣。

旧炉签是真的,车是假的。

宗门弟子愣住的一瞬,桥面上的北河护卫已经全部退回两端石台。两名宗门弟子仍站在中段,脚下各有飞剑,可以离桥,却不愿放弃假车里可能藏着的母片。

唐砺没有因为他们是敌人就点火。他再次敲撤桥锤,指向飞剑。

“离桥!”

为首弟子意识到固定座下有药,立刻御剑升空。另一人慢了一息,脚下飞剑被断板卡住。韩铁生身边一名护卫甩出绳套,把他从桥面拖向炉场石台。人刚落地,唐砺才拉燃点火绳。

爆声贴着山壁炸开。

炉场一侧的索桥固定座崩裂,主索像两条被斩断的黑蛇甩向峡谷。空桥连同假车、废导流骨和宗门布下的剑阵标记一起坠入雾中。

索桥飞剑队失去落脚点,只能退到上沿和对岸。宗门想用完整运输路带走炉心的计划被炸断。

唐砺救下的那名宗门弟子落在石台上,第一反应仍是召剑。韩铁生用盾把剑压在地上,却没有补刀。弟子看着空桥下坠,又看见唐砺直到他离桥才点火,神色短暂动了一下,随即被同门接回上沿。

这一瞬没有让他倒向矿工,也没有改变山门命令,只留下一个无法与“矿工拿人命试炉”的说法相合的现场。

真正的炉心车已从下层侧道进入矿口。

侧道不是平路。矿车刚过第一道弯,前轮便撞上散落矿石。推车的四名矿工不能停下清障,只能用短撬贴着轮缘往外拨。炉心封在湿毡与铁箍之间,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余热重新积到一侧。随车的拆芯人不时用手背碰封板,再把冷水一点点浇在外箍上,水不能多,多了会沿缝渗入,冷热骤变反而可能裂芯。

后方两柄飞剑已穿进侧道。剑光在狭窄石壁间没有展开余地,便专切支架与轨枕。第一根轨枕断开,矿车向右倾斜,几个人同时用肩顶住车身。负责记录的女矿工没有抱着匣子先跑,她把匣子塞到车底低处,抽出里面的停炉次序页,分给前后两组人。

“车翻了,也要知道先拆哪一箍。”

一名年轻矿工接过纸,手在发抖,仍把次序背了一遍。唐砺此前要求每个班组各留一份看得懂的简图,此刻真正保住工艺的,不是某个上锁的大匣,而是侧道里这些沾着水和灰的纸,以及已经照着纸拆过炉的人。

飞剑切向第二根轨枕时,矿工把备用铁楔塞进轮前,让矿车离开原来的木轨,改由地上铺开的短滚杠前行。木轨可以被剑一根根斩断,短滚杠却由后面的人不断抽出,再从前面塞回去。车速慢,却不再被一条固定轨路锁死。

追来的宗门弟子从上方通风孔放下测温针。针尖转向矿车所在弯道,随后一柄飞剑直接贯穿侧道木门。碎木飞进人群,推车者本能低头,矿车便向后滑了半尺。

周衡在炉场听见井内撞声,隔着石壁只能碰到矿车外箍的微弱铁意。他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拖动车,只能给那一瞬后滑的铁箍一个向前的牵力。力道很轻,连一块矿石都提不起,却足以让前轮重新压上滚杠。推车矿工抓住这半息,把车顶过弯口。

炉心车下到第一平台后,没有继续沿主轨直行。拆芯人拆开车底两枚快卸销,把封炉内胆从车壳中放下。四根湿木杆穿过内胆吊耳,由另一队人抬进更窄的旧排水巷。空车则继续沿主轨往下,外壳仍留着炉心余热。

跟踪热迹的飞剑追着空车而去。真正的内胆绕过一段齐腰深的冷水沟,抵达第三平台上方的转运台。那里没有完整炉架,只有矿工临时用废钢箍、湿砂箱和旧井梁搭出的承托座。它不能让炉心重新工作,却能在外炉毁掉后防止芯体因余热不均而开裂。

拆芯人把内胆落座,逐个检查铁箍。最外一道箍已有细裂,裂口旁渗出一线白汽。有人提议先把整只内胆沉进冷水槽,带班人立即拒绝。急冷会让内部导流骨一起报废。他们只能轮换湿布,用矿井冷风慢慢降温。

这意味着炉心即使保住,也至少数日不能重新装炉。沉铁山的净化生产从青白剑斩入外壳那一刻起已经停止。矿区能留下的,不是一座仍在出料的现成炉,而是一枚受损风险未明的核心、一群知道怎样重建的人,以及分散在不同班组手里的工序记录。

宗门很快识破。两柄追车飞剑切断侧道木门,更多人改从矿脊旧路包抄。周衡想追,左肩却在第一步时失去力气。剑气不仅切开皮肉,还在经脉外留下细碎震伤。他用右手按住伤口,仍能走,却不能再用同样方式硬抓飞剑。

唐砺把点火绳扔进水槽,转身回炉场。

“外炉还没处理完。”

外炉护片已拆,风管断裂,炉腹残火不稳。宗门若在此时重新控制炉场,仍可能从炉壁残留、阀位和沉降槽磨损中推回一部分工序。更危险的是,外炉随时会塌,压住尚未撤完的矿工。

唐砺让最后一组人先撤。他自己打开炉底固渣闸,把残余热渣导入已经挖好的封坑。闸柄被剑气削弯,他用锤砸直。周衡与韩铁生守住上沿通道,飞剑不断从断桥上方绕来。

严鹤鸣的青白长剑终于穿过山雾。

那不是先前弟子的飞剑。剑还未落地,炉场石屑便向两侧翻开。周衡知道自己挡不住正面一击,只能把人从剑路上挪开。

“退灰线!”

最后两名矿工抬着记录匣跑出炉腹。青白剑沿主炉侧面斩下,切开已失去护片的外壳。白火从裂口喷出,唐砺趴进封坑后侧,周衡用气机偏开一块飞来的炉壳,却被另一块砸中腰侧。

外炉上半部向内塌落。

唐砺没有立刻从封坑后起身。他先用手背贴近地面,判断残余震动,再让灰线外的人按班组报数。少了一名拆风管的学徒。众人以为他被压在检修台下,回头时才发现那学徒在侧沟里护着最后一只沉降样盒,腿被碎板卡住。

周衡不能再正面挡剑,只在近处牵开压腿板上的一枚铁栓。两名矿工用撬杠抬板,把人拖出。宗门飞剑从上方落下,韩铁生用最后一面盾承了一剑,盾背撞得他跪进灰里。

等最后一人越过灰线,唐砺才封死固渣坑。炉腹、风管接口和检修台被同一片碎石与冷渣压住。残火在封坑里熄灭,外炉不再能生产,也无法完整拆走。宗门没有得到一座可接管的炉,只得到被毁的壳。

矿工把撤离木牌逐一翻面。伤工、拆芯组、固渣组和记录组都有人回应,外炉区没有留下活人。外壳毁掉是资源损失,却没有用任何一名矿工去换。

唐砺从灰里爬出来,先看固渣坑是否封住,再看撤离人数。确认无人被压后,他才把脸上的血擦掉。

图房那边,一名宗门弟子已经带着抢到的单页退上矿脊。唐砺远远看见纸角,没有追。

“那页是什么?”周衡问。

“旧母图格式做的停炉教学页。”唐砺说,“湿洗回路倒着画,照图接只会压不进炉,不会炸,也炼不出东西。”

宗门弟子在矿脊上已经展开那张纸。有人用剑气托住纸角,有人对照远处塌炉的风管位置。纸面上的阀号、材料记号和旧母图笔势都是真的,只有三处连接次序被调换。任何一处单看都像合理的停机支路,合在一起却无法把湿洗压力送入炉腹。

他们若只做桌面推演,会以为缺的是一枚宗门秘传母片;若拿小料盘照图试接,压力会在入炉前自行泄回水槽。结果足以让他们继续研究,却不会炸死照图操作的人。唐砺留下的不是一张杀人陷阱,而是一条经过验证、注定走不通的岔路。

这也意味着假图拖不住严鹤鸣太久。宗门材料院有旧档,有能看懂阀号的人,迟早会发现页上少了真正的压力闭环。矿工争到的只是一段把炉心送入井下的时间,不是一张纸换来的胜利。

真正的危险参数仍分散封存,真正的炉心已经向下层移动。

韩铁生清点完炉场:“人都撤出外炉区。下层侧道还有一队推炉心车。”

话音刚落,矿口内传来沉闷撞击。

宗门另一支队伍没有走索桥。他们从旧矿脊绕到主竖井上方,正在夺主矿梯。炉心车若继续下行,会与撤矿工的人流挤在同一条竖井;若停在上层,飞剑队很快会追到。

唐砺看了一眼已经塌毁的外炉,又看向矿口。

矿井里传出两短两长的铁管声。那是第三平台的收芯回报:内胆落座,外箍一处裂,冷却仍可维持。唐砺听完没有松气。炉心只是暂时不在飞剑下,并没有脱离主竖井的运输范围;上层矿梯一旦被宗门完整夺走,他们仍能顺井而下。第三平台的承托座也只能保温降温,不能抵挡御法修士。守芯的人手若全围在一处,反而会把真正位置暴露给测温针。唐砺让回报者不要再敲第三次,只按普通伤工转运的灯号继续走。

炉场上的人没有欢呼。外炉已经塌成废壳,复产所需的风管、湿洗槽和承重环都要重做。保住炉心只保住了重建的起点,并没有把今日损失抹掉。至少在新的外炉建成前,矿区无法再用净化料换取粮药;每耽搁一日,伤工与下层矿工都要承担更重的供应压力。

炉场外,负责公示产量的木牌还挂在原处。当天最后一栏尚未填完,白灰写到一半便被剑风抹去。几名矿工想把木牌带走,唐砺却让他们只拆下记录片,留下空架。炉毁就是炉毁,不能用一块完整招牌装作生产仍在继续。

老矿医在撤离口拦住周衡,用剪刀划开他肩侧衣料。伤口不深,边缘却有数道细白痕,一直延到锁骨下方。矿医用浸过冷药的布压住伤口,让他抬左臂。周衡只抬到胸口,指尖便开始发麻。

“不是一剑的事。”矿医说,“你抓住剑时,里面也震了。再硬接一次,左臂未必还能使力。”

周衡把药布系紧,没有说自己还能不能挡。他只把这句话告诉韩铁生,让护卫之后别再把他当成能正面接住严鹤鸣飞剑的人。隐瞒伤势不会增加一分战力,只会让下一道撤离命令建立在错误判断上。

他当场把停产原因写在记录片背面:宗门夺炉,外壳毁,炉心转移,重启时间未定。两名不同班组的矿工按下指印,各带一份下井。即使上层被占,下面的人也会知道为何停工,不会把责任推给某个已经撤走的班组。

这几行字没有挡住任何一柄剑,却把矿场最后的秩序从塌炉边带进了井下。负责伤工的老矿医也在片后添了一行:左肩剑伤一人,盾击伤两人,腿伤一人,均已撤离外炉区。周衡看见自己的伤被写成普通一项,没有被抹掉,也没有被夸成挡剑功劳。矿工需要的是下一班知道谁不能再扛重物,而不是一段好听的战报。

“炉心下到第三平台。”他说,“其余人按矿梯停机序撤。主梯若被夺,先卸配重,不准让他们整架接管。”

周衡按住伤肩,跟向矿口。外炉已毁,索桥已断,宗门手里只有一页假图。第一轮夺炉没有拿到真正目标,却把战场从炉场推入了矿井。

山雾后,严鹤鸣的青白剑再次抬起。

这一次,剑尖指向主矿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