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8章 周衡御法初成
主绳越过第二道白线时，南井里的净风同时停了。
软风筒没有破，筒身却从下往上迅速瘪下去，像一条被山腹攥住的布蛇。主井深处传来连续三声断裂，斜卡铁笼拖着塌梁向下滑，最外侧的固定盘被扯得离开石槽半寸。
“所有锤停！”周衡按住铁盘。
迟了。
塌层里一根断梁翻转，带动上方碎岩整体下沉。井口先落细砂，随后一块带暗红铁纹的岩石撞向主绳。周衡牵住石中铁脉，把它偏开，却只救下主绳。岩石砸进南侧裂缝，刚接通的风筒外口被压扁，带蓝湿灰从缝里喷出来。
下层敲壁声骤然变急。
毒尘已进第三平台，主井又在二次塌方。
韩铁生把矿车板顶到井架内侧，挡住第一轮飞石：“南井外口还能挖。”
“不能只挖外口。”周衡看着瘪下去的风筒，“下面的抽风变了。山腹在从更深处吸气。”
原本由南井进入、主井排出的微弱风线已经反转。毒脉裂隙像新开了一张口，正把外界净风吸进深层，再把带毒湿灰从第三平台附近挤出来。即使重新撑开风筒，净风也未必能送到伤工所在位置。
主绳又向下滑了一线。
斜卡铁笼若彻底翻落，会先砸穿塌口，再把下方第二平台与第三平台之间仅剩的石肩一并带塌。那时南井就算通了，也没有足够大的撤离廊容纳所有人。
“下面报位置。”周衡说。
听壁矿工把布锤贴上石面。回应断断续续，第一次只听清“风筒折”，第二次才分辨出唐砺的三下接手声。随后是五组班号：守槽、护闸、接风、转伤、听壁都还在，但第三平台顶层正在掉渣，炉心承托座外侧出现裂缝。
唐砺没有让上面挖主井。
他要上层同时做两件事：稳住斜卡铁笼，不让塌层继续压下；再从南井上方另开一条细通风线，把净风送到第三平台高处。只开低风筒会把毒尘贴地吹向伤工，必须让高处有出口，形成贯通。
韩铁生听完看向周衡：“稳铁笼，谁能做？”
上层没有现成绞盘，主齿轮已拆，固定盘石槽也被飞剑削坏。重新架梁需要时间，而主绳每隔数息就向下磨动一点。宗门修士仍在矿脊外压着，任何大型吊架都会成为剑靶。
周衡把右手按在固定盘上。
铁笼的重量不在这里。固定盘、主绳、断梁、笼体和塌石组成了一条互相咬住的受力链。他之前只能牵一枚楔钉，让它多咬住石槽一线；现在楔钉已经开始变形，再压只会断。
“我不能拉住铁笼。”他说，“但可以找让它继续卡住的点。”
“要多久？”
“先给我十息不动主绳。”
韩铁生没有把“十息”当成保证。他让护卫先撤出井架正下方，只留两名熟悉绳路的矿工在石栏后报位。宗门飞剑若来，盾只挡周衡与主绳之间，不为任何器件死守。
周衡闭上眼，气机沿固定盘向下。
主绳上的铁意太强，像一条粗重暗河。铁笼、断梁和矿石中的沉铁都把震动传回来，彼此混在一起。他若试图同时分辨全部，胸前旧伤立刻发紧。于是他不再追重量，只找变化。
哪一处正在滑，哪一处仍抵着石壁，哪一处每次震动后都会回到原位。
第一处是铁笼左上角卡住的断轨。它承担太多，已在向外折。
第二处是笼底压住的横梁。横梁下方有一块楔形矿石，每当主绳下滑，矿石都会被挤得更深，却也把压力传向第三平台石肩。
第三处在塌层外缘，一根带铁旧井梁斜插进井壁。它没有直接托住铁笼，却限制整片碎岩向内翻转。
周衡只能感到这三处。
“不要收绳。”他说，“固定盘向南放一线。”
报位矿工以为听错：“放？”
“向北收会拔出旧井梁。向南放，让笼底横梁重新坐稳。”
这是正确的选择，却仍有代价。放一线意味着铁笼会再下沉，第三平台的人会听见更大的塌响。韩铁生没有替矿工决定，直接把风险敲下去。唐砺回了三下接手，表示下层接受。
两名矿工松开临时绳扣。
主绳猛地滑过掌宽。井下传来轰响，固定盘边缘擦出火星。周衡没有去拉整条绳，只牵住塌层外缘那根旧井梁中的铁芯，让它别随碎岩向内翻。气机刚接触，右臂便像被重物反拽。
他没能停住井梁。
铁芯只迟了一瞬，仍向内偏。斜卡铁笼随之倾斜，笼底横梁撞上楔形矿石。那块矿石被压入石缝，反而把笼体重新顶回半寸。主绳停止下滑。
不是周衡托住了铁笼。
是他让旧井梁多撑了一瞬，使笼底来得及落到新的卡点上。
“记新线。”他睁眼时视野发白，“这不是稳住，只是换了卡位。”
主绳暂时不动，南井却更糟。
下层混编队已把软风筒重新撑开，净风仍被深处抽走。带蓝湿灰从第三平台上方的细裂里落下，遇到碱灰便冒泡，说明其中不只有粉尘，还有毒脉水汽。矿医让伤工全部离地，铺到木架上，防止贴地毒气先压住口鼻。
陆昭和江铎守在废水槽。宗门外侧飞剑不再试图封闸，改为切风筒。两人只能用剑背护筒，不能在狭槽中放开剑势。维护班矿工则沿高处寻找旧排气孔，每敲一次，都有碎灰从顶层落下。
唐砺靠在炉心承托座旁，听完三处回声后，确定最薄的高风线就在主井塌层与南井之间。那条孔道早年用于排出热炉气，后来因毒脉水渗入被封。若从上层打通，净风可以先到高处，再由低风筒回流，带走第三平台的毒尘。
问题是孔道正穿过二次塌层边缘。
硬凿会让碎岩失去最后支撑。
唐砺把位置敲给上面，同时补了一组警号：只能抽出松石，不能震裂整面。
“谁下去找孔？”韩铁生问。
南井新开的薄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上层可以沿风筒旁的检修缝进入，但越接近第三平台，毒尘越浓，且要经过混编队控制的石门。韩铁生能下，护卫也能下，可没人能在看不见的塌层里分辨哪块石头带沉铁、哪块一动就牵全局。
周衡解开肩侧药布。
“我去外侧孔口。”
“许知微让你不能再硬接。”韩铁生说。
“不是接剑。”
“塌井比剑轻？”
周衡没有争辩。他把方案拆开：“我只到第一道石肩，不进第三平台。你守回路，主绳过新线就拉我退。下层负责报点，我只抽松石，不托塌层。”
方案把他的动作限定在辨认与抽出松石，没有把“托住塌层”列作前提。
韩铁生看了他一息，叫来两名矿工，把撤离绳系在周衡腰后。绳头不由韩铁生一人掌握，一端交给护卫，一端交给开风组。任何一方看见主绳越线，都可以强拉周衡退出。
周衡沿检修缝下行。
缝内没有台阶，只有旧木钉和岩角。他左臂抬不高，只能用右手抓铁钉，脚尖试探承力。软风筒贴在身侧，时而鼓起，时而瘪下。越往下，蓝灰越重，湿布外的碱粉很快变色。
第一道石肩就在下方。
陆昭隔着薄墙敲了两下，表示内侧有人接应。周衡没有让他破墙，只把耳朵贴上去。唐砺从更远处报来三处松石位置，维护班则用细锤逐一复核。双方报点有一处不一致。
唐砺认为上方第二块可抽，维护班说那块后面空响太大。
周衡没有凭身份选择唐砺。他把气机探进石中，先碰到一条细沉铁纹，随后感到铁纹末端与旧井梁相连。抽掉石块会让井梁失去侧撑。
“第二块不动。”他敲回去，“先清下方无铁灰层。”
内外同时停锤，改用薄铲刮灰。
这个决定救下了第一轮。灰层刚被刮开，石块后方便传来绷裂声。若方才直接抽石，旧井梁会朝孔道倒下。现在众人看见梁端位置，能够先用两根短撑把它夹住。
江铎把自己的剑鞘递给维护班，横塞在短撑之间。剑鞘是宗门炼材，能承压，却一旦被压弯就无法归还。陆昭看了他一眼。
“别替我算戒律。”江铎说，“我还没被除名。”
短撑夹住井梁，周衡开始清第一块松石。
他仍用原来的方法，只牵石中铁点，让石块沿自身重量转出孔道。第一块成功，第二块也只偏了半寸便被内侧接住。高处出现指宽缝隙，净风从上层钻入，第三平台冷光石的火色稍微稳定。
第三块后面却不是空孔，而是一层被毒水浸透的碎岩。
薄铲刚碰上去，整层便向外鼓。深处抽力把碎岩和毒尘一起拉向孔口，周衡首当其冲。撤离绳骤然绷紧，护卫准备把他拉回，上层主绳却在同一刻再次越线。
铁笼卡点失效了。
周衡被拉退半步，孔口碎岩随即下坠。若完全退出，碎岩会封死高风线，二次塌方也可能沿孔道压进南井；若留下，他目前的气机绝不可能托住这一层。
“退！”韩铁生从绳上传来连续扯动。
周衡没有解开撤离绳。他用右脚抵住石肩，让绳仍能随时把自己拖走，同时把气机从某一块沉铁上收回。
单独抓石没有用。
碎岩里只有少数铁点，大部分重量来自普通岩石。他必须牵动的不是石头，而是石缝中原本就存在的灵气流。周天境可以让体内灵气外放，却仍以自身经脉为源；御法要做的，是让外界灵气在气机指引下形成可控作用，而不是把自己的灵力硬塞进每一块石头。
这个道理他早已知道，身体却从未真正做到。
此刻没有时间重新推演。
孔外有上层开风组拉筒，孔内有维护班顶撑，废水槽前有江铎与陆昭挡剑，第三平台有人按唐砺报点撤伤工。所有施力都沿着明确位置传来，像第0167章短暂出现过的那组绳索。不同的是，这一次周衡不只感到人的力，还感到山腹灵气被毒脉抽动后形成的流向。
它们并不服从他。
灵气正向深层毒脉奔去，带着碎岩一起下坠。周衡不能凭空让流向反转，却可以像牵落石一样，在最窄的石肩处给它一个侧向出口。
“高风筒全开。”他敲出命令，“底闸再放半线。”
“会把毒尘拉上来！”内侧矿工回报。
“先拉上高孔，不让它压伤工。”
唐砺三下接手。
底闸微开，低处抽力改变。上层风筒也被完全撑开，外界灵气随净风涌入狭孔。周衡没有把它们纳进体内，而是用气机勾住孔口三处沉铁点，让流入的灵气沿铁点之间转折，形成一股向上的托力。
第一瞬，毫无变化。
第二瞬，最靠外的一粒碎石悬住了。
不是偏转，也不是借落势撞墙。那粒石头在半空停住，随后缓慢向侧面移开。
周衡胸前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外界灵气经过气机时，仍要以他的经脉为引。原本已经受伤的主脉承受不住新的回路，灼痛从胸口贯到右臂。他没有扩大范围，只把那一粒石移到短撑后。
接着是第二粒。
碎岩层整体仍在下沉，可最关键的三处铁点被逐个托开后，普通岩石失去互相咬合，顺着预留的灰槽往低处滑，而不是一整片压向孔道。维护班从内侧用木板导流，把落石送进无人废槽。
高风线扩大到一臂宽。
净风穿过孔道，先冲向第三平台顶部，再沿低风筒和废水槽回流。蓝灰从伤工头顶被卷走，冷光石重新亮起。矿医报来第一组结果：最重的矿尘伤者恢复呼吸，所有担架可以开始转移。
主绳却没有停。
铁笼失去第二卡点，正在拖着横梁继续下坠。周衡若留在孔口，下一轮塌层会从主井侧面压来；若撤，上层没人能在救援经过时控制碎岩。
“撤人路线？”他问。
唐砺敲回：第三平台经南井，先伤工，后炉场班，再守槽队。炉心不动，只带温度记录和外箍裂纹片。若时间不够，承托座封门，留待后续处理。
周衡回了“同意”。
他没有要求唐砺带炉心冒险。保住技术不是让所有人死在核心旁边。
第一副担架进入南井。
上层开风组往回收软筒，给担架让出宽度。江铎与陆昭轮流守废水槽，宗门飞剑仍从外侧逼近。韩铁生在黄灰出口挡住试图绕后的宗门修士，不追，只守撤离口。
周衡从石肩退回主井侧面。他能看见塌层一角，铁笼被断梁卡住的轮廓在尘中缓慢倾斜。要让所有人经过，至少还需一段时间。
他把气机重新落到那根外缘旧井梁上。
这一次不再用自身灵力硬扯。高风线已经形成，外界灵气持续穿过孔道。周衡以三处沉铁点为引，让灵气在旧井梁下方形成单点托力。井梁没有悬起，只是停止继续向内翻。
铁笼也因此停了一息。
一息足够两副担架越过石门。
第二息，主脉疼痛加重。周衡口中泛起铁味，右手开始发抖。他缩小牵引，只保井梁端部，不碰整片塌层。铁笼再次下沉，却慢了。
下层一组又一组人进入南井。
维护班先送伤工，再送没有护具的学徒。宗门弟子按临时牌守到自己的交接点，卸剑者在通过窄缝后重新取剑，却没有转向第三平台。江铎最后从废水槽撤，仍带着两名同门；陆昭则留下与唐砺一起封内侧门。
“陆昭先走。”唐砺说。
“我削最后的门楔。”
“你不知道哪根能切。”
“你报。”
他们没有争身份。唐砺报点，陆昭按点削去已经开裂的铁楔，维护班把承托座外的遮炉毡和记录片送入防水袋。炉心被留在第三平台，外侧加上两道湿砂门。毒尘会继续来，但至少不会在撤离时因急搬而裂开。
最后一组矿工离开平台时，主井塌层猛地向下压了半尺。
周衡眼前一黑。
旧井梁脱开原石肩，单点托力失去支点。铁笼、断梁和碎岩同时下坠。南井内仍有唐砺、陆昭与两名维护工，离上层窄口还有十余步。
韩铁生沿撤离绳连扯三次，强令周衡退。
周衡没有对抗撤离绳。他顺着绳力向上退，同时把右手抬向塌层。原本依赖井梁的牵引被迫转到一块正在坠落的楔形矿石上。那块石头只有边缘含铁，却正是笼底横梁之前的卡点。
他以外界灵气托住那一处铁边。
楔形石停在半空。
整片塌层没有停。它压着楔石继续下坠，周衡的主脉在这一瞬真正撕裂。疼痛不再是灼烧，而像一根绳从胸口被硬扯断。他的气机险些全部散开。
可楔石被托住的高度，让横梁撞上了它。
铁笼再次斜卡。
塌层被迫从两侧泄下，主井中央留出一个不足半丈的空隙。唐砺推着最后一名维护工钻进南井，陆昭在后方用剑背挡开落石。两人越过薄墙后，上层开风组立即收绳，把他们连同软筒一起拖过第一道石肩。
周衡终于松开气机。
楔形石落下，铁笼随之再沉，却已被两侧新落的碎岩堵住。南井出口没有被压塌，最后四人也越过危险段。
他向后倒在检修缝里。
韩铁生抓住撤离绳，把他拖出井架。周衡仍能听见人名清点，一组组从下层传上来。伤工先到，转芯组到，维护班到，守槽队到。唐砺最后报自己的名字，声音因背伤而发哑，却清楚。
主撤离队已经越过第三平台危险区，是否仍有遗漏，必须等逐名复核后才能确认。
矿医没有因“救出”两个字停手。她让所有人按吸尘、外伤、骨伤分开，先摘掉已经发绿的湿布，再用净风冲洗。宗门弟子与矿工仍分两列，但用的是同一批碱灰和药水。没人去庆贺陆昭被除名，也没人趁江铎受伤收他的剑。
清点没有一次完成。
主井爆破前的下层名单按班组记录，南井临时混编后又多了宗门弟子，几名伤工还在转移时换过担架。第一遍只核到人数相符，却发现转芯组一块木牌无人持有。维护班长立刻要回去找，唐砺先按住他。
“报名字，不报牌。”
那块木牌属于一个叫邵平的学徒。伤工列里没人回答，守槽队也没有。韩铁生让所有已经取下防尘布的人按原站位不动，避免刚到出口的人再次混开。陆昭沿软风筒回忆最后一段路线，确认自己见过一个抱记录袋的年轻人从薄墙内侧过去。
“记录袋在这里。”一名宗门弟子举起防水袋，“人不在。”
他先前负责抬担架，过窄口时邵平把袋子塞给他，自己去扶软风筒。那之后塌层压下，所有人都被撤离绳拉着向上，没人看清邵平是否越过第一道石肩。
唐砺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绳停在哪一段？”
开风组把筒身逐节复查，在靠近检修缝的一处摸到异常凸起。软风筒被碎石压弯时，邵平钻进侧面的旧工具窝，让担架先过；后来风筒重新鼓起，把窝口遮住。他没有被埋，只是吸入太多毒尘，已经失去意识。
回去救人不需要周衡再动御法。两名身形最窄的矿工沿撤离绳下去，陆昭留在外面报筒节，江铎用剑鞘撑住窝口上方的裂石。宗门修士从矿脊放来飞剑时，韩铁生没有让救人者回头。他带护卫把矿车板往前推，利用黄灰出口的狭窄角度挡住剑路。
第一柄剑刺穿车板，第二柄削掉一角。韩铁生等剑身穿透，才用裂盾卡住剑脊，让旁边矿工把湿砂袋压上去。飞剑可以抽回，却要连带整袋湿砂，速度因此慢了一拍。江铎看见同门剑诀，知道下一剑会从低处绕，立即把位置报给韩铁生。
“你替我们拆自己的剑路？”韩铁生问。
“我替里面的人争一息。”江铎答。
低剑果然从风筒下方钻来。韩铁生提前把盾角插进石缝，剑尖撞上盾背，只掀起一片碎石。救援矿工趁这一息把邵平拖出工具窝。陆昭接过人时先摸颈侧，确认仍有脉搏，才让外侧收绳。
第二遍点名，所有下层矿工、伤工、宗门弟子和临时救援人员都有回应。矿医仍不写“无遗漏”，而是把邵平的昏迷、毒尘吸入和工具窝位置补进记录。主井危险区已清空，不等于每个人都安然无伤。
唐砺让人把从第三平台带出的三样东西摊开：炉心温度记录、外箍裂纹拓片、湿砂门封闭次序。没有炉心本体。矿工看见记录齐全，才承认撤离时没有把重心留在器物上。
“炉心还能不能保？”有人问。
“看毒脉。”唐砺说，“人先活着，才有人回去重建。”
这句话落下后，几名一直盯着第三平台方向的矿工才真正松开手中的撬杆。陆昭站在队列外，没有宗门班号，也没有矿工木牌。维护班长把“削铁与前哨”那块临时牌扔给他，让他自己拿着。
“不是收你进班。”维护班长说，“等这条风路交完再还。”
陆昭把牌挂到腰侧，正好遮住已经裂开的弟子牌位置。
上层宗门修士没有继续强冲。他们看见下层人员已经撤出，飞剑攻风筒便失去立刻夺炉的意义，只在矿脊外保持封锁。江铎与几名同门仍被夹在矿工和宗门之间，没有投降，也无法回队。韩铁生给他们划出一处靠外石台，剑可以留在手里，却不得越过医点白线。
“等长老来处置？”江铎问。
“等伤员不再吐血。”韩铁生说，“之后你们自己选走哪边。现在谁动手，谁先害死同门。”
这种安排没有消除敌我，只把眼前最急的伤员放在前面。临时混编队完成救援后没有自动变成一支军队，彼此的限制仍在。
周衡听完整个点名过程，才允许自己离开主绳刻线。他此前托住楔形石的右手仍在轻颤，掌心没有伤，疼痛却沿经脉一阵阵向胸口回卷。他试着站直，脚下随即失去半分力气。
韩铁生没有扶他，只把撤离绳重新绕到他腰间：“你若倒，至少别滚回井里。”
周衡坐到医点石板上，把刚才的三个决定性位置写给矿工：旧井梁、新卡位、楔形石。之后任何人清塌都必须先确认这三处受力已经消失，否则不能把“人已撤出”误当成主井稳定。
记录刚写完，许知微从外侧医点赶到时，周衡已经坐起。
“躺下。”
“人齐了？”
“齐了。躺下。”
周衡照做。许知微按住他胸前主脉，指下灵气刚探入便立刻收回。那条原本只有灼伤和细裂的经脉，如今在右侧分出一道真正的撕口。周衡仍能调动灵气，却每一次外放都会让裂口向两端扩。
“七日内不得全力。”她说。
“刚才那不是体内灵气。”
“所以伤得更深。”许知微剪开他右臂内侧被血浸透的衣料，“你借外界灵气过脉，主脉仍是引线。再来一次同样范围，你不是七日不能全力，是以后都不能走这条经。”
周衡没有把“人已经救出”当成反驳。他问：“能否保住？”
“现在能。前提是你听得懂‘七日’。”
她先用三枚银针锁住裂口两端，没有完全封脉。周衡能感到体内灵气仍在运行，只是经过右侧主脉时像绕过一道新伤。他试着牵动地上一枚铁扣，扣子没有靠体内灵力被拉起。周围风中一缕外界灵气被气机引到铁扣下方，铁扣缓慢离地一寸。
许知微抬眼：“放下。”
铁扣稳稳落回原处。
这一次没有借落势，也没有触碰铁扣。周衡可以稳定牵引外界灵气，并对单一目标完成控物。
那枚铁扣离地时，周衡能清楚分辨两种完全不同的负担。以前外放气机，灵力从丹田经周天一路送到指端，距离越远，体内消耗越快；现在真正提供托力的是医点周围原本散在风中的灵气，他的气机只负责选定路径、确定方向和维持单点。
这并不意味着力量无穷。外界灵气杂乱，毒脉附近还带着异质湿气，若没有可辨识的沉铁作为锚点，他甚至无法让一片木屑离地。目标一多，路径就会互相干扰；距离一远，控制也会迅速模糊。刚才托楔形石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矿井里沉铁密集、高风线又把外界灵气送到同一狭口，并非他已经能随意举起塌山。
许知微让矿医把这段限制也写在伤牌背面。
“境界记御法初期，能力记单点控物。”她说，“别写托井。”
周衡点头。若把结果写成“周衡托住主井”，下一次救援者会误以为只需等他到场。实际救下众人的，是唐砺报点、维护班导石、混编队守风、韩铁生挡剑、风筒送入外界灵气，以及他最后只托住一个决定性卡点。任何一环缺失，御法也只是把伤势撕得更快。
矿工把旧停机牌翻到新一面，按真实作用写下：高风线贯通，楔形石单点受控，主井未稳定。陆昭看见“主井未稳定”四字，没有因突破后铁扣悬起便向井口靠近。江铎也让同门继续守在白线外，避免宗门把这次突破误判成可以立即强挖塌层的机会。
御法初期。
突破没有带来完整战力。主经脉撕裂、右臂渗血、左肩旧伤未愈，他连第二枚铁扣都没有再试。许知微把七日限制写在伤牌上，交给韩铁生与矿医各一份，不允许周衡只靠自己记住。
唐砺被抬到旁边时，先问的仍是第三平台高风线。维护班告诉他，风路已经贯通，炉心留在湿砂门后，温度记录带出。只要毒脉不继续扩大，之后还能回去处理。
“毒脉会不会继续扩大？”江铎问。
没人立刻回答。
周衡突破时引入的外界灵气改变了山腹原有流向。高风线救了人，也让沉睡在深层的毒脉获得了新的压差。主井下方传来缓慢而持续的水响，不像普通渗水，更像某条被堵多年的地下脉路重新开始流动。
矿工把一只测毒片伸到废水槽口。薄片先变蓝，随后边缘发黑。
唐砺看见颜色，撑着担架坐起：“封南井已经没用。毒脉从山腹里醒了。”
远处地下水道传来第一声满槽轰鸣。
紧接着，南井外坡一条原本干燥的排水沟冒出蓝黑水沫。水量不大，所过之处却把旧铁屑蚀出白斑。矿工取来两只不同位置的测毒片，一只放在主井渗水边，一只放在外坡沟口。两片同时变色，说明毒脉不是只在第三平台开了一道小缝，而是在山腹内部重新连成了水路。
唐砺让人立刻停止饮用矿区所有未复验的井水，并把南井救援用过的湿布单独封袋。江铎提出用剑气斩断外坡沟，唐砺拒绝：“你只能断一条出水口，里面的压还在。封错了，水会从炉心下方顶出来。”
周衡没有再动气机探查。他的主脉已经撕裂，而且毒脉水中的灵气与正常山气不同，盲目牵引只会再次改变流向。他让人把刚悬起的铁扣也封进伤牌袋，作为御法能力已出现、但当前不得继续试验的实物记录；任何后续判断都不能用一次成功掩盖经脉伤势，也不能把单点控物误写成当前仍可持续的完整托井战力。他只让矿工分别记录主井、废水槽和外坡沟的水声先后，留给下一步判断哪条该封、哪条必须放。
人救出来了，塌井暂时卡住了。周衡跨过御法门槛，却把更深处的毒潮引向了整座沉铁山。
软风筒没有破，筒身却从下往上迅速瘪下去，像一条被山腹攥住的布蛇。主井深处传来连续三声断裂，斜卡铁笼拖着塌梁向下滑，最外侧的固定盘被扯得离开石槽半寸。
“所有锤停！”周衡按住铁盘。
迟了。
塌层里一根断梁翻转，带动上方碎岩整体下沉。井口先落细砂，随后一块带暗红铁纹的岩石撞向主绳。周衡牵住石中铁脉，把它偏开，却只救下主绳。岩石砸进南侧裂缝，刚接通的风筒外口被压扁，带蓝湿灰从缝里喷出来。
下层敲壁声骤然变急。
毒尘已进第三平台，主井又在二次塌方。
韩铁生把矿车板顶到井架内侧，挡住第一轮飞石：“南井外口还能挖。”
“不能只挖外口。”周衡看着瘪下去的风筒，“下面的抽风变了。山腹在从更深处吸气。”
原本由南井进入、主井排出的微弱风线已经反转。毒脉裂隙像新开了一张口，正把外界净风吸进深层，再把带毒湿灰从第三平台附近挤出来。即使重新撑开风筒，净风也未必能送到伤工所在位置。
主绳又向下滑了一线。
斜卡铁笼若彻底翻落，会先砸穿塌口，再把下方第二平台与第三平台之间仅剩的石肩一并带塌。那时南井就算通了，也没有足够大的撤离廊容纳所有人。
“下面报位置。”周衡说。
听壁矿工把布锤贴上石面。回应断断续续，第一次只听清“风筒折”，第二次才分辨出唐砺的三下接手声。随后是五组班号：守槽、护闸、接风、转伤、听壁都还在，但第三平台顶层正在掉渣，炉心承托座外侧出现裂缝。
唐砺没有让上面挖主井。
他要上层同时做两件事：稳住斜卡铁笼，不让塌层继续压下；再从南井上方另开一条细通风线，把净风送到第三平台高处。只开低风筒会把毒尘贴地吹向伤工，必须让高处有出口，形成贯通。
韩铁生听完看向周衡：“稳铁笼，谁能做？”
上层没有现成绞盘，主齿轮已拆，固定盘石槽也被飞剑削坏。重新架梁需要时间，而主绳每隔数息就向下磨动一点。宗门修士仍在矿脊外压着，任何大型吊架都会成为剑靶。
周衡把右手按在固定盘上。
铁笼的重量不在这里。固定盘、主绳、断梁、笼体和塌石组成了一条互相咬住的受力链。他之前只能牵一枚楔钉，让它多咬住石槽一线；现在楔钉已经开始变形，再压只会断。
“我不能拉住铁笼。”他说，“但可以找让它继续卡住的点。”
“要多久？”
“先给我十息不动主绳。”
韩铁生没有把“十息”当成保证。他让护卫先撤出井架正下方，只留两名熟悉绳路的矿工在石栏后报位。宗门飞剑若来，盾只挡周衡与主绳之间，不为任何器件死守。
周衡闭上眼，气机沿固定盘向下。
主绳上的铁意太强，像一条粗重暗河。铁笼、断梁和矿石中的沉铁都把震动传回来，彼此混在一起。他若试图同时分辨全部，胸前旧伤立刻发紧。于是他不再追重量，只找变化。
哪一处正在滑，哪一处仍抵着石壁，哪一处每次震动后都会回到原位。
第一处是铁笼左上角卡住的断轨。它承担太多，已在向外折。
第二处是笼底压住的横梁。横梁下方有一块楔形矿石，每当主绳下滑，矿石都会被挤得更深，却也把压力传向第三平台石肩。
第三处在塌层外缘，一根带铁旧井梁斜插进井壁。它没有直接托住铁笼，却限制整片碎岩向内翻转。
周衡只能感到这三处。
“不要收绳。”他说，“固定盘向南放一线。”
报位矿工以为听错：“放？”
“向北收会拔出旧井梁。向南放，让笼底横梁重新坐稳。”
这是正确的选择，却仍有代价。放一线意味着铁笼会再下沉，第三平台的人会听见更大的塌响。韩铁生没有替矿工决定，直接把风险敲下去。唐砺回了三下接手，表示下层接受。
两名矿工松开临时绳扣。
主绳猛地滑过掌宽。井下传来轰响，固定盘边缘擦出火星。周衡没有去拉整条绳，只牵住塌层外缘那根旧井梁中的铁芯，让它别随碎岩向内翻。气机刚接触，右臂便像被重物反拽。
他没能停住井梁。
铁芯只迟了一瞬，仍向内偏。斜卡铁笼随之倾斜，笼底横梁撞上楔形矿石。那块矿石被压入石缝，反而把笼体重新顶回半寸。主绳停止下滑。
不是周衡托住了铁笼。
是他让旧井梁多撑了一瞬，使笼底来得及落到新的卡点上。
“记新线。”他睁眼时视野发白，“这不是稳住，只是换了卡位。”
主绳暂时不动，南井却更糟。
下层混编队已把软风筒重新撑开，净风仍被深处抽走。带蓝湿灰从第三平台上方的细裂里落下，遇到碱灰便冒泡，说明其中不只有粉尘，还有毒脉水汽。矿医让伤工全部离地，铺到木架上，防止贴地毒气先压住口鼻。
陆昭和江铎守在废水槽。宗门外侧飞剑不再试图封闸，改为切风筒。两人只能用剑背护筒，不能在狭槽中放开剑势。维护班矿工则沿高处寻找旧排气孔，每敲一次，都有碎灰从顶层落下。
唐砺靠在炉心承托座旁，听完三处回声后，确定最薄的高风线就在主井塌层与南井之间。那条孔道早年用于排出热炉气，后来因毒脉水渗入被封。若从上层打通，净风可以先到高处，再由低风筒回流，带走第三平台的毒尘。
问题是孔道正穿过二次塌层边缘。
硬凿会让碎岩失去最后支撑。
唐砺把位置敲给上面，同时补了一组警号：只能抽出松石，不能震裂整面。
“谁下去找孔？”韩铁生问。
南井新开的薄墙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上层可以沿风筒旁的检修缝进入，但越接近第三平台，毒尘越浓，且要经过混编队控制的石门。韩铁生能下，护卫也能下，可没人能在看不见的塌层里分辨哪块石头带沉铁、哪块一动就牵全局。
周衡解开肩侧药布。
“我去外侧孔口。”
“许知微让你不能再硬接。”韩铁生说。
“不是接剑。”
“塌井比剑轻？”
周衡没有争辩。他把方案拆开：“我只到第一道石肩，不进第三平台。你守回路，主绳过新线就拉我退。下层负责报点，我只抽松石，不托塌层。”
方案把他的动作限定在辨认与抽出松石，没有把“托住塌层”列作前提。
韩铁生看了他一息，叫来两名矿工，把撤离绳系在周衡腰后。绳头不由韩铁生一人掌握，一端交给护卫，一端交给开风组。任何一方看见主绳越线，都可以强拉周衡退出。
周衡沿检修缝下行。
缝内没有台阶，只有旧木钉和岩角。他左臂抬不高，只能用右手抓铁钉，脚尖试探承力。软风筒贴在身侧，时而鼓起，时而瘪下。越往下，蓝灰越重，湿布外的碱粉很快变色。
第一道石肩就在下方。
陆昭隔着薄墙敲了两下，表示内侧有人接应。周衡没有让他破墙，只把耳朵贴上去。唐砺从更远处报来三处松石位置，维护班则用细锤逐一复核。双方报点有一处不一致。
唐砺认为上方第二块可抽，维护班说那块后面空响太大。
周衡没有凭身份选择唐砺。他把气机探进石中，先碰到一条细沉铁纹，随后感到铁纹末端与旧井梁相连。抽掉石块会让井梁失去侧撑。
“第二块不动。”他敲回去，“先清下方无铁灰层。”
内外同时停锤，改用薄铲刮灰。
这个决定救下了第一轮。灰层刚被刮开，石块后方便传来绷裂声。若方才直接抽石，旧井梁会朝孔道倒下。现在众人看见梁端位置，能够先用两根短撑把它夹住。
江铎把自己的剑鞘递给维护班，横塞在短撑之间。剑鞘是宗门炼材，能承压，却一旦被压弯就无法归还。陆昭看了他一眼。
“别替我算戒律。”江铎说，“我还没被除名。”
短撑夹住井梁，周衡开始清第一块松石。
他仍用原来的方法，只牵石中铁点，让石块沿自身重量转出孔道。第一块成功，第二块也只偏了半寸便被内侧接住。高处出现指宽缝隙，净风从上层钻入，第三平台冷光石的火色稍微稳定。
第三块后面却不是空孔，而是一层被毒水浸透的碎岩。
薄铲刚碰上去，整层便向外鼓。深处抽力把碎岩和毒尘一起拉向孔口，周衡首当其冲。撤离绳骤然绷紧，护卫准备把他拉回，上层主绳却在同一刻再次越线。
铁笼卡点失效了。
周衡被拉退半步，孔口碎岩随即下坠。若完全退出，碎岩会封死高风线，二次塌方也可能沿孔道压进南井；若留下，他目前的气机绝不可能托住这一层。
“退！”韩铁生从绳上传来连续扯动。
周衡没有解开撤离绳。他用右脚抵住石肩，让绳仍能随时把自己拖走，同时把气机从某一块沉铁上收回。
单独抓石没有用。
碎岩里只有少数铁点，大部分重量来自普通岩石。他必须牵动的不是石头，而是石缝中原本就存在的灵气流。周天境可以让体内灵气外放，却仍以自身经脉为源；御法要做的，是让外界灵气在气机指引下形成可控作用，而不是把自己的灵力硬塞进每一块石头。
这个道理他早已知道，身体却从未真正做到。
此刻没有时间重新推演。
孔外有上层开风组拉筒，孔内有维护班顶撑，废水槽前有江铎与陆昭挡剑，第三平台有人按唐砺报点撤伤工。所有施力都沿着明确位置传来，像第0167章短暂出现过的那组绳索。不同的是，这一次周衡不只感到人的力，还感到山腹灵气被毒脉抽动后形成的流向。
它们并不服从他。
灵气正向深层毒脉奔去，带着碎岩一起下坠。周衡不能凭空让流向反转，却可以像牵落石一样，在最窄的石肩处给它一个侧向出口。
“高风筒全开。”他敲出命令，“底闸再放半线。”
“会把毒尘拉上来！”内侧矿工回报。
“先拉上高孔，不让它压伤工。”
唐砺三下接手。
底闸微开，低处抽力改变。上层风筒也被完全撑开，外界灵气随净风涌入狭孔。周衡没有把它们纳进体内，而是用气机勾住孔口三处沉铁点，让流入的灵气沿铁点之间转折，形成一股向上的托力。
第一瞬，毫无变化。
第二瞬，最靠外的一粒碎石悬住了。
不是偏转，也不是借落势撞墙。那粒石头在半空停住，随后缓慢向侧面移开。
周衡胸前像被撕开一道口子。外界灵气经过气机时，仍要以他的经脉为引。原本已经受伤的主脉承受不住新的回路，灼痛从胸口贯到右臂。他没有扩大范围，只把那一粒石移到短撑后。
接着是第二粒。
碎岩层整体仍在下沉，可最关键的三处铁点被逐个托开后，普通岩石失去互相咬合，顺着预留的灰槽往低处滑，而不是一整片压向孔道。维护班从内侧用木板导流，把落石送进无人废槽。
高风线扩大到一臂宽。
净风穿过孔道，先冲向第三平台顶部，再沿低风筒和废水槽回流。蓝灰从伤工头顶被卷走，冷光石重新亮起。矿医报来第一组结果：最重的矿尘伤者恢复呼吸，所有担架可以开始转移。
主绳却没有停。
铁笼失去第二卡点，正在拖着横梁继续下坠。周衡若留在孔口，下一轮塌层会从主井侧面压来；若撤，上层没人能在救援经过时控制碎岩。
“撤人路线？”他问。
唐砺敲回：第三平台经南井，先伤工，后炉场班，再守槽队。炉心不动，只带温度记录和外箍裂纹片。若时间不够，承托座封门，留待后续处理。
周衡回了“同意”。
他没有要求唐砺带炉心冒险。保住技术不是让所有人死在核心旁边。
第一副担架进入南井。
上层开风组往回收软筒，给担架让出宽度。江铎与陆昭轮流守废水槽，宗门飞剑仍从外侧逼近。韩铁生在黄灰出口挡住试图绕后的宗门修士，不追，只守撤离口。
周衡从石肩退回主井侧面。他能看见塌层一角，铁笼被断梁卡住的轮廓在尘中缓慢倾斜。要让所有人经过，至少还需一段时间。
他把气机重新落到那根外缘旧井梁上。
这一次不再用自身灵力硬扯。高风线已经形成，外界灵气持续穿过孔道。周衡以三处沉铁点为引，让灵气在旧井梁下方形成单点托力。井梁没有悬起，只是停止继续向内翻。
铁笼也因此停了一息。
一息足够两副担架越过石门。
第二息，主脉疼痛加重。周衡口中泛起铁味，右手开始发抖。他缩小牵引，只保井梁端部，不碰整片塌层。铁笼再次下沉，却慢了。
下层一组又一组人进入南井。
维护班先送伤工，再送没有护具的学徒。宗门弟子按临时牌守到自己的交接点，卸剑者在通过窄缝后重新取剑，却没有转向第三平台。江铎最后从废水槽撤，仍带着两名同门；陆昭则留下与唐砺一起封内侧门。
“陆昭先走。”唐砺说。
“我削最后的门楔。”
“你不知道哪根能切。”
“你报。”
他们没有争身份。唐砺报点，陆昭按点削去已经开裂的铁楔，维护班把承托座外的遮炉毡和记录片送入防水袋。炉心被留在第三平台，外侧加上两道湿砂门。毒尘会继续来，但至少不会在撤离时因急搬而裂开。
最后一组矿工离开平台时，主井塌层猛地向下压了半尺。
周衡眼前一黑。
旧井梁脱开原石肩，单点托力失去支点。铁笼、断梁和碎岩同时下坠。南井内仍有唐砺、陆昭与两名维护工，离上层窄口还有十余步。
韩铁生沿撤离绳连扯三次，强令周衡退。
周衡没有对抗撤离绳。他顺着绳力向上退，同时把右手抬向塌层。原本依赖井梁的牵引被迫转到一块正在坠落的楔形矿石上。那块石头只有边缘含铁，却正是笼底横梁之前的卡点。
他以外界灵气托住那一处铁边。
楔形石停在半空。
整片塌层没有停。它压着楔石继续下坠，周衡的主脉在这一瞬真正撕裂。疼痛不再是灼烧，而像一根绳从胸口被硬扯断。他的气机险些全部散开。
可楔石被托住的高度，让横梁撞上了它。
铁笼再次斜卡。
塌层被迫从两侧泄下，主井中央留出一个不足半丈的空隙。唐砺推着最后一名维护工钻进南井，陆昭在后方用剑背挡开落石。两人越过薄墙后，上层开风组立即收绳，把他们连同软筒一起拖过第一道石肩。
周衡终于松开气机。
楔形石落下，铁笼随之再沉，却已被两侧新落的碎岩堵住。南井出口没有被压塌，最后四人也越过危险段。
他向后倒在检修缝里。
韩铁生抓住撤离绳，把他拖出井架。周衡仍能听见人名清点，一组组从下层传上来。伤工先到，转芯组到，维护班到，守槽队到。唐砺最后报自己的名字，声音因背伤而发哑，却清楚。
主撤离队已经越过第三平台危险区，是否仍有遗漏，必须等逐名复核后才能确认。
矿医没有因“救出”两个字停手。她让所有人按吸尘、外伤、骨伤分开，先摘掉已经发绿的湿布，再用净风冲洗。宗门弟子与矿工仍分两列，但用的是同一批碱灰和药水。没人去庆贺陆昭被除名，也没人趁江铎受伤收他的剑。
清点没有一次完成。
主井爆破前的下层名单按班组记录，南井临时混编后又多了宗门弟子，几名伤工还在转移时换过担架。第一遍只核到人数相符，却发现转芯组一块木牌无人持有。维护班长立刻要回去找，唐砺先按住他。
“报名字，不报牌。”
那块木牌属于一个叫邵平的学徒。伤工列里没人回答，守槽队也没有。韩铁生让所有已经取下防尘布的人按原站位不动，避免刚到出口的人再次混开。陆昭沿软风筒回忆最后一段路线，确认自己见过一个抱记录袋的年轻人从薄墙内侧过去。
“记录袋在这里。”一名宗门弟子举起防水袋，“人不在。”
他先前负责抬担架，过窄口时邵平把袋子塞给他，自己去扶软风筒。那之后塌层压下，所有人都被撤离绳拉着向上，没人看清邵平是否越过第一道石肩。
唐砺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绳停在哪一段？”
开风组把筒身逐节复查，在靠近检修缝的一处摸到异常凸起。软风筒被碎石压弯时，邵平钻进侧面的旧工具窝，让担架先过；后来风筒重新鼓起，把窝口遮住。他没有被埋，只是吸入太多毒尘，已经失去意识。
回去救人不需要周衡再动御法。两名身形最窄的矿工沿撤离绳下去，陆昭留在外面报筒节，江铎用剑鞘撑住窝口上方的裂石。宗门修士从矿脊放来飞剑时，韩铁生没有让救人者回头。他带护卫把矿车板往前推，利用黄灰出口的狭窄角度挡住剑路。
第一柄剑刺穿车板，第二柄削掉一角。韩铁生等剑身穿透，才用裂盾卡住剑脊，让旁边矿工把湿砂袋压上去。飞剑可以抽回，却要连带整袋湿砂，速度因此慢了一拍。江铎看见同门剑诀，知道下一剑会从低处绕，立即把位置报给韩铁生。
“你替我们拆自己的剑路？”韩铁生问。
“我替里面的人争一息。”江铎答。
低剑果然从风筒下方钻来。韩铁生提前把盾角插进石缝，剑尖撞上盾背，只掀起一片碎石。救援矿工趁这一息把邵平拖出工具窝。陆昭接过人时先摸颈侧，确认仍有脉搏，才让外侧收绳。
第二遍点名，所有下层矿工、伤工、宗门弟子和临时救援人员都有回应。矿医仍不写“无遗漏”，而是把邵平的昏迷、毒尘吸入和工具窝位置补进记录。主井危险区已清空，不等于每个人都安然无伤。
唐砺让人把从第三平台带出的三样东西摊开：炉心温度记录、外箍裂纹拓片、湿砂门封闭次序。没有炉心本体。矿工看见记录齐全，才承认撤离时没有把重心留在器物上。
“炉心还能不能保？”有人问。
“看毒脉。”唐砺说，“人先活着，才有人回去重建。”
这句话落下后，几名一直盯着第三平台方向的矿工才真正松开手中的撬杆。陆昭站在队列外，没有宗门班号，也没有矿工木牌。维护班长把“削铁与前哨”那块临时牌扔给他，让他自己拿着。
“不是收你进班。”维护班长说，“等这条风路交完再还。”
陆昭把牌挂到腰侧，正好遮住已经裂开的弟子牌位置。
上层宗门修士没有继续强冲。他们看见下层人员已经撤出，飞剑攻风筒便失去立刻夺炉的意义，只在矿脊外保持封锁。江铎与几名同门仍被夹在矿工和宗门之间，没有投降，也无法回队。韩铁生给他们划出一处靠外石台，剑可以留在手里，却不得越过医点白线。
“等长老来处置？”江铎问。
“等伤员不再吐血。”韩铁生说，“之后你们自己选走哪边。现在谁动手，谁先害死同门。”
这种安排没有消除敌我，只把眼前最急的伤员放在前面。临时混编队完成救援后没有自动变成一支军队，彼此的限制仍在。
周衡听完整个点名过程，才允许自己离开主绳刻线。他此前托住楔形石的右手仍在轻颤，掌心没有伤，疼痛却沿经脉一阵阵向胸口回卷。他试着站直，脚下随即失去半分力气。
韩铁生没有扶他，只把撤离绳重新绕到他腰间：“你若倒，至少别滚回井里。”
周衡坐到医点石板上，把刚才的三个决定性位置写给矿工：旧井梁、新卡位、楔形石。之后任何人清塌都必须先确认这三处受力已经消失，否则不能把“人已撤出”误当成主井稳定。
记录刚写完，许知微从外侧医点赶到时，周衡已经坐起。
“躺下。”
“人齐了？”
“齐了。躺下。”
周衡照做。许知微按住他胸前主脉，指下灵气刚探入便立刻收回。那条原本只有灼伤和细裂的经脉，如今在右侧分出一道真正的撕口。周衡仍能调动灵气，却每一次外放都会让裂口向两端扩。
“七日内不得全力。”她说。
“刚才那不是体内灵气。”
“所以伤得更深。”许知微剪开他右臂内侧被血浸透的衣料，“你借外界灵气过脉，主脉仍是引线。再来一次同样范围，你不是七日不能全力，是以后都不能走这条经。”
周衡没有把“人已经救出”当成反驳。他问：“能否保住？”
“现在能。前提是你听得懂‘七日’。”
她先用三枚银针锁住裂口两端，没有完全封脉。周衡能感到体内灵气仍在运行，只是经过右侧主脉时像绕过一道新伤。他试着牵动地上一枚铁扣，扣子没有靠体内灵力被拉起。周围风中一缕外界灵气被气机引到铁扣下方，铁扣缓慢离地一寸。
许知微抬眼：“放下。”
铁扣稳稳落回原处。
这一次没有借落势，也没有触碰铁扣。周衡可以稳定牵引外界灵气，并对单一目标完成控物。
那枚铁扣离地时，周衡能清楚分辨两种完全不同的负担。以前外放气机，灵力从丹田经周天一路送到指端，距离越远，体内消耗越快；现在真正提供托力的是医点周围原本散在风中的灵气，他的气机只负责选定路径、确定方向和维持单点。
这并不意味着力量无穷。外界灵气杂乱，毒脉附近还带着异质湿气，若没有可辨识的沉铁作为锚点，他甚至无法让一片木屑离地。目标一多，路径就会互相干扰；距离一远，控制也会迅速模糊。刚才托楔形石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矿井里沉铁密集、高风线又把外界灵气送到同一狭口，并非他已经能随意举起塌山。
许知微让矿医把这段限制也写在伤牌背面。
“境界记御法初期，能力记单点控物。”她说，“别写托井。”
周衡点头。若把结果写成“周衡托住主井”，下一次救援者会误以为只需等他到场。实际救下众人的，是唐砺报点、维护班导石、混编队守风、韩铁生挡剑、风筒送入外界灵气，以及他最后只托住一个决定性卡点。任何一环缺失，御法也只是把伤势撕得更快。
矿工把旧停机牌翻到新一面，按真实作用写下：高风线贯通，楔形石单点受控，主井未稳定。陆昭看见“主井未稳定”四字，没有因突破后铁扣悬起便向井口靠近。江铎也让同门继续守在白线外，避免宗门把这次突破误判成可以立即强挖塌层的机会。
御法初期。
突破没有带来完整战力。主经脉撕裂、右臂渗血、左肩旧伤未愈，他连第二枚铁扣都没有再试。许知微把七日限制写在伤牌上，交给韩铁生与矿医各一份，不允许周衡只靠自己记住。
唐砺被抬到旁边时，先问的仍是第三平台高风线。维护班告诉他，风路已经贯通，炉心留在湿砂门后，温度记录带出。只要毒脉不继续扩大，之后还能回去处理。
“毒脉会不会继续扩大？”江铎问。
没人立刻回答。
周衡突破时引入的外界灵气改变了山腹原有流向。高风线救了人，也让沉睡在深层的毒脉获得了新的压差。主井下方传来缓慢而持续的水响，不像普通渗水，更像某条被堵多年的地下脉路重新开始流动。
矿工把一只测毒片伸到废水槽口。薄片先变蓝，随后边缘发黑。
唐砺看见颜色，撑着担架坐起：“封南井已经没用。毒脉从山腹里醒了。”
远处地下水道传来第一声满槽轰鸣。
紧接着，南井外坡一条原本干燥的排水沟冒出蓝黑水沫。水量不大，所过之处却把旧铁屑蚀出白斑。矿工取来两只不同位置的测毒片，一只放在主井渗水边，一只放在外坡沟口。两片同时变色，说明毒脉不是只在第三平台开了一道小缝，而是在山腹内部重新连成了水路。
唐砺让人立刻停止饮用矿区所有未复验的井水，并把南井救援用过的湿布单独封袋。江铎提出用剑气斩断外坡沟，唐砺拒绝：“你只能断一条出水口，里面的压还在。封错了，水会从炉心下方顶出来。”
周衡没有再动气机探查。他的主脉已经撕裂，而且毒脉水中的灵气与正常山气不同，盲目牵引只会再次改变流向。他让人把刚悬起的铁扣也封进伤牌袋，作为御法能力已出现、但当前不得继续试验的实物记录；任何后续判断都不能用一次成功掩盖经脉伤势，也不能把单点控物误写成当前仍可持续的完整托井战力。他只让矿工分别记录主井、废水槽和外坡沟的水声先后，留给下一步判断哪条该封、哪条必须放。
人救出来了，塌井暂时卡住了。周衡跨过御法门槛，却把更深处的毒潮引向了整座沉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