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7章 黑市抢水车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17章 · 104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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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县衙西侧的旧巷里灌过来,吹得临时库房后门那盏油灯一明一暗。

孙仓头被反绑着押在墙根,脚边摆着从他住处搜出的半块印模、两枚夜门木签和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铜牌。铜牌正面錾着一个浅浅的“水”字,背面却不是县衙水役的编号,而是一道斜切过圆心的短槽。

顾守章刚把最后一名夜运脚夫的证词写完,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膝盖上全是泥,开口时嗓子已经劈了。

“周管事,南边的水车被抢了!”

周衡抬头:“哪一队?”

“给救治棚送水的第三车。过灰泥坡时来了十几个人,先把赶车的打翻,又把跟车的腕牌扯了。车往西南拖走了。韩头领已经追过去,让我来报,说对方有人拿弩。”

罗青禾本在灯下核算次日救治区的净水量,闻言把笔往案上一压:“第三车装的是今夜最后四桶净水。伤口清洗、退热汤和明早第一轮饮水都指着它。若拿不回来,救治棚要先停一半用水。”

周衡伸手拿起那块铜牌。铜面还有手汗留下的暗痕,牌孔里穿过粗麻绳,绳结和刚才三名夜运脚夫描述的一样:双绕、反扣,收尾压在右侧。

半个时辰前,他们才把三仓缺口、伪造转仓签和麻六铜牌钉在同一条线上。现在带着同样斜槽标记的人又来抢救治棚水车,粮与水显然不是两桩偶然撞在一起的麻烦,而是同一批人维持营地旧控制的两只手。

“抢车的人有没有喊话?”他问。

少年喘了两口气:“说……说水是他们从井里买来的,营里想喝,就拿粮票换。还说新管事只管得住仓门,管不住井口。”

顾守章抬眼看向铜牌:“麻六的换手牌。”

“不是只换粮。”周衡把铜牌翻过来,指腹顺着背面的斜槽一抹,“它还在换水。”

他没有继续审孙仓头。现在最值钱的证据不在墙根,而在正在移动的水车上。抢车的人若把水分散,今夜就只剩一场追人;若他们按固定链条运货,这辆车会把他们带到比麻六更靠上的位置。

周衡迅速下令:“顾先生带两名记录员留在这里,把孙仓头、万管事那边的人和三名脚夫分开看守。铜牌、木签、印模逐件封存。罗医师回救治棚,把可延后的清洗延后一刻,先保重伤和幼儿,任何人不得借缺水擅自抬价。其余能跑的护卫,带绳、湿毡、长杆,跟我走。”

罗青禾看着他:“你要跟着水车找交易点?”

“先截回水,再找点。”周衡将铜牌收进袖中,“两件事必须同时做。只追车,不知道下一辆从哪儿来;只跟线,救治棚等不到天亮。”

灰泥坡在安置营西南角外,原是烧砖取土留下的缓坡。周衡赶到时,坡下已经乱成一片。两名赶车人倒在路边,一个肩头被木棍砸裂,另一个额角流血。韩铁生带着六个人沿车辙追出百余步,却停在一片岔路口前。

“车分了。”韩铁生指着地面,“一辆空车往南,故意压乱印子。装水的车往芦苇沟走。对方至少十二人,三张弩,有两个练过。”

地上的车辙并不难辨。装满四桶水的双轮车陷得深,右轮外缘还有一道缺口,每转一圈便在泥里留下短短一横。难的是芦苇沟两侧都是流民搭出的窝棚,夜里追得太急,弩箭一旦射进人群,死的不会只是抢车的人。

周衡蹲下看了片刻,又走到受伤赶车人身边:“他们从哪一侧扑出来?”

“坡顶旧石堆。”赶车人咬着牙,“先有人拿牌,说今夜井口换规矩,要验车。我们没停,他们就用绳套马头。抢走车后,有个人一直催,说过了子时就赶不上‘二次过秤’。”

“过秤?”韩铁生皱眉,“水也称重?”

“不是称水。”周衡看向芦苇沟深处,“是称他们从营里换走了多少粮票和实物。水车只是收钱的工具。”

他让人把受伤赶车者送回救治棚,又把现有护卫分成三组。韩铁生带两人沿主车辙保持距离,不露灯;另一组绕到芦苇沟南口,拿湿毡和长杆守住出口;周衡自己带三人贴着北侧窝棚前进。

“看见车先别冲。”他压低声音,“车旁若有水桶,先护桶;若有人进窝棚,记住进的是哪一间。对方射箭就伏低,不许追进人堆。”

韩铁生点头,临走前问:“真截住以后,留谁?”

“留认识路、认识牌、能说明钱往哪儿交的人。”

芦苇沟里的路只有一人半宽。棚屋用破席、树枝和泥糊成,夜风吹过,四处都是压抑的咳嗽声。周衡没有点火,只借远处营火的余光辨车辙。右轮缺口留下的横印时断时续,到了沟中段忽然消失。

他停下脚步。前方泥地被人泼过水,印子全化成一片烂泥。左侧有一间塌了半边的草棚,门口坐着一个老妇,怀里抱着空陶罐。她没有看周衡,只盯着沟口方向。

周衡把声音压到最低:“车从哪边过去?”

老妇的手指在陶罐边缘敲了两下,没有出声。

两下,朝右。

周衡顺着右侧看去。那里没有路,只有一排低矮芦苇。可风吹过时,苇秆间露出一角新翻的湿泥。他带人拨开芦苇,后面果然藏着一条被棚屋遮住的窄道。窄道尽头有木轮轻响,紧接着是男人压低的喝骂。

“快些!这一车先送牌房,桶留下,车再回井口!”

另一人说:“营里那姓周的刚查完粮,今夜还敢追水?”

“他追又怎样?井在咱们手里,车没了再扣。等救治棚渴起来,他自己会拿粮票来换。”

周衡听到“牌房”两个字,心里那条线终于接上了一截。他示意身后的人散开,自己从芦苇缝隙里看出去。

水车停在一块废弃晒泥场上。四个大桶仍绑在车架,桶口封布未拆。车前的骡子被换了缰绳,两个男人正往辕木上系一块黑布。周围共有九人,三人持弩,两人腰间挂短刀,剩下四人像是搬运脚夫。晒泥场西侧还有一辆轻车,车上堆着空桶和木牌。

韩铁生的人尚未从主路赶到。若再等,水桶可能被卸下分散;若现在动手,三张弩足以把窄道封死。

周衡看见晒泥场边缘有一条旧引水槽。槽里早已无水,槽壁却高过膝盖,正好能贴近水车。他让一名护卫沿原路回撤,去给韩铁生打信号;自己和另外两人伏进槽内,借土壁遮挡向前挪。

离水车只剩十余步时,黑市中一人忽然回头:“谁?”

周衡没有回答。他抬手将早已解下的外衣甩上槽沿。弩弦连响,两支箭穿透衣襟,一支钉进泥地。几乎同时,韩铁生从主路那边撞进晒泥场,长杆横扫,先打翻最靠外的弩手。

“护桶!”周衡从沟里跃出,直奔车架。

持刀的两人没有迎他,反而抽刀去砍绑桶的绳索。只要四只桶滚下土坡,净水立刻会混进泥里。周衡抢到辕木旁,一脚踩住被砍开的绳头,肩膀撞向其中一人。那人修为至少在感灵境中期,腰背一沉,短刀贴着周衡肋下划过。周衡侧身避开,左手抓住对方腕骨,右手把车上的木楔拔出,猛地塞进轮下。

车轮被锁死,另一人却已砍断第二道绳。最外侧水桶向下滑了半尺。

韩铁生隔着两人看见险情,抓起地上的湿毡甩过来。毡布裹住桶身,周衡借力把桶顶回车架。短刀再次劈来,他没有硬挡,顺着车辕后退半步,把对方引到轮侧。埋伏在引水槽里的护卫同时起身,长杆从下方挑中那人膝窝。

人倒,刀落。

剩下的黑市打手开始往西侧逃。南口的两名护卫举起湿毡,堵住弩箭视线,却没有追进棚区。韩铁生按周衡先前的命令,只盯住两个腰间挂牌的人。其中一个翻过泥墙跑了,另一个被长杆扫中小腿,扑倒在空桶车旁。

不过十几息,晒泥场上便只剩呻吟和急促喘息。

周衡先检查四只水桶。封布完好,桶底没有裂,车辕上却多了一块新钉的小木片,木片刻着“丙三、四满”。他让人立即换回原缰绳,由两名护卫把水车送往救治棚,并带走受伤的赶车人。

送车前,他让赶车人当着记录员的面逐桶敲封、量水位。四桶合计约七百二十斤,和离开营地时的登记数只差沿途晃洒的十余斤,足够救治棚维持到天亮,并留出两锅退热汤的水量。记录员把桶号、封布结法和实收数写在一张临时水单上,一份随车,一份留在晒泥场。

“回去后先交罗医师核封。”周衡嘱咐护卫,“救治棚只按伤情领用,不许因为今夜抢过车,就把这四桶算成谁的功劳水。若有人拿截车名义截留,直接记名。”

这不是多余的手续。粮仓刚刚证明,货物从“夺回”到“入用”之间,正是最容易再次消失的一段。水车若只是从黑市手中换到护卫手中,却没有公开的实收数和领用顺序,所谓资源追回仍然只是换了一个掌控者。

临时水单还写明,若封布破损或实收数再少,送车者、接收者和见证者必须同时说明。没有谁能用一句“路上洒了”抹去差额,也没有谁能因自己持刀追回水车,就获得优先取水的资格。

“水先回去,任何人不得在路上开桶。”他又指着被按住的挂牌男人,“这个留下。空桶车也留下。其余受伤的捆手,不堵血,不许私打。”

韩铁生从地上捡起两块木牌。一块写着“南二”,另一块写着“病棚加急”,背面都有和铜牌相同的斜槽。

“取水牌。”周衡说。

被按住的男人脸贴在泥里,听见这三个字,肩膀明显绷了一下。

周衡蹲到他面前:“姓名。”

“不知道。”

韩铁生冷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拿钱办事,问什么名字。”男人咬紧牙关,“车是我们买来的,水也是井主的。你们抢回去,明日一滴都别想取。”

“你腰上这块牌不是买水的。”周衡从他腰间解下一枚薄木牌。牌上没有字,只有三个烫痕,边缘沾着红色粉末。“买水的人拿编号牌,送水的人拿路线牌。你这个是收保护费后盖痕的验讫牌。红粉来自哪儿?”

男人闭口不答。

周衡没有逼问。他让顾守章派来的记录员把现场的人、车、桶、牌逐项列明,再叫来附近棚户作见证。老妇也抱着空陶罐走到晒泥场边。她起初不敢靠近,直到看见水车确实被送回营里,才低声说:“那红粉是北栅砖窑的印泥。每天两次,有人把牌送到旧牛棚里烫印。”

男人猛地抬头:“老东西,你找死!”

韩铁生一脚踩住他的肩,没有让他再动。

周衡看向老妇:“你见过?”

“我孙子给他们拖过空桶。”老妇把陶罐抱得更紧,“一趟换半碗水。木牌先在井口领,车进营收粮票,夜里去旧牛棚交。没烫痕的,第二日不许靠井。”

“交给谁?”

老妇摇头:“棚外的人看不见。只知道进去时带票,出来时拿新牌。也有人交铜钱、布、药。旧牛棚后面有门,通北栅外的砖道。”

线索已经足够让他们继续跟,但还不够锁定实际获利者。若现在把被俘者和空桶车直接押回营,旧牛棚收到风声,账和人都会消失。

周衡站起身,看了一眼空桶车。车上共有十二只桶,其中三只桶底留着刚干的水痕,另外九只内壁却沾着粮糠、碎布和药渣。它们不是单纯运水。白日装水,夜里夹带从营里换走的粮票和实物,沿固定路线送到牌房,再由牌房分账。

“把受伤重的先送回去。”周衡说,“这辆空桶车不回营。”

韩铁生立刻明白:“我们替他们去交账?”

“人跑了一个,旧牛棚很快会知道晒泥场出了事。真押车过去,进不了门。”

“那怎么进?”

周衡看向地上的挂牌男人:“让他们以为,抢车失败了,但账还在。”

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周衡没有许诺放人,只让人把他拖到一旁,单独核对姓名、路线和上次交账数。第一遍问,他说自己叫葛七,只负责赶车;第二遍问,他又说牌是路上捡的;第三遍把十二只桶的旧痕、两块路线牌和老妇证词摆在面前,他才承认自己是麻六手下的“水腿”,专门负责在井口、车队和牌房之间递牌。

葛七仍不肯说牌房里是谁。

“你不说也能去。”周衡把“丙三、四满”的木片放在他眼前,“今夜他们等的是丙三车、四桶满水对应的收取数。晒泥场的人说先送牌房,桶留下,车回井口。旧牛棚会按这块木片收账。你只要告诉我,账藏在哪只桶里。”

葛七盯着木片,额角慢慢渗出汗。

韩铁生挨个敲桶。敲到第七只时,回声比其余桶闷。他撬开桶底外圈,里面果然有一层薄夹板。夹板下塞着一只油布包,包内不是粮票原件,而是按颜色分成四束的短签:白签记普通取水,青签记救治棚加急,黄签记商户大桶,黑签记“免查”。每束签旁都用炭笔写着数量,另有三张小纸,记着当日收来的粮票、铜钱、布匹和两包止血药。

最下方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条子:

“丙三照旧,四满抽一,病棚牌加二。夜半前送北栅,万账房点收。”

没有落款,纸角却盖着一枚半圆朱印。那印记与孙仓头藏匿的半块印模并不相同,却和万管事昨日在旧人口册更换页上的私押外框一致。

韩铁生低声骂了一句:“粮归他管,水也归他抽。”

“还不能只凭一个‘万’字定人。”周衡把条子交给记录员拓录,“但足够让我们找见点收的人。”

他让两名身形与逃走打手相近的护卫换上黑市人的外衣,又把葛七右臂绑在身后,外面罩上宽袖。葛七坐在车辕边,看上去像受了轻伤。韩铁生亲自赶车,脸上抹泥。周衡则藏进第九只空桶,桶壁事先钻有两处透气孔,外面覆盖破布和粮糠。

“你不怕他们把桶直接搬进里屋?”韩铁生问。

“正要进去。”

“万一先拿刀捅桶验货?”

“装过药和粮的桶不会捅。他们还要反复用。”

周衡说得平静,手心却并不轻松。旧牛棚若真是固定交易点,里面的人数和出入口都未知。更重要的是,他不能把这次追查变成一场在棚户区里乱杀的夜战。要锁链条,必须拿到账、牌和点收者;要拿这些,便得让对方在尚未察觉时完成一次正常动作。

空桶车沿芦苇沟北侧的窄道缓慢前行。桶内又闷又颠,周衡只能通过木板缝隙看见断续的火光。途中有人拦车,问了两句口令。

“哪一轮?”

韩铁生模仿葛七先前交代的答法:“丙三,四满,车折了一道。”

“牌呢?”

葛七喉结动了动:“水口乱了,先看验讫。”

木牌被拿走片刻,又扔回车上。拦路人没有发现异常。

再走约一刻钟,车轮压上硬砖路。北栅旧牛棚原本是县城商队歇脚的牲口棚,灾后废弃,外墙塌了大半。可车靠近时,周衡听见里面至少有三组不同的声音:一处在清点短签,一处在搬重物,还有一处不断报数字。

“白牌一百三十七,青牌二十一,黄牌四十六。”

“铜钱三贯四百,粮票折粮二百一十七斤,布九匹半。”

“井口先扣两成,车腿一成,棚里留一成,余数记万账房。”

周衡在桶中屏住呼吸。

不是临时抢水,而是完整的分层抽取。井口控制水源,水车把缺水变成收费,牌房统一验牌分账,最后由“万账房”点收余数。四层中的每一层都能说自己只拿了一小份,可加起来,营里每一口水都被重复收钱。

空桶被一个个抬下车。抬到第七只时,有人摸到夹层,低声道:“账包呢?”

韩铁生回答:“沟里差点撞上巡队,葛七护住了。”

“他脸怎么白成这样?”

葛七勉强挤出声音:“车翻了半边。”

那人骂了两句,拆开油布包。纸签翻动声离周衡不过数步。片刻后,一个较为苍老的声音响起:“四满怎么只有这些?病棚牌今晚加二,按理至少多出三十斤票。”

“营里换了新赶车的,不肯交。”韩铁生说。

“那就明日断他的水。名单给井口,连家里一起断。”

周衡听见毛笔蘸墨的声音,又听见木匣开合。点收者正在把新数据写进总账。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桶盖忽然被掀开。外面站着一个瘦高男人,手里拿着铁钩,显然是要检查桶底。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灯火中正面撞上。

瘦高男人愣了半息,随即张口要喊。

周衡先一步抓住铁钩,将人拽得撞上桶沿。他从桶里翻出,右肩顶住对方胸口,借着落地之势把人压倒。与此同时,韩铁生掀翻装短签的木桌,灯油泼在泥地上,却被早已准备的湿毡盖灭。

“封门!只按持械的!”韩铁生大喝。

两名伪装护卫抽出藏在车底的长杆,守住牛棚正门。外侧接应的人听见信号,也从破墙处进入。棚里一时大乱,有人抓账本,有人去抢火把,还有人试图从后门逃。

周衡没有追最近的人。他先扑向方才报数的木案。案上摊着一本厚账,旁边放着四只分银木匣。一个戴青布帽的中年人正把账页往炭盆里塞。周衡抄起木凳砸翻炭盆,火星散在湿泥上,没有烧起来。

中年人拔出袖刀,刀尖直取周衡咽喉。他动作不快,却很准。周衡侧头避过,左臂被划开一道浅口。对方趁机后退,抓起账本就往后门冲。

后门外却传来一声闷响。绕行北栅砖道的护卫已按先前约定堵住出口。中年人转身再走,韩铁生的长杆横在他胸前。

“万账房?”韩铁生问。

中年人冷冷道:“认错了。”

周衡捡起桌上的点收笔。笔杆尾端刻着“万宅外账”四个小字。

“姓名可以稍后核。”他说,“账先留下。”

棚内的抵抗很快散了。真正敢持械的只有五人,其余都是记数、搬运和烫牌的雇工。周衡让人把刀弩集中到墙边,把所有人分开站立,不准互相说话。破墙外已经聚起十余名棚户,他们是被打斗声惊来的。周衡没有赶人,反而让记录员当众清点。

顾守章带人按木案上的流转顺序逐件摊开:井口先发取水牌,车队凭彩色短签收票物,牌房再用分成表切走井口、车腿和棚内的一份,剩余数额抄入“万账房”余数册。最后压在册下的,是一叠从营里换走的粮票、布药清单和“断水名单”。账面不再是七堆互不相干的纸,而是一桶水从井口到万宅西院被层层加价的完整路径。

断水名单上列的不是欠债商户,而是拒交保护费的家庭编号。最上面一页写着救治棚、孤幼区和新登记棚三个地点,旁边分别注明“加二”“限半”“待封”。

罗青禾所说的次日净水需求,在这里被当成了可以再加一层价的理由。

周衡翻到总账最后几页。账里没有直接写“万管事收”,而是用“万宅外账”“顺济水行代收”“北栅脚店转入”三个名目轮换记载。每隔三日,牌房就把粮票折算成粮斤,把铜钱、布药另列,再由一名“万宅账房”点收。近十日里,仅三口井和五辆水车,就从安置营抽走折粮一千四百余斤的票物,其中四成最终记入万宅外账,两成记入顺济水行,余下才在井口、打手和车夫间分摊。

这还只是留下账目的部分。

顾守章带人赶到旧牛棚时,天边仍黑。他先核对现场,再逐件编号。看到断水名单,他的脸色沉得厉害。

“这些编号能和新人口册对应。”他说,“不是随便吓人。他们知道哪些家庭最缺水,也知道哪些棚区没有自保能力。”

“旧管事的人把人口册当成了收费册。”周衡道,“新册刚立,他们还没来得及全部拿到,所以今夜抢车,也是要逼我们继续按旧编号走。”

顾守章翻看点收笔与账页:“万宅外账可以锁定万管事,顺济水行是县城有牌照的水行。可三口井名义上分别属于废砖窑、旧驿和神殿外田,水行未必是井主。”

“井主是谁,留到夺井时当场核。”周衡合上账本,“今夜先锁住谁在实际获利,谁在执行断水,谁在分牌。不能把所有在井边干活的人都算成一伙。”

他当众问被捕的烫牌工:“你们每日领多少?”

“二十文,外加一罐水。”有人迟疑着回答。

“能决定谁断水吗?”

“不能。名单从里屋拿出来,红印以后才送井口。”

“能改分成吗?”

“不能。”

周衡让记录员把这几句也写下。若只把牛棚里所有人都当黑市打手,真正点收的人反而能把责任推给最底层。链条必须分清:拿日钱搬桶的是雇工,守路持械的是私兵,按名单断水的是执行者,收总账和余数的才是获利者。

中年账房始终不说姓名。顾守章从他身上搜出一枚宅门腰牌,正面刻“万宅西院”,背面刻“外账陆成”。名字终于固定下来。

陆成被带到木案前时,仍试图辩解:“万宅只是代商户收账。井是别人家的,车是麻六的,牌也是井口发的。我们不过把散账合起来,免得争抢。没有这些规矩,营里早乱了。”

“规矩?”周衡把断水名单放到他面前,“拒交保护费的幼儿和伤患被限水,叫规矩?”

“水本来就不是白来的。打井、守井、赶车都要钱。”

“成本可以公开,价格可以核算,排队可以定时。”周衡指向分成表,“但同一桶水在井口收一次、上车收一次、进营再收一次,最后还按家庭弱强决定加价,这不是成本,是控制。你们不是靠送水获利,而是靠让别人随时可能没水获利。”

围在破墙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断水名单上的家庭编号,开始低声咒骂;也有人担心明日井口报复,问周衡抓了牌房以后,营里还能不能取到水。

这正是问题所在。固定交易点被拿下,不等于水源回到营里。三口井仍在黑市私兵手中,水车路线也可能被截断。若周衡此刻宣布“黑市已除”,天亮后就会被干渴当场打脸。

顾守章没有立刻把总账合上。他让记录员把牛棚里搜出的牌板按井口分成三堆,又叫来两名曾替水车卸桶的棚户,分别辨认路线。两人被隔在破墙两侧,看不见彼此,给出的说法却能对上:刻一道横槽的是废砖窑井,双点的是旧驿井,半月缺口的是神殿外田井;每口井每天发出的牌数不同,却都要在北栅重新烫红印。红印不是准许取水,而是证明这一轮保护费已经交过。

“井口自己不能直接收完?”周衡问。

一个卸桶人苦笑:“能收,可他们不肯。井口拿了钱,只算买水;车上再拿一次,算路钱;进营有人看牌,没红印就说是偷水。哪怕自己挑水回来,也得补牌钱。”

“有不走水车的?”

“有。腿脚好的夜里去挑,可三口井外都有人守。空桶先过一遍,满桶再过一遍。少交一次,桶就砸了。”

记录员把这段证言逐字记下。另一个棚户则认出顺济水行的黄签。他说水行每隔两日派一辆盖青篷的小车来,不装水,只收木匣。牛棚的人称那辆车为“收干货的”,因为带走的全是粮票、铜钱、布匹和药材。

周衡让人把今晚尚未送走的四只分银木匣打开。第一只里是井口分成,钱数零碎,夹着许多被汗浸软的小额票;第二只是车腿分成,除铜钱外还有断裂的腕牌和被扣下的领粮票;第三只属于牌房,里面放着红粉、空白断水条和二十余枚私押;第四只最重,箱底铺着细布,粮票已按百斤折成整束,另有三张顺济水行的收讫单。

收讫单写得很谨慎,只写“代收脚资”“代收井料”“代收夜护”,没有一个字提水。但三张单子的合计数,恰好等于总账中划给顺济水行的两成。纸张右下角还有同一枚青鱼小印,顾守章在县城商户册上见过。

“商号可以说只是按单收钱。”顾守章道。

“所以还要人证和交付动作。”周衡看向陆成,“今晚本该由谁来取第四匣?”

陆成闭着眼,不答。

葛七却在旁边动了一下。他已看见晒泥场逃走的人没有回来,也看见牛棚账册被完整控制,继续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身上没有意义。

“子时后两刻,青篷车来。”他说,“先核青鱼印,再拿万宅的回条。顺济的人只收自己的两成,第四匣的大头由陆成换封,送万宅西院。麻六不碰整账,他只管车和打手。”

陆成猛地睁眼:“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等车来。”周衡没有让两人继续对质。

他命人熄掉牛棚外多余火把,把木匣按原位摆回,只留下最外围的两名黑市雇工在门边搬桶。不到半刻钟,北栅砖道果然传来车铃。青篷小车没有装水,车辕旁挂着一枚青鱼铜坠。赶车人进门时先问“今夜干货几成”,随后径直走向第四只木匣。

他手指刚碰到匣盖,韩铁生便从破墙后走出。赶车人转身想跑,被守在砖道口的护卫拦住。车内搜出六张过往收讫单、两枚空白青鱼印纸和一封没有封口的短札。短札只有两行:“牌房照旧,水价不可松。营中新册若成,先封粥棚,逼其自乱。”末尾不是姓名,而是万宅西院常用的缺角方押。

这封札把两件事连在了一起。抢水车不是单纯护住水利,封粥棚也不是临时争执。旧管事一方正在同时控制水与熟食,目的不只是多收几张粮票,而是让新人口册、新粮账和临时管理权失去兑现能力。只要营里的人仍必须向私兵低头才能喝水、吃粥,周衡贴多少账都只是纸。

顾守章当众核完短札、回条和青篷车,把证物分别装入三个袋子:“现在可以确认,万宅西院不是被动代收。他们发指令、收大头,还用顺济水行转走部分票物。”

周衡点头,却没有把顺济水行的所有伙计都划进黑市。青篷车夫只承认按回条运匣,每趟拿三十文,不知道断水名单的内容。周衡把他的直接见闻单列,暂扣车辆与收讫单,不准护卫借机搜抢水行其他货物。

“链条越清楚,越不能乱抓。”他对围观者说,“谁守井断水,谁持械抢车,谁烫牌分账,谁下令收大头,各按自己做过的事记。也正因为这样,任何人再说黑市只是几个人私下倒卖,都可以拿这些牌、账、车和回条来对。”

顾守章随后核算牛棚里尚存的水牌。按三口井过去五日的出牌量,营中每日实际运入的水,至少比旧管事公开账目多出两百四十桶。多出的水没有消失,而是绕开公桶,以加价牌卖给棚户和商贩。仅这一项,就意味着营里所谓“井水不够”的说法有相当一部分是人为制造。

“水不是绝对没有。”周衡看着那几堆木牌,“是有人把够不够喝,变成了谁肯不肯交钱。”

这句话在破墙外传开后,人群先是沉默,继而出现压不住的低骂。缺水时最容易生出的认命,被一摞摞牌和账撕开了。过去有人以为自己抢不到水是因为来晚了,有人以为救治棚加价是因为净水难运;如今他们第一次看见,所谓短缺被如何分成、如何记账,又如何送进万宅西院。

但周衡也清楚,怒火只能证明事实刺人,不能代替明日的供水。牛棚里的牌房已停,黑市很可能立即封井。此刻最重要的,是把查清的链条变成可执行的临时安排,而不是让人群趁夜冲向井口。

他让韩铁生把水车、空桶、牌板和账匣摆到牛棚外,当着棚户的面公布今夜查明的事实,却只说已经有证据的部分。

“三口井、五辆常用水车、一个北栅牌房,构成目前能确认的水源控制链。井口发牌,车队运水并收取票物,北栅牌房验讫分账,万宅外账与顺济水行收取大头。今夜救治棚水车被抢,是为了维持这条链,并逼营里继续交保护费。”

他停了一下,让顾守章把对应账页举给众人看。

“水车已经截回,四桶净水已送到救治棚。北栅牌房的账、牌和断水名单也已控制。可三口井尚未夺回,明日取水仍有冲突风险。今夜起,营中任何人不得拿这些账私自去抢井、烧屋或报复家属。持械守井者与搬水雇工分开处理,实际获利者按账追责。”

一个汉子在外围喊:“不抢井,明早喝什么?”

“先把现有水量算清。”周衡答,“营内尚存的公桶、救治棚储水、各区自存水,天亮前全部报数。现有水先保伤病、幼儿、孕妇和煮粥。普通饮水按腕牌分时领取。与此同时,派人盯住三口井和五辆车,不让他们转移桶具。夺井要做,但不是今夜靠一群渴急的人冲上去送命。”

他说到“煮粥”时,顾守章身边一名登记员突然挤过来,脸色发白。

“周管事,东一粥棚出事了。”

“什么事?”

“万管事的私兵把棚封了,说水牌作废,今夜起粥棚要交‘护棚钱’。不给钱,不许开锅。棚里的人想搬粮,被打伤了三个。带头的还拿着一张盖红印的名单,说谁敢闹,就把谁家腕牌剪了。”

韩铁生握紧长杆:“正好,连夜过去。”

周衡却先问:“粥棚里有多少人?私兵多少?锅里有没有火?”

“棚外聚了两三百人,私兵十七八个,有刀有盾。锅底火还没灭,粮袋扣在里面。”

两三百名饥饿的人围着十几名持械私兵,一旦有人先动,粥棚会比晒泥场危险十倍。更何况旧牛棚刚刚查获的账和人不能失守。

周衡看向刚被锁定的水账。黑市链条已经从传闻变成了可见的井口、车辆、牌房和收账人;对方也立即把压力转向粥棚,试图用饥饿把刚建立的登记与公账逼回旧规矩。

“韩铁生留六人守牛棚,顾先生带账和陆成回营,分三处存放。”他迅速安排,“其余人跟我去东一粥棚。路上先叫登记员把被打者姓名、伤势、收费数和目击者分开记。没有我的令,不许冲棚,不许追逃者进人群。”

韩铁生忍不住问:“若他们当众毁粮呢?”

“先夺火,再夺门,最后才夺人。”周衡道,“我们要把粥棚拿回来,不是把围在外面的人变成伤亡数。”

他走出旧牛棚时,东方仍未见亮,营地方向却已经有喧嚣声沿夜风传来。救治棚的四桶水应当刚刚落地,东一粥棚的锅却被人按住了。

水账已经锁住了获利者,下一步必须让全营亲眼看见,所谓“维持秩序”的私兵究竟靠什么收费,又靠什么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