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8章 夜哨吹向自己人
两座箭楼的红灯同时亮起时，旧营南门外正有一列人穿过空地。
何震走在最前，肩上搭着湿毡，身后四名旧营军士抬着两副空担架，另外两人牵马。军眷巷来的三名证人夹在队伍中间：替伤兵换药的寡妇冯嫂、从战损残页上认出丈夫名字的赵春娘，还有那个被人从药铺后门送出来的年轻女医。她们本该沿南墙去外驿公开点，偏偏走到旧营与西箭楼之间，夜哨先响了。
第一声短，第二声长，第三声再短。
这是“南门被夺，西营来袭”的旧哨式。
可西箭楼几乎同时吹出一长两短，意思却是“东营突入，封锁中街”。
两道红灯下，东、西两侧营墙都有人开始上弦。
“趴下！”韩铁生喝道。
何震听不清，许连却在第一声哨响时已经看见韩铁生挥臂。他把担架猛地掀过来，几个人合力将湿毡顶在军眷头上。第一支箭不是从远处射来的，而是从旧营南门上方斜落，钉进空担架的木梁，箭尾白羽在黑暗里颤个不停。
第二轮箭紧跟着从西面飞过来。
旧营墙头有人喊：“西营放箭！”
西侧箭楼下也有人嘶声大叫：“东营越线！”
双方都看见箭从对面方向来，却没人看见第一支箭究竟由谁射出。夜里只要一排弓手跟着放弦，接下来的每一支箭都会成为下一排弓手自证还击的理由。
韩铁生冲出南门，一把将何震按到担架后。他抬头看红灯，不看箭落在哪里，只看灯亮的次序。
旧营南箭楼的红灯先亮，灯罩转了半圈；西箭楼随后亮起，却没有按常规停一息再转。两边的哨声也不是由哨兵接力传开，而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另一边会吹什么，在第一声还没落尽时就给出了相反的回应。
“不是互相传错。”韩铁生说，“两边都有人照预写的哨次吹。”
齐岭提着刀从军械廊冲出来，听见这句，先看南门值哨台：“值哨官是谁？”
门上没人回答。
原本该站在灯架旁的值哨官倒在木栏后，头盔还在，嘴里却塞着一团沾油的麻布。替他转灯的人戴着旧营罩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他见门下有人仰望，忽然将灯罩完全掀开，红光在箭楼顶上炸亮。
这是旧式的“敌已入营”灯号。
墙头弓手再没有等口令，十几张弓同时张满。
“别放！”齐岭吼。
一名弓手已经松指。齐岭扑过去撞偏他的肩，箭擦着何震耳侧飞过，射中牵马军士的上臂。受惊的马立起来，前蹄差点踩中赵春娘。何震拽住缰绳，却因听不见四周喊声，完全不知道下一轮箭从哪里来。
韩铁生翻上门侧土台，扯断挂在哨柱上的铜锣绳。他不是要夺门，而是先切掉这一处能把误令扩大的东西。
“许连，把任务页撕成三份。”他说，“一份给南门，一份给护送队，一份送外驿。路线改走排水沟，不走中街。”
许连愣了一瞬：“证人分开？”
“不分人，分记录。人还在一起。谁来改令，先让他对得上三份。”
齐岭回头：“西箭楼还在吹。”
“你去找这里真正的值哨官。别追假哨兵，先让墙头的人知道是谁有权停射。”
“你呢？”
“截中间那条传令链。”
夜哨之所以能让两营互射，不只靠两座箭楼。灯号落下后，会有奔令兵沿营墙跑，将“看见的敌情”传给下一处门楼，再由鼓房放大。只要有一处鼓房按假令擂满三通，城中其他营甚至不必亲眼看见箭，就会把披不同罩衣的人当成敌军。
韩铁生熟悉旧营的传令路。他从南门下的马道绕向中街，刚越过第一道矮墙，就看见一名奔令兵迎面冲来，手里举着一块涂红的木牌。
“西营破门！主将令旧营全队出甲！”那人喊。
韩铁生侧身让过，伸脚绊住他。奔令兵翻滚在地，红牌飞出。韩铁生没有先搜身，而是捡起木牌，闻到一股还没散尽的松烟味。
牌是刚涂的，连旧漆都没刮干净。
“主将令从哪来？”
奔令兵拔出短刀，朝自己喉咙一抹。韩铁生扣住他的手腕，刀锋仍划开一层皮。那人不答，膝盖却猛顶韩铁生旧伤。韩铁生退了半步，齐岭补入护送队的一名马棚军士从后面抱住奔令兵，把他连人带刀压在泥里。
“他不是旧营传令兵。”马棚军士摸过对方腰带，“扣结是西营式，靴底却打了东营钉。”
“故意混的。”韩铁生说，“别用营式认人。看他从哪扇门来的。”
泥地上有一串新脚印，从废弃炭房后门延伸过来。炭房平日只堆湿柴，今晚门却开着。屋内横放着几套不同营色的罩衣，墙上钉着哨次表，纸面并非一张，而是两张互相对应的令序：旧营先报西袭，西箭楼便报东营越线；南鼓房若接旧营红牌，就擂“全队出甲”，东巷游哨听见后再吹“军眷挟持”。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让某一营真正取得优势，而是让每一处都相信自己只是在回应前一处。
纸上没有封镇北和赵玄戈的名字。
只有时间、灯号和“若未按次，则补射一箭”的字样。
韩铁生看见最后一句，背上骤然发冷。
第一支箭不是误射，而是校正。哪一边没被哨声带动，藏在暗处的人就先射一箭，让它看起来像从对营飞来。
“鼓房。”他说。
远处已经传来第一声鼓。
那一声沉得像墙倒下来。旧营内的兵舍同时亮灯，西边也有人推开库门。双方尚未真正集结，可一旦第二声鼓落下，披甲军士会涌进狭窄中街，夹在两营之间的军眷再无路可退。
韩铁生将两张哨次表塞给马棚军士：“送南门，公开念。不许只交给军官。”
“你去哪？”
“停第二声。”
鼓房在中街北口。韩铁生冲出炭房时，第二根鼓槌已经被人举起。他没来得及赶到，只能抓起地上一块马槽砖砸过去。砖撞在鼓槌上，偏了一寸，鼓面仍被擦中，发出半声闷响。
这半声比完整鼓点更坏。
旧营墙头有人以为鼓房遭袭，立刻向西箭楼放出一排火箭。西箭楼下的弓手也开始回射。火箭越过中街，在夜风里拖出红线，落入军眷头顶的湿毡、箭楼外沿和两侧草棚。
军眷队伍被困在最开阔的一段地上。
许连推着担架往排水沟退。沟口原本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入，却被一辆翻倒的粮车堵住半边。马匹惊叫，赵春娘跌在车轮旁，年轻女医回身去拉她，一支火箭正朝两人落下。
一粒冷铁从黑暗里横飞过来。
它没有击碎箭，也没有把箭定在半空，只在箭镞侧面轻轻撞了一下。火箭因此偏过不到一尺，擦着女医肩头钉进泥地。火油溅开，烧着她的袖口。冯嫂扑上去用湿毡压灭。
周衡站在中街另一端。
他没有披甲，右肋药带外只罩了一件深衣，许知微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两人原本从外驿赶来接应公开点，刚进南街便看见两座红灯同时亮起。
“你不能抬重物。”许知微说。
“我不抬。”周衡盯着箭雨，“只改方向。”
第二排箭已经离弦。
黑夜里看不清每一支箭，周衡也没有试图全看清。他将感知收窄，只抓取箭镞、箭箍和火箭上的铁钉。金属在神识中不是明亮的点，而是密密麻麻向前撕裂的冷痕。每一道都在移动，每一道后面都拖着会伤人的重量。
他先选最近的三支。
左侧箭镞向下压，中央箭箍向外扯，右侧火箭的铁钉被反向一拽。三支箭同时偏开，分别扎进粮车、石墙与空地。
第四支已经越过他的感知边缘，射穿一名旧营军士的小腿。
第五支没有铁镞，是削硬的骨箭，径直穿过他建立的控制网，钉进湿毡。
周衡立刻明白，自己不是在掌一把刀，也不是牵动一扇铁门。每一支箭都有不同速度、不同旋转和不同受力点。他能拉动金属，却不能让箭后的木杆凭空消失。若把御力压得太重，箭镞会与箭杆脱开，铁头偏了，削尖的木杆仍会继续飞。
“只护沟口！”韩铁生在远处喊，“别铺全街！”
周衡听见了。
他没有把神识扩向两座箭楼，而是以排水沟口为中心，收成一段窄弧。何震等人正拖着粮车，军眷在湿毡下爬行。只要把飞进这段窄弧的箭拉偏，其他地方仍由营墙上的人自己停弦。
三点变成五点。
五支箭镞在他的感知里同时颤动。周衡没有逐支对抗，而是先给它们一个共同的侧向牵引，再在其中两支靠近人群时补上第二次细调。箭雨像被夜风推歪了一层，落在排水沟两侧。
第六个金属点突然从低处逼近。
那不是箭，而是有人掷来的短矛。矛头更重，速度却慢。周衡本能地将更多御力压过去，短矛在半空横转，矛尾扫中一名护送军士的肩，把人打得扑倒。短矛最终落地，没有贯穿他，可这一记也说明周衡无法把“偏开”当成“无害”。
“六个。”许知微说，“停在六个。”
周衡没答。
第七个点已经出现。那是粮车轴上的铁销。受惊的马拖拽车身，车轮向赵春娘压去。若只管箭，她会被车轮碾住；若分神拉铁销，头顶的五支箭会失去牵引。
他把铁销算作第七点。
神识骤然绷紧。
七处金属同时反馈出完全不同的阻力。箭在旋转，铁销被整辆粮车压住，短矛还在泥地上弹动。周衡额角像被极细的针一层层刺入，眼前所有火光都拖出白尾。他咬住舌尖，将粮车铁销往外抽了半寸。
车轮没有停，却因轴心偏斜猛地卡住。
何震趁机钻到车下，用肩顶住车辕。齐岭从南门赶来，带两人割断惊马的外侧缰绳。马匹冲向空地，粮车留在原处，排水沟口终于露出能让人爬过的缝隙。
头顶五支箭却有一支失了牵引。
韩铁生扑到冯嫂身前，用炭房里带出的红牌挡了一下。箭穿透木牌，扎进他左肩外侧。力量已被周衡此前拉偏大半，箭头只入肉寸许。韩铁生折断箭杆，不让自己倒下。
“人进沟！”他说。
许连把任务页的三份副纸塞进衣襟，先让年轻女医与赵春娘进入，再让冯嫂跟上。何震不听喊声，只盯着每个人的手势，确认三名证人都过了粮车才后退。他最后一个进沟时，将那张钉在担架背后的任务页拆下来，挂在沟口石钩上，让后来者知道队伍不是被哪一营带走，而是按公开路线撤离。
军眷一退，周衡立刻松开粮车铁销和两处远箭，只保留沟口上方的三点。
压力骤减，眼前白光却没有消失。
许知微扣住他的手腕：“你现在看见几盏红灯？”
“六盏。”
实际只有两盏。
“停。”
“还有一轮。”
“你已把两盏看成六盏，再控会分不出箭从哪来。”
周衡望向沟口。最后两名护送军士仍在外面拖伤员，一排箭正从西墙飞来。他没有扩展感知，只抓住其中最靠近伤员的两枚铁镞，分别向上和向下拉。第一支擦过人头，第二支斜扎进地面。
随后他彻底收回御力。
神识一松，剧痛从额角贯穿后脑。他听见鼓声像隔着水，视野中央只剩一片发白的空洞。许知微将他按坐在墙根，用药布遮住双眼，不许他再看箭楼。
“你今日到此为止。”
周衡没有争辩。他伸手时摸偏了药箱的位置，指尖先碰到石墙，才找到箱角。这比疼痛更明确：精细感知受了伤。至少此刻，他连近处的金属搭扣都无法从杂乱回响中单独分辨。
而互射仍未停止。
周衡拉偏了沟口的一段箭雨，却没有能力让两营所有人同时醒悟。真正能停下夜战的，仍是那些握弓、传令和守灯的人。
韩铁生肩上带箭，沿中街继续向鼓房冲。鼓房里的人已经换了第三面令旗，企图用“主将亲临”的旗式逼旧营出队。韩铁生没有扑向旗手，而是先撞翻鼓架。大鼓从木座上滚下，堵住门口。
齐岭跟着闯入，将鼓槌踢到院墙外。里面共有四人，一人穿旧营号衣，一人穿西营罩衣，另外两人只穿灰色短褂。四人互不认识似的，见事情败露，竟分别向不同方向逃。
“别追全。”韩铁生说，“抓管哨次表的。”
穿灰褂的人怀里有纸。他翻窗时被齐岭扯住腰带，纸页散落。上面不只有今夜两座箭楼的灯号，还记了各营值哨官的换岗时刻、哪一段墙上的弓手刚欠了饷、哪一名队正与西营有姻亲。假令不是随机投下，而是专门落在最容易相信对方会先动手的位置。
另一个灰褂人点燃袖中火绒，想烧纸。韩铁生用受伤的左肩撞上去，火绒掉进鼓房草垫。齐岭一脚踩灭，灰褂人却趁机撞门逃出。
此时南门真正的值哨官已被军士从箭楼后侧救下。他嘴里的油布被取出，喉咙受伤，无法吹哨，只能将自己的铜牌举到灯下。许连站在墙头，把炭房找到的两张哨次表贴在箭楼木板上，逐句大声念给所有弓手听。
“南门先报西袭，西箭楼必报东营越线——这是提前写好的！”
“谁让你念？”有人问。
“纸就在这里。看灯次！两边都被人安排了回应！”
弓手开始迟疑。
军令可以伪造，眼前从对面飞来的箭却是真的。迟疑并不足以让人放下弓。西箭楼又射来一支火箭，钉进旧营箭楼外沿，点燃灯油旁的麻绳。旧营弓手立刻重新张弦。
齐岭冲上墙，一刀斩断整排弓架的横索。架上备用箭囊散落满地。他站在弓手与箭垛之间，不替西营辩解，只指着被救下的值哨官：“今晚第一道‘敌入营’不是他发的。你们若还要射，先说清是在遵谁的令。”
一名老弓手道：“对面还在射！”
“所以找对面真值哨，不是把沟里军眷射死。”
“你能保证他们停？”
“不能。我只保证这一墙的箭由这一墙的人自己认。”
老弓手握弦的手没有松。
韩铁生将抓到的灰褂人拖上墙，让人搜出他怀里的两色罩衣和备用红牌。灰褂人咬紧牙，一言不发。韩铁生没有逼供，只把两色罩衣分别挂在灯架两侧。
“同一个人带了两营衣。”他说，“这只能证明有人备了两套身份，不能证明对面没有真射。但你们现在知道，第一轮里至少有箭是为了逼你们回射。”
墙上有人问：“你要我们赌命停弦？”
“不是。盾上前，弓退后。只防，不回射。对面若继续三轮，再由你们自己决定。”
这不是让军士赤手站在箭下。齐岭立刻命人把门楼盾板推到垛口，弓手仍能躲在后面观察。老弓手终于先松弦，将箭插回囊中。
第二个人跟着退后。
旧营南墙的箭先停了一段。
西箭楼却没有停。它看见旧营盾板竖起，反而将其解释成准备冲门，鼓房外的副哨再吹“敌集墙下”。一排火箭飞来，旧营没有回射，火光因此清楚显出真正的落点——其中两支并非来自西箭楼正面，而是从西营侧后方的矮屋顶射出，角度故意越过箭楼，让旧营误以为全是西营弓手所发。
“看屋顶！”有人喊。
西箭楼上的军士也看见了那两道火线。屋顶射手为了继续制造互射，必须从他们背后越箭楼放箭。第一支还能混过去，第二支已经暴露了位置。
西箭楼守军分出一队去搜屋顶。与此同时，何震带着三名军眷从排水沟另一端爬出，抵达西侧墙根。他没有把人交给西营，而是让许连的副页由一名军眷高举，沿墙喊出她们从旧营南门被夹击、按公开任务撤离的全过程。
赵春娘的声音穿过混乱：“我们不是东营的人，也不是西营的人！谁再拿我们当被劫的借口，先来认这张任务页！”
西墙下原本有人传“军眷已被旧营扣走”。如今所谓被扣的军眷自己出现，哨词立刻破了一块。
冯嫂则把被火箭烧焦的湿毡铺在地上，指着两种箭羽：“白羽从旧营来，黑羽从西面来。我们两边的箭都挨过。谁说自己只是在救我们，谁先停。”
她们没有号令军士，却把假哨最常用的“保护军眷”理由夺了回来。西箭楼几名弓手先将箭垂向地面，要求值哨官重新核对哨源。
真正的西箭楼值哨官也失踪了。副哨从灯架下找到一根被割开的腰绳和一只沾有安神药味的水囊。替班的人已经从侧梯逃走，留下的铜牌是从旧库报废牌里磨改的。
两边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合法停射链。
韩铁生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补：每一段墙各自推举一名仍在岗、能被本段军士认出的老兵，由他当众确认“只守不射”；相邻墙段再用盾牌敲击，不再吹哨。敲两下表示本段已停弦，一下表示仍受攻击，连续急敲才代表有人越墙。
这套临时信号没有军印，也没有覆盖全镇。它只沿南墙和西箭楼之间一点点传开。每传到一段，都要有人把弓放下、把盾举起，再由下一段亲眼确认。
旧营先响两下。
中街南段随后两下。
西箭楼迟了很久，终于也敲出两下。
互射停下来的那一刻，没人欢呼。地上已有数名军士中箭，军眷的湿毡布满孔洞。受惊的马跑进草棚，踢翻了油桶。旧营箭楼外沿那团被火箭点燃的麻绳顺着灯架向上烧，守兵刚才忙着停弦，没能及时泼水。
火舌舔上箭楼顶层。
“撤灯油！”齐岭喊。
有人冲去抱油罐，罐底却被箭射裂。热油沿木梯流下，火焰一下窜满半面楼壁。箭楼上的人只能从内侧绳梯下撤。最后一名老弓手把真正值哨官背下来时，顶层横梁已经烧断。
周衡坐在墙根，眼上仍蒙着药布。他听见木梁坠落，手指下意识收紧。
许知微按住他：“那不是你现在能拉的。”
“里面还有人？”
“都下来了。”
周衡这才松手。他没有用御法去托燃烧的箭楼，也没有再试图从火焰里分辨铁钉。那座楼在所有人面前塌掉半边，红灯随木梁落入泥地，仍烧了很久。
火光照亮中街后，假哨留下的东西变得更清楚：两营罩衣、刚涂的红牌、对应哨次表、被割断的值哨腰绳，以及几名趁乱逃散却没来得及换掉靴子的传令人。可这些证据只足以证明有人设计了两营互射，仍不足以确认封镇北或赵玄戈谁亲自下令。
更麻烦的是，双方都已有真实伤者。
旧营有人死死盯着西箭楼，西营也有人抬着中箭同伴，不肯相信停射就是结束。临时盾击只能止住眼前一段，北面和东面的营墙仍在传递未经核验的消息。全镇随时可能因另一道假令重新点燃。
更鼓过后，军镇中央的主楼终于亮起白灯。
不是停战灯，而是军印主将临镇的封门灯。
赵玄戈没有到南墙。他站在中央主楼的高台上，隔着数条街宣读戒严令。声音由三处传声铜筒依次放大，压过救火和伤兵呻吟。
“今夜有人伪造军哨，挑动营墙互射。自此刻起，全镇戒严。各营封门，军士归伍，非当值者不得跨街。箭楼、鼓房、军械廊、军眷巷由军印亲队接管。私藏哨表、红牌、双营号衣者，以谋乱论。未经军印许可聚众者，先拘后问。”
最后一句落下时，军眷们都看向自己手里的任务副页。
她们刚靠公开聚集和分散记录保住性命。如今戒严令把“未经许可聚众”变成可以先拘的罪名，也把军眷巷列入军印亲队接管范围。
韩铁生肩上仍插着断箭，站在烧毁的箭楼下。他知道赵玄戈的戒严并非毫无理由：今夜的传令链已经失真，若不封住营门，任何人都可以继续披别营罩衣跑动。可同一道戒严也会把刚找到的证人、哨次表和中立护送队一并收进军印控制。
齐岭问：“交证据吗？”
“公开抄三份再交原件。”韩铁生说。
“戒严令不许私藏。”
“所以不藏。墙上一份，军眷一份，军印一份。谁拿走哪份，所有人都看着。”
何震从排水沟另一端回来，臂上新添一道箭伤。他听不见戒严令，许连逐句写给他看。何震看完，没有问是否还算完成任务，只在任务页末尾补写：三名证人均抵公开点，途中遭两营误射，护送队未改营属，未接受任何一方临时扩令。
六名中立军士在下面分别签名。
他们没有因今夜一起挡过箭便宣誓追随韩铁生，也没有因旧营先停弦就改挂旧营旗号。他们只把这一项任务完成到可以复查的程度。
军印亲队沿中街推进。领队命所有人放下武器、交出红牌和哨表。韩铁生让人把原件铺在烧塌的箭楼梁上，当众抄录。军印亲队想先收纸，赵春娘坐到梁前，不让他们越过。
“你们主将说私藏有罪。”她说，“这里不是藏，是给全街看。等三份抄完，你们拿原件。”
领队举枪逼近，旧营与西营刚停弦的军士同时看过来。没人替军眷出队，却也没人愿意在互射刚止时看见军印亲队踩着她们收证据。
领队最终等了。
纸抄到一半，烧毁箭楼的余火又坠下一截。火星落在“若未按次，则补射一箭”那句话旁边。许连用湿袖按住纸角，把这句完整抄了三遍。
周衡在许知微搀扶下走近。他摘下遮眼药布后，仍只能看见火光周围一圈模糊白晕。地上的箭镞、铜牌和军印亲队甲片在感知里混成一片，像许多重叠的钟声。他第一次成功同时拉动多处飞行金属，也第一次清楚知道这种成功离真正掌控战场很远。
他护住了排水沟口，却漏过骨箭；拉偏了短矛，却让矛尾伤人；为了卡住粮车铁销，他失去一支箭的控制。若不是何震、齐岭、许连和军眷各自切断不同的一环，御法再多控几枚箭，也只会把误射延后片刻。
“还能辨铁吗？”韩铁生问。
“近处全混了。”周衡说，“至少今夜不能再用精细御法。”
韩铁生点头，没有请他去搜假哨人的兵器。
主楼上的戒严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各营门开始落闩，军印亲队封住中街。南墙与西箭楼之间的误击已经停下，一座箭楼却在夜火中烧成黑架。三名军眷证人活着到了公开点，代价是护送队多人负伤、周衡神识受创，以及整个军镇被赵玄戈以“止乱”为名重新锁进一道更紧的命令里。
最后一份哨次表抄完后，军印亲队收走原件。
赵春娘把军眷那份折进衣里，抬头看向中央主楼：“他说明日起所有人不得聚众。”
冯嫂将烧焦湿毡卷起，里面夹着来自两营的箭：“那就别等明日让他一个个来收人。”
她们没有在夜里冲军印，也没有此刻宣布要做什么。可军眷巷尚未被亲队完全封住，伤者、欠饷名单和战损残页仍分散在许多家里。戒严令想把这些人重新变成各自关门的孤户，她们却已在箭雨中知道：只要每个人都单独等候，下一张名册就能把活人写成死人，也能把死人从账上抹去。
戒严亲队开始登记伤者时，又发生了一次几乎让双方重新拔刀的争执。旧营伤兵被要求写作“遭西营袭击”，西营伤兵则被登记成“遭东营乱箭”。两名记录吏各自拿着已经刻好栏目的木板，似乎只允许伤者在预设的敌方名称下按手印。
冯嫂抱着卷起的湿毡走过去，把两种箭一并倒在木板上。
“谁能认出哪支在第几轮射来？”她问。
记录吏说军情自有查验，不容妇人干扰。
“那就先写‘夜哨误击，箭源待查’。”赵春娘道，“今夜谁先把伤写成对营所害，明日谁就能拿这张板逼人报仇。”
一名旧营伤兵起初不肯。他亲眼看见黑羽箭从西面飞来，腿上的箭也是黑羽。年轻女医蹲下检查后，却从伤口边缘夹出一小片白漆。箭杆外层被临时染黑，靠近镞根的位置仍露出原色。另一支白羽箭的羽根也缠着西营惯用的细麻线。有人不只备了两营罩衣，还在改箭的外观。
这并不能证明两营弓手全无责任。互射开始后，真正从营墙射出的箭已占多数，许多人确实在没有核验哨源时松了弦。但它证明伤者不能靠箭羽就被分进两张仇册。
何震看不见众人的口形，便将自己的箭伤交给女医查验，再在登记板上按下手印。他要求许连替他写：“不知箭源。知自己在护送任务中受伤。”
这句话很快被其他护送军士照着采用。旧营老弓手也让记录吏在自己烫伤旁写“救箭楼时受伤”，不肯把火算到西营头上。西箭楼背下值哨官的军士隔街喊来，让他们那边同样暂缓写死箭源。
赵玄戈的戒严令因此仍控制了街道，却没能立刻把今夜伤者整理成两营互相控罪的证词。军眷保住的不只是三名活证人，还有一块没有被预先填满的伤情栏。
夜尽之前，军眷们开始沿排水沟往回传话。
没有再吹哨。墙后的回应也不整齐，有的轻，有的重，有的隔了很久才响，却都由听见的人亲自传给下一户，不再由一座看不清人的箭楼替全镇发声。
她们用手敲墙，一户接一户，直到整条军眷巷都听见。
何震走在最前，肩上搭着湿毡，身后四名旧营军士抬着两副空担架，另外两人牵马。军眷巷来的三名证人夹在队伍中间：替伤兵换药的寡妇冯嫂、从战损残页上认出丈夫名字的赵春娘，还有那个被人从药铺后门送出来的年轻女医。她们本该沿南墙去外驿公开点，偏偏走到旧营与西箭楼之间，夜哨先响了。
第一声短，第二声长，第三声再短。
这是“南门被夺，西营来袭”的旧哨式。
可西箭楼几乎同时吹出一长两短，意思却是“东营突入，封锁中街”。
两道红灯下，东、西两侧营墙都有人开始上弦。
“趴下！”韩铁生喝道。
何震听不清，许连却在第一声哨响时已经看见韩铁生挥臂。他把担架猛地掀过来，几个人合力将湿毡顶在军眷头上。第一支箭不是从远处射来的，而是从旧营南门上方斜落，钉进空担架的木梁，箭尾白羽在黑暗里颤个不停。
第二轮箭紧跟着从西面飞过来。
旧营墙头有人喊：“西营放箭！”
西侧箭楼下也有人嘶声大叫：“东营越线！”
双方都看见箭从对面方向来，却没人看见第一支箭究竟由谁射出。夜里只要一排弓手跟着放弦，接下来的每一支箭都会成为下一排弓手自证还击的理由。
韩铁生冲出南门，一把将何震按到担架后。他抬头看红灯，不看箭落在哪里，只看灯亮的次序。
旧营南箭楼的红灯先亮，灯罩转了半圈；西箭楼随后亮起，却没有按常规停一息再转。两边的哨声也不是由哨兵接力传开，而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另一边会吹什么，在第一声还没落尽时就给出了相反的回应。
“不是互相传错。”韩铁生说，“两边都有人照预写的哨次吹。”
齐岭提着刀从军械廊冲出来，听见这句，先看南门值哨台：“值哨官是谁？”
门上没人回答。
原本该站在灯架旁的值哨官倒在木栏后，头盔还在，嘴里却塞着一团沾油的麻布。替他转灯的人戴着旧营罩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他见门下有人仰望，忽然将灯罩完全掀开，红光在箭楼顶上炸亮。
这是旧式的“敌已入营”灯号。
墙头弓手再没有等口令，十几张弓同时张满。
“别放！”齐岭吼。
一名弓手已经松指。齐岭扑过去撞偏他的肩，箭擦着何震耳侧飞过，射中牵马军士的上臂。受惊的马立起来，前蹄差点踩中赵春娘。何震拽住缰绳，却因听不见四周喊声，完全不知道下一轮箭从哪里来。
韩铁生翻上门侧土台，扯断挂在哨柱上的铜锣绳。他不是要夺门，而是先切掉这一处能把误令扩大的东西。
“许连，把任务页撕成三份。”他说，“一份给南门，一份给护送队，一份送外驿。路线改走排水沟，不走中街。”
许连愣了一瞬：“证人分开？”
“不分人，分记录。人还在一起。谁来改令，先让他对得上三份。”
齐岭回头：“西箭楼还在吹。”
“你去找这里真正的值哨官。别追假哨兵，先让墙头的人知道是谁有权停射。”
“你呢？”
“截中间那条传令链。”
夜哨之所以能让两营互射，不只靠两座箭楼。灯号落下后，会有奔令兵沿营墙跑，将“看见的敌情”传给下一处门楼，再由鼓房放大。只要有一处鼓房按假令擂满三通，城中其他营甚至不必亲眼看见箭，就会把披不同罩衣的人当成敌军。
韩铁生熟悉旧营的传令路。他从南门下的马道绕向中街，刚越过第一道矮墙，就看见一名奔令兵迎面冲来，手里举着一块涂红的木牌。
“西营破门！主将令旧营全队出甲！”那人喊。
韩铁生侧身让过，伸脚绊住他。奔令兵翻滚在地，红牌飞出。韩铁生没有先搜身，而是捡起木牌，闻到一股还没散尽的松烟味。
牌是刚涂的，连旧漆都没刮干净。
“主将令从哪来？”
奔令兵拔出短刀，朝自己喉咙一抹。韩铁生扣住他的手腕，刀锋仍划开一层皮。那人不答，膝盖却猛顶韩铁生旧伤。韩铁生退了半步，齐岭补入护送队的一名马棚军士从后面抱住奔令兵，把他连人带刀压在泥里。
“他不是旧营传令兵。”马棚军士摸过对方腰带，“扣结是西营式，靴底却打了东营钉。”
“故意混的。”韩铁生说，“别用营式认人。看他从哪扇门来的。”
泥地上有一串新脚印，从废弃炭房后门延伸过来。炭房平日只堆湿柴，今晚门却开着。屋内横放着几套不同营色的罩衣，墙上钉着哨次表，纸面并非一张，而是两张互相对应的令序：旧营先报西袭，西箭楼便报东营越线；南鼓房若接旧营红牌，就擂“全队出甲”，东巷游哨听见后再吹“军眷挟持”。每一步都不是为了让某一营真正取得优势，而是让每一处都相信自己只是在回应前一处。
纸上没有封镇北和赵玄戈的名字。
只有时间、灯号和“若未按次，则补射一箭”的字样。
韩铁生看见最后一句，背上骤然发冷。
第一支箭不是误射，而是校正。哪一边没被哨声带动，藏在暗处的人就先射一箭，让它看起来像从对营飞来。
“鼓房。”他说。
远处已经传来第一声鼓。
那一声沉得像墙倒下来。旧营内的兵舍同时亮灯，西边也有人推开库门。双方尚未真正集结，可一旦第二声鼓落下，披甲军士会涌进狭窄中街，夹在两营之间的军眷再无路可退。
韩铁生将两张哨次表塞给马棚军士：“送南门，公开念。不许只交给军官。”
“你去哪？”
“停第二声。”
鼓房在中街北口。韩铁生冲出炭房时，第二根鼓槌已经被人举起。他没来得及赶到，只能抓起地上一块马槽砖砸过去。砖撞在鼓槌上，偏了一寸，鼓面仍被擦中，发出半声闷响。
这半声比完整鼓点更坏。
旧营墙头有人以为鼓房遭袭，立刻向西箭楼放出一排火箭。西箭楼下的弓手也开始回射。火箭越过中街，在夜风里拖出红线，落入军眷头顶的湿毡、箭楼外沿和两侧草棚。
军眷队伍被困在最开阔的一段地上。
许连推着担架往排水沟退。沟口原本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入，却被一辆翻倒的粮车堵住半边。马匹惊叫，赵春娘跌在车轮旁，年轻女医回身去拉她，一支火箭正朝两人落下。
一粒冷铁从黑暗里横飞过来。
它没有击碎箭，也没有把箭定在半空，只在箭镞侧面轻轻撞了一下。火箭因此偏过不到一尺，擦着女医肩头钉进泥地。火油溅开，烧着她的袖口。冯嫂扑上去用湿毡压灭。
周衡站在中街另一端。
他没有披甲，右肋药带外只罩了一件深衣，许知微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两人原本从外驿赶来接应公开点，刚进南街便看见两座红灯同时亮起。
“你不能抬重物。”许知微说。
“我不抬。”周衡盯着箭雨，“只改方向。”
第二排箭已经离弦。
黑夜里看不清每一支箭，周衡也没有试图全看清。他将感知收窄，只抓取箭镞、箭箍和火箭上的铁钉。金属在神识中不是明亮的点，而是密密麻麻向前撕裂的冷痕。每一道都在移动，每一道后面都拖着会伤人的重量。
他先选最近的三支。
左侧箭镞向下压，中央箭箍向外扯，右侧火箭的铁钉被反向一拽。三支箭同时偏开，分别扎进粮车、石墙与空地。
第四支已经越过他的感知边缘，射穿一名旧营军士的小腿。
第五支没有铁镞，是削硬的骨箭，径直穿过他建立的控制网，钉进湿毡。
周衡立刻明白，自己不是在掌一把刀，也不是牵动一扇铁门。每一支箭都有不同速度、不同旋转和不同受力点。他能拉动金属，却不能让箭后的木杆凭空消失。若把御力压得太重，箭镞会与箭杆脱开，铁头偏了，削尖的木杆仍会继续飞。
“只护沟口！”韩铁生在远处喊，“别铺全街！”
周衡听见了。
他没有把神识扩向两座箭楼，而是以排水沟口为中心，收成一段窄弧。何震等人正拖着粮车，军眷在湿毡下爬行。只要把飞进这段窄弧的箭拉偏，其他地方仍由营墙上的人自己停弦。
三点变成五点。
五支箭镞在他的感知里同时颤动。周衡没有逐支对抗，而是先给它们一个共同的侧向牵引，再在其中两支靠近人群时补上第二次细调。箭雨像被夜风推歪了一层，落在排水沟两侧。
第六个金属点突然从低处逼近。
那不是箭，而是有人掷来的短矛。矛头更重，速度却慢。周衡本能地将更多御力压过去，短矛在半空横转，矛尾扫中一名护送军士的肩，把人打得扑倒。短矛最终落地，没有贯穿他，可这一记也说明周衡无法把“偏开”当成“无害”。
“六个。”许知微说，“停在六个。”
周衡没答。
第七个点已经出现。那是粮车轴上的铁销。受惊的马拖拽车身，车轮向赵春娘压去。若只管箭，她会被车轮碾住；若分神拉铁销，头顶的五支箭会失去牵引。
他把铁销算作第七点。
神识骤然绷紧。
七处金属同时反馈出完全不同的阻力。箭在旋转，铁销被整辆粮车压住，短矛还在泥地上弹动。周衡额角像被极细的针一层层刺入，眼前所有火光都拖出白尾。他咬住舌尖，将粮车铁销往外抽了半寸。
车轮没有停，却因轴心偏斜猛地卡住。
何震趁机钻到车下，用肩顶住车辕。齐岭从南门赶来，带两人割断惊马的外侧缰绳。马匹冲向空地，粮车留在原处，排水沟口终于露出能让人爬过的缝隙。
头顶五支箭却有一支失了牵引。
韩铁生扑到冯嫂身前，用炭房里带出的红牌挡了一下。箭穿透木牌，扎进他左肩外侧。力量已被周衡此前拉偏大半，箭头只入肉寸许。韩铁生折断箭杆，不让自己倒下。
“人进沟！”他说。
许连把任务页的三份副纸塞进衣襟，先让年轻女医与赵春娘进入，再让冯嫂跟上。何震不听喊声，只盯着每个人的手势，确认三名证人都过了粮车才后退。他最后一个进沟时，将那张钉在担架背后的任务页拆下来，挂在沟口石钩上，让后来者知道队伍不是被哪一营带走，而是按公开路线撤离。
军眷一退，周衡立刻松开粮车铁销和两处远箭，只保留沟口上方的三点。
压力骤减，眼前白光却没有消失。
许知微扣住他的手腕：“你现在看见几盏红灯？”
“六盏。”
实际只有两盏。
“停。”
“还有一轮。”
“你已把两盏看成六盏，再控会分不出箭从哪来。”
周衡望向沟口。最后两名护送军士仍在外面拖伤员，一排箭正从西墙飞来。他没有扩展感知，只抓住其中最靠近伤员的两枚铁镞，分别向上和向下拉。第一支擦过人头，第二支斜扎进地面。
随后他彻底收回御力。
神识一松，剧痛从额角贯穿后脑。他听见鼓声像隔着水，视野中央只剩一片发白的空洞。许知微将他按坐在墙根，用药布遮住双眼，不许他再看箭楼。
“你今日到此为止。”
周衡没有争辩。他伸手时摸偏了药箱的位置，指尖先碰到石墙，才找到箱角。这比疼痛更明确：精细感知受了伤。至少此刻，他连近处的金属搭扣都无法从杂乱回响中单独分辨。
而互射仍未停止。
周衡拉偏了沟口的一段箭雨，却没有能力让两营所有人同时醒悟。真正能停下夜战的，仍是那些握弓、传令和守灯的人。
韩铁生肩上带箭，沿中街继续向鼓房冲。鼓房里的人已经换了第三面令旗，企图用“主将亲临”的旗式逼旧营出队。韩铁生没有扑向旗手，而是先撞翻鼓架。大鼓从木座上滚下，堵住门口。
齐岭跟着闯入，将鼓槌踢到院墙外。里面共有四人，一人穿旧营号衣，一人穿西营罩衣，另外两人只穿灰色短褂。四人互不认识似的，见事情败露，竟分别向不同方向逃。
“别追全。”韩铁生说，“抓管哨次表的。”
穿灰褂的人怀里有纸。他翻窗时被齐岭扯住腰带，纸页散落。上面不只有今夜两座箭楼的灯号，还记了各营值哨官的换岗时刻、哪一段墙上的弓手刚欠了饷、哪一名队正与西营有姻亲。假令不是随机投下，而是专门落在最容易相信对方会先动手的位置。
另一个灰褂人点燃袖中火绒，想烧纸。韩铁生用受伤的左肩撞上去，火绒掉进鼓房草垫。齐岭一脚踩灭，灰褂人却趁机撞门逃出。
此时南门真正的值哨官已被军士从箭楼后侧救下。他嘴里的油布被取出，喉咙受伤，无法吹哨，只能将自己的铜牌举到灯下。许连站在墙头，把炭房找到的两张哨次表贴在箭楼木板上，逐句大声念给所有弓手听。
“南门先报西袭，西箭楼必报东营越线——这是提前写好的！”
“谁让你念？”有人问。
“纸就在这里。看灯次！两边都被人安排了回应！”
弓手开始迟疑。
军令可以伪造，眼前从对面飞来的箭却是真的。迟疑并不足以让人放下弓。西箭楼又射来一支火箭，钉进旧营箭楼外沿，点燃灯油旁的麻绳。旧营弓手立刻重新张弦。
齐岭冲上墙，一刀斩断整排弓架的横索。架上备用箭囊散落满地。他站在弓手与箭垛之间，不替西营辩解，只指着被救下的值哨官：“今晚第一道‘敌入营’不是他发的。你们若还要射，先说清是在遵谁的令。”
一名老弓手道：“对面还在射！”
“所以找对面真值哨，不是把沟里军眷射死。”
“你能保证他们停？”
“不能。我只保证这一墙的箭由这一墙的人自己认。”
老弓手握弦的手没有松。
韩铁生将抓到的灰褂人拖上墙，让人搜出他怀里的两色罩衣和备用红牌。灰褂人咬紧牙，一言不发。韩铁生没有逼供，只把两色罩衣分别挂在灯架两侧。
“同一个人带了两营衣。”他说，“这只能证明有人备了两套身份，不能证明对面没有真射。但你们现在知道，第一轮里至少有箭是为了逼你们回射。”
墙上有人问：“你要我们赌命停弦？”
“不是。盾上前，弓退后。只防，不回射。对面若继续三轮，再由你们自己决定。”
这不是让军士赤手站在箭下。齐岭立刻命人把门楼盾板推到垛口，弓手仍能躲在后面观察。老弓手终于先松弦，将箭插回囊中。
第二个人跟着退后。
旧营南墙的箭先停了一段。
西箭楼却没有停。它看见旧营盾板竖起，反而将其解释成准备冲门，鼓房外的副哨再吹“敌集墙下”。一排火箭飞来，旧营没有回射，火光因此清楚显出真正的落点——其中两支并非来自西箭楼正面，而是从西营侧后方的矮屋顶射出，角度故意越过箭楼，让旧营误以为全是西营弓手所发。
“看屋顶！”有人喊。
西箭楼上的军士也看见了那两道火线。屋顶射手为了继续制造互射，必须从他们背后越箭楼放箭。第一支还能混过去，第二支已经暴露了位置。
西箭楼守军分出一队去搜屋顶。与此同时，何震带着三名军眷从排水沟另一端爬出，抵达西侧墙根。他没有把人交给西营，而是让许连的副页由一名军眷高举，沿墙喊出她们从旧营南门被夹击、按公开任务撤离的全过程。
赵春娘的声音穿过混乱：“我们不是东营的人，也不是西营的人！谁再拿我们当被劫的借口，先来认这张任务页！”
西墙下原本有人传“军眷已被旧营扣走”。如今所谓被扣的军眷自己出现，哨词立刻破了一块。
冯嫂则把被火箭烧焦的湿毡铺在地上，指着两种箭羽：“白羽从旧营来，黑羽从西面来。我们两边的箭都挨过。谁说自己只是在救我们，谁先停。”
她们没有号令军士，却把假哨最常用的“保护军眷”理由夺了回来。西箭楼几名弓手先将箭垂向地面，要求值哨官重新核对哨源。
真正的西箭楼值哨官也失踪了。副哨从灯架下找到一根被割开的腰绳和一只沾有安神药味的水囊。替班的人已经从侧梯逃走，留下的铜牌是从旧库报废牌里磨改的。
两边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合法停射链。
韩铁生只能用最笨的方法补：每一段墙各自推举一名仍在岗、能被本段军士认出的老兵，由他当众确认“只守不射”；相邻墙段再用盾牌敲击，不再吹哨。敲两下表示本段已停弦，一下表示仍受攻击，连续急敲才代表有人越墙。
这套临时信号没有军印，也没有覆盖全镇。它只沿南墙和西箭楼之间一点点传开。每传到一段，都要有人把弓放下、把盾举起，再由下一段亲眼确认。
旧营先响两下。
中街南段随后两下。
西箭楼迟了很久，终于也敲出两下。
互射停下来的那一刻，没人欢呼。地上已有数名军士中箭，军眷的湿毡布满孔洞。受惊的马跑进草棚，踢翻了油桶。旧营箭楼外沿那团被火箭点燃的麻绳顺着灯架向上烧，守兵刚才忙着停弦，没能及时泼水。
火舌舔上箭楼顶层。
“撤灯油！”齐岭喊。
有人冲去抱油罐，罐底却被箭射裂。热油沿木梯流下，火焰一下窜满半面楼壁。箭楼上的人只能从内侧绳梯下撤。最后一名老弓手把真正值哨官背下来时，顶层横梁已经烧断。
周衡坐在墙根，眼上仍蒙着药布。他听见木梁坠落，手指下意识收紧。
许知微按住他：“那不是你现在能拉的。”
“里面还有人？”
“都下来了。”
周衡这才松手。他没有用御法去托燃烧的箭楼，也没有再试图从火焰里分辨铁钉。那座楼在所有人面前塌掉半边，红灯随木梁落入泥地，仍烧了很久。
火光照亮中街后，假哨留下的东西变得更清楚：两营罩衣、刚涂的红牌、对应哨次表、被割断的值哨腰绳，以及几名趁乱逃散却没来得及换掉靴子的传令人。可这些证据只足以证明有人设计了两营互射，仍不足以确认封镇北或赵玄戈谁亲自下令。
更麻烦的是，双方都已有真实伤者。
旧营有人死死盯着西箭楼，西营也有人抬着中箭同伴，不肯相信停射就是结束。临时盾击只能止住眼前一段，北面和东面的营墙仍在传递未经核验的消息。全镇随时可能因另一道假令重新点燃。
更鼓过后，军镇中央的主楼终于亮起白灯。
不是停战灯，而是军印主将临镇的封门灯。
赵玄戈没有到南墙。他站在中央主楼的高台上，隔着数条街宣读戒严令。声音由三处传声铜筒依次放大，压过救火和伤兵呻吟。
“今夜有人伪造军哨，挑动营墙互射。自此刻起，全镇戒严。各营封门，军士归伍，非当值者不得跨街。箭楼、鼓房、军械廊、军眷巷由军印亲队接管。私藏哨表、红牌、双营号衣者，以谋乱论。未经军印许可聚众者，先拘后问。”
最后一句落下时，军眷们都看向自己手里的任务副页。
她们刚靠公开聚集和分散记录保住性命。如今戒严令把“未经许可聚众”变成可以先拘的罪名，也把军眷巷列入军印亲队接管范围。
韩铁生肩上仍插着断箭，站在烧毁的箭楼下。他知道赵玄戈的戒严并非毫无理由：今夜的传令链已经失真，若不封住营门，任何人都可以继续披别营罩衣跑动。可同一道戒严也会把刚找到的证人、哨次表和中立护送队一并收进军印控制。
齐岭问：“交证据吗？”
“公开抄三份再交原件。”韩铁生说。
“戒严令不许私藏。”
“所以不藏。墙上一份，军眷一份，军印一份。谁拿走哪份，所有人都看着。”
何震从排水沟另一端回来，臂上新添一道箭伤。他听不见戒严令，许连逐句写给他看。何震看完，没有问是否还算完成任务，只在任务页末尾补写：三名证人均抵公开点，途中遭两营误射，护送队未改营属，未接受任何一方临时扩令。
六名中立军士在下面分别签名。
他们没有因今夜一起挡过箭便宣誓追随韩铁生，也没有因旧营先停弦就改挂旧营旗号。他们只把这一项任务完成到可以复查的程度。
军印亲队沿中街推进。领队命所有人放下武器、交出红牌和哨表。韩铁生让人把原件铺在烧塌的箭楼梁上，当众抄录。军印亲队想先收纸，赵春娘坐到梁前，不让他们越过。
“你们主将说私藏有罪。”她说，“这里不是藏，是给全街看。等三份抄完，你们拿原件。”
领队举枪逼近，旧营与西营刚停弦的军士同时看过来。没人替军眷出队，却也没人愿意在互射刚止时看见军印亲队踩着她们收证据。
领队最终等了。
纸抄到一半，烧毁箭楼的余火又坠下一截。火星落在“若未按次，则补射一箭”那句话旁边。许连用湿袖按住纸角，把这句完整抄了三遍。
周衡在许知微搀扶下走近。他摘下遮眼药布后，仍只能看见火光周围一圈模糊白晕。地上的箭镞、铜牌和军印亲队甲片在感知里混成一片，像许多重叠的钟声。他第一次成功同时拉动多处飞行金属，也第一次清楚知道这种成功离真正掌控战场很远。
他护住了排水沟口，却漏过骨箭；拉偏了短矛，却让矛尾伤人；为了卡住粮车铁销，他失去一支箭的控制。若不是何震、齐岭、许连和军眷各自切断不同的一环，御法再多控几枚箭，也只会把误射延后片刻。
“还能辨铁吗？”韩铁生问。
“近处全混了。”周衡说，“至少今夜不能再用精细御法。”
韩铁生点头，没有请他去搜假哨人的兵器。
主楼上的戒严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各营门开始落闩，军印亲队封住中街。南墙与西箭楼之间的误击已经停下，一座箭楼却在夜火中烧成黑架。三名军眷证人活着到了公开点，代价是护送队多人负伤、周衡神识受创，以及整个军镇被赵玄戈以“止乱”为名重新锁进一道更紧的命令里。
最后一份哨次表抄完后，军印亲队收走原件。
赵春娘把军眷那份折进衣里，抬头看向中央主楼：“他说明日起所有人不得聚众。”
冯嫂将烧焦湿毡卷起，里面夹着来自两营的箭：“那就别等明日让他一个个来收人。”
她们没有在夜里冲军印，也没有此刻宣布要做什么。可军眷巷尚未被亲队完全封住，伤者、欠饷名单和战损残页仍分散在许多家里。戒严令想把这些人重新变成各自关门的孤户，她们却已在箭雨中知道：只要每个人都单独等候，下一张名册就能把活人写成死人，也能把死人从账上抹去。
戒严亲队开始登记伤者时，又发生了一次几乎让双方重新拔刀的争执。旧营伤兵被要求写作“遭西营袭击”，西营伤兵则被登记成“遭东营乱箭”。两名记录吏各自拿着已经刻好栏目的木板，似乎只允许伤者在预设的敌方名称下按手印。
冯嫂抱着卷起的湿毡走过去，把两种箭一并倒在木板上。
“谁能认出哪支在第几轮射来？”她问。
记录吏说军情自有查验，不容妇人干扰。
“那就先写‘夜哨误击，箭源待查’。”赵春娘道，“今夜谁先把伤写成对营所害，明日谁就能拿这张板逼人报仇。”
一名旧营伤兵起初不肯。他亲眼看见黑羽箭从西面飞来，腿上的箭也是黑羽。年轻女医蹲下检查后，却从伤口边缘夹出一小片白漆。箭杆外层被临时染黑，靠近镞根的位置仍露出原色。另一支白羽箭的羽根也缠着西营惯用的细麻线。有人不只备了两营罩衣，还在改箭的外观。
这并不能证明两营弓手全无责任。互射开始后，真正从营墙射出的箭已占多数，许多人确实在没有核验哨源时松了弦。但它证明伤者不能靠箭羽就被分进两张仇册。
何震看不见众人的口形，便将自己的箭伤交给女医查验，再在登记板上按下手印。他要求许连替他写：“不知箭源。知自己在护送任务中受伤。”
这句话很快被其他护送军士照着采用。旧营老弓手也让记录吏在自己烫伤旁写“救箭楼时受伤”，不肯把火算到西营头上。西箭楼背下值哨官的军士隔街喊来，让他们那边同样暂缓写死箭源。
赵玄戈的戒严令因此仍控制了街道，却没能立刻把今夜伤者整理成两营互相控罪的证词。军眷保住的不只是三名活证人，还有一块没有被预先填满的伤情栏。
夜尽之前，军眷们开始沿排水沟往回传话。
没有再吹哨。墙后的回应也不整齐，有的轻，有的重，有的隔了很久才响，却都由听见的人亲自传给下一户，不再由一座看不清人的箭楼替全镇发声。
她们用手敲墙，一户接一户，直到整条军眷巷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