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2章 屋顶追兵只开七息
刑场焚炉冒出第一缕灰烟时，屋顶气窗已经开了。
韩铁生数到第三息才看见窗后的人。
一只缠着黑布的手从窄窗伸出，先放下一根细绳，绳端系着半块狱卒木片。木片没有姓名，背面刻“戊十一”。紧接着，一张被烟熏黑的脸撞到窗边，嘴上塞着布，双手反绑，半边身子还在屋内。
灰灯没有露面。
屋脊两侧却同时响起瓦片轻裂声。
追兵已在屋顶。
韩铁生没有等白烟完全转灰。他从刑场外墙翻上矮棚，左脚刚踩住瓦脊，第一枚短弩便擦过耳侧，钉进气窗木框。窗内囚徒猛地缩回去，细绳绷直。
第四息。
韩铁生把绳缠在腕上，没有直接拉人。气窗只够一人肩膀通过，囚徒双手反绑，硬拽会卡死。他沿屋脊冲出两步，借下坠重量把绳斜向侧拉，让囚徒肩膀先转过窗框。
第五息。
一名追兵从高脊跳下，刀背砸向细绳。韩铁生抬臂挡刀，木片从绳端弹起，戊十一的囚徒被拉出半身。另一个追兵却从炉烟里伸出钩爪，勾住囚徒脚链往回拖。
第六息。
韩铁生没有与两人争力。他一刀斩断囚徒脚踝间的短链，只留下各自一圈铁箍。追兵钩爪带着断链向后飞，失去平衡撞上烟囱。
第七息。
气窗内传来一声低喝：“走！”
不是囚徒的声音。
窗板从内侧猛然合拢，夹断细绳。韩铁生与囚徒一起滚下斜瓦，身后木闩落锁。七息窗口结束。
灰灯仍在里面。
囚徒落到檐沟，胸口剧烈起伏，右臂软垂。他没有立即报名字，先用被绑的手指向刑场东侧屋脊。
那里又出现四名追兵。
他们不追韩铁生，先追那半块“戊十一”木片。木片卡在瓦缝，只要抢回去，卫无赦仍能说屋顶救走的只是无名苦役，与旧狱生还号无关。
韩铁生在救人与证物之间只停了一瞬，随后先背走活人，再用短索让副队接管木片。
他把囚徒背到自己肩上，反手将腰间短索甩向木片。短索没卷住木片，却勾起一大片松瓦。瓦片滑落，把最前追兵逼退。城防副队从另一侧屋檐露头，捡起木片塞进衣内。
戊十一木片与对应活人被分送两路，追兵无法再一次夺回身份和证词。
韩铁生背人向西，副队带木片向北。追兵被迫分成两队。
刑场屋顶不是连续平面。焚炉、停尸棚、验尸房和旧看台高低相错，中间架着供狱卒搬尸的窄木桥。桥板被雨水泡黑，边缘却有新钉。闻策油纸上没有这座桥，说明卫无赦近期改过屋顶路线。
韩铁生没有踏桥。
他把囚徒放到一座低烟囱后，割开手绳，问：“能走吗？”
囚徒右臂不能动，左腿却还能发力。他点头，用左手在烟灰上画出一个倒三角：“桥下是尸灰坑。新钉只固定两头，中段能翻。”
“谁改的？”
“卫无赦的人。用来倒尸，也用来断追路。”
“你是谁？”
囚徒抬头：“齐望，北营斥候。”
韩铁生没有认出这个名字。
旧斥候营没有齐望，至少他记得的名册里没有。囚徒见他神色，补了一句：“名字是狱里换的。旧名不能在屋顶说。”
这不是确认身份的时候。
追兵已经越过两道屋脊。
韩铁生问最关键的：“灰灯为什么不出来？”
“窗闩只能从里面复位。不关，卫无赦会知道哪条风道通到外面；关了，开窗的人要从焚炉下层走。”
“下层能走？”
齐望没有回答，只看一眼烟色。
灰烟正在变黑。
按闻策旧图，黑烟闭内门。灰灯若还在焚炉下层，现在退路已经被锁。
韩铁生可以回去砸窗。
但气窗外已有追兵，砸开也只能回到他们控制的狭口；齐望刚被救出，右臂失用，继续停留会让两人一起被围。他必须迅速选择。
“先送你出去。”韩铁生说。
齐望咬紧牙：“灰灯救了我七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更不能拿你的命替他决定。”
韩铁生让齐望抓住自己腰带，两人沿低脊向刑场西墙移动。追兵中的两人直追，另外两人绕去木桥前方，显然准备从可翻桥中段截断退路。
他们知道屋顶机关。
卫无赦仍掌握地形筹码。
韩铁生却有齐望刚画出的倒三角。
他故意踏上木桥第一块板。追兵看见，速度更快。一名持钩者先跳上桥头，另一人从侧脊封住韩铁生退路。桥下尸灰坑冒着热气，坑中不只有灰，还有尚未烧尽的木棺角。
韩铁生背着齐望走到桥中。
桥板没有翻。
齐望低声说：“机关在东头第三钉。”
追兵离他们只剩三步。
韩铁生突然把齐望推向西侧桥栏。齐望单手抓住，身体悬在桥外。韩铁生自己转身迎向追兵，刀不出鞘，只用鞘尖点中东头第三钉下方的木楔。
木楔不是拔，是向里推。
整段中桥向下翻转。
最前追兵脚下骤空，连同持钩者一起落进尸灰坑。侧脊那人早有准备，钩爪扣住桥索，身体悬在半空，没有掉下。他反手将钩索缠向齐望脚踝。
齐望没有右手，只能用左手抓栏。他若躲钩，便会坠坑。
韩铁生踩住翻桥铰链，借桥板回弹跃到侧索，一刀切断钩爪长柄而不斩主索。追兵失去武器，却沿主索荡向西侧屋檐，正挡在出口前。
坑内两名追兵没有死。
他们在热灰中挣扎，其中一人吹响骨哨。
刑场四周的门同时开始落闩。
卫无赦没有现身，却通过骨哨取得封场权。韩铁生若继续沿屋顶找灰灯，齐望便会被关在刑场内；若立刻撤，灰灯可能死在黑烟内门后。
齐望从桥栏下翻上来，自己做了选择。
“我知道灰灯留下的第二路。”他说，“不是现在回窗。先去西墙停尸槽，槽底有送无名尸的滑道。”
“通哪？”
“旧狱铁门。”
“你见过？”
“只见过开门的人腰牌。”
这正是下一章接口，却不能在本章提前打开铁门。
韩铁生接受齐望改变方案。两人不再直奔外墙，而沿翻桥底梁滑向停尸棚。副队带着戊十一木片在北脊吸引另一队追兵，屋顶不断响起弩箭击瓦声。
他们离开翻桥后，屋顶风向突然变了。
焚炉黑烟没有继续向上，而被一排侧孔压成贴瓦低烟。烟幕从东向西滚，刚好遮住韩铁生与齐望，也遮住追兵。卫无赦的人显然在炉下转动风板，准备把所有人赶向预设出口。
齐望捂住口鼻：“低烟里有麻药灰。”
韩铁生已经闻到一丝甜苦。他撕下半幅衣襟浸进檐沟雨水，先给齐望，再给自己。屋顶瓦面很快出现两类脚印：正常追兵脚步稳，吸入麻灰的人脚尖开始拖。对方不在乎误伤自己人，因为戴“典”字的人颈下都藏着湿药布。
韩铁生没有沿上风口逃。上风口太干净，必是卫无赦留给追兵的通道。他带齐望钻进低烟最厚处，借烟辨别哪些瓦刚被踩过。追兵只能看见轮廓，弩箭连续射空。
副队在北脊敲出两短一长，表示木片已送过第一道墙，却被两人追上。韩铁生不能回援，否则齐望再次暴露在所有追兵视线内。他把一块松瓦踢向北侧烟窗，瓦片落地发出木片撞瓦的轻响。两名原本追齐望的人误以为戊十一木片被转移，立刻改向北脊。
对方在乎证物甚于杀人。
这一点与屠简抢丁七腰牌相同。卫无赦最需要维持的不是每个囚徒都死，而是生还号、腰牌索引和真名之间不能被外界同时掌握。韩铁生因此确认，分开齐望、木片与闻策是正确的。
屋顶西端忽然升起一盏灰火。
火焰很小，颜色与闻策油纸上画的灰灯相同，只亮了一息便灭。齐望脚步顿住：“是他。”
灰火出现在焚炉上层，与气窗相反方向。若真是灰灯，他没有留在窗后，而是在引追兵离开停尸滑道；若是卫无赦设饵，则正等他们回头。
韩铁生问：“灰灯以前用火指路，还是只开窗？”
“只开窗，从不见火。”
“那不是可以相信的旧约。”
齐望却看见灰火下方挂着一截细绳，绳结是旧狱囚徒互认的双返结。他想过去确认。
韩铁生没有强拖他。
“你自己选。”
齐望只犹豫一息，便摇头：“先走滑道。灰灯若是他，会知道我没回头是因为活着；若是假火，回头正中他们。”
被救者第一次独立改变行动。韩铁生接受，不把齐望当只能搬运的证物。
两人继续西移，灰火却再次亮起。这次持续两息，随后整段屋脊下陷。两名追向火点的卫无赦手下踩穿薄瓦，落进焚炉外层的空烟室。灰灯或设火者用屋顶机关反杀了追兵。
其中一人爬到洞口，刚露头便被烟室内伸出的一根木杆打落。韩铁生只看见握杆的手，手背有旧灼痕，无法确认身份。第三息，灰火彻底熄灭，烟室铁盖从内合拢。
“他还活着。”齐望说。
“此刻可能。”
“你总要这样说？”
“直到人出来。”
屋顶追兵因此只剩屠简和一名弩手。可骨哨已封场，更多人会从地面上来。灰灯用一次反杀替他们争得的也只是几息，不能把风险写成已经脱困。
弩手在低烟外换了火箭。箭头不是要射人，而要点燃屋脊两侧的油槽，把低烟中的逃路烧成一条亮线。第一箭落下，火沿瓦缝向西爬。
韩铁生看见停尸棚上方有一排吊尸铁钩。他割断最前一根承索，十几只空钩沿横梁滑落，撞散火箭油槽。火线被切成三段，弩手为躲铁钩退到高脊。
齐望拾起一只落钩，用左手甩出。铁钩没有击中弩手，只勾住他腰间药布。湿药布被扯走，低烟扑脸。弩手咳嗽、脚滑，从高脊滚下，抓住檐角才没坠地。
韩铁生没有补杀。
他把齐望推向停尸棚。敌人少一个追击手，比杀死后留下必须处理的尸体更有价值。他们要的是七息里带人离开，不是在屋顶清场。
停尸棚的烟窗只有半人高，齐望先钻。韩铁生刚俯身，刚才悬索逃出的追兵从西檐翻上，腰间抽出一柄短锯，锯齿专切屋梁与逃索。
他没有蒙面。
脸上从左眉到下颌有一道旧烫疤，颈侧刻着“典”字。齐望认出他：“卫无赦的副典，屠简。”
屠简不答，只锯烟窗上梁。
梁一断，整个停尸棚顶会塌，滑道入口也会被尸架压住。韩铁生若扑向他，齐望可先入棚；若先钻棚，屠简会从上方把路封死。
韩铁生把刀插进瓦缝，抽出腰间那枚带血丁七腰牌。
屠简看见腰牌，动作第一次停顿。
他以为闻策仍在旧狱，或者至少不该有人带着丁七牌站在刑场屋顶。韩铁生把腰牌掷向东侧焚炉，屠简下意识转身去接。
腰牌不是普通证物。
它能开启腰牌墙，也可能暴露卫无赦多年的生还索引。屠简不能任它落入火里。
韩铁生借这半息钻进烟窗，同时从内侧踢断窗框下的小撑。屠简接住腰牌，回身时脚下瓦面随小撑塌落。他坠进停尸棚，却没有掉到地面，右手抓住一根尸架横梁，左手仍握着腰牌。
韩铁生没有去抢牌。
齐望已推开第一层停尸板，下面露出斜向地下的木槽。骨哨封门声越来越近，副队也在屋顶喊北路被断。
“下槽！”韩铁生说。
齐望滑入一半，又停住：“副队呢？”
韩铁生用刀柄敲烟窗三短一长。
屋顶传回两短。副队听懂旧斥候撤离信号，会带木片走另一条公开路线，不与他们同进未知滑道。再次分存，避免齐望与戊十一证物同时被堵在一条路里。
屠简从尸架上翻身而起。
他没有追韩铁生，先把丁七腰牌塞进腰间铁环，随后砍断停尸板吊绳。巨大的尸板向下拍落，要把滑道口与齐望一起封住。
韩铁生跳进滑道，用肩顶住落板。
木板压得他膝盖下沉。齐望已在下方，单手无法拖他。韩铁生没有硬扛，而是把刀鞘横进滑道两侧凹槽，形成一道短撑，让尸板重量转到墙上。
“走！”
两人沿木槽下滑。
屠简从上方连劈刀鞘。第一刀，木鞘裂；第二刀，墙槽崩边；第三刀落下前，韩铁生与齐望已经滑过转弯。
尸板在身后轰然合拢。
滑道内没有光，只有尸油和石灰味。齐望用左脚卡住侧壁，避免两人直接撞到底。前方传来铁轮转动声，说明有人正在开启或关闭下层出口。
韩铁生数呼吸。
不是七息窗口。
这一次没有闻策旧图，也没有灰灯从里面替他们开门。他们只能在完全未知的密道中判断。
滑道尽头突然亮起一线火光。
一个穿旧狱卒衣的人倒在出口前，胸口中刀，腰间挂着沉重铁环。铁环上不是钥匙，而是一块缩小的铁门形牌，门形牌有七根可以移动的横闩。
那人已经死了。
手里却紧攥着一小截灰色灯芯。
齐望从滑道滚下，看见尸体后脸色发白：“他不是灰灯。”
“你认识？”
“刑场搬尸人。灰灯借过他的腰牌。”
屠简等追兵可能很快从另一处下来。韩铁生没有先动铁门牌，只检查死者颈侧、指甲和鞋底。颈侧没有“典”字，指甲里有屋顶黑瓦灰，鞋底却沾着旧狱外井同样的湿黑泥。他死前既到过屋顶，也到过地下。
死者腰间还挂着一张无名尸转运签。
签上写两具尸，实际滑道口只有一具。
另一具去了哪里，或者是否根本不是尸体，尚不清楚。
生还名单再次分层：闻策已救，齐望确认对应戊十一，甲二仍在旧狱，灰灯则只留下未能核实的行动痕迹。
闻策已救出；甲二仍只留呼吸号；戊十一对应的齐望已从屋顶救出并能行动；灰灯身份与生死未知；刑场搬尸人死亡，不能简单计作灰灯。
卫无赦失去齐望，也失去一支屋顶追兵。两名追兵坠入尸灰坑，屠简被迫暴露副典身份和腰牌回收优先级。可他重新夺回丁七腰牌，并用骨哨封闭刑场地面门，取得把追击转入地下铁门体系的主动。
韩铁生没有回头抢腰牌。
他选了救出的活人和仍可辨认的死者线索。
齐望蹲到死者身边，用左手拨开铁门牌上第一根横闩。牌内传来远处铁门同步滑动的沉响。
“别全开。”韩铁生按住他。
下一章要处理铁门与死人腰牌，本章只确认这东西确实控制某处门，不能一次推尽。
他们把死者拖离滑道正口，取走无名尸转运签与灰灯芯，铁门牌仍留在腰间，保持横闩原位。若贸然摘下，可能触发闭锁；若带尸前行，速度会下降，却能保住机关当前状态和死者身份线索。
齐望检查无名尸转运签的纸边，发现签角被撕去一小块。旧狱转运签通常一式两联，缺角形状用来与刑场收尸簿相合；这张签的缺角却是向内凹，说明另一联不是留在刑场，而是贴在某扇内门上作临时通行标。
死者左靴里还藏着一截细铜丝，铜丝两端分别沾黑蜡与白灰。齐望说灰灯有时用这种铜丝跨过铁门横闩，把门开到只够一人侧身的位置。可死者掌心没有长期扭铜丝留下的茧，进一步证明他只是替灰灯运过工具，不是那名内应本身。
韩铁生让齐望只口述，不急着试门。铁门牌七根横闩可能分别对应门、闸、警铃和回锁；刚才只拨一根便有远处沉响，已经足以证明机关相连。贸然全拨，也许会把甲二所在区域彻底封死，或直接通知卫无赦他们的位置。
窄廊另一端传来拖链声。不是屠简从上方破板，而是有人在铁门后移动。拖链每走三步便停一次，停顿时有金属轻叩门板。齐望侧耳听，脸色变了：“甲二的敲法。”
韩铁生没有立刻回应。甲二刚才仍在旧狱西翼，除非狱河下有转运密道，或有人故意模仿背号节奏。现有线索只能证明门后有人知道甲二的信号，不能证明就是甲二。
他用刀柄在地面敲出两短一长，表示“位置已知，不开门”。门后拖链停了。片刻后，门形牌第三根横闩自行震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另一侧试锁。
这使下一章的危险更明确：死人腰间的不是单向钥匙，而是一套与门后机关互相反馈的铁闩牌。活人、诱饵或卫无赦的人都可能在另一侧。
韩铁生把转运签和灰灯芯分别交给齐望与自己，不与铁门牌放在同一人身上。若他们被分开，至少不会让身份线索、内应痕迹和开门机关一次尽失。
上方传来屠简敲击尸板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后，木屑落进滑道。
韩铁生让齐望抓住死者腰带，自己抬肩。三个人——两个活人，一个死人——沿地下窄廊向铁门声方向移动。
他们没有救出灰灯。
但灰灯留下的七息窗口救出了戊十一，也把一具戴着旧狱铁门的尸体送到他们面前。
窄廊里的火光随铁门闩轻震而摇动。韩铁生把这次震动、敲击节奏和死者位置一并刻在墙灰上，防止后退时只剩口述。
韩铁生数到第三息才看见窗后的人。
一只缠着黑布的手从窄窗伸出，先放下一根细绳，绳端系着半块狱卒木片。木片没有姓名，背面刻“戊十一”。紧接着，一张被烟熏黑的脸撞到窗边，嘴上塞着布，双手反绑，半边身子还在屋内。
灰灯没有露面。
屋脊两侧却同时响起瓦片轻裂声。
追兵已在屋顶。
韩铁生没有等白烟完全转灰。他从刑场外墙翻上矮棚，左脚刚踩住瓦脊，第一枚短弩便擦过耳侧，钉进气窗木框。窗内囚徒猛地缩回去，细绳绷直。
第四息。
韩铁生把绳缠在腕上，没有直接拉人。气窗只够一人肩膀通过，囚徒双手反绑，硬拽会卡死。他沿屋脊冲出两步，借下坠重量把绳斜向侧拉，让囚徒肩膀先转过窗框。
第五息。
一名追兵从高脊跳下，刀背砸向细绳。韩铁生抬臂挡刀，木片从绳端弹起，戊十一的囚徒被拉出半身。另一个追兵却从炉烟里伸出钩爪，勾住囚徒脚链往回拖。
第六息。
韩铁生没有与两人争力。他一刀斩断囚徒脚踝间的短链，只留下各自一圈铁箍。追兵钩爪带着断链向后飞，失去平衡撞上烟囱。
第七息。
气窗内传来一声低喝：“走！”
不是囚徒的声音。
窗板从内侧猛然合拢，夹断细绳。韩铁生与囚徒一起滚下斜瓦，身后木闩落锁。七息窗口结束。
灰灯仍在里面。
囚徒落到檐沟，胸口剧烈起伏，右臂软垂。他没有立即报名字，先用被绑的手指向刑场东侧屋脊。
那里又出现四名追兵。
他们不追韩铁生，先追那半块“戊十一”木片。木片卡在瓦缝，只要抢回去，卫无赦仍能说屋顶救走的只是无名苦役，与旧狱生还号无关。
韩铁生在救人与证物之间只停了一瞬，随后先背走活人，再用短索让副队接管木片。
他把囚徒背到自己肩上，反手将腰间短索甩向木片。短索没卷住木片，却勾起一大片松瓦。瓦片滑落，把最前追兵逼退。城防副队从另一侧屋檐露头，捡起木片塞进衣内。
戊十一木片与对应活人被分送两路，追兵无法再一次夺回身份和证词。
韩铁生背人向西，副队带木片向北。追兵被迫分成两队。
刑场屋顶不是连续平面。焚炉、停尸棚、验尸房和旧看台高低相错，中间架着供狱卒搬尸的窄木桥。桥板被雨水泡黑，边缘却有新钉。闻策油纸上没有这座桥，说明卫无赦近期改过屋顶路线。
韩铁生没有踏桥。
他把囚徒放到一座低烟囱后，割开手绳，问：“能走吗？”
囚徒右臂不能动，左腿却还能发力。他点头，用左手在烟灰上画出一个倒三角：“桥下是尸灰坑。新钉只固定两头，中段能翻。”
“谁改的？”
“卫无赦的人。用来倒尸，也用来断追路。”
“你是谁？”
囚徒抬头：“齐望，北营斥候。”
韩铁生没有认出这个名字。
旧斥候营没有齐望，至少他记得的名册里没有。囚徒见他神色，补了一句：“名字是狱里换的。旧名不能在屋顶说。”
这不是确认身份的时候。
追兵已经越过两道屋脊。
韩铁生问最关键的：“灰灯为什么不出来？”
“窗闩只能从里面复位。不关，卫无赦会知道哪条风道通到外面；关了，开窗的人要从焚炉下层走。”
“下层能走？”
齐望没有回答，只看一眼烟色。
灰烟正在变黑。
按闻策旧图，黑烟闭内门。灰灯若还在焚炉下层，现在退路已经被锁。
韩铁生可以回去砸窗。
但气窗外已有追兵，砸开也只能回到他们控制的狭口；齐望刚被救出，右臂失用，继续停留会让两人一起被围。他必须迅速选择。
“先送你出去。”韩铁生说。
齐望咬紧牙：“灰灯救了我七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更不能拿你的命替他决定。”
韩铁生让齐望抓住自己腰带，两人沿低脊向刑场西墙移动。追兵中的两人直追，另外两人绕去木桥前方，显然准备从可翻桥中段截断退路。
他们知道屋顶机关。
卫无赦仍掌握地形筹码。
韩铁生却有齐望刚画出的倒三角。
他故意踏上木桥第一块板。追兵看见，速度更快。一名持钩者先跳上桥头，另一人从侧脊封住韩铁生退路。桥下尸灰坑冒着热气，坑中不只有灰，还有尚未烧尽的木棺角。
韩铁生背着齐望走到桥中。
桥板没有翻。
齐望低声说：“机关在东头第三钉。”
追兵离他们只剩三步。
韩铁生突然把齐望推向西侧桥栏。齐望单手抓住，身体悬在桥外。韩铁生自己转身迎向追兵，刀不出鞘，只用鞘尖点中东头第三钉下方的木楔。
木楔不是拔，是向里推。
整段中桥向下翻转。
最前追兵脚下骤空，连同持钩者一起落进尸灰坑。侧脊那人早有准备，钩爪扣住桥索，身体悬在半空，没有掉下。他反手将钩索缠向齐望脚踝。
齐望没有右手，只能用左手抓栏。他若躲钩，便会坠坑。
韩铁生踩住翻桥铰链，借桥板回弹跃到侧索，一刀切断钩爪长柄而不斩主索。追兵失去武器，却沿主索荡向西侧屋檐，正挡在出口前。
坑内两名追兵没有死。
他们在热灰中挣扎，其中一人吹响骨哨。
刑场四周的门同时开始落闩。
卫无赦没有现身，却通过骨哨取得封场权。韩铁生若继续沿屋顶找灰灯，齐望便会被关在刑场内；若立刻撤，灰灯可能死在黑烟内门后。
齐望从桥栏下翻上来，自己做了选择。
“我知道灰灯留下的第二路。”他说，“不是现在回窗。先去西墙停尸槽，槽底有送无名尸的滑道。”
“通哪？”
“旧狱铁门。”
“你见过？”
“只见过开门的人腰牌。”
这正是下一章接口，却不能在本章提前打开铁门。
韩铁生接受齐望改变方案。两人不再直奔外墙，而沿翻桥底梁滑向停尸棚。副队带着戊十一木片在北脊吸引另一队追兵，屋顶不断响起弩箭击瓦声。
他们离开翻桥后，屋顶风向突然变了。
焚炉黑烟没有继续向上，而被一排侧孔压成贴瓦低烟。烟幕从东向西滚，刚好遮住韩铁生与齐望，也遮住追兵。卫无赦的人显然在炉下转动风板，准备把所有人赶向预设出口。
齐望捂住口鼻：“低烟里有麻药灰。”
韩铁生已经闻到一丝甜苦。他撕下半幅衣襟浸进檐沟雨水，先给齐望，再给自己。屋顶瓦面很快出现两类脚印：正常追兵脚步稳，吸入麻灰的人脚尖开始拖。对方不在乎误伤自己人，因为戴“典”字的人颈下都藏着湿药布。
韩铁生没有沿上风口逃。上风口太干净，必是卫无赦留给追兵的通道。他带齐望钻进低烟最厚处，借烟辨别哪些瓦刚被踩过。追兵只能看见轮廓，弩箭连续射空。
副队在北脊敲出两短一长，表示木片已送过第一道墙，却被两人追上。韩铁生不能回援，否则齐望再次暴露在所有追兵视线内。他把一块松瓦踢向北侧烟窗，瓦片落地发出木片撞瓦的轻响。两名原本追齐望的人误以为戊十一木片被转移，立刻改向北脊。
对方在乎证物甚于杀人。
这一点与屠简抢丁七腰牌相同。卫无赦最需要维持的不是每个囚徒都死，而是生还号、腰牌索引和真名之间不能被外界同时掌握。韩铁生因此确认，分开齐望、木片与闻策是正确的。
屋顶西端忽然升起一盏灰火。
火焰很小，颜色与闻策油纸上画的灰灯相同，只亮了一息便灭。齐望脚步顿住：“是他。”
灰火出现在焚炉上层，与气窗相反方向。若真是灰灯，他没有留在窗后，而是在引追兵离开停尸滑道；若是卫无赦设饵，则正等他们回头。
韩铁生问：“灰灯以前用火指路，还是只开窗？”
“只开窗，从不见火。”
“那不是可以相信的旧约。”
齐望却看见灰火下方挂着一截细绳，绳结是旧狱囚徒互认的双返结。他想过去确认。
韩铁生没有强拖他。
“你自己选。”
齐望只犹豫一息，便摇头：“先走滑道。灰灯若是他，会知道我没回头是因为活着；若是假火，回头正中他们。”
被救者第一次独立改变行动。韩铁生接受，不把齐望当只能搬运的证物。
两人继续西移，灰火却再次亮起。这次持续两息，随后整段屋脊下陷。两名追向火点的卫无赦手下踩穿薄瓦，落进焚炉外层的空烟室。灰灯或设火者用屋顶机关反杀了追兵。
其中一人爬到洞口，刚露头便被烟室内伸出的一根木杆打落。韩铁生只看见握杆的手，手背有旧灼痕，无法确认身份。第三息，灰火彻底熄灭，烟室铁盖从内合拢。
“他还活着。”齐望说。
“此刻可能。”
“你总要这样说？”
“直到人出来。”
屋顶追兵因此只剩屠简和一名弩手。可骨哨已封场，更多人会从地面上来。灰灯用一次反杀替他们争得的也只是几息，不能把风险写成已经脱困。
弩手在低烟外换了火箭。箭头不是要射人，而要点燃屋脊两侧的油槽，把低烟中的逃路烧成一条亮线。第一箭落下，火沿瓦缝向西爬。
韩铁生看见停尸棚上方有一排吊尸铁钩。他割断最前一根承索，十几只空钩沿横梁滑落，撞散火箭油槽。火线被切成三段，弩手为躲铁钩退到高脊。
齐望拾起一只落钩，用左手甩出。铁钩没有击中弩手，只勾住他腰间药布。湿药布被扯走，低烟扑脸。弩手咳嗽、脚滑，从高脊滚下，抓住檐角才没坠地。
韩铁生没有补杀。
他把齐望推向停尸棚。敌人少一个追击手，比杀死后留下必须处理的尸体更有价值。他们要的是七息里带人离开，不是在屋顶清场。
停尸棚的烟窗只有半人高，齐望先钻。韩铁生刚俯身，刚才悬索逃出的追兵从西檐翻上，腰间抽出一柄短锯，锯齿专切屋梁与逃索。
他没有蒙面。
脸上从左眉到下颌有一道旧烫疤，颈侧刻着“典”字。齐望认出他：“卫无赦的副典，屠简。”
屠简不答，只锯烟窗上梁。
梁一断，整个停尸棚顶会塌，滑道入口也会被尸架压住。韩铁生若扑向他，齐望可先入棚；若先钻棚，屠简会从上方把路封死。
韩铁生把刀插进瓦缝，抽出腰间那枚带血丁七腰牌。
屠简看见腰牌，动作第一次停顿。
他以为闻策仍在旧狱，或者至少不该有人带着丁七牌站在刑场屋顶。韩铁生把腰牌掷向东侧焚炉，屠简下意识转身去接。
腰牌不是普通证物。
它能开启腰牌墙，也可能暴露卫无赦多年的生还索引。屠简不能任它落入火里。
韩铁生借这半息钻进烟窗，同时从内侧踢断窗框下的小撑。屠简接住腰牌，回身时脚下瓦面随小撑塌落。他坠进停尸棚，却没有掉到地面，右手抓住一根尸架横梁，左手仍握着腰牌。
韩铁生没有去抢牌。
齐望已推开第一层停尸板，下面露出斜向地下的木槽。骨哨封门声越来越近，副队也在屋顶喊北路被断。
“下槽！”韩铁生说。
齐望滑入一半，又停住：“副队呢？”
韩铁生用刀柄敲烟窗三短一长。
屋顶传回两短。副队听懂旧斥候撤离信号，会带木片走另一条公开路线，不与他们同进未知滑道。再次分存，避免齐望与戊十一证物同时被堵在一条路里。
屠简从尸架上翻身而起。
他没有追韩铁生，先把丁七腰牌塞进腰间铁环，随后砍断停尸板吊绳。巨大的尸板向下拍落，要把滑道口与齐望一起封住。
韩铁生跳进滑道，用肩顶住落板。
木板压得他膝盖下沉。齐望已在下方，单手无法拖他。韩铁生没有硬扛，而是把刀鞘横进滑道两侧凹槽，形成一道短撑，让尸板重量转到墙上。
“走！”
两人沿木槽下滑。
屠简从上方连劈刀鞘。第一刀，木鞘裂；第二刀，墙槽崩边；第三刀落下前，韩铁生与齐望已经滑过转弯。
尸板在身后轰然合拢。
滑道内没有光，只有尸油和石灰味。齐望用左脚卡住侧壁，避免两人直接撞到底。前方传来铁轮转动声，说明有人正在开启或关闭下层出口。
韩铁生数呼吸。
不是七息窗口。
这一次没有闻策旧图，也没有灰灯从里面替他们开门。他们只能在完全未知的密道中判断。
滑道尽头突然亮起一线火光。
一个穿旧狱卒衣的人倒在出口前，胸口中刀，腰间挂着沉重铁环。铁环上不是钥匙，而是一块缩小的铁门形牌，门形牌有七根可以移动的横闩。
那人已经死了。
手里却紧攥着一小截灰色灯芯。
齐望从滑道滚下，看见尸体后脸色发白：“他不是灰灯。”
“你认识？”
“刑场搬尸人。灰灯借过他的腰牌。”
屠简等追兵可能很快从另一处下来。韩铁生没有先动铁门牌，只检查死者颈侧、指甲和鞋底。颈侧没有“典”字，指甲里有屋顶黑瓦灰，鞋底却沾着旧狱外井同样的湿黑泥。他死前既到过屋顶，也到过地下。
死者腰间还挂着一张无名尸转运签。
签上写两具尸，实际滑道口只有一具。
另一具去了哪里，或者是否根本不是尸体，尚不清楚。
生还名单再次分层：闻策已救，齐望确认对应戊十一，甲二仍在旧狱，灰灯则只留下未能核实的行动痕迹。
闻策已救出；甲二仍只留呼吸号；戊十一对应的齐望已从屋顶救出并能行动；灰灯身份与生死未知；刑场搬尸人死亡，不能简单计作灰灯。
卫无赦失去齐望，也失去一支屋顶追兵。两名追兵坠入尸灰坑，屠简被迫暴露副典身份和腰牌回收优先级。可他重新夺回丁七腰牌，并用骨哨封闭刑场地面门，取得把追击转入地下铁门体系的主动。
韩铁生没有回头抢腰牌。
他选了救出的活人和仍可辨认的死者线索。
齐望蹲到死者身边，用左手拨开铁门牌上第一根横闩。牌内传来远处铁门同步滑动的沉响。
“别全开。”韩铁生按住他。
下一章要处理铁门与死人腰牌，本章只确认这东西确实控制某处门，不能一次推尽。
他们把死者拖离滑道正口，取走无名尸转运签与灰灯芯，铁门牌仍留在腰间，保持横闩原位。若贸然摘下，可能触发闭锁；若带尸前行，速度会下降，却能保住机关当前状态和死者身份线索。
齐望检查无名尸转运签的纸边，发现签角被撕去一小块。旧狱转运签通常一式两联，缺角形状用来与刑场收尸簿相合；这张签的缺角却是向内凹，说明另一联不是留在刑场，而是贴在某扇内门上作临时通行标。
死者左靴里还藏着一截细铜丝，铜丝两端分别沾黑蜡与白灰。齐望说灰灯有时用这种铜丝跨过铁门横闩，把门开到只够一人侧身的位置。可死者掌心没有长期扭铜丝留下的茧，进一步证明他只是替灰灯运过工具，不是那名内应本身。
韩铁生让齐望只口述，不急着试门。铁门牌七根横闩可能分别对应门、闸、警铃和回锁；刚才只拨一根便有远处沉响，已经足以证明机关相连。贸然全拨，也许会把甲二所在区域彻底封死，或直接通知卫无赦他们的位置。
窄廊另一端传来拖链声。不是屠简从上方破板，而是有人在铁门后移动。拖链每走三步便停一次，停顿时有金属轻叩门板。齐望侧耳听，脸色变了：“甲二的敲法。”
韩铁生没有立刻回应。甲二刚才仍在旧狱西翼，除非狱河下有转运密道，或有人故意模仿背号节奏。现有线索只能证明门后有人知道甲二的信号，不能证明就是甲二。
他用刀柄在地面敲出两短一长，表示“位置已知，不开门”。门后拖链停了。片刻后，门形牌第三根横闩自行震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另一侧试锁。
这使下一章的危险更明确：死人腰间的不是单向钥匙，而是一套与门后机关互相反馈的铁闩牌。活人、诱饵或卫无赦的人都可能在另一侧。
韩铁生把转运签和灰灯芯分别交给齐望与自己，不与铁门牌放在同一人身上。若他们被分开，至少不会让身份线索、内应痕迹和开门机关一次尽失。
上方传来屠简敲击尸板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后，木屑落进滑道。
韩铁生让齐望抓住死者腰带，自己抬肩。三个人——两个活人，一个死人——沿地下窄廊向铁门声方向移动。
他们没有救出灰灯。
但灰灯留下的七息窗口救出了戊十一，也把一具戴着旧狱铁门的尸体送到他们面前。
窄廊里的火光随铁门闩轻震而摇动。韩铁生把这次震动、敲击节奏和死者位置一并刻在墙灰上，防止后退时只剩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