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4章 从无名囚室上抢人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24章 · 579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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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修梯木盖只开了一线,雨已经顺着缝灌进来。

韩铁生先看见铁笼轮子。

四只窄轮卡在屋脊两侧的铜轨上,笼底不贴瓦,离屋面半尺,由前后两根牵索拉着。押送者不抬笼,只在高脊两端转动绞盘。雨越大,铜轨越滑,笼子便越快。笼内人右臂软垂,左手抓着栏杆,锁链三步一停,最后拖出一道细摩擦。

真正的甲二。

韩铁生按住木盖,先把屋脊上的人和机关数清:六名押送者分守东西绞盘,南侧高墙另有一名持弩人。更远处,三盏白纸灯正沿檐沟依次亮起。不是照明,是把屋顶分段报给卫无赦。

陆停舟靠在梯壁喘气。他刚从转尸井脱困,右臂同样失用,左眼也看不清雨幕。齐岭站在他下方,左手扶着钟九尸体,伤臂垂在身侧。

三个人里,只有韩铁生能稳定持刀。

“尸体不能上屋顶。”陆停舟说,“铜轨承重有数,多一具,西脊会翻。”

“留哪?”齐岭问。

“检修梯下。”

韩铁生摇头。

屠简已经从滑道转回铁门体系,最先会查的就是他们舍不得带走的尸证。钟九若留在梯下,不到半盏茶便会被夺回。可拖着尸体追铁笼,他们永远赶不上。

他把钟九的“甲乙”纸片和锁骨拓痕分别交给陆停舟与齐岭,命两人分存。尸体仍留梯下,却用短绳穿过腋下,另一端系在木盖铰链。只要屠简从下方强开,尸体会被先拖到梯口,卡住唯一上行位;尸证未必保得住,却能替他们报一次警。

韩铁生顶开木盖。

雨声骤然压下来。

第一盏白纸灯同时转红。

持弩人放箭,不射韩铁生,射木盖铰链。箭头带小钩,只要勾住绳结,钟九尸体便会被从梯口拖走。韩铁生抬刀格开,箭钩擦过刀背,钉入屋脊。

齐岭先上屋顶。他没有跟韩铁生追笼,转身踢断检修梯旁一块排水板。雨水改道,冲进灯索沟。第二盏白纸灯刚要转红,灯座被水一浇,火灭了。

这是他的独立判断。

若三盏灯依次变红,卫无赦便能知道他们从哪段屋脊接近;灭掉中灯,报位会出现空段,押送者必须回头确认。

果然,东绞盘旁一人停手,转去查看灯索。铁笼速度慢了一瞬。

韩铁生冲上铜轨。

铜轨只够脚掌落半边,雨水在其上形成一层薄亮。他不追笼尾,而是向西绞盘跑。笼子由两端牵索控制,抢人不一定要追上人,先夺绞盘也能让笼停下。

押送者显然等着他这么做。

西绞盘旁两人同时松手。

铁笼失去前牵,顺着屋脊坡向东滑。东端绞盘却没有收绳,反而放开后索。四只窄轮发出尖叫,铁笼速度骤增,直奔屋顶尽头的落水槽。

无名囚室屋顶不是押送路,是一架可以随时把铁笼送进狱河的倾斜刑具。

韩铁生离西绞盘只剩三步。他没有继续夺盘,转身踏上牵索。牵索悬在屋脊上方,被雨打得上下震动。他沿索跑出两步,借弹力跃向铁笼。

持弩人的第二箭到了。

箭射的是铁笼前轮。

前轮若被卡死,笼子会侧翻,笼内人连同整只铁笼一起滚下屋檐。韩铁生在半空改不了方向,只能把刀鞘掷出。刀鞘撞偏箭头,箭仍钉进轮架,却没有穿过轮轴。

他落在笼顶。

铜顶被雨打得发滑。两名押送者从侧脊跳来,一人持短叉,一人手里是割索弯刀。短叉不刺韩铁生,先卡铁笼栏杆,借屋脊固定笼子;割索者则斩断东端后索。只要剩下西端一根前索,笼子会绕短叉旋转,把韩铁生甩下去。

笼内甲二抬起左手,抓住短叉尖。

押送者没料到他还能动。甲二掌心被刺穿,却把短叉向内猛扯。叉柄撞上笼栏,押送者失去支点。

韩铁生一脚踢在他膝后,将人踢下铜轨。那人抓住檐沟,没有坠地,却暂时不能追。

割索弯刀已经落下。

齐岭从后方掷出排水板碎片。木片打不中人,却卡进弯刀与牵索之间。刀刃切开木片,慢了半息。韩铁生抓住这半息,以手臂缠住牵索,整个人从笼顶翻到侧面。

他的重量把铁笼拉偏。

弯刀只割断外层麻皮,里面三股铜丝没有全断。

“里面的人!”韩铁生喝道,“报能做什么。”

甲二没有先报姓名。

“左手能抓,双腿能蹬,右臂废。笼底有落销,外面够不着。”

“落销在哪?”

“左后角。”

“自己开。”

甲二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落水槽。笼内没有足够空间弯腰,右臂又不能撑地。他把左脚踩上栏杆,身体倒挂,用左手去够笼底。

这是被救者自己的动作,不是等待韩铁生替他完成。

东绞盘旁的押送者重新收紧后索。前索半断,后索骤紧,铁笼被扯得横移,甲二头撞栏杆,仍没有松手。

陆停舟终于上屋顶。他没有追来,只趴在检修口辨三盏灯。他看见第一盏红灯下方还有一根细黑线,线沿屋檐通向刑场钟楼。

“白灯报位,红灯不是报位。”他喊,“红灯在催钟!”

第三盏灯转红。

远处行刑钟响了一声。

屋顶所有铜轨同时轻震。铁笼底部传来机括声,落水槽前的挡板开始下沉。卫无赦已经通过钟声取得整片屋顶机关的统一控制,不再依靠押送者手转绞盘。

韩铁生必须改变办法。

他不再保护牵索,反而用刀切断仅剩铜丝。

西端前索彻底断开,铁笼失去一侧牵引,被东端后索猛地拉向北边。笼顶撞上一座小烟囱,速度骤减。韩铁生借撞击翻回笼顶,把短绳穿过轮架,另一端套住烟囱根部。

烟囱不是牢固锚点,只能撑几息。

“开销!”他喝道。

甲二左手终于摸到落销。他没有直接拔,而是先把锁链绕过脚踝。落销一开,笼底会向下翻,若没有自缠,整个人会直接掉进雨槽。

他拔销。

笼底落下一半。

雨水从屋面汇成急流,灌进笼内。甲二被水冲出半身,脚踝锁链绷紧,倒悬在笼底。韩铁生探手抓他左腕,却抓不到。

齐岭从侧脊赶到。

“抓绳!”韩铁生说。

齐岭没有抓韩铁生递来的安全绳。他看见后索还连着东绞盘,押送者正准备把笼子重新拖离烟囱。若只救甲二,韩铁生与笼会一起被拉走。

齐岭转身冲向后索。

他右臂失用,只用左手抱索,双腿在铜轨上一蹬,整个人坠到屋檐外。后索被他的体重压低,卡进一排瓦钩。东绞盘仍在转,铜丝与瓦钩摩擦出火星。

“你撑不住。”韩铁生说。

齐岭在雨里抬头:“七年前你也这么说。”

韩铁生听见了,却没有停下救人去争旧事。

他趴到笼顶边缘,把短绳套向甲二脚踝锁链。第一次落空。第二次套住铁箍。韩铁生不拉甲二身体,先把脚链固定在笼栏,让倒悬的人有片刻减压。

甲二自己用左手攀住笼底木条,一寸寸把胸口抬回来。

持弩人换了第三箭。

这次箭头绑着红火纸,目标是齐岭卡住的后索。火纸遇湿不灭,贴上铜丝旁的麻皮便会迅速烧断。陆停舟在检修口看清箭路,用钟九“甲”片外包的黑蜡抹上屋瓦,随后把一片瓦推入雨流。

黑蜡在水面浮散,正经过弩手脚下。

弩手后退换位,靴底踩上蜡水,身体一滑,火箭射偏。箭落在第三盏红灯上,灯纸瞬间烧穿。

红灯灭了一盏。

行刑钟没有停。

它又响第二声。

屋脊内部传来更深的闷响。落水槽挡板完全下沉,槽口露出一条通向刑场内沟的黑道。铁笼烟囱锚点开始开裂。

甲二此时已经攀回笼底边缘。他没有等韩铁生把整个人拖上来,而是用左肩撞开侧栏一块活动板。

“这板能出。”他说,“但只能出一个。”

“你先。”

“出去后笼子会轻,烟囱立刻断。”

“所以你先。”

甲二看见齐岭还悬在檐外,陆停舟守在检修口,韩铁生一手抓绳、一手按笼顶。他没有把选择推回给救援者。

“我出去,割后索。”他说,“你接齐岭。”

他侧身钻出活动板,右臂被栏杆刮得见骨,却没有停。脚刚落铜轨,便捡起韩铁生先前掉落的刀鞘,用鞘口卡进后索瓦钩。

齐岭的手已经发白。

甲二没有刀,便把自己脚上的短链绕住铜丝,借身体转动拧索。铜丝一股股崩断。最后一股断开时,齐岭向下坠了半尺,韩铁生提前甩出的安全绳勒住他腰间。

甲二兑现了自己的判断。

后索断,东绞盘空转。卫无赦失去一座屋顶绞盘对铁笼的控制,也失去借甲二拖住救援者的筹码。

烟囱根部同时裂开。

铁笼向落水槽滑去。

韩铁生可以跳上铜轨,三人都有机会沿屋脊撤;但笼内还挂着甲二的长锁链,锁链另一端穿过笼底,若铁笼落进狱河,甲二会被一起拖走。

“链根在哪?”他问。

甲二指向笼顶中央一枚铆钉:“内铆,外面砸不开。”

齐岭被安全绳拉回屋檐,喘着气说:“连笼一起下槽,在转弯处翻笼。”

陆停舟反对:“槽下是狱河。行刑钟第三声会开上游闸,水把人直接冲回旧狱。”

“留屋顶,后面还有人。”齐岭说。

西脊下方已经出现屠简。他没有带七闩门牌,颈侧“典”字旁多了一道血痕,显然在铁门处被反闩伤过。跟在他后面的不是先前押送者,而是四名穿雨甲的旧狱河卫。

卫无赦改变了手段。

屋顶绞盘失效后,他不再依靠隐蔽追兵,而是调动掌管狱河的正式河卫,准备把救援者逼入水路再收网。

铜轨在第三声钟前已经向两侧翻起细边,屋脊中央只剩铁笼所在的一条低槽。继续留在屋顶,四个人会被翻轨逼进河卫湿网;退回检修口,屠简下方人手已经拖走钟九。雨槽不是安全路,却是唯一不会被两路兵力同时合拢的方向。

“下槽。”韩铁生决定。

陆停舟仍在检修口:“钟九尸体呢?”

下方短绳突然绷紧。

木盖被撞了一次。钟九尸体果然卡住梯口,说明屠简的另一队已从下方追到。尸证还能撑几息,带不走完整尸体了。

韩铁生看向陆停舟:“取锁骨拓痕和甲乙片,断绳。”

“尸体会被他们拿回。”

“证人先活。”

这是第二个不能两全的选择。第223章他以门牌换尸体与陆停舟;到了屋顶,卫无赦两路夹击,完整尸体已经无法继续携带。他们能保住的只有分存拓痕、纸片和陆停舟本人。

陆停舟没有争第二次。他割断检修绳,木盖下传来尸体被拖走的闷响。钟九完整尸身重新落入卫无赦手中,但调包证据没有一起丢失。

生还名单因此再变:甲二已从笼内脱出;钟九仍确认死亡,但尸体失去;齐岭、陆停舟均在屋顶;瘦槐与灰灯仍未知。

河卫没有等第三声钟。他们从西脊展开两张带铅坠的湿网,网不怕雨,也不求罩住所有人,只要挂住半翻铁笼,便能把甲二重新拖回铜轨。第一张网越过屠简头顶,落向甲二。范止言右臂不能抬,左手还在拧脚链,避不开。

齐岭把自己腰间安全绳解下半圈,甩向网角。绳头没有打结,只从铅坠内孔穿过。湿网落下时,韩铁生顺势拉绳,整张网偏向检修口,反罩住刚爬上来的两名河卫。河卫身上雨甲有倒钩,越挣越缠。陆停舟用左脚踩住网边,没有补刀,只把两人的骨哨踢进落水槽。

第二张网从东侧来。范止言先看见。他没有喊韩铁生,而是把脚链抛向笼顶残缺轮架。链环缠住轮架后,他以左腿猛蹬铜轨,半只铁笼横移一尺。湿网擦着笼角落空,却罩住东端绞盘。绞盘仍在空转,湿网立刻卷进轴中,木齿连续崩断。

屋顶传出一阵刺耳裂响。东绞盘底座从瓦脊拔起,连同两名押送者一起向下滑。押送者及时跳开,底座却撞断白灯线。剩下两盏灯一红一白,报位系统失去连续次序。卫无赦仍能用行刑钟统一启闸,却不能再凭屋顶灯火准确判断他们位于哪一段雨槽。

持弩人从高墙换到钟楼飞檐。他这次不射人,也不射绳,箭头对准范止言胸前。那里只有一块被雨泡软的无名木片。木片若碎,甲二与活人身份又会分离。

范止言看见弩光,自己把木片扯下,咬在齿间。他没有让证物继续成为别人瞄准他的靶。箭擦过胸口,钉进铁笼栏杆。范止言拔不出箭,便用脚链绕住箭杆,让铁笼滑动时把箭折断。木片仍在他口中,血却从唇边混着雨水流下。

“木片只是号。”他吐出木片说,“我能证明我是谁,不靠它一个。”

韩铁生听见这句话,才确认范止言不是被救出后只会守住旧身份的人。闻策靠死籍活,齐岭靠换名活,陆停舟靠尸签活;范止言要做的是把这些活法重新接回可由本人陈述、他人核验的案卷。救援关系因此改变:他不再只是需要被搬走的关键人物,而是能在逃亡中自行保护证词、判断证物轻重的同伴。

屠简从网边越过,刀锋直取陆停舟。陆停舟左眼失明,直到刀影近身才侧头。齐岭挡在他前面,用伤臂上的铁箍硬接一刀。铁箍被劈开,旧伤裂血。韩铁生没有回头替他完成反击,只把脚下断轮踢向屠简膝弯。齐岭借屠简失衡,以肩撞胸,把人逼离落水槽。

屠简抓住一块翘瓦,没有坠下。他抬眼看齐岭,终于叫出旧名:“齐岭,卫典守说你一定会替韩铁生再死一次。”

齐岭没有回答。他把裂开的铁箍扯下,丢进雨槽。那不是宣誓,也不是原谅,只是拒绝让对手用旧营死讯替他决定此刻站在哪一边。

范止言在入槽前又做了一件事。他把甲二木片折成两半,一半塞进陆停舟的“甲”尸签背面,一半交给齐岭。

“为什么折?”齐岭问。

“完整木片只能证明有人持有甲二号,不能证明持有人就是我。”范止言说,“一半随我,卫无赦可以说我抢牌;两半分开,再加我能说出覆案房旧式页码,才是一条不靠单物的证词。”

他报出三组页码,都是闻策在第221章没有提过的内容:死籍改号页、无名囚室转收页、刑曹覆案退回页。陆停舟只认前两组,第三组只有真正做过覆案录事的人才知道。韩铁生没有因此把身份完全写死,却把这三组页码记在湿瓦灰上,再让齐岭复述一遍。即使范止言在狱河失散,身份核验仍有两个外部记忆点。

第三声钟将至,屋顶机关开始预动。铜轨边缘升起时,押送者自己也向高墙撤,说明他们从未准备在钟后继续近战。他们要的就是逼目标入槽。卫无赦显然在下游布了第二层收网。韩铁生仍选择下槽,不是看不见陷阱,而是四人留在屋顶只会被完整包围;进入狱河至少能把对手正式河卫的优势变成可见水闸、船链和钟架,出现可争夺的实体资源。

行刑钟第三声响起。

落水槽内先涌出一股黑水。

韩铁生让甲二先坐进半翻的笼底,齐岭与陆停舟抓住外栏,自己最后解开烟囱短绳。铁笼顺着雨流冲入槽口。

屠简在后方掷出丁七腰牌。

腰牌旋转着钉进槽壁,缺角正卡住一处暗簧。槽口上方落下一排铁齿,要把铁笼截住。韩铁生看见腰牌时没有伸手去抢。他用刀背拍中铁笼前轮,使笼身侧转,左侧轮子越过铁齿,右侧轮架被削掉一半。

铁笼倾斜着冲出屋顶。

四个人连同半只笼子坠进下方狱河。

水面不是空的。

一座悬在河心的青铜行刑钟正随水闸抬升,钟下绑着数条囚链。铁笼撞上钟架,没有沉底,却被其中一条囚链缠住。

铁笼撞钟后,河卫从两岸同时抛下锁钩。锁钩不是勾人,而是扣青铜钟架两侧的耳环。只要两钩同时收紧,钟架会被固定在河心,四个人便会成为挂在钟下的活靶。韩铁生在水中只能看见一侧,他让范止言报另一侧。

“左岸已扣,右岸差半尺。”范止言说。

韩铁生没有去砍已扣牢的左钩,反而踩住钟架向右一沉。钟架倾斜,右侧耳环主动迎上锁钩。右岸河卫以为得手,立即收绳,两岸力量同时作用,青铜钟在河心旋转了半圈。原本缠住铁笼的囚链被旋转带松,范止言脚上长链出现一段余量。

齐岭抓住余链,陆停舟用短钉撬开铁笼内铆。铆钉没有完全脱落,却让长链从笼底槽中滑出。范止言仍戴脚链,但不再与铁笼相连。主救援至此真正完成。

卫无赦失去甲二与屋顶两座绞盘,还损坏一套报码灯线;他却取得狱河两岸河卫、行刑钟和上游水闸的控制,把追击从小队暗战升级为整条水道封锁。

甲二在黑水里咳出第一口气,报出姓名:“范止言,前刑曹覆案录事。”

他不是韩铁生旧营的人。

却是能把旧狱死籍、转尸签和王都旧案接到司法核心的人。

齐岭抓住钟架,望向上游。闸门正在完全开启,更多黑水压来。范止言脚上长链仍与铁笼相连,铁笼又被行刑钟囚链缠住。

他们救出了人,却没能把行刑钟一起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