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9章 狱卒腰牌终于开门
丁七腰牌第三次插入门槽时，铜牌是倒着的。
“丁”字朝下，“七”字贴门，瘦槐留在牌背的血印正好压住槽内一枚看不见的旧簧。范止言在斜道最上方握牌，陆停舟用右手扶住他的腕，齐岭与韩铁生依次托在下面。
屋顶门外的斧头已经砍穿第一层木板。
瘦槐在门后说：“推到底，别转。”
范止言推。
腰牌先卡住新铆点。陆停舟用半截“停舟”死名条抵住铆钉边缘，雨水从门缝渗进，冲掉屠简后来补上的黑蜡。范止言再推半寸，铜牌背面的旧磨槽与门簧重合。
门内响起七次连续轻扣。
不是人为敲击，是七道旧锁舌依次退入门框。
最后一道锁舌没有退。
瘦槐在门后用身体撞了一次。门板向外鼓起，斧刃从裂口穿入，擦过他肩侧。韩铁生看见门缝里溅出血，却无法从斜道越过前面三人。
“腰牌只退七闩。”瘦槐说，“卫无赦加了第八闩。”
第八闩不认牌，只认现任典守的黑印。完整典守黑牌已经在狱河水腹毁掉。
斧头再次落下。
门外有人喊：“火油到了！”
韩铁生没有让范止言拔牌。他让齐岭把左脚抵住斜道墙，陆停舟把身体压在范止言背后，四个人把力连成一线。随后他从最下方用肩推。
七道已退锁舌让门框失去横向支撑，第八闩独自承受整扇门与四人的推力。瘦槐在内侧同时抬闩，不是要完全拔出，而是让闩头离开受力槽一线。
木门先裂。
第八闩没有断，固定它的两枚新铁钉从旧木中拔出。整根闩条连着一块门皮向屋顶外翻，正撞在举斧狱卒胸口。火油罐从他手中脱落，滚下湿瓦，没有在门口泼开。
丁七腰牌终于开门。
范止言第一个被推出斜道，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两卷案纸缠在他腰内。陆停舟第二个翻上屋顶，落地后用右手抓住门框，把齐岭拉出。韩铁生最后上来，转身时看见瘦槐仍在门内。
瘦槐没有被锁。
他右手少一节小指，手背三角烫伤清楚可见。左肩被斧刃划开，血从灰布衣内不断往下流。他脚边放着一盏灰罩灯和一本薄册，薄册封面被水泡起，写着“换尸灯次”。
陆停舟伸手：“走。”
瘦槐把薄册递给他，自己提灯跨过门槛。
五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片雨夜屋顶。
陆停舟先检查瘦槐伤口。斧刃只割开肩肉，没有伤骨，但瘦槐失血已久，左手抬不到胸口。他却先看范止言腰间两卷案纸，又看齐岭固定在胸前的断臂，最后才把自己的伤口用灰布扎紧。
“钟九呢？”他问。
“尸身失去，拓痕曾留，后来当门用毁了。”范止言没有把损失说成完整证据仍在。
“闻策？”
“已救。”
“甲二？”
范止言答：“人在。”
瘦槐看了他片刻，没有叫他甲二，也没有叫冤囚：“范录事，你那六个改签名里，有一个后来接了灰灯。”
范止言脚步一停。
“谁？”
“现在不能报。灯册里只有无名记号，真名要与外面的旧户籍合。”瘦槐把薄册压在胸前，“你不是只救过人，也把一条活路交到别人手里。卫无赦后来把它改成活验线，不等于最初那次改签毫无结果。”
这项新信息没有替范止言洗清责任，却让灰卷中的“五人失踪”从单纯失败改成至少一人可能进入长期接应线。范止言没有追问，他只把这条事实记在蓝卷空白处，标注“待户籍核验”。
韩铁生催他们离门。此处不是审案场，瘦槐每多说一句，北脊弩手就多一息调整角度。
腰牌已经实际退开七道旧闩，瘦槐也跨出门槛，不再只是检修绳另一端的生还信号。
屋顶却没有出口。
旧狱的屋面由四道长脊围成方井，中央天井直通刑场。每道屋脊之间横着窄木巡桥，桥下是排雨瓦沟。雨水把青瓦冲得发亮，任何人在斜面上停步都会滑向天井。
北脊火把最多。屠简站在两座链轮之间，左腿护膝缺了一块，腰侧只剩断皮绳。他没有跟着追索链掉进河里，却失去丁七牌，也看见那块牌在门槽中生效。
“封四脊。”他下令，“先拿灰灯。”
狱卒与河卫没有先围范止言。他们把弩机全部转向瘦槐。
卫无赦已经改变现实筹码：唱名台和河链都失效后，他不再试图一次拿回所有囚犯，而是优先杀掉潜伏多年的换尸内应，截断旧狱内部接应知识。
第一轮弩箭不是尖头，是带黑漆的短钉。短钉打在瓦上会碎，黑漆随雨扩散，给灰灯一侧的人留下无法洗净的标记。只要有人带着黑漆越过下一道门，守卫就能辨认。
瘦槐把灰灯高举。
灯罩并非全灰，内侧有一面薄银。火光被雨压得极弱，经过银面却在东脊闪出一线。东脊两名弩手以为有人带灯横移，立即转箭。
瘦槐本人向西走。
韩铁生看见这不是隐身术，只是利用雨幕、灯罩和屋脊反光制造错位。灰灯线能在旧狱潜伏多年，靠的不是一条秘密通道，而是让每一处公开设施在特定角度产生第二种用途。
“去南脊。”瘦槐说，“无名囚室在南脊下，门通狱河。”
五人不能一起走巡桥。木桥下的轴梁只承三人，第四人踏上便会使桥面翻转，把所有人倒进刑场天井。
范止言与齐岭先过。范止言右臂无力，齐岭右臂新断，两人各缺一侧支撑。齐岭用左手抓桥绳，范止言把身体贴在他右侧，以肩代手，两人慢慢横移。
陆停舟本应第三。瘦槐却把换尸灯次薄册塞进他怀里：“你带路册。”
“你过。”
“灯在我手里，弩跟我。”
这不是自愿留下，只是短时分流。韩铁生没有同意任何人永久断后。他让陆停舟先过，自己与瘦槐留在北端。陆停舟左腕脱臼，只用右手攀桥，走到中段时，东脊弩手发现反光虚影，第二轮黑漆钉转向真正灰灯。
韩铁生抓住门上被拔出的第八闩。
闩条比刀长，前端连着一块门皮。他把门皮朝上举，黑漆钉打入湿木，没有穿透。瘦槐借闩条遮挡，把灰灯放到屋脊另一侧。火光沿瓦沟移动，吸走两座弩机视线。
陆停舟过桥。
木桥只能再承两人。
韩铁生让瘦槐先走。瘦槐踏上第一块桥板，北脊忽然响起铁轮卡扣声。屠简把先前失去链条的空链轮改成绞桥器，钩住巡桥尾端。
他不再用河链追人，而是直接收桥。
木桥向北滑动。瘦槐刚走到中段，南端的陆停舟抓住桥绳，右手被粗麻磨出血。韩铁生还没上桥，无法从后推；范止言与齐岭已经离开桥面，也无法同时回拉。
屠简有效拿回了屋顶地形控制。
韩铁生看向脚下瓦沟。四道长脊的雨水都向中央天井汇集，唯独北门前有一条横向铜沟，把水引到链轮基座。铜沟不是排水，是给链轮轴降温。若堵住，雨水会先漫过轴槽，再沿坡冲向巡桥。
他把第八闩前端的门皮撕下，塞进铜沟。
雨水很快蓄满。
链轮仍在收桥，瘦槐脚下木板向北滑。韩铁生没有去与十几人争绞盘，而是用闩条敲碎铜沟下方一片瓦。蓄水从破口冲入链轮基座，带着瓦片和黑漆碎屑灌进齿轮。
链轮第一次卡顿。
屠简让两名河卫用铁棍强压轮臂。韩铁生等轮臂落到最低，抽出堵沟门皮。积水突然泄空，原本顶住齿轮的水压消失，轮臂在两名河卫体重下过转。巡桥不是继续北移，而是猛地回弹向南。
瘦槐被整座桥甩向南端。
陆停舟用右臂抱住桥绳，身体被拖出瓦沿。范止言与齐岭一人抓他腰带，一人用左肩顶住南端桥桩。三个人没有等韩铁生发令，自己形成承力线。
瘦槐滑到桥尾时，陆停舟伸脚勾住他的腰。
两人一起跌上南脊。
范止言、齐岭、陆停舟和瘦槐都越过第一道巡桥，韩铁生仍在北端。证人与内应暂时落到同一侧，北端链轮则被瓦片卡死。屠简的绞桥链轮被瓦片卡住，两名河卫手臂扭伤，短时不能再收桥。
韩铁生没有照原路过桥。
北端桥板已因回弹裂开，再上去会连累南端四人。他用第八闩横搭两座屋脊之间，闩条不足一桥长，只能搭住对面瓦沿很窄一截。
齐岭说：“会滑。”
“所以别拉。”
韩铁生踩着闩条过。走到中段，屠简亲自持弩瞄准。他没有射韩铁生胸口，而是射闩条落在南脊的支点。
弩箭击中木条，闩条向下滑。
韩铁生向前扑，双手抓住南脊瓦沿。右脚悬在刑场天井上方。齐岭没有用伤臂，左手抓住韩铁生腕部；陆停舟以右手抓齐岭腰带；范止言背靠屋脊，替两人挡住下一轮弩线。
瘦槐则把灰灯抛回北脊。
屠简本能转头。灰灯落在堵塞链轮旁，银面把火光反射到火油罐。先前从门口滚下的火油罐正卡在北脊瓦沟，罐口已裂，油被雨水带成一条薄膜。
火没有在雨里熄灭。
它沿油膜贴瓦烧开，先点燃灰灯，再点燃链轮上的麻绳。屠简与弩手被迫退离北脊边缘。
齐岭等人把韩铁生拉上南脊。
五人继续向无名囚室方向移动。
南脊不是直路。途中有两座防火隔楼，平时用来阻断刑场焚尸火蔓延。每座隔楼都装双门：外门认狱卒腰牌，内门认换尸灯次。丁七牌与瘦槐薄册本应同时存在，才能从屋顶进入无名囚室。
第一座外门，丁七牌倒插即开。
瘦槐翻开薄册，找到对应灯次，以灰灯在门缝前遮三息、露一息。内门锁舌随灯影退开。
过去多年，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未入簿者从刑场移向狱河。卫无赦掌握狱卒腰牌，却不知道每扇内门的灯次；瘦槐掌握灯次，却没有丁七牌。两种权限分离，使换尸线一直没有完全落入一人手中。
如今二者第一次同时在救援队伍手里。
第二座隔楼却被改过。
丁七牌仍能开外门，内门前的灯窗被黑铁板封死。薄册上的灯次无法照入。门侧新装一只油斗，北脊火势一旦到达，油斗会自动倾倒，把隔楼内所有纸物烧毁。
卫无赦的反制比他们快一步。他没有夺回腰牌，也没有夺回薄册，却让旧权限失去组合效力。
瘦槐把薄册交给范止言：“从这里以后，灯次没用了。”
范止言没有接：“它证明你做过什么。”
“也证明我送过谁。”
薄册里不只有门次，还有多年换尸日期与无名记号。若完整带出，能对应一批失踪旧囚；若落入卫无赦手中，也能反查仍活着的接应者。
这是证据，也是名单。
瘦槐把册子塞进内衣，没有销毁。
韩铁生检查黑铁板。板边只有屋顶外侧铆钉，隔楼内无法拆。油斗悬在头顶，火线已从北脊逼近。强撞内门，油会先落；退回去，屠简弩手正在重新越桥。
他看见外门门轴下方有一条窄缝，与丁七牌厚度相同。
狱卒腰牌不只开锁，也能解除防火门的坠轴。
韩铁生让所有人站到内门侧，自己退到外门边，把丁七牌从门锁拔出，插入轴下窄缝。铜牌到底后，外门上方的石坠失去扣簧。
“门会落。”范止言说。
“落外门，不落油。”
韩铁生推牌。
石坠砸下，外门整扇向内倾倒。门框上沿撞中油斗支架，油斗被顶向屋外，火油泼在隔楼外墙，没有淋到薄册与案纸。倾倒的外门继续压向内门，木门与黑铁板之间的铆钉被石坠重量拔开。
一条人宽裂缝出现。
韩铁生以丁七牌为触发，牺牲第二座隔楼两扇门，换出通道。腰牌仍在，却被石轴夹弯，牌面“七”字从中折出一道白痕。它可能只能再用一次。
五人穿过裂缝。
火在身后烧上隔楼。屠简带人从第一座门追来，看到倾倒石坠，没有继续强闯，而是把弩手送上两侧高瓦，从上方封住最后一段南脊。
无名囚室的屋顶入口已经可见。
那是一座低矮黑亭，四面无窗，门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向下的水痕。门内通狱河边的最后囚室，也是下一段撤离线。
黑亭前没有遮挡。
瘦槐忽然把灰灯交给韩铁生：“灯册给你们，灯给我。”
“册还在你身上。”陆停舟说。
瘦槐低头，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没能把册子交出去。他把薄册抽出，向陆停舟抛去。
弩弦响了。
屠简没有再射灰灯，射的是薄册。
箭穿过雨幕，钉中薄册封脊。册子被箭带偏，没有落进陆停舟手里，而是飞向屋脊外侧。瘦槐本能追了一步，韩铁生同时伸手抓他。
第二支箭到得更快。
箭头不是黑漆钉，是窄刃破甲箭。它从瘦槐左肩旧伤下穿入，斜贯胸口。瘦槐身体向前一折，仍抓住薄册边角。
韩铁生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之间只隔半步瓦沿。
瘦槐的脚还踩在屋脊上，不需要自愿留下，也没有要替谁断后。他只是中了卫无赦一方针对内应的致命箭。
韩铁生向后拉。
第三支箭射向他的手。齐岭用左肩撞开韩铁生，箭擦过两人之间，削掉瘦槐腕上一层皮。韩铁生没有松，瘦槐却因胸口失力，手腕从血里滑脱。
薄册先落。
瘦槐随后从南脊滑下，撞破一层被火烤脆的雨檐。身体没有落进刑场，而是落入第二座隔楼外侧燃烧的油沟。灰布衣瞬间起火。
陆停舟冲到檐边。
瘦槐仰面躺在低处瓦槽，破甲箭仍贯胸，已经没有起伏。他右手少指朝上，薄册压在身下，火从纸边卷入。陆停舟叫了两次旧换尸问答，瘦槐没有回拉，也没有回应。
范止言按住陆停舟：“箭穿心口。”
陆停舟将灰灯银面转向低处，火光照过瘦槐胸口。破甲箭斜穿左胸，雨水从箭尾流下，胸腹没有任何起伏；两次只有灰灯线本人知道的回问也都没有回应。现有证据已经足以排除昏厥与假死。
瘦槐从“确认存活、尚未脱困”改成“屋顶中箭身亡”。潜伏多年的旧狱内应实际损失，换尸灯次薄册也随尸身在火沟中焚毁。灰灯本体留在韩铁生手里，却失去能解释全部灯次的人与完整记录。
需要带走的证人与案纸已经越过屋顶两座隔楼。范止言、齐岭、陆停舟都在，韩铁生也在；丁七腰牌打开了三道旧门并带他们到无名囚室入口。代价不是模糊风险，而是瘦槐和换尸灯次册同时从可用资源中消失。
卫无赦失去丁七腰牌、屋顶旧门控制和长期灰灯网络，却以屠简的破甲弩杀死内应，避免换尸全册被带出。他的现实筹码一减一增：门权削弱，灭口成功。
屠简没有庆祝。他让弩手继续压住黑亭前空地。火线也已越过第二隔楼，雨只能压低火焰，不能熄灭浮油。
韩铁生把灰灯塞给陆停舟，自己取出已经弯折的丁七腰牌。
无名囚室门没有牌槽。
门槛下却有一条与第二隔楼相同的轴缝。
韩铁生没有立即插牌。腰牌只可能再承受一次，门后又是狱河，未知是否需要它维持开启。他先让范止言、齐岭贴到黑亭两侧，陆停舟用灰灯银面制造一次反光。
弩手向反光处齐射。
韩铁生趁箭离弦冲过空地，把丁七牌插入门槛轴缝。弯牌进入一半便卡住。他没有硬推，而是沿牌上新白痕反向折一次，使“七”字断口正好避开轴内凸点。
牌到底。
黑亭整座向下沉了半尺。
门不是向内开，而是连屋顶一起下落，露出四面狭窄石阶。韩铁生先让范止言下，齐岭、陆停舟随后。弩箭射中黑亭顶沿，石屑落入阶内。
韩铁生最后拔牌。
丁七腰牌在轴缝中断成两截。一截随门轴沉入屋顶，另一截留在他手中，只剩“丁”字与瘦槐的半枚血印。
狱卒腰牌完成了最后一次开门。
黑亭复位，屋顶弩线被隔在上方。四人沿石阶下到狱河内侧，眼前是一间没有姓名、没有案号、只有一张石床的囚室。
囚室另一端临河，铁门外水声很近。门旁有一根手压闩，必须有人持续压住，河侧门才会开启。
韩铁生没有触碰。
河侧门的代价已经摆在眼前：手压闩一旦松开，门就会重新落下。谁压、压多久、能否再换人，尚未作出决定。
他们先重新清点生还名单。范止言把蓝卷摊在石床上，陆停舟以仅能活动的右手压住卷角，齐岭逐项口述，韩铁生核对携带物。清点不是悼词，而是防止屋顶的死亡与门权损失在下一次行动中被误记。
闻策已救；齐岭在场，右臂新断；陆停舟在场，左腕脱臼；范止言在场，列涉案活证；瘦槐确认死亡；甲二相关案纸仍在范止言腰内；换尸灯次册焚毁；灰灯留存；丁七腰牌只剩断片。
屋顶火声隔着黑亭传下来。
陆停舟把灰灯放在石床中央，灯焰只剩豆大。瘦槐死后，没有人再能凭薄册解释每一次遮灯与露灯的旧义；但灯仍照见四个活人，也照见门边那根必须持续有人压住的闩。韩铁生没有把这盏灯算作内应仍在，只把它记作遗留物。
无名囚室里，最后一根手压闩正在被狱河水汽慢慢浸湿。
“丁”字朝下，“七”字贴门，瘦槐留在牌背的血印正好压住槽内一枚看不见的旧簧。范止言在斜道最上方握牌，陆停舟用右手扶住他的腕，齐岭与韩铁生依次托在下面。
屋顶门外的斧头已经砍穿第一层木板。
瘦槐在门后说：“推到底，别转。”
范止言推。
腰牌先卡住新铆点。陆停舟用半截“停舟”死名条抵住铆钉边缘，雨水从门缝渗进，冲掉屠简后来补上的黑蜡。范止言再推半寸，铜牌背面的旧磨槽与门簧重合。
门内响起七次连续轻扣。
不是人为敲击，是七道旧锁舌依次退入门框。
最后一道锁舌没有退。
瘦槐在门后用身体撞了一次。门板向外鼓起，斧刃从裂口穿入，擦过他肩侧。韩铁生看见门缝里溅出血，却无法从斜道越过前面三人。
“腰牌只退七闩。”瘦槐说，“卫无赦加了第八闩。”
第八闩不认牌，只认现任典守的黑印。完整典守黑牌已经在狱河水腹毁掉。
斧头再次落下。
门外有人喊：“火油到了！”
韩铁生没有让范止言拔牌。他让齐岭把左脚抵住斜道墙，陆停舟把身体压在范止言背后，四个人把力连成一线。随后他从最下方用肩推。
七道已退锁舌让门框失去横向支撑，第八闩独自承受整扇门与四人的推力。瘦槐在内侧同时抬闩，不是要完全拔出，而是让闩头离开受力槽一线。
木门先裂。
第八闩没有断，固定它的两枚新铁钉从旧木中拔出。整根闩条连着一块门皮向屋顶外翻，正撞在举斧狱卒胸口。火油罐从他手中脱落，滚下湿瓦，没有在门口泼开。
丁七腰牌终于开门。
范止言第一个被推出斜道，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两卷案纸缠在他腰内。陆停舟第二个翻上屋顶，落地后用右手抓住门框，把齐岭拉出。韩铁生最后上来，转身时看见瘦槐仍在门内。
瘦槐没有被锁。
他右手少一节小指，手背三角烫伤清楚可见。左肩被斧刃划开，血从灰布衣内不断往下流。他脚边放着一盏灰罩灯和一本薄册，薄册封面被水泡起，写着“换尸灯次”。
陆停舟伸手：“走。”
瘦槐把薄册递给他，自己提灯跨过门槛。
五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片雨夜屋顶。
陆停舟先检查瘦槐伤口。斧刃只割开肩肉，没有伤骨，但瘦槐失血已久，左手抬不到胸口。他却先看范止言腰间两卷案纸，又看齐岭固定在胸前的断臂，最后才把自己的伤口用灰布扎紧。
“钟九呢？”他问。
“尸身失去，拓痕曾留，后来当门用毁了。”范止言没有把损失说成完整证据仍在。
“闻策？”
“已救。”
“甲二？”
范止言答：“人在。”
瘦槐看了他片刻，没有叫他甲二，也没有叫冤囚：“范录事，你那六个改签名里，有一个后来接了灰灯。”
范止言脚步一停。
“谁？”
“现在不能报。灯册里只有无名记号，真名要与外面的旧户籍合。”瘦槐把薄册压在胸前，“你不是只救过人，也把一条活路交到别人手里。卫无赦后来把它改成活验线，不等于最初那次改签毫无结果。”
这项新信息没有替范止言洗清责任，却让灰卷中的“五人失踪”从单纯失败改成至少一人可能进入长期接应线。范止言没有追问，他只把这条事实记在蓝卷空白处，标注“待户籍核验”。
韩铁生催他们离门。此处不是审案场，瘦槐每多说一句，北脊弩手就多一息调整角度。
腰牌已经实际退开七道旧闩，瘦槐也跨出门槛，不再只是检修绳另一端的生还信号。
屋顶却没有出口。
旧狱的屋面由四道长脊围成方井，中央天井直通刑场。每道屋脊之间横着窄木巡桥，桥下是排雨瓦沟。雨水把青瓦冲得发亮，任何人在斜面上停步都会滑向天井。
北脊火把最多。屠简站在两座链轮之间，左腿护膝缺了一块，腰侧只剩断皮绳。他没有跟着追索链掉进河里，却失去丁七牌，也看见那块牌在门槽中生效。
“封四脊。”他下令，“先拿灰灯。”
狱卒与河卫没有先围范止言。他们把弩机全部转向瘦槐。
卫无赦已经改变现实筹码：唱名台和河链都失效后，他不再试图一次拿回所有囚犯，而是优先杀掉潜伏多年的换尸内应，截断旧狱内部接应知识。
第一轮弩箭不是尖头，是带黑漆的短钉。短钉打在瓦上会碎，黑漆随雨扩散，给灰灯一侧的人留下无法洗净的标记。只要有人带着黑漆越过下一道门，守卫就能辨认。
瘦槐把灰灯高举。
灯罩并非全灰，内侧有一面薄银。火光被雨压得极弱，经过银面却在东脊闪出一线。东脊两名弩手以为有人带灯横移，立即转箭。
瘦槐本人向西走。
韩铁生看见这不是隐身术，只是利用雨幕、灯罩和屋脊反光制造错位。灰灯线能在旧狱潜伏多年，靠的不是一条秘密通道，而是让每一处公开设施在特定角度产生第二种用途。
“去南脊。”瘦槐说，“无名囚室在南脊下，门通狱河。”
五人不能一起走巡桥。木桥下的轴梁只承三人，第四人踏上便会使桥面翻转，把所有人倒进刑场天井。
范止言与齐岭先过。范止言右臂无力，齐岭右臂新断，两人各缺一侧支撑。齐岭用左手抓桥绳，范止言把身体贴在他右侧，以肩代手，两人慢慢横移。
陆停舟本应第三。瘦槐却把换尸灯次薄册塞进他怀里：“你带路册。”
“你过。”
“灯在我手里，弩跟我。”
这不是自愿留下，只是短时分流。韩铁生没有同意任何人永久断后。他让陆停舟先过，自己与瘦槐留在北端。陆停舟左腕脱臼，只用右手攀桥，走到中段时，东脊弩手发现反光虚影，第二轮黑漆钉转向真正灰灯。
韩铁生抓住门上被拔出的第八闩。
闩条比刀长，前端连着一块门皮。他把门皮朝上举，黑漆钉打入湿木，没有穿透。瘦槐借闩条遮挡，把灰灯放到屋脊另一侧。火光沿瓦沟移动，吸走两座弩机视线。
陆停舟过桥。
木桥只能再承两人。
韩铁生让瘦槐先走。瘦槐踏上第一块桥板，北脊忽然响起铁轮卡扣声。屠简把先前失去链条的空链轮改成绞桥器，钩住巡桥尾端。
他不再用河链追人，而是直接收桥。
木桥向北滑动。瘦槐刚走到中段，南端的陆停舟抓住桥绳，右手被粗麻磨出血。韩铁生还没上桥，无法从后推；范止言与齐岭已经离开桥面，也无法同时回拉。
屠简有效拿回了屋顶地形控制。
韩铁生看向脚下瓦沟。四道长脊的雨水都向中央天井汇集，唯独北门前有一条横向铜沟，把水引到链轮基座。铜沟不是排水，是给链轮轴降温。若堵住，雨水会先漫过轴槽，再沿坡冲向巡桥。
他把第八闩前端的门皮撕下，塞进铜沟。
雨水很快蓄满。
链轮仍在收桥，瘦槐脚下木板向北滑。韩铁生没有去与十几人争绞盘，而是用闩条敲碎铜沟下方一片瓦。蓄水从破口冲入链轮基座，带着瓦片和黑漆碎屑灌进齿轮。
链轮第一次卡顿。
屠简让两名河卫用铁棍强压轮臂。韩铁生等轮臂落到最低，抽出堵沟门皮。积水突然泄空，原本顶住齿轮的水压消失，轮臂在两名河卫体重下过转。巡桥不是继续北移，而是猛地回弹向南。
瘦槐被整座桥甩向南端。
陆停舟用右臂抱住桥绳，身体被拖出瓦沿。范止言与齐岭一人抓他腰带，一人用左肩顶住南端桥桩。三个人没有等韩铁生发令，自己形成承力线。
瘦槐滑到桥尾时，陆停舟伸脚勾住他的腰。
两人一起跌上南脊。
范止言、齐岭、陆停舟和瘦槐都越过第一道巡桥，韩铁生仍在北端。证人与内应暂时落到同一侧，北端链轮则被瓦片卡死。屠简的绞桥链轮被瓦片卡住，两名河卫手臂扭伤，短时不能再收桥。
韩铁生没有照原路过桥。
北端桥板已因回弹裂开，再上去会连累南端四人。他用第八闩横搭两座屋脊之间，闩条不足一桥长，只能搭住对面瓦沿很窄一截。
齐岭说：“会滑。”
“所以别拉。”
韩铁生踩着闩条过。走到中段，屠简亲自持弩瞄准。他没有射韩铁生胸口，而是射闩条落在南脊的支点。
弩箭击中木条，闩条向下滑。
韩铁生向前扑，双手抓住南脊瓦沿。右脚悬在刑场天井上方。齐岭没有用伤臂，左手抓住韩铁生腕部；陆停舟以右手抓齐岭腰带；范止言背靠屋脊，替两人挡住下一轮弩线。
瘦槐则把灰灯抛回北脊。
屠简本能转头。灰灯落在堵塞链轮旁，银面把火光反射到火油罐。先前从门口滚下的火油罐正卡在北脊瓦沟，罐口已裂，油被雨水带成一条薄膜。
火没有在雨里熄灭。
它沿油膜贴瓦烧开，先点燃灰灯，再点燃链轮上的麻绳。屠简与弩手被迫退离北脊边缘。
齐岭等人把韩铁生拉上南脊。
五人继续向无名囚室方向移动。
南脊不是直路。途中有两座防火隔楼，平时用来阻断刑场焚尸火蔓延。每座隔楼都装双门：外门认狱卒腰牌，内门认换尸灯次。丁七牌与瘦槐薄册本应同时存在，才能从屋顶进入无名囚室。
第一座外门，丁七牌倒插即开。
瘦槐翻开薄册，找到对应灯次，以灰灯在门缝前遮三息、露一息。内门锁舌随灯影退开。
过去多年，他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未入簿者从刑场移向狱河。卫无赦掌握狱卒腰牌，却不知道每扇内门的灯次；瘦槐掌握灯次，却没有丁七牌。两种权限分离，使换尸线一直没有完全落入一人手中。
如今二者第一次同时在救援队伍手里。
第二座隔楼却被改过。
丁七牌仍能开外门，内门前的灯窗被黑铁板封死。薄册上的灯次无法照入。门侧新装一只油斗，北脊火势一旦到达，油斗会自动倾倒，把隔楼内所有纸物烧毁。
卫无赦的反制比他们快一步。他没有夺回腰牌，也没有夺回薄册，却让旧权限失去组合效力。
瘦槐把薄册交给范止言：“从这里以后，灯次没用了。”
范止言没有接：“它证明你做过什么。”
“也证明我送过谁。”
薄册里不只有门次，还有多年换尸日期与无名记号。若完整带出，能对应一批失踪旧囚；若落入卫无赦手中，也能反查仍活着的接应者。
这是证据，也是名单。
瘦槐把册子塞进内衣，没有销毁。
韩铁生检查黑铁板。板边只有屋顶外侧铆钉，隔楼内无法拆。油斗悬在头顶，火线已从北脊逼近。强撞内门，油会先落；退回去，屠简弩手正在重新越桥。
他看见外门门轴下方有一条窄缝，与丁七牌厚度相同。
狱卒腰牌不只开锁，也能解除防火门的坠轴。
韩铁生让所有人站到内门侧，自己退到外门边，把丁七牌从门锁拔出，插入轴下窄缝。铜牌到底后，外门上方的石坠失去扣簧。
“门会落。”范止言说。
“落外门，不落油。”
韩铁生推牌。
石坠砸下，外门整扇向内倾倒。门框上沿撞中油斗支架，油斗被顶向屋外，火油泼在隔楼外墙，没有淋到薄册与案纸。倾倒的外门继续压向内门，木门与黑铁板之间的铆钉被石坠重量拔开。
一条人宽裂缝出现。
韩铁生以丁七牌为触发，牺牲第二座隔楼两扇门，换出通道。腰牌仍在，却被石轴夹弯，牌面“七”字从中折出一道白痕。它可能只能再用一次。
五人穿过裂缝。
火在身后烧上隔楼。屠简带人从第一座门追来，看到倾倒石坠，没有继续强闯，而是把弩手送上两侧高瓦，从上方封住最后一段南脊。
无名囚室的屋顶入口已经可见。
那是一座低矮黑亭，四面无窗，门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向下的水痕。门内通狱河边的最后囚室，也是下一段撤离线。
黑亭前没有遮挡。
瘦槐忽然把灰灯交给韩铁生：“灯册给你们，灯给我。”
“册还在你身上。”陆停舟说。
瘦槐低头，像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没能把册子交出去。他把薄册抽出，向陆停舟抛去。
弩弦响了。
屠简没有再射灰灯，射的是薄册。
箭穿过雨幕，钉中薄册封脊。册子被箭带偏，没有落进陆停舟手里，而是飞向屋脊外侧。瘦槐本能追了一步，韩铁生同时伸手抓他。
第二支箭到得更快。
箭头不是黑漆钉，是窄刃破甲箭。它从瘦槐左肩旧伤下穿入，斜贯胸口。瘦槐身体向前一折，仍抓住薄册边角。
韩铁生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之间只隔半步瓦沿。
瘦槐的脚还踩在屋脊上，不需要自愿留下，也没有要替谁断后。他只是中了卫无赦一方针对内应的致命箭。
韩铁生向后拉。
第三支箭射向他的手。齐岭用左肩撞开韩铁生，箭擦过两人之间，削掉瘦槐腕上一层皮。韩铁生没有松，瘦槐却因胸口失力，手腕从血里滑脱。
薄册先落。
瘦槐随后从南脊滑下，撞破一层被火烤脆的雨檐。身体没有落进刑场，而是落入第二座隔楼外侧燃烧的油沟。灰布衣瞬间起火。
陆停舟冲到檐边。
瘦槐仰面躺在低处瓦槽，破甲箭仍贯胸，已经没有起伏。他右手少指朝上，薄册压在身下，火从纸边卷入。陆停舟叫了两次旧换尸问答，瘦槐没有回拉，也没有回应。
范止言按住陆停舟：“箭穿心口。”
陆停舟将灰灯银面转向低处，火光照过瘦槐胸口。破甲箭斜穿左胸，雨水从箭尾流下，胸腹没有任何起伏；两次只有灰灯线本人知道的回问也都没有回应。现有证据已经足以排除昏厥与假死。
瘦槐从“确认存活、尚未脱困”改成“屋顶中箭身亡”。潜伏多年的旧狱内应实际损失，换尸灯次薄册也随尸身在火沟中焚毁。灰灯本体留在韩铁生手里，却失去能解释全部灯次的人与完整记录。
需要带走的证人与案纸已经越过屋顶两座隔楼。范止言、齐岭、陆停舟都在，韩铁生也在；丁七腰牌打开了三道旧门并带他们到无名囚室入口。代价不是模糊风险，而是瘦槐和换尸灯次册同时从可用资源中消失。
卫无赦失去丁七腰牌、屋顶旧门控制和长期灰灯网络，却以屠简的破甲弩杀死内应，避免换尸全册被带出。他的现实筹码一减一增：门权削弱，灭口成功。
屠简没有庆祝。他让弩手继续压住黑亭前空地。火线也已越过第二隔楼，雨只能压低火焰，不能熄灭浮油。
韩铁生把灰灯塞给陆停舟，自己取出已经弯折的丁七腰牌。
无名囚室门没有牌槽。
门槛下却有一条与第二隔楼相同的轴缝。
韩铁生没有立即插牌。腰牌只可能再承受一次，门后又是狱河，未知是否需要它维持开启。他先让范止言、齐岭贴到黑亭两侧，陆停舟用灰灯银面制造一次反光。
弩手向反光处齐射。
韩铁生趁箭离弦冲过空地，把丁七牌插入门槛轴缝。弯牌进入一半便卡住。他没有硬推，而是沿牌上新白痕反向折一次，使“七”字断口正好避开轴内凸点。
牌到底。
黑亭整座向下沉了半尺。
门不是向内开，而是连屋顶一起下落，露出四面狭窄石阶。韩铁生先让范止言下，齐岭、陆停舟随后。弩箭射中黑亭顶沿，石屑落入阶内。
韩铁生最后拔牌。
丁七腰牌在轴缝中断成两截。一截随门轴沉入屋顶，另一截留在他手中，只剩“丁”字与瘦槐的半枚血印。
狱卒腰牌完成了最后一次开门。
黑亭复位，屋顶弩线被隔在上方。四人沿石阶下到狱河内侧，眼前是一间没有姓名、没有案号、只有一张石床的囚室。
囚室另一端临河，铁门外水声很近。门旁有一根手压闩，必须有人持续压住，河侧门才会开启。
韩铁生没有触碰。
河侧门的代价已经摆在眼前：手压闩一旦松开，门就会重新落下。谁压、压多久、能否再换人，尚未作出决定。
他们先重新清点生还名单。范止言把蓝卷摊在石床上，陆停舟以仅能活动的右手压住卷角，齐岭逐项口述，韩铁生核对携带物。清点不是悼词，而是防止屋顶的死亡与门权损失在下一次行动中被误记。
闻策已救；齐岭在场，右臂新断；陆停舟在场，左腕脱臼；范止言在场，列涉案活证；瘦槐确认死亡；甲二相关案纸仍在范止言腰内；换尸灯次册焚毁；灰灯留存；丁七腰牌只剩断片。
屋顶火声隔着黑亭传下来。
陆停舟把灰灯放在石床中央，灯焰只剩豆大。瘦槐死后，没有人再能凭薄册解释每一次遮灯与露灯的旧义；但灯仍照见四个活人，也照见门边那根必须持续有人压住的闩。韩铁生没有把这盏灯算作内应仍在，只把它记作遗留物。
无名囚室里，最后一根手压闩正在被狱河水汽慢慢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