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5章 追到地下祭室断路处
王都会馆西三货仓的供台井已经被填了半井碎瓷。
唐砺赶到时，最后一筐碎瓷正倾入井中。
两名会馆杂役见城防灯牌，扔下筐便跑。碎瓷在井中互相挤压，发出细密破裂声。井壁下方有红线，线每震一次，碎瓷便再下沉一层。
有人在井底拖线毁路。
“拦人还是清井？”城防都头问。
“封两门，清井。”
杂役只是最外层执行者。唐砺没有让所有人追。他把西门和货道门分别交给两名城防，自己与白简留在井口。
白简把红线骨扣贴在井栏上。骨扣受热显出的“西三”与货仓梁号完全相合，但井内没有冷香味，只有新烧石灰和碎瓷粉。
“这不是原路。”白简说。
“原路被换了？”
“供台井本该铺整块祭砖，碎瓷是临时填的。下面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路被埋死。”
唐砺抓起一片碎瓷。瓷面画着外地商号纹，背面却沾着黑灰。会馆今日没有打碎这么多同类货瓷，这些碎片来自地下祭室的供器，被人从下面反运上来。
路不是单纯被填。
地下的人正在把祭室拆空。
唐砺让人先停倒碎瓷，再把供台井旁的旧吊秤搬来。秤砣不够重，他把从神殿地下室带出的六枚失效祭铃装进布袋，挂在秤杆另一端。祭铃原是证物，不能碰撞损坏，但若不用，井底路线会在一更内彻底封死。
白简看见他的动作：“你拿祭铃当配重，链纹会磨掉。”
“只磨外壳，不磨牌芯。”
“外壳也能证明神殿夜巡动过地下室。”
唐砺没有否认代价。他让书吏先拓下六枚祭铃外纹，再将它们装袋。拓形不能完全替代实物磨痕，后续对神殿夜巡的责任认定会变弱。
但井下有人正在切断红线。
秤杆压下，吊篮从碎瓷中开出一条窄道。唐砺先下。白简随后，城防都头带两人压阵。
井深不到三丈，底部却没有地面。
碎瓷铺在一张绷紧的牛皮网上。网下是黑暗，红线从网眼穿过。谁若直接跳下，牛皮网会翻卷，把人和碎瓷一起送进旁边的废灰坑。
唐砺趴在吊篮边，用铁钩勾住井壁。他看见牛皮网四角各有一只倒钩，其中一只刚被人拉动。
“上面别再放篮。”
话刚出口，井壁后传来切绳声。
吊篮主绳突然松了一截。
白简站在井口侧沿，一手扣住井栏，一手抓住吊篮内唐砺的后领。城防都头用刀背卡住篮轴，四人没有坠落。上方守兵听见喊声，立刻锁死旧吊秤。
井壁内的人没有继续切绳，而是沿暗道撤退。
唐砺用铁钩割开牛皮网一角。碎瓷先滑入废灰坑，露出井底三块完整祭砖。中间一块刻着三栏合签位，右侧槽内有新鲜红蜡。
白简把骨扣放进槽里。
祭砖无声侧移。
砖后是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斜廊。廊壁新抹石灰，湿气里夹着会馆酒菜味。上方正是商客饮宴的大厅，脚步和笑声从石缝中落下来。
追查队不能惊动整座会馆。
若在大厅公开封馆，岳弥封一方可以立即借宗门接引堂和商旅身份制造冲突；若只走地下，对方又能把他们说成私闯祭室。
唐砺让书吏留在井底，记录入口开启方式，并把一枚城防灯牌挂在祭砖外。白简以守密人身份在砖上按下刺印拓样，声明地下路由他主动指认。
他们带着可证明进入合法性的最小证据追入斜廊。
红线在墙角时隐时现。每隔一段，线就穿过一枚骨环。前三枚骨环完好，第四枚被剪断。断口还温热。
前方有人。
城防都头想加速，唐砺却让所有人把脚从廊中央移到两侧。中央石板颜色比边缘略浅，是新铺的断路板。
他们刚贴墙过去，后方就传来闷响。牛皮网下的废灰坑被人点燃，热气沿斜廊追来。新石灰遇湿发热，廊中温度迅速升高。
对方不是要堵死入口，而是要逼他们向前。
前路一定还有机关。
斜廊尽头是一扇无门轴的青石门。白简说，旧祭室门需三片旧印之一压槽才能开。他们手里没有半印，半印已送回覆案院。
门前却留着一枚浅浅的王冠印痕。
“他们用过王片。”城防都头说。
“未必。”唐砺摸了摸印痕。边缘没有金属压出的锐线，只有蜡面转印的圆滑毛边，“是假印蜡模。”
岳弥封一方不必持真正王片，只需用之前留下的印模制造开门痕迹。门锁本身可能已经被改过。
白简将三栏刺印贴上石门，没有反应。
热气从斜廊后方逼近。墙面石灰开始掉粉。
唐砺取出旧纸坊抢回的两枚活字印片。印片薄而硬，宽度正好能伸入石门下缘。他先插左侧，碰到一根弹簧；再插右侧，听见空响。
门下没有完整锁舌，只有一道可抽出的石楔。
对方开门后把石楔从外侧推回，留下需要旧印的假象。唐砺用两枚印片夹住石楔两端，城防都头缓慢向外拉。
石楔刚退一寸，门内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在里面准备落第二道断石。
唐砺没有继续开门。他把红线绕上石楔，让白简回出“第三方未到”的少一次信号。
门内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城防都头猛拉石楔。青石门向内倾开，唐砺先把一袋湿石灰踢进去。门后的人正举着落石锤，被石灰扑脸，失去准头。重锤砸偏，只落下一半断石。
三人从缝隙挤入地下祭室。
祭室比白简记忆中小得多。
不是墙变了，而是四面都砌了新夹墙。中央供台已被拆空，只剩一个圆形合印座。座上有三条滑槽，其中王朝右槽边缘留着新铜屑，宗门斜槽和神殿弧槽却没有近期使用痕迹。
“只有王片来过？”城防都头问。
“还是假线。”唐砺说。
如果只用王片，合印座中央轴不会转。可供台下方有新油渍，说明中央轴刚被整体转动。另两片没有留下铜屑，是因为它们没有直接接触滑槽。
唐砺从夹墙缝里找到两条硬木垫片。宗门片和神殿片被木垫隔着压入，既能完成合印，又不留下金属痕迹。岳弥封一方仍在制造“王片单独行动”的表象。
祭室后方传来砖石摩擦声。
一名穿会馆管事服的人正从窄门撤走。他肩上背着细长木匣，匣长与旧印另外两片相合。城防都头追过去，管事转身撒出一把银粉。
银粉遇热石灰立刻爆出白光。
唐砺闭眼侧身，仍被灼得视野发红。城防都头的刀撞上墙。管事趁机穿过窄门。
白简没有追人，而是扑到合印座旁，按住正在下沉的中央轴。
“他在断路！”
中央轴一旦沉到底，祭室后方所有通道都会被填入地脉灰。唐砺冲过去，与白简合力抬轴。轴重超过两人能承受，仍在缓慢下降。
合印座旁有三只材料孔。
旧规要求分别投入王朝铁砂、宗门灵金屑和神殿冷银粉，利用三种热胀差让轴暂时浮起。现有铁砂和冷银粉都能从现场找到，唯独宗门灵金屑没有。
唐砺随身只有一份。
那是他材料册夹层里的“沉铁山灵金母样”。三年前宗门退回灾址祭石时，他保留了一小片标准母样，用来比对所有未知灵金。它不可替代，后续若再遇复杂合金，他将失去最可靠的参照。
白简看见他取出母样：“用了就没了。”
“路断了也没了。”
唐砺把灵金母样折成三段，全部投入中孔。
铁砂、灵金和冷银同时受热。三只孔发出不同音调，中央轴下沉速度先慢，随后向上弹起半尺。白简把九孔木片插进轴侧，卡住回落。
祭室后方窄门没有被灰完全填死。
他们追进去。
管事已不见，地上却留下细长木匣的一角。匣角沾着黑绿矿泥，不属于会馆，也不属于古灾址表层。唐砺在沉铁山见过类似颜色：那是地脉井深层水与铜矿长期接触形成的泥。
窄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旋梯。
红线沿梯壁一路延伸。追到第七圈时，前方突然亮起火光。管事站在下层平台，手中木匣已打开，里面没有旧印，而是一排燃烧的纸卷。
他背的是焚毁目录。
真正的另外两片旧印不在匣中。木匣只是引追兵深入的诱饵。
管事将纸卷全部推进井口，然后割断平台吊链。半座旋梯向下坠落。城防都头抓住扶栏，白简被震倒。唐砺用红线缠住最近的石钉，把三人拉在上层。
下方井口喷出冷风，燃烧纸卷却没有立即熄灭，反而沿一条隐蔽气道被卷向深处。
管事也跳上对面断梯，准备撤走。
唐砺没有追木匣。他甩出铁箍残段，勾住管事脚下吊链。城防都头借力一拉，对面断梯倾斜。管事被迫丢下木匣，双手抓住石沿。白简沿红线放出少一次信号，断梯后方一扇旧门误以为第三方未到，自动退开半闩。
城防都头跃过缺口，把管事从石沿拖了回来。
他们抓到活人，却没能救回燃烧目录。
纸卷已经落入地脉井。火光在深处转了两次，随后消失。岳弥封一方成功毁掉一批纸面记录，也把完整路线切成断口。
被擒管事口中同样含有乱舌丸。他没有咬破，见乙九的编号衣证物被唐砺摆到眼前后，反而主动吐出。
他内领编号是乙六。
白简问：“谁让你断红？”
乙六不答，只看向唐砺腰间空掉的母样夹层。
他知道唐砺为开路耗掉了什么。
“你们追到这里，也只能看见一口井。”乙六说，“井下没有路。”
唐砺蹲到井边。
旋梯确实在第七圈断开，下方全是黑暗。红线也被火烧断，只剩石壁上几滴红蜡。但地脉井冷风中带着三种味道：铁锈、冷香和焦灵金。
焦灵金来自刚才投入材料孔的母样。若祭室中央轴只是抬门，灵金气味不会出现在井风里。三只材料孔与地脉井深处相通，投入的材料被气流带向下方某处。
合印座并非只开祭室门。
它还是标记井下路线的投样口。
唐砺把一小撮普通铁砂投入井边裂缝。片刻后，左下方传来细微落砂声；再投入冷银粉，右下方石壁泛起一线白光。两种材料落向不同方向。
灵金母样已经全部用掉，无法再试第三路。
可他闻到的焦灵金来自正下方。
第三路不是阶梯，而是井心吊道。
乙六脸色终于变了。
岳弥封一方失去了会馆地下祭室这条长期安全通道、乙六执行者和“王片单独启门”的第二层假线。追查队也付出真实损失：六枚祭铃外纹被磨，沉铁山灵金母样永久耗尽，焚毁目录落井，旋梯被截断。
唐砺没有把这写成胜负相抵。
他让书吏分别记下失去的证据价值和得到的路线价值。母样不能因锁定地脉井而视为“没有损失”，焚毁目录也不能因抓到乙六就假定内容可恢复。
白简在断梯边找到一块夹墙砖。砖背刻着三行小字，前两行被凿掉，第三行只剩“地方守章位代签”。
没有姓名，没有经手号。
这证明三方密议曾把某项执行责任下放到地方守章位，却仍不能指向顾守章本人。风险再次逼近：下一步若在井下找到第二名单或地方签号，顾守章将触发自己公开设定的移席条件。
第一更钟的余音从会馆地面传下来。
宴席仍在继续，没有人知道地下祭室已被拆空。
唐砺把断红线、乙六内领和夹墙砖分别封存，随后看向正下方井心。
没有梯，没有绳，只有冷风不断向上。
白简说：“井心吊道要三片旧印共同放索。”
“旧印不在我们手里。”
“那就下不去。”
唐砺取下旧吊秤的主绳。主绳上还挂着装过六枚祭铃的布袋，绳长不足抵达井底。
他没有立即下。
“先回祭室拆合印座。”他说，“它既能把材料送下去，就一定有一条不靠旧印回收样匣的路。”
乙六闭上眼。
回到祭室后，合印座已经开始自行冷却。
三只材料孔的金属边缘向内收缩，若完全闭合，井下投样道就会与上层切断。唐砺让城防都头拆供台外圈，白简则按住九孔木片。木片被中央轴挤出两道裂纹，再撑下去也会报废。
“拔出来。”唐砺说。
“拔了轴会落。”
“它已经完成指路，不能再把整件证物耗在这里。”
白简拔出木片。中央轴落下半寸，却被唐砺提前塞入的断石楔挡住。九孔木片因此保住，石楔却只能承受一小段时间。
供台外圈拆开后，三只材料孔下各连着一根细铜管。铁砂管通左壁，冷银管通右壁，灵金管垂直向下。三管外侧还有一根更粗的空管，管口残留旧麻绳纤维。
“回收样匣的路。”唐砺说。
旧祭室不可能每次合印都把珍贵材料丢进地脉井。三方投样确认路线后，井下守人会把样匣沿空管送回。旧印只负责放开井心吊道，不负责这条细管。
空管太窄，不能过人，却能送下一根引绳。
唐砺将断红线与旧吊秤主绳接在一起，先把红线送入空管。线下坠到一半便停住，像碰到横闩。他轻拉三次，没有回应；白简按旧规回两次，管内仍无变化。
乙六忽然笑了一下：“下面的人不会接。”
“下面还有人？”城防都头问。
乙六闭口。
唐砺不再按守密信号试。他从地上捡起一粒被磨落的祭铃铜屑，夹进红线绳结，再把绳送下。铜屑经过某处时，空管外壁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磁闩吸住铜屑的声音。
横闩并非由井下人控制，而是依材料自动分路。白简的旧信号无效，是因为这条回收管从来不认信号，只认样匣金属。
唐砺沿管壁寻找对应位置，在供台底部摸到一枚隐蔽滑片。滑片上有三处磨痕，最中间一处颜色发黑，正对灵金管。
他把旧纸坊抢回的白石牌背钉贴上滑片。磁力牵动内闩，空管里红线忽然向下滑出一丈。
主绳接头顺利进入。
井下冷风随空管倒灌，带回更浓的焦灵金气味和一小片银色纸箔。纸箔卡在管口，只剩指甲大，边缘压着两行孔眼。
白简认出：“这是合印后附在旧王印内匣上的名单箔。”
“写什么？”
“看不见。字面朝里，外层被烧了。”
唐砺没有撬开。银箔薄到一碰就会碎，只能连管口一并封存。但它证明井下不只是通道，还有与旧王印内匣相连的回收机构。
地脉井里可能保存着另一套不随纸册焚毁的名单。
就在主绳进入空管后，祭室四面夹墙同时发出断裂声。
乙六的同伴在撤走前切开了承重砖，只等合印座被拆到一定程度便塌墙灭迹。城防都头拉起乙六，白简抱住九孔木片。唐砺却没有立刻退，他用断石楔顶住空管外圈，把主绳固定在磁闩后方。
第一面夹墙倒下，砸碎供台左角。第二面墙压住铁砂管。灵金管和空管仍在。
“走！”城防都头喊。
唐砺最后剪断留在祭室上方的绳尾。
主绳不再与会馆吊秤相连，而是完全留在空管和井心之间。它失去了回收可能，却成为下一次下井的固定引线。这个选择不能无代价撤回：旧吊秤主绳和祭铃布袋都留在塌墙下，地面队伍少了一套可用吊具。
众人退进断梯平台时，祭室后半部全部坍塌。合印座、王冠假印痕和两条材料管被埋，只剩灵金管与空管在石缝中保持通气。
岳弥封一方毁掉了会馆祭室本身，却没能收回井心引线。
唐砺把银箔连同半截管口封在小匣中，匣外只写“未读名单箔”，不写内容推定。
答案还在井下，但进入条件已经从“三片旧印”改成了一根真实存在、由材料闩锁定的引线。
这一次，断路处没有成为终点。
会馆地面传来第二轮换席钟，西三货仓很快会有人来取酒。城防都头封住供台井外层，却不能公开封闭整座会馆。唐砺让书吏把地下入口改记为“塌陷检修”，只留足够维持现场的守兵。
乙六被押走前，看见井心引线仍在，第一次问了一句：“你真要下去？”
唐砺没有回答他，只检查主绳接头承力。绳结已穿过磁闩，外侧无法再拔出；下方若有人割绳，他们至少能从断面判断割断位置。
白简把九孔木片的两道裂纹用冷蜡固定。木片还能辨路，却不能再承受一次轴压。六枚祭铃也因配重磨掉部分外纹。每一件保住的证物都带着新损伤，没有哪一项可以假装完整。
他们在断梯平台留下三道不同高度的刻线，记录冷风、灵金焦味和井水回声。地脉井还没有打开，但正下方那条吊道已经由三种独立痕迹确认。
唐砺最后把夹墙砖上的“地方守章位代签”拓样收入单匣。
若井下名单真有地方签号，下一次上来时，队伍里可能会少一个仍能参与判断的人。
唐砺赶到时，最后一筐碎瓷正倾入井中。
两名会馆杂役见城防灯牌，扔下筐便跑。碎瓷在井中互相挤压，发出细密破裂声。井壁下方有红线，线每震一次，碎瓷便再下沉一层。
有人在井底拖线毁路。
“拦人还是清井？”城防都头问。
“封两门，清井。”
杂役只是最外层执行者。唐砺没有让所有人追。他把西门和货道门分别交给两名城防，自己与白简留在井口。
白简把红线骨扣贴在井栏上。骨扣受热显出的“西三”与货仓梁号完全相合，但井内没有冷香味，只有新烧石灰和碎瓷粉。
“这不是原路。”白简说。
“原路被换了？”
“供台井本该铺整块祭砖，碎瓷是临时填的。下面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路被埋死。”
唐砺抓起一片碎瓷。瓷面画着外地商号纹，背面却沾着黑灰。会馆今日没有打碎这么多同类货瓷，这些碎片来自地下祭室的供器，被人从下面反运上来。
路不是单纯被填。
地下的人正在把祭室拆空。
唐砺让人先停倒碎瓷，再把供台井旁的旧吊秤搬来。秤砣不够重，他把从神殿地下室带出的六枚失效祭铃装进布袋，挂在秤杆另一端。祭铃原是证物，不能碰撞损坏，但若不用，井底路线会在一更内彻底封死。
白简看见他的动作：“你拿祭铃当配重，链纹会磨掉。”
“只磨外壳，不磨牌芯。”
“外壳也能证明神殿夜巡动过地下室。”
唐砺没有否认代价。他让书吏先拓下六枚祭铃外纹，再将它们装袋。拓形不能完全替代实物磨痕，后续对神殿夜巡的责任认定会变弱。
但井下有人正在切断红线。
秤杆压下，吊篮从碎瓷中开出一条窄道。唐砺先下。白简随后，城防都头带两人压阵。
井深不到三丈，底部却没有地面。
碎瓷铺在一张绷紧的牛皮网上。网下是黑暗，红线从网眼穿过。谁若直接跳下，牛皮网会翻卷，把人和碎瓷一起送进旁边的废灰坑。
唐砺趴在吊篮边，用铁钩勾住井壁。他看见牛皮网四角各有一只倒钩，其中一只刚被人拉动。
“上面别再放篮。”
话刚出口，井壁后传来切绳声。
吊篮主绳突然松了一截。
白简站在井口侧沿，一手扣住井栏，一手抓住吊篮内唐砺的后领。城防都头用刀背卡住篮轴，四人没有坠落。上方守兵听见喊声，立刻锁死旧吊秤。
井壁内的人没有继续切绳，而是沿暗道撤退。
唐砺用铁钩割开牛皮网一角。碎瓷先滑入废灰坑，露出井底三块完整祭砖。中间一块刻着三栏合签位，右侧槽内有新鲜红蜡。
白简把骨扣放进槽里。
祭砖无声侧移。
砖后是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斜廊。廊壁新抹石灰，湿气里夹着会馆酒菜味。上方正是商客饮宴的大厅，脚步和笑声从石缝中落下来。
追查队不能惊动整座会馆。
若在大厅公开封馆，岳弥封一方可以立即借宗门接引堂和商旅身份制造冲突；若只走地下，对方又能把他们说成私闯祭室。
唐砺让书吏留在井底，记录入口开启方式，并把一枚城防灯牌挂在祭砖外。白简以守密人身份在砖上按下刺印拓样，声明地下路由他主动指认。
他们带着可证明进入合法性的最小证据追入斜廊。
红线在墙角时隐时现。每隔一段，线就穿过一枚骨环。前三枚骨环完好，第四枚被剪断。断口还温热。
前方有人。
城防都头想加速，唐砺却让所有人把脚从廊中央移到两侧。中央石板颜色比边缘略浅，是新铺的断路板。
他们刚贴墙过去，后方就传来闷响。牛皮网下的废灰坑被人点燃，热气沿斜廊追来。新石灰遇湿发热，廊中温度迅速升高。
对方不是要堵死入口，而是要逼他们向前。
前路一定还有机关。
斜廊尽头是一扇无门轴的青石门。白简说，旧祭室门需三片旧印之一压槽才能开。他们手里没有半印，半印已送回覆案院。
门前却留着一枚浅浅的王冠印痕。
“他们用过王片。”城防都头说。
“未必。”唐砺摸了摸印痕。边缘没有金属压出的锐线，只有蜡面转印的圆滑毛边，“是假印蜡模。”
岳弥封一方不必持真正王片，只需用之前留下的印模制造开门痕迹。门锁本身可能已经被改过。
白简将三栏刺印贴上石门，没有反应。
热气从斜廊后方逼近。墙面石灰开始掉粉。
唐砺取出旧纸坊抢回的两枚活字印片。印片薄而硬，宽度正好能伸入石门下缘。他先插左侧，碰到一根弹簧；再插右侧，听见空响。
门下没有完整锁舌，只有一道可抽出的石楔。
对方开门后把石楔从外侧推回，留下需要旧印的假象。唐砺用两枚印片夹住石楔两端，城防都头缓慢向外拉。
石楔刚退一寸，门内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在里面准备落第二道断石。
唐砺没有继续开门。他把红线绕上石楔，让白简回出“第三方未到”的少一次信号。
门内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城防都头猛拉石楔。青石门向内倾开，唐砺先把一袋湿石灰踢进去。门后的人正举着落石锤，被石灰扑脸，失去准头。重锤砸偏，只落下一半断石。
三人从缝隙挤入地下祭室。
祭室比白简记忆中小得多。
不是墙变了，而是四面都砌了新夹墙。中央供台已被拆空，只剩一个圆形合印座。座上有三条滑槽，其中王朝右槽边缘留着新铜屑，宗门斜槽和神殿弧槽却没有近期使用痕迹。
“只有王片来过？”城防都头问。
“还是假线。”唐砺说。
如果只用王片，合印座中央轴不会转。可供台下方有新油渍，说明中央轴刚被整体转动。另两片没有留下铜屑，是因为它们没有直接接触滑槽。
唐砺从夹墙缝里找到两条硬木垫片。宗门片和神殿片被木垫隔着压入，既能完成合印，又不留下金属痕迹。岳弥封一方仍在制造“王片单独行动”的表象。
祭室后方传来砖石摩擦声。
一名穿会馆管事服的人正从窄门撤走。他肩上背着细长木匣，匣长与旧印另外两片相合。城防都头追过去，管事转身撒出一把银粉。
银粉遇热石灰立刻爆出白光。
唐砺闭眼侧身，仍被灼得视野发红。城防都头的刀撞上墙。管事趁机穿过窄门。
白简没有追人，而是扑到合印座旁，按住正在下沉的中央轴。
“他在断路！”
中央轴一旦沉到底，祭室后方所有通道都会被填入地脉灰。唐砺冲过去，与白简合力抬轴。轴重超过两人能承受，仍在缓慢下降。
合印座旁有三只材料孔。
旧规要求分别投入王朝铁砂、宗门灵金屑和神殿冷银粉，利用三种热胀差让轴暂时浮起。现有铁砂和冷银粉都能从现场找到，唯独宗门灵金屑没有。
唐砺随身只有一份。
那是他材料册夹层里的“沉铁山灵金母样”。三年前宗门退回灾址祭石时，他保留了一小片标准母样，用来比对所有未知灵金。它不可替代，后续若再遇复杂合金，他将失去最可靠的参照。
白简看见他取出母样：“用了就没了。”
“路断了也没了。”
唐砺把灵金母样折成三段，全部投入中孔。
铁砂、灵金和冷银同时受热。三只孔发出不同音调，中央轴下沉速度先慢，随后向上弹起半尺。白简把九孔木片插进轴侧，卡住回落。
祭室后方窄门没有被灰完全填死。
他们追进去。
管事已不见，地上却留下细长木匣的一角。匣角沾着黑绿矿泥，不属于会馆，也不属于古灾址表层。唐砺在沉铁山见过类似颜色：那是地脉井深层水与铜矿长期接触形成的泥。
窄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旋梯。
红线沿梯壁一路延伸。追到第七圈时，前方突然亮起火光。管事站在下层平台，手中木匣已打开，里面没有旧印，而是一排燃烧的纸卷。
他背的是焚毁目录。
真正的另外两片旧印不在匣中。木匣只是引追兵深入的诱饵。
管事将纸卷全部推进井口，然后割断平台吊链。半座旋梯向下坠落。城防都头抓住扶栏，白简被震倒。唐砺用红线缠住最近的石钉，把三人拉在上层。
下方井口喷出冷风，燃烧纸卷却没有立即熄灭，反而沿一条隐蔽气道被卷向深处。
管事也跳上对面断梯，准备撤走。
唐砺没有追木匣。他甩出铁箍残段，勾住管事脚下吊链。城防都头借力一拉，对面断梯倾斜。管事被迫丢下木匣，双手抓住石沿。白简沿红线放出少一次信号，断梯后方一扇旧门误以为第三方未到，自动退开半闩。
城防都头跃过缺口，把管事从石沿拖了回来。
他们抓到活人，却没能救回燃烧目录。
纸卷已经落入地脉井。火光在深处转了两次，随后消失。岳弥封一方成功毁掉一批纸面记录，也把完整路线切成断口。
被擒管事口中同样含有乱舌丸。他没有咬破，见乙九的编号衣证物被唐砺摆到眼前后，反而主动吐出。
他内领编号是乙六。
白简问：“谁让你断红？”
乙六不答，只看向唐砺腰间空掉的母样夹层。
他知道唐砺为开路耗掉了什么。
“你们追到这里，也只能看见一口井。”乙六说，“井下没有路。”
唐砺蹲到井边。
旋梯确实在第七圈断开，下方全是黑暗。红线也被火烧断，只剩石壁上几滴红蜡。但地脉井冷风中带着三种味道：铁锈、冷香和焦灵金。
焦灵金来自刚才投入材料孔的母样。若祭室中央轴只是抬门，灵金气味不会出现在井风里。三只材料孔与地脉井深处相通，投入的材料被气流带向下方某处。
合印座并非只开祭室门。
它还是标记井下路线的投样口。
唐砺把一小撮普通铁砂投入井边裂缝。片刻后，左下方传来细微落砂声；再投入冷银粉，右下方石壁泛起一线白光。两种材料落向不同方向。
灵金母样已经全部用掉，无法再试第三路。
可他闻到的焦灵金来自正下方。
第三路不是阶梯，而是井心吊道。
乙六脸色终于变了。
岳弥封一方失去了会馆地下祭室这条长期安全通道、乙六执行者和“王片单独启门”的第二层假线。追查队也付出真实损失：六枚祭铃外纹被磨，沉铁山灵金母样永久耗尽，焚毁目录落井，旋梯被截断。
唐砺没有把这写成胜负相抵。
他让书吏分别记下失去的证据价值和得到的路线价值。母样不能因锁定地脉井而视为“没有损失”，焚毁目录也不能因抓到乙六就假定内容可恢复。
白简在断梯边找到一块夹墙砖。砖背刻着三行小字，前两行被凿掉，第三行只剩“地方守章位代签”。
没有姓名，没有经手号。
这证明三方密议曾把某项执行责任下放到地方守章位，却仍不能指向顾守章本人。风险再次逼近：下一步若在井下找到第二名单或地方签号，顾守章将触发自己公开设定的移席条件。
第一更钟的余音从会馆地面传下来。
宴席仍在继续，没有人知道地下祭室已被拆空。
唐砺把断红线、乙六内领和夹墙砖分别封存，随后看向正下方井心。
没有梯，没有绳，只有冷风不断向上。
白简说：“井心吊道要三片旧印共同放索。”
“旧印不在我们手里。”
“那就下不去。”
唐砺取下旧吊秤的主绳。主绳上还挂着装过六枚祭铃的布袋，绳长不足抵达井底。
他没有立即下。
“先回祭室拆合印座。”他说，“它既能把材料送下去，就一定有一条不靠旧印回收样匣的路。”
乙六闭上眼。
回到祭室后，合印座已经开始自行冷却。
三只材料孔的金属边缘向内收缩，若完全闭合，井下投样道就会与上层切断。唐砺让城防都头拆供台外圈，白简则按住九孔木片。木片被中央轴挤出两道裂纹，再撑下去也会报废。
“拔出来。”唐砺说。
“拔了轴会落。”
“它已经完成指路，不能再把整件证物耗在这里。”
白简拔出木片。中央轴落下半寸，却被唐砺提前塞入的断石楔挡住。九孔木片因此保住，石楔却只能承受一小段时间。
供台外圈拆开后，三只材料孔下各连着一根细铜管。铁砂管通左壁，冷银管通右壁，灵金管垂直向下。三管外侧还有一根更粗的空管，管口残留旧麻绳纤维。
“回收样匣的路。”唐砺说。
旧祭室不可能每次合印都把珍贵材料丢进地脉井。三方投样确认路线后，井下守人会把样匣沿空管送回。旧印只负责放开井心吊道，不负责这条细管。
空管太窄，不能过人，却能送下一根引绳。
唐砺将断红线与旧吊秤主绳接在一起，先把红线送入空管。线下坠到一半便停住，像碰到横闩。他轻拉三次，没有回应；白简按旧规回两次，管内仍无变化。
乙六忽然笑了一下：“下面的人不会接。”
“下面还有人？”城防都头问。
乙六闭口。
唐砺不再按守密信号试。他从地上捡起一粒被磨落的祭铃铜屑，夹进红线绳结，再把绳送下。铜屑经过某处时，空管外壁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磁闩吸住铜屑的声音。
横闩并非由井下人控制，而是依材料自动分路。白简的旧信号无效，是因为这条回收管从来不认信号，只认样匣金属。
唐砺沿管壁寻找对应位置，在供台底部摸到一枚隐蔽滑片。滑片上有三处磨痕，最中间一处颜色发黑，正对灵金管。
他把旧纸坊抢回的白石牌背钉贴上滑片。磁力牵动内闩，空管里红线忽然向下滑出一丈。
主绳接头顺利进入。
井下冷风随空管倒灌，带回更浓的焦灵金气味和一小片银色纸箔。纸箔卡在管口，只剩指甲大，边缘压着两行孔眼。
白简认出：“这是合印后附在旧王印内匣上的名单箔。”
“写什么？”
“看不见。字面朝里，外层被烧了。”
唐砺没有撬开。银箔薄到一碰就会碎，只能连管口一并封存。但它证明井下不只是通道，还有与旧王印内匣相连的回收机构。
地脉井里可能保存着另一套不随纸册焚毁的名单。
就在主绳进入空管后，祭室四面夹墙同时发出断裂声。
乙六的同伴在撤走前切开了承重砖，只等合印座被拆到一定程度便塌墙灭迹。城防都头拉起乙六，白简抱住九孔木片。唐砺却没有立刻退，他用断石楔顶住空管外圈，把主绳固定在磁闩后方。
第一面夹墙倒下，砸碎供台左角。第二面墙压住铁砂管。灵金管和空管仍在。
“走！”城防都头喊。
唐砺最后剪断留在祭室上方的绳尾。
主绳不再与会馆吊秤相连，而是完全留在空管和井心之间。它失去了回收可能，却成为下一次下井的固定引线。这个选择不能无代价撤回：旧吊秤主绳和祭铃布袋都留在塌墙下，地面队伍少了一套可用吊具。
众人退进断梯平台时，祭室后半部全部坍塌。合印座、王冠假印痕和两条材料管被埋，只剩灵金管与空管在石缝中保持通气。
岳弥封一方毁掉了会馆祭室本身，却没能收回井心引线。
唐砺把银箔连同半截管口封在小匣中，匣外只写“未读名单箔”，不写内容推定。
答案还在井下，但进入条件已经从“三片旧印”改成了一根真实存在、由材料闩锁定的引线。
这一次，断路处没有成为终点。
会馆地面传来第二轮换席钟，西三货仓很快会有人来取酒。城防都头封住供台井外层，却不能公开封闭整座会馆。唐砺让书吏把地下入口改记为“塌陷检修”，只留足够维持现场的守兵。
乙六被押走前，看见井心引线仍在，第一次问了一句：“你真要下去？”
唐砺没有回答他，只检查主绳接头承力。绳结已穿过磁闩，外侧无法再拔出；下方若有人割绳，他们至少能从断面判断割断位置。
白简把九孔木片的两道裂纹用冷蜡固定。木片还能辨路，却不能再承受一次轴压。六枚祭铃也因配重磨掉部分外纹。每一件保住的证物都带着新损伤，没有哪一项可以假装完整。
他们在断梯平台留下三道不同高度的刻线，记录冷风、灵金焦味和井水回声。地脉井还没有打开，但正下方那条吊道已经由三种独立痕迹确认。
唐砺最后把夹墙砖上的“地方守章位代签”拓样收入单匣。
若井下名单真有地方签号，下一次上来时，队伍里可能会少一个仍能参与判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