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从三方密约抢回活口
运尸水沟的铁栅刚抬起一半，炉水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不是普通热水。水面漂着细密铅珠，碰到石壁便发出嘶响。先行城防兵躲在栅后，一人小腿已经被烫伤，另一人用断枪顶住栅门。
“旧铸坑把冷却槽倒灌进水沟了。”他喊，“再抬，铅水全出来；不抬，里面的人过不来！”
铁栅后确实有脚步。
一重一轻，间隔混乱。有人拖着伤腿向出口跑，身后还有追兵。
唐砺没有让人把栅门全抬。他把两块湿毡铺在水沟两侧，用空绳穿过铁栅下缘，再让城防兵同时放手。
铁栅下落。
栅齿砸进沟底前，被空绳横托住，只留下半尺水缝。铅水继续流，水位却不再突然抬高。湿毡吸住漂浮铅珠，把最危险的金属挡在两侧。
脚步声更近。
一只少半截食指的右手先从栅缝伸出。
唐砺抓住手腕，没有直接拉。对方腰上可能系着炉线。果然，手臂后方还缠着一根红黑相间的细索，索另一端通向铸坑深处。
白简认出：“三方合炉索。人离开岗位，三口火井会同时落料。”
追兵的脚步已经到转角。
唐砺用乔陵的高温短针挑起细索表皮。红层是神殿火蜡，黑层是王朝铁丝，中间还有一缕宗门金线。三层不能一起割，温差会让落料机关立刻动作。
“先割红，再折黑，最后抽金。”
白简按住红层，唐砺用湿毡降温。城防都头从栅内伸刀，削断火蜡。黑铁丝随即绷紧。唐砺没有砍，用钳子反复折弯同一点，让铁丝疲裂。最后那缕金线最细，却连接着灵压簧，只能顺着人逃出的方向抽出。
少指老人自己说：“向左，不要向上。”
唐砺照做。
金线从老人腰后缓缓退出，铁栅深处传来三声闷响，却没有落料。
众人把老人拖出水沟。
他背后还有一个年轻铸工。年轻人腹部中刀，意识模糊。两人刚越过栅缝，追兵便转过墙角，抬手射出火箭。
城防都头放开空绳。
铁栅完全落下。火箭撞在栅齿上，溅开的火星点燃沟内铅油。栅后立刻变成一条火沟，追兵也被隔在另一侧。
老人喘了几口气：“别走水沟。上面三口炉已经开了。岳弥封要把字模和我们一起化掉。”
“你叫什么？”
“祁槐。”
“乔陵叫你缺指翁。”
“他只会抄字，不会铸字。”
祁槐右食指少半截，与工次票指印相合。他没有要求先听条件，第一句话就是：“最后字模不在主炉，在三方分炉中间的冷模台。救人还是救模，只能选一边。”
唐砺问：“为什么？”
“我和徒弟各压一根衡杆。人离开，冷模台下沉；模具离台，吊笼下沉。”
年轻铸工就是他的徒弟。
岳弥封没有只用绳把人和证物绑在一起，而是让两名活人本身成为平衡物。祁槐逃到水沟，是因为徒弟在最后一刻用身体压住衡杆，为他争出一条路；现在徒弟也被拖了出来，另一边的字模正在下沉。
“还能回去？”城防都头问。
祁槐看向栅后火沟：“水沟不能走。旧铸坑上方有三条投料坡，王朝铁、宗门灵砂、神殿银蜡分别下炉。中间冷模台在三坡交点。”
唐砺让两人抬走年轻铸工，自己带祁槐、白简和城防都头绕向地面。
古灾址南侧的旧铸坑像三张张开的口。
三条投料坡从不同方向通向中央深坑。左坡堆黑铁锭，右坡堆灵砂匣，正坡摆着银蜡砖。每条坡上都有守密执行者，人数不多，却各自控制一套落料闸。
冷模台悬在深坑上方。
台上摆着十二块字模，能看见“守”“三”“七”“救”“灾”等字。字模旁还有一只窄银框，尺寸与第二名单相近。祁槐说，对方想用这套新模铸出一份“旧目录索引”，再把顾守章经手号嵌入普通补册语境。
冷模台另一侧吊着两只空笼。两只吊笼正是衡杆的人端承重位，祁槐与徒弟被救走后，空笼上浮，另一端的冷模台便开始向主炉下沉。最多半刻，十二块字模和银框会全部落炉。
城防都头问：“先抢哪条坡？”
“都不抢。”唐砺说。
三坡分别由不同材料控制。攻击任何一坡，另外两坡都会立即落料。守密议正等追查队把一方动作解释成另外两方被迫反应。
唐砺走向古灾址旧排气塔。
铸坑需要同时保持三炉不同温度。排气塔是唯一共同结构。塔底有三扇气门，黑铁炉开得最大，灵砂炉半开，银蜡炉几乎闭死。
只要改变气流，三坡材料就会失去当前可用状态。
“你要熄炉？”祁槐问。
“熄不掉。让它们不能同时落。”
唐砺把从秘档库带来的湿毡塞进黑铁炉气门，又把假铅字投入灵砂炉气道。纯铅熔点低，会先化成薄层，堵住灵砂落口。银蜡炉则不用堵，他让白简以冷香粉压住火面，使蜡温下降。
三炉同时发生变化。
黑铁炉缺气，火色由白转红；灵砂炉气道冒出铅烟；银蜡炉表面开始凝膜。
三坡守人发现不对，立刻开闸。
黑铁锭落到半坡便因炉温下降卡住。灵砂匣撞上铅膜，不能完全入炉。银蜡砖滚到火口，表面凝膜让它们互相粘成一团。
三套落料都没有成功。
冷模台停止倾斜一瞬。
“现在抢台！”
城防都头沿正坡冲下。祁槐不顾伤腿，从排气塔侧面的检修链滑向冷模台。唐砺没有跟人，他留在塔底控制三扇气门。
对方还有后手。
一名戴黑帘的人出现在主炉对面，没有露面，只伸出右手。五指完整。
白简看见那只手，低声道：“现任议首的手。”
不能据此确认身份，但第二名单残留的五指手形与眼前轮廓相合。
黑帘人没有指挥三坡守人，而是直接拔下主炉中央的一根白销。
三条投料坡同时震动。
冷模台下方的总承链开始熔断。
岳弥封一方放弃保住三方分炉，准备连同字模、执行者和整个冷模台一起沉炉。
祁槐刚踏上平台。
城防都头距离他还有两丈。
唐砺面前的三扇气门只能再控制炉温，不能阻止总承链断裂。他有两条路：继续压炉，给城防争取抢模时间；或者离开气门，拉动排气塔外的紧急人索，把冷模台上祁槐和城防都头吊离。
若他拉人索，三炉会重新进气，十二块字模大概率落炉。
若他守气门，祁槐可能与字模一起坠下。
祁槐已经是活口，却主动回到台上。他抓住银框，试图把整套模推向城防一侧。
“别推模！”唐砺喊。
祁槐停了一瞬。
“抓人索！”
唐砺放开三扇气门，扑向排气塔外侧的粗绳。
湿毡被炉压吹开。黑铁炉火重新变白，灵砂炉烧穿铅膜，银蜡炉表面凝层崩裂。三坡材料同时向下滚落。
冷模台总承链断了。
唐砺用全身重量拉下人索。排气塔顶端伸出一根旧救生横杆，横杆带着两只铁环扫过主炉上方。祁槐抓住第一只环，城防都头抓住第二只。平台从他们脚下翻落。
十二块字模和窄银框坠进主炉。
火焰骤然升高。
祁槐在半空看着字模融化，没有挣扎。他知道唐砺选择了人。
城防都头借横杆荡到排气塔石台，先把祁槐推上去。唐砺手掌被粗绳磨破，仍没有松。横杆回摆时，一块从主炉溅出的银框边角粘在人索铁环上，被一同带回。
他们只抢回了不到巴掌大的一角。
主炉里却没有只响一声。
十二块字模入火后，黑铁、灵砂与银蜡的温差同时被打乱。先是银蜡浮上火面，接着灵砂沿炉壁炸开，最后几块黑铁模坯顶破炉腰旧缝。熔成白线的金属从缝里喷向下层排水沟，正对着运送年轻铸工和伤兵的窄道。
“闭下沟！”一名城防兵去扳排水闸。
祁槐立刻喝止：“不能闭！那是回水闸，不是截水闸。闭死以后，铅水会从尸沟反冲。”
下层传来年轻铸工的咳声。他还没被抬出灾址，只被两名兵卒拖到石阶中段。若回水，最先被淹的就是那一段。
排气塔边还有一条副索，通向冷模台翻落后的残链。拉紧副索，也许能把两三块尚未沉底的字模拖出炉沿；代价是副索会压住下沟闸板，让排水彻底失效。
城防都头看向唐砺。
唐砺没有去拉副索。他用断枪撬开炉腰旁的泄压砖，又让白简把剩余冷香粉全部泼进溢流槽。冷香粉遇热结壳，只能挡住几息，却足够伤兵越过石阶。
“先抬人，模不捞。”
两名兵卒拖着年轻铸工冲过下沟。白色金属壳在他们脚后裂开，铅水灌入石槽，把副索和半截残链一并吞没。炉沿确实浮起过两块黑影，很快又被火浪卷了回去。
唐砺看见了，也没有改令。
第一次选择救祁槐，失去的是整套字模；第二次选择保住排水退路，失去的是可能捞出的残模。两次取舍都在众人眼前，不能被事后写成“抢救不及”。
黑帘人转身撤退。
白简追了两步，被唐砺叫住。三坡守人正在从不同方向撤离，主炉下方还有年轻铸工与先行伤兵。追黑帘人会失去收拢现场的时间。
唐砺让城防先封三坡出口，不追远。正坡的银蜡守人最先冲向南墙，鞋底却因冷蜡粘住碎石，每一步都留下白屑；左坡黑铁守人从西侧翻沟，袖口一路落下铁锈；只有右坡灵砂守人几乎不留脚印。
他没有平均分兵，而是把大半人留在救援线，只派两组去截最容易辨认的白屑和铁锈。南墙外的白蜡脚印故意转向官道，唐砺却让人守住废窑。银蜡遇夜风会变脆，奔跑者一定要找背风处刮鞋，废窑是最近的遮口。第一名执行者果然在那里被堵住。
西沟的铁锈则在一块浅水石前突然消失。城防兵以为对方下水，唐砺却摸到石背有新热：那人把带锈外衣压在石上，换了普通短褂，正准备混进搬伤兵的队伍。第二名执行者被从担架旁揪出时，手里还藏着一枚总承链黑销。
右坡三人没有被追。他们随黑帘人穿过东沟，主动放弃了全部材料和旧铸坑，只保住人身与现任身份。唐砺看着东沟火线合拢，没有抽走救人的兵。最终抓住两名执行者，另有三人随黑帘人撤走。
岳弥封一方失去旧铸坑、两名执行者、祁槐与其徒弟，也失去乔陵假证词的最后支撑；白简还在现场记下了疑似现任议首的手形。可他们成功让十二块核心字模和大部分银框落炉，带走三名人手，并保住现任身份。
这不是完整胜利。
三坡守人撤退时还引燃了东沟的油绳。唐砺没有让封路兵盲追，而是把两名俘虏的手分别套进不同材质的封袋：一人的指缝里有银蜡，另一人的袖口粘着灵砂。两人分守不同投料坡，却带着同样的黑铁销屑，说明拔白销之前，他们都接触过总承链下的共用机括。
黑帘人可以继续隐藏姓名，却很难再把旧铸坑说成三方互不知情的独立作业。
白简也只记手，不记脸。他当场画下五指开合的角度、拇指虎口的旧茧位置，以及拔销时先压后拧的习惯动作。那幅手形图只能证明眼前操作者与第二名单残留手形相近，不能单凭一只手指认现任议首。唐砺让他在图下写明“待比对”，不许写“就是”。
祁槐也没有把自己写成被动获救者。他在石台上先说：“字模是我铸的。”
“被逼？”城防都头问。
“前六块被逼，后六块我知道用途后仍然做了，因为他们扣着徒弟。”
“哪六块？”
“守、三、七、救、灾、补。其余六块是栏位和日期。”
他愿意承担自己完成的部分，也要求徒弟的刀伤和衡杆机关另立证据，不用一句“被迫”抹掉全部行为。
唐砺把那枚银框边角放到他面前。
边角已经熔变，正面字迹全无，背面却有一排细小凹点。祁槐用少半截食指摸过，立刻说：“铸痕。”
“能读？”
“完整框能。只剩边角，只能认出模序。”
凹点每隔一段便有一道双痕，代表字模在银框中的排列顺序。即使纸页烧毁，铸框和被压纸页的背面仍会留下对应凹痕。
唐砺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写成结论。他先取出乔陵伪证封皮上拆下的纯铅字，又从第二名单外封保存的一点银黑粉里各挑一撮，分别压在银框边角的三处断面上。
纯铅字只在表面留下软痕；银黑粉却被断面内的细孔吸住，呈现出黑、白、金三层间隔。祁槐说，银框并非整块银料，而是先铺王朝黑铁细骨，再覆神殿银蜡，最后以宗门金砂定距。三层冷缩不同，才会在背面留下可重复的序点。
“乔陵带来的铅字呢？”白简问。
“铅太软，压一次还能仿字，压不出稳定模序。”祁槐回答，“他能伪造册面，伪造不了一整框先后。”
唐砺让城防都头把边角旋转半周，再递给祁槐。祁槐没有靠字面，仍从断口找到两组双痕，指出这块边角原本位于第七与第八模之间。随后他又让徒弟隔着担架辨认。年轻铸工只醒了一瞬，却也在同一位置说出“栏位转日期”。两人口供未曾接触，第一次互验相合。
三粒混合金属珠也并非无用炉渣。第一粒黑铁多，来自承字底骨；第二粒银蜡多，来自框面；第三粒夹有金砂，恰是定距槽熔化后的残物。三粒不能还原十二块字，却能证明那只银框确实由三方材料共同铸成，并非祁槐临时编出一套工艺。
唐砺把三粒金属珠分装，不让它们与银框边角共袋。边角证明模序，金属珠证明配材，祁槐与徒弟只证明工法和经手。几条线可以互相支撑，却不能互相替代。
“哪里还有被压过的纸？”唐砺问。
祁槐看向白简。
“神殿地下室。”他说，“他们烧的是册面，没烧掉贴在祭台石板下的试压页。试压页没有字，只留铸痕。”
白简神色一沉。那间地下室曾被水与火毁过，大部分祭册已经损失，但祭台石板始终没有拆开。
下一条证据不在已经融化的字模里，而在烧过却仍可能保留压痕的碎页上。
祁槐又说：“顾守章的守三七确实被我铸进模里。但那行前面还有一个字。”
“什么字？”
“代。”
“代守三七？”
“不是。是‘代签接口：守三七’。谁让他代签、他是否知道三方密约，我不知道。铸字稿只给到这一层。”
这既没有洗清顾守章，也没有把他直接坐实为三方签约者。回避仍必须持续，调查却获得了更精确的问题：守三七代谁签、签了哪一栏、原始试压页是否留下前后字序。
旧铸坑主炉开始塌边。
塌边前，祁槐又补出一个细节：试压页不是普通垫纸，而是把秘档库底纸的黑纤、神殿祭纸的白纤和王朝旧册的金纤打得极薄，贴在石板下承受第一次试模。册面上的墨可以烧，三种纤维受压后的高低差却会留在纸骨里。只要祭台下的纸还在，便可能依模序读出残缺排列。
“能读出全部？”唐砺问。
“不能。”祁槐没有夸口，“银框只剩一角，十二模也化了。最多先定栏位、日期和‘代签接口’所在次序，再找别的残页补字。”
这句话被单独写进口供。活口提供的是下一步检验方法，不是现成答案。
唐砺让人先撤活口。祁槐和徒弟分车，乔陵也不能与他们接触。两名被抓执行者分别封问，白简只作手形见证，不指认现任身份。
主炉塌下前，唐砺用湿毡裹住银框边角，又从炉外冷槽捞出三粒混合金属珠。字模原件大部损失，但剩余材料足以与神殿试压页的铸痕、金属粉和排列间距互证。
他没有命人停炉保物。
停炉需要关闭排水，会让水沟里的伤员被回流铅水困住。物证已经失去大半，不能再拿活人的退路换剩余炉渣。
撤离前，唐砺把现场分成三条线。祁槐与徒弟由两辆不同的车押送，彼此不能再补口供；两名俘虏分别从南坡和西坡出场，不经过同一条封锁线；银框边角、三粒金属珠、工次票底印和白简的手形图则由四名不同记录官各自带走。顾守章仍处于回避状态，不接触任何一件新证物，也不参与押送路线决定。
众人撤出古灾址时，三更钟终于响起。
比工次票表面写的时间晚，也比真正开炉时间晚。
岳弥封的假时刻已经失效。
祁槐坐在担架上，少半截的右食指按住自己的临时口供。他没有按完整指印，只按残指，让它与工次票底印和铸框痕形成同一条可核链。
唐砺最后看了一眼塌陷主炉。
十二块字模已经熔成看不出字的金属水。
活口在他们这一侧。
但活口不是答案，只是能被反复核验、也可能被反驳的一条证据。唐砺命记录官把“救回”与“证实”分成两行，不许在回城急报里混成一句。
下一步，要从神殿地下室烧过的试压页上，把已经融掉的字重新读出来。
不是普通热水。水面漂着细密铅珠，碰到石壁便发出嘶响。先行城防兵躲在栅后，一人小腿已经被烫伤，另一人用断枪顶住栅门。
“旧铸坑把冷却槽倒灌进水沟了。”他喊，“再抬，铅水全出来；不抬，里面的人过不来！”
铁栅后确实有脚步。
一重一轻，间隔混乱。有人拖着伤腿向出口跑，身后还有追兵。
唐砺没有让人把栅门全抬。他把两块湿毡铺在水沟两侧，用空绳穿过铁栅下缘，再让城防兵同时放手。
铁栅下落。
栅齿砸进沟底前，被空绳横托住，只留下半尺水缝。铅水继续流，水位却不再突然抬高。湿毡吸住漂浮铅珠，把最危险的金属挡在两侧。
脚步声更近。
一只少半截食指的右手先从栅缝伸出。
唐砺抓住手腕，没有直接拉。对方腰上可能系着炉线。果然，手臂后方还缠着一根红黑相间的细索，索另一端通向铸坑深处。
白简认出：“三方合炉索。人离开岗位，三口火井会同时落料。”
追兵的脚步已经到转角。
唐砺用乔陵的高温短针挑起细索表皮。红层是神殿火蜡，黑层是王朝铁丝，中间还有一缕宗门金线。三层不能一起割，温差会让落料机关立刻动作。
“先割红，再折黑，最后抽金。”
白简按住红层，唐砺用湿毡降温。城防都头从栅内伸刀，削断火蜡。黑铁丝随即绷紧。唐砺没有砍，用钳子反复折弯同一点，让铁丝疲裂。最后那缕金线最细，却连接着灵压簧，只能顺着人逃出的方向抽出。
少指老人自己说：“向左，不要向上。”
唐砺照做。
金线从老人腰后缓缓退出，铁栅深处传来三声闷响，却没有落料。
众人把老人拖出水沟。
他背后还有一个年轻铸工。年轻人腹部中刀，意识模糊。两人刚越过栅缝，追兵便转过墙角，抬手射出火箭。
城防都头放开空绳。
铁栅完全落下。火箭撞在栅齿上，溅开的火星点燃沟内铅油。栅后立刻变成一条火沟，追兵也被隔在另一侧。
老人喘了几口气：“别走水沟。上面三口炉已经开了。岳弥封要把字模和我们一起化掉。”
“你叫什么？”
“祁槐。”
“乔陵叫你缺指翁。”
“他只会抄字，不会铸字。”
祁槐右食指少半截，与工次票指印相合。他没有要求先听条件，第一句话就是：“最后字模不在主炉，在三方分炉中间的冷模台。救人还是救模，只能选一边。”
唐砺问：“为什么？”
“我和徒弟各压一根衡杆。人离开，冷模台下沉；模具离台，吊笼下沉。”
年轻铸工就是他的徒弟。
岳弥封没有只用绳把人和证物绑在一起，而是让两名活人本身成为平衡物。祁槐逃到水沟，是因为徒弟在最后一刻用身体压住衡杆，为他争出一条路；现在徒弟也被拖了出来，另一边的字模正在下沉。
“还能回去？”城防都头问。
祁槐看向栅后火沟：“水沟不能走。旧铸坑上方有三条投料坡，王朝铁、宗门灵砂、神殿银蜡分别下炉。中间冷模台在三坡交点。”
唐砺让两人抬走年轻铸工，自己带祁槐、白简和城防都头绕向地面。
古灾址南侧的旧铸坑像三张张开的口。
三条投料坡从不同方向通向中央深坑。左坡堆黑铁锭，右坡堆灵砂匣，正坡摆着银蜡砖。每条坡上都有守密执行者，人数不多，却各自控制一套落料闸。
冷模台悬在深坑上方。
台上摆着十二块字模，能看见“守”“三”“七”“救”“灾”等字。字模旁还有一只窄银框，尺寸与第二名单相近。祁槐说，对方想用这套新模铸出一份“旧目录索引”，再把顾守章经手号嵌入普通补册语境。
冷模台另一侧吊着两只空笼。两只吊笼正是衡杆的人端承重位，祁槐与徒弟被救走后，空笼上浮，另一端的冷模台便开始向主炉下沉。最多半刻，十二块字模和银框会全部落炉。
城防都头问：“先抢哪条坡？”
“都不抢。”唐砺说。
三坡分别由不同材料控制。攻击任何一坡，另外两坡都会立即落料。守密议正等追查队把一方动作解释成另外两方被迫反应。
唐砺走向古灾址旧排气塔。
铸坑需要同时保持三炉不同温度。排气塔是唯一共同结构。塔底有三扇气门，黑铁炉开得最大，灵砂炉半开，银蜡炉几乎闭死。
只要改变气流，三坡材料就会失去当前可用状态。
“你要熄炉？”祁槐问。
“熄不掉。让它们不能同时落。”
唐砺把从秘档库带来的湿毡塞进黑铁炉气门，又把假铅字投入灵砂炉气道。纯铅熔点低，会先化成薄层，堵住灵砂落口。银蜡炉则不用堵，他让白简以冷香粉压住火面，使蜡温下降。
三炉同时发生变化。
黑铁炉缺气，火色由白转红；灵砂炉气道冒出铅烟；银蜡炉表面开始凝膜。
三坡守人发现不对，立刻开闸。
黑铁锭落到半坡便因炉温下降卡住。灵砂匣撞上铅膜，不能完全入炉。银蜡砖滚到火口，表面凝膜让它们互相粘成一团。
三套落料都没有成功。
冷模台停止倾斜一瞬。
“现在抢台！”
城防都头沿正坡冲下。祁槐不顾伤腿，从排气塔侧面的检修链滑向冷模台。唐砺没有跟人，他留在塔底控制三扇气门。
对方还有后手。
一名戴黑帘的人出现在主炉对面，没有露面，只伸出右手。五指完整。
白简看见那只手，低声道：“现任议首的手。”
不能据此确认身份，但第二名单残留的五指手形与眼前轮廓相合。
黑帘人没有指挥三坡守人，而是直接拔下主炉中央的一根白销。
三条投料坡同时震动。
冷模台下方的总承链开始熔断。
岳弥封一方放弃保住三方分炉，准备连同字模、执行者和整个冷模台一起沉炉。
祁槐刚踏上平台。
城防都头距离他还有两丈。
唐砺面前的三扇气门只能再控制炉温，不能阻止总承链断裂。他有两条路：继续压炉，给城防争取抢模时间；或者离开气门，拉动排气塔外的紧急人索，把冷模台上祁槐和城防都头吊离。
若他拉人索，三炉会重新进气，十二块字模大概率落炉。
若他守气门，祁槐可能与字模一起坠下。
祁槐已经是活口，却主动回到台上。他抓住银框，试图把整套模推向城防一侧。
“别推模！”唐砺喊。
祁槐停了一瞬。
“抓人索！”
唐砺放开三扇气门，扑向排气塔外侧的粗绳。
湿毡被炉压吹开。黑铁炉火重新变白，灵砂炉烧穿铅膜，银蜡炉表面凝层崩裂。三坡材料同时向下滚落。
冷模台总承链断了。
唐砺用全身重量拉下人索。排气塔顶端伸出一根旧救生横杆，横杆带着两只铁环扫过主炉上方。祁槐抓住第一只环，城防都头抓住第二只。平台从他们脚下翻落。
十二块字模和窄银框坠进主炉。
火焰骤然升高。
祁槐在半空看着字模融化，没有挣扎。他知道唐砺选择了人。
城防都头借横杆荡到排气塔石台，先把祁槐推上去。唐砺手掌被粗绳磨破，仍没有松。横杆回摆时，一块从主炉溅出的银框边角粘在人索铁环上，被一同带回。
他们只抢回了不到巴掌大的一角。
主炉里却没有只响一声。
十二块字模入火后，黑铁、灵砂与银蜡的温差同时被打乱。先是银蜡浮上火面，接着灵砂沿炉壁炸开，最后几块黑铁模坯顶破炉腰旧缝。熔成白线的金属从缝里喷向下层排水沟，正对着运送年轻铸工和伤兵的窄道。
“闭下沟！”一名城防兵去扳排水闸。
祁槐立刻喝止：“不能闭！那是回水闸，不是截水闸。闭死以后，铅水会从尸沟反冲。”
下层传来年轻铸工的咳声。他还没被抬出灾址，只被两名兵卒拖到石阶中段。若回水，最先被淹的就是那一段。
排气塔边还有一条副索，通向冷模台翻落后的残链。拉紧副索，也许能把两三块尚未沉底的字模拖出炉沿；代价是副索会压住下沟闸板，让排水彻底失效。
城防都头看向唐砺。
唐砺没有去拉副索。他用断枪撬开炉腰旁的泄压砖，又让白简把剩余冷香粉全部泼进溢流槽。冷香粉遇热结壳，只能挡住几息，却足够伤兵越过石阶。
“先抬人，模不捞。”
两名兵卒拖着年轻铸工冲过下沟。白色金属壳在他们脚后裂开，铅水灌入石槽，把副索和半截残链一并吞没。炉沿确实浮起过两块黑影，很快又被火浪卷了回去。
唐砺看见了，也没有改令。
第一次选择救祁槐，失去的是整套字模；第二次选择保住排水退路，失去的是可能捞出的残模。两次取舍都在众人眼前，不能被事后写成“抢救不及”。
黑帘人转身撤退。
白简追了两步，被唐砺叫住。三坡守人正在从不同方向撤离，主炉下方还有年轻铸工与先行伤兵。追黑帘人会失去收拢现场的时间。
唐砺让城防先封三坡出口，不追远。正坡的银蜡守人最先冲向南墙，鞋底却因冷蜡粘住碎石，每一步都留下白屑；左坡黑铁守人从西侧翻沟，袖口一路落下铁锈；只有右坡灵砂守人几乎不留脚印。
他没有平均分兵，而是把大半人留在救援线，只派两组去截最容易辨认的白屑和铁锈。南墙外的白蜡脚印故意转向官道，唐砺却让人守住废窑。银蜡遇夜风会变脆，奔跑者一定要找背风处刮鞋，废窑是最近的遮口。第一名执行者果然在那里被堵住。
西沟的铁锈则在一块浅水石前突然消失。城防兵以为对方下水，唐砺却摸到石背有新热：那人把带锈外衣压在石上，换了普通短褂，正准备混进搬伤兵的队伍。第二名执行者被从担架旁揪出时，手里还藏着一枚总承链黑销。
右坡三人没有被追。他们随黑帘人穿过东沟，主动放弃了全部材料和旧铸坑，只保住人身与现任身份。唐砺看着东沟火线合拢，没有抽走救人的兵。最终抓住两名执行者，另有三人随黑帘人撤走。
岳弥封一方失去旧铸坑、两名执行者、祁槐与其徒弟，也失去乔陵假证词的最后支撑；白简还在现场记下了疑似现任议首的手形。可他们成功让十二块核心字模和大部分银框落炉，带走三名人手，并保住现任身份。
这不是完整胜利。
三坡守人撤退时还引燃了东沟的油绳。唐砺没有让封路兵盲追，而是把两名俘虏的手分别套进不同材质的封袋：一人的指缝里有银蜡，另一人的袖口粘着灵砂。两人分守不同投料坡，却带着同样的黑铁销屑，说明拔白销之前，他们都接触过总承链下的共用机括。
黑帘人可以继续隐藏姓名，却很难再把旧铸坑说成三方互不知情的独立作业。
白简也只记手，不记脸。他当场画下五指开合的角度、拇指虎口的旧茧位置，以及拔销时先压后拧的习惯动作。那幅手形图只能证明眼前操作者与第二名单残留手形相近，不能单凭一只手指认现任议首。唐砺让他在图下写明“待比对”，不许写“就是”。
祁槐也没有把自己写成被动获救者。他在石台上先说：“字模是我铸的。”
“被逼？”城防都头问。
“前六块被逼，后六块我知道用途后仍然做了，因为他们扣着徒弟。”
“哪六块？”
“守、三、七、救、灾、补。其余六块是栏位和日期。”
他愿意承担自己完成的部分，也要求徒弟的刀伤和衡杆机关另立证据，不用一句“被迫”抹掉全部行为。
唐砺把那枚银框边角放到他面前。
边角已经熔变，正面字迹全无，背面却有一排细小凹点。祁槐用少半截食指摸过，立刻说：“铸痕。”
“能读？”
“完整框能。只剩边角，只能认出模序。”
凹点每隔一段便有一道双痕，代表字模在银框中的排列顺序。即使纸页烧毁，铸框和被压纸页的背面仍会留下对应凹痕。
唐砺没有立刻把这句话写成结论。他先取出乔陵伪证封皮上拆下的纯铅字，又从第二名单外封保存的一点银黑粉里各挑一撮，分别压在银框边角的三处断面上。
纯铅字只在表面留下软痕；银黑粉却被断面内的细孔吸住，呈现出黑、白、金三层间隔。祁槐说，银框并非整块银料，而是先铺王朝黑铁细骨，再覆神殿银蜡，最后以宗门金砂定距。三层冷缩不同，才会在背面留下可重复的序点。
“乔陵带来的铅字呢？”白简问。
“铅太软，压一次还能仿字，压不出稳定模序。”祁槐回答，“他能伪造册面，伪造不了一整框先后。”
唐砺让城防都头把边角旋转半周，再递给祁槐。祁槐没有靠字面，仍从断口找到两组双痕，指出这块边角原本位于第七与第八模之间。随后他又让徒弟隔着担架辨认。年轻铸工只醒了一瞬，却也在同一位置说出“栏位转日期”。两人口供未曾接触，第一次互验相合。
三粒混合金属珠也并非无用炉渣。第一粒黑铁多，来自承字底骨；第二粒银蜡多，来自框面；第三粒夹有金砂，恰是定距槽熔化后的残物。三粒不能还原十二块字，却能证明那只银框确实由三方材料共同铸成，并非祁槐临时编出一套工艺。
唐砺把三粒金属珠分装，不让它们与银框边角共袋。边角证明模序，金属珠证明配材，祁槐与徒弟只证明工法和经手。几条线可以互相支撑，却不能互相替代。
“哪里还有被压过的纸？”唐砺问。
祁槐看向白简。
“神殿地下室。”他说，“他们烧的是册面，没烧掉贴在祭台石板下的试压页。试压页没有字，只留铸痕。”
白简神色一沉。那间地下室曾被水与火毁过，大部分祭册已经损失，但祭台石板始终没有拆开。
下一条证据不在已经融化的字模里，而在烧过却仍可能保留压痕的碎页上。
祁槐又说：“顾守章的守三七确实被我铸进模里。但那行前面还有一个字。”
“什么字？”
“代。”
“代守三七？”
“不是。是‘代签接口：守三七’。谁让他代签、他是否知道三方密约，我不知道。铸字稿只给到这一层。”
这既没有洗清顾守章，也没有把他直接坐实为三方签约者。回避仍必须持续，调查却获得了更精确的问题：守三七代谁签、签了哪一栏、原始试压页是否留下前后字序。
旧铸坑主炉开始塌边。
塌边前，祁槐又补出一个细节：试压页不是普通垫纸，而是把秘档库底纸的黑纤、神殿祭纸的白纤和王朝旧册的金纤打得极薄，贴在石板下承受第一次试模。册面上的墨可以烧，三种纤维受压后的高低差却会留在纸骨里。只要祭台下的纸还在，便可能依模序读出残缺排列。
“能读出全部？”唐砺问。
“不能。”祁槐没有夸口，“银框只剩一角，十二模也化了。最多先定栏位、日期和‘代签接口’所在次序，再找别的残页补字。”
这句话被单独写进口供。活口提供的是下一步检验方法，不是现成答案。
唐砺让人先撤活口。祁槐和徒弟分车，乔陵也不能与他们接触。两名被抓执行者分别封问，白简只作手形见证，不指认现任身份。
主炉塌下前，唐砺用湿毡裹住银框边角，又从炉外冷槽捞出三粒混合金属珠。字模原件大部损失，但剩余材料足以与神殿试压页的铸痕、金属粉和排列间距互证。
他没有命人停炉保物。
停炉需要关闭排水，会让水沟里的伤员被回流铅水困住。物证已经失去大半，不能再拿活人的退路换剩余炉渣。
撤离前，唐砺把现场分成三条线。祁槐与徒弟由两辆不同的车押送，彼此不能再补口供；两名俘虏分别从南坡和西坡出场，不经过同一条封锁线；银框边角、三粒金属珠、工次票底印和白简的手形图则由四名不同记录官各自带走。顾守章仍处于回避状态，不接触任何一件新证物，也不参与押送路线决定。
众人撤出古灾址时，三更钟终于响起。
比工次票表面写的时间晚，也比真正开炉时间晚。
岳弥封的假时刻已经失效。
祁槐坐在担架上，少半截的右食指按住自己的临时口供。他没有按完整指印，只按残指，让它与工次票底印和铸框痕形成同一条可核链。
唐砺最后看了一眼塌陷主炉。
十二块字模已经熔成看不出字的金属水。
活口在他们这一侧。
但活口不是答案，只是能被反复核验、也可能被反驳的一条证据。唐砺命记录官把“救回”与“证实”分成两行，不许在回城急报里混成一句。
下一步，要从神殿地下室烧过的试压页上，把已经融掉的字重新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