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4章 万人账上墙
首夜轮值后的第三个清晨，南门内那段最长的土墙被洗得发白。
墙脚的旧灰、油污和被撕掉的告示全刮了下去，露出一层粗糙土坯。二十几根木桩沿墙立起，上面搭着防雨草檐。顾守章把四幅长账铺在粮台上，卷轴一端压着石头，另一端一直拖到台阶下。
三日试行没有再出大乱子。岗牌按时失效，三井没有断水，粮仓没有抢开，听诉桌收了二十七件申诉，其中十九件当班结清，八件留下复核。可越是这样，今日越不能只挂一张“平安无事”的喜报。
要上墙的是能让一万多人逐项找错的总账。
第一幅是万人名册。原来的一万一千七百九十二人，加上夜间核实入营的七人、营内出生的一名婴儿，扣除两名在救治棚确认死亡、转入死亡记录的人，当前在营总数为一万一千七百九十八。另有外出未归二十三人、身份争议九人、临时底联待复核四人，单列在总数之外，不以模糊“约万人”吞掉。
第二幅是粮水账。三仓复秤时可食粮八万一千零九十六斤，自复秤日至今，最低口粮、病患加餐、粥棚损耗和火情报损合计发出二万零六百六十八斤，现存可食粮六万零四百二十八斤。按当前人口和最低日额，可维持二十日有余；若冬寒、伤病和新入营继续增加，天数还会缩短。三口井三日平均每夜一千四百七十二公桶，其中家庭与劳作区一千三百四十八、医棚八十八、防火与清洗三十六。断绳、调车、可疑桶和回补全部写在附页。
第三幅是物资账。水车十一辆，可用八、待修三；公桶一千九百六十四只，破漏一百一十七；粗绳三百二十七丈，霉损四十一丈；油布、木楔、铁钉、草毡、药布、灯油、柴炭、锅灶和修车工具分列数量、所在点和领用人。旧账只写“杂物若干”的部分，被拆成了人人看得见的缺口。
第四幅是护卫与旧私兵处置账。原万宅、井口、粮棚和外院旧护队共一百九十三人：有明确夜袭、闭水、收费、殴打、毁账或持械拒捕证据的四十七人，继续在公开看守点分组等待复核；其余一百四十六人中，六十二人按同一标准进入限权护卫常班或备换，八十四人回到井工、车队、修棚、搬运和普通劳作。旧护牌应有一百九十三枚，已封存一百九十枚，三枚申报遗失，持有人和见证单列；无论牌是否找到，原有插队、搜包、扣人、领食和调兵权全部失效。
四幅账不是最后结果。墙上还留着整整两丈空白，供今日核验和更正。
账还没挂稳，第一阵北风便把人口卷掀起半边。十几名登记员同时压住麻布，草檐上的灰落了满头。有人提议把账缩小，贴在粮台内侧，免得风雨损坏；顾守章却让木匠在墙前多钉一道横梁，又给每幅账缝上绳边。
“挂里面容易保。”木匠说。
“也容易只让守门的人看。”顾守章答。
四幅账因此各有三份：墙上长账供全营查，粮台箱内封一份原抄，八个分区各抄简表。每次更正同时落三处，墙账边还留出变更编号，任何人都能拿分区简表来对。为了防止有人趁拥挤撕账，护卫只守墙脚两步线，不得阻拦递片；真正接触账面的是登记员、见证和提出更正的人。
刚挂第二幅时，一个穿旧管事短褂的男人挤到墙边，袖中藏着一小瓶黑油。他想把油泼到粮账上，被旁边抄表妇人撞见。护卫按住他的手腕，夺下瓶子，却没有将人拖走。登记员当众打开瓶塞，确认是灯油混墨，足以毁掉大片字。
男人先说自己只是来补墙，又说受人吩咐来“让假账现形”。他给不出名字。顾守章没有把这一次破坏写成哪家商号指使，只记下携油、靠近粮账和三名现场见证。墙账未毁，男人被送到公开看守点，原抄和分区简表也证明，即使墙面被污，账本身仍不会只剩一个落点。
人群看着那瓶黑油，才明白把账挂出来不仅是给人看，也是在把谁想遮住它暴露出来。
周衡站在墙下，手里没有县衙印，也没有刀。他只拿着一根细木杆，用来指账。
“先找自己的名字，再找自己领过的粮、水和物。”他说，“找不到、写错、数不对，都到对应桌前。今日不先宣布通过。每一处更正要留下原字、见证和原因。日落前，能闭合的闭合；不能闭合的单列，不拿一句‘以后再查’塞回去。”
人群从南门一直排到粮仓侧路。八个分区各有自己的绳标，却没有人被要求只能查本区。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登记员按家庭号、腕牌号和旧底联撕口找行。墙边另挂着十六只木筐：人口、粮、井水、物资、护卫各有赞同、异议和更正片。
第一处错误不到半刻就被挑出来。
一名老妪在名册上找到了已经死去半年的丈夫。旧人口册曾用他的名字领过三次粮，新册登记时，儿媳怕少一份口粮，仍把人报在户内。登记员初次核验只看见家庭底联和邻棚见证，没有追到救治棚旧死亡条。
儿媳被叫到墙前时，脸白得像土。她以为会立刻被扣粮，跪下说两个孩子吃不饱，才不敢报死。
周衡没有让护卫动她。罗青禾查出死亡记录，顾守章核出三次多领共二十七斤六两。听诉桌给出处理：丈夫名字从现存人口转入死亡栏，二十七斤六两记为家庭欠领，不从孩子当日口粮一次扣回，今后每三日从成人份额中减一斤，直至补齐；若家庭出现伤病，可暂停扣回。登记员因未查死亡条，记录一次核验失误。
“那我家是不是少一个腕牌？”儿媳问。
“死者腕牌作废，孩子的份额不变。”顾守章答。
她站起来时仍在发抖，却没有被拖走。旁边原本不敢递异议片的人看见后，木筐很快满了一层。
第二处不是虚报，而是漏人。
北四区一名瘸腿木匠在名册上只有自己，没有同住的外甥。孩子没有父母，登记初日发热躺在医棚，后来回到木匠棚里，双方都以为对方已经报过。孩子这几日靠木匠份额分食，没有单独腕牌。
救治棚出入条、寻亲杆记录和邻棚见证三处对上后，孩子被补入家庭，现存人口加一。墙上的一万一千七百九十八改成一万一千七百九十九。原数字没有擦掉，只在旁边画线写明更正来源。
第三处又减一。一个外出未归者其实已在北门外找到尸体，因没有正式腕牌，只凭衣物和两名同行者辨认。罗青禾坚持不能仅凭衣物直接从外出栏转死亡。顾守章于是把人移到“身份待确认死亡”栏，现存总数不变，外出未归减一，争议项加一。
人口数字在半日内改了七次，最后停在一万一千八百人。
七次更正里，最难的不是加减，而是同一个人被两户同时认领。一个叫沈小石的少年在劳作区有腕牌，在失亲区又有一张同名临时底联。劳作区木工说他是去年收下的学徒，失亲区老妇则说他是自己走散两年的孙子。少年本人只记得小名，不记得原籍，左肩有一块烫疤，两边都说得出。
若只为总数，两张记录合并成一人即可；可归入哪户，关系到粮票、劳作和日后迁移。周衡没有替少年选。登记员先确认两张记录确为同一人，把重复人数减一；家庭归属则单列“本人待选”，给少年三日时间分别与两边同住，不得由任何一户扣住腕牌。
木工不满：“我养了他一年，凭什么还要等？”
老妇也哭：“他是我家血脉。”
听诉人只问少年：“你今夜想住哪？”
少年犹豫很久，选了木工棚，但要求每天去失亲区见老妇。这个决定没有被写成永久归属，只在名册上记“现居劳作区，亲属关系待复核”。人口账只解决能确认的事实，不借公开之名替人一次决定一生。
另有两户被查出共用一张腕牌。不是为了多领，而是其中一户原腕牌被旧私兵扣走，后来一直借邻户牌取水。旧护牌失效后，他们才敢说。登记员从旧驿井扣牌记录里找回那张腕牌，确认扣牌者已在重责名单，两个家庭恢复各自编号。
这几件事让墙前的人逐渐学会，递更正片不只意味着“抓到造假”。漏人、重名、被扣牌和亲属争议都能进入同一套记录。名册不再只是发粮工具，也不再由最有力气的一户替弱者决定身份。
午前最后两处增量来自劳作场。两名一直睡在修车棚的外来匠人只列在领工记录里，登记初日以为车队会报，车队又以为他们属于旧驿临工。工钱木片、夜间住宿板和三名同工见证相互对上后，两人补入现存人口。至此，墙上总数由一万一千七百九十八经过减一、补一、再补二，落到一万一千八百。
这个整数字没有让顾守章高兴。他把名册总数旁的来源写得更大：现存一万一千八百；外出未归二十二；身份争议十；临时底联待复核三。任何一项变化，都必须同时改家庭、粮水和救治分配，不能只改墙头一个数字。
粮账前的争执更凶。
旧孙仓头的弟弟带着一张转仓签，声称三仓少掉的粮并非全部失窃，其中一万二千斤是替县衙边军暂存，万管事只是先运出。若这张签有效，黑市链上的部分粮就会从“缺口”变成“公事调拨”。
顾守章把签压在透明油纸下，与第十六章封存的伪造转仓签并排。两张纸的县衙印形相似，落印位置却不同；新拿来的签用的是完整官印，旧封存签则有一道细裂。更关键的是，所谓边军接粮日，北门夜门记录没有对应粮车，脚夫名单里三人已经在此前死亡。
孙仓头的弟弟说记录也可能是假。
“所以不只看记录。”韩铁生让三名曾参与夜运的脚夫分别站开，问同一条路线。三人都说运粮走的是西沟小道，车轮挂着麻六铜牌，终点不是边军营，而是丰泰粮行后院。顾守章又拿出水车轮铜牌和丰泰收讫单，四条证据相互咬合。
那张新签没有被当场撕毁，而是挂在“异议证物”栏，旁边写：提出人、来源不明、印形待县衙核、现有车路和见证不支持边军暂存。缺粮数字不因此回填。
人群里有人喊：“既然粮被偷了，为什么不把丰泰粮行的粮全抢回来？”
周衡用木杆点在现存六万零四百二十八斤上：“今日先把营内能确认的账立住。丰泰、德源、顺济三家接口已经在账上，但他们仓里哪些是营粮，要凭车、签、袋和见证认。不能因他们可疑，就把别人的粮也算成我们的。”
“那二十日后吃什么？”
这句话让整面墙安静下来。
二十日不是很远。秋风已经带冷，冬粮还没有影子。把账挂出来，也把所有人从“仓里总还有”的侥幸里推了出来。
“所以这面墙不是结算完就散。”周衡说，“它告诉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也告诉我们下一步不能再靠开一袋旧粮撑过去。商路、旧驿、桥和仓棚必须重新走通。但今日先把谁有权动这六万斤定死。”
粮食领用规则随后上墙：最低口粮按现存人口和腕牌发放；救治加餐由病情木片触发并回记；任何临时加发必须写出来源和补回方式；三仓开门仍需三方共钥；护卫不得决定发粮顺序；总账每日天明更新，原数保留。
丰泰粮行、德源脚店和顺济水行各派来一名账房。他们没有承认黑市分成，只共同提出一件事：墙上公开商号名字和收讫单会“坏了生意”，要求把商号接口改成“待查外部去向”。丰泰账房还带来一只封口袋，声称愿先捐三百斤粮，只要撤下名字。
人群中有人立刻动摇。六万斤只够二十日，三百斤至少能多撑一顿。
周衡让账房把粮袋放到秤上。开袋后上层是新米，下层却混着湿沙，净粮不足二百斤。第19章公账核验时发现过同样的湿沙假粮袋，袋口针法和丰泰后院收讫单上的样袋一致。
丰泰账房说自己不知情，只是奉命送来。
“可以。”周衡说，“那就把你知道和不知道分开写。粮照实称，若愿捐，按一百九十六斤四两入账，不换撤名。商号名字也不是罪名，只写现有证据指向什么接口。你们可以在旁边挂异议和反证。”
德源账房递出一张运费单，证明其中三车脚费确实由脚店垫付。顾守章核后把这部分从“疑似分成”改为“已证实运输费用”，但没有因此抹掉死人运粮签和夜门记录。顺济水行则承认收过井口保护费，却辩称钱交给万宅后与水行无关。其承认被原样挂出，责任如何分仍待后续核。
三个账房发现公开墙并非只能定他们有罪，也会纠正对他们不利的错误，却无法用一袋粮换撤名。最终，丰泰假粮袋作为新异议证物封存，三家各自的承认、否认和凭据并列上墙。
粮少的压力没有让公开规则退回暗下交易，反而让每一斤援助也必须经秤、经账、经见证。
水账的核验最直接。每个分区都派人拿自己的取水回条来对。三日平均一千四百七十二公桶很快被挑出一处重复：神殿外田井在旧驿井断绳当夜，把改送医棚的一车同时记在“田井送出”和“医棚接入”，总量并未多，却在分类里重复半车。
苏禾把首夜变更条拿来，当众重算。家庭与劳作区少记半车，医棚多记半车，总出水不变。顾守章把错误写入附页，并把“按一车”改成“按桶量”。
另一个争议来自田户。过去田井旁几户以修沟为由，每日先取四十桶。夺井后，这四十桶被并入全营时辰板，他们认为自家劳作受损，要求恢复优先。
罗青禾没有替他们说情，也没有把“公共”理解成平均分。她让田户拿出沟渠和菜地用水记录。核验后确认，其中二十四桶确实用于供全营的菜地和牲口槽，若完全取消，粥棚会少菜，水车牲口也会缺饮；剩余十六桶则有八桶流入私家地，八桶去向不明。
最终二十四桶转为公共劳作用水，写明用途和回报；十六桶取消。田户不再凭身份优先，而是凭公共任务领水。水账因此不是把所有人削成同一份，而是把每一份差别说明白。
物资账前最先引爆的是三辆待修水车。
车队头目说其中两辆其实还能跑，只是需要换轴，不应列“待修”拖慢送水。修车匠却当众把左轮顶起，让所有人看见轴孔已经磨成椭圆。若继续满载，最多两趟便会断。第三辆车的问题更严重，车底夹层里藏着一排旧孔，正好能放取水牌和小袋钱。
“这车就是黑市收护井钱时用的。”有人认出。
顾守章查到车号，与北栅旧牛棚牌房记录相合。车本身是营中公物，夹层却为私收改造。有人主张把车烧掉，免得留祸。
周衡摇头：“拆夹层，留车架。罪在怎么用，不在木头。”
修车匠当众拆下夹板，里面掉出九枚旧取水牌、三串铜钱和两张已经发黑的断水名单。九枚牌归入封存，铜钱记入待追缴物，名单与旧账核对。车架则列入修复清单。
物资账越核越长。藏在旧库房角落的粗绳、被原护队私用的油布、三十七把没有编号的短棍、两箱本应发给救治棚的药布，都从“若干”变成具体数量。每找回一件，墙上的缺口便少一点；每发现一件霉损或被耗用，也不许为了好看把它算作可用。
最关键的一项来自万宅外院旧器库。器库门上有两把锁，一把钥匙在公开封存物里，另一把一直失踪。一个原旧队伙夫在墙前看见“粗绳缺四十一丈”后，终于说第二把钥匙被曹茂藏在北门柴垛底。他过去不敢讲，因为曹茂控制旧队肉票；如今他的妻儿粮票与他是否留队分开，才愿意作证。
韩铁生带登记员和两名营民见证去取，没有带曹茂旧部。柴垛下找到的不只钥匙，还有一只窄木箱。箱内是十二枚未上交旧护牌、两张器库领用单、七把短刀和一捆新弓弦。牌号与第22章挂出的失踪名单大半对应，说明所谓“遗失”中至少有一部分是集中藏匿。
箱子被抬到墙前当众开封。十二名牌上持有人分别说明：五人称牌早已交给曹茂，四人承认受命隐瞒，三人坚持不知牌在箱内。顾守章不把十二人一并定责，只逐一核证。主动隐瞒者取消护卫报名资格，等待听诉；交牌者和不知情者按证据处理。
器库打开后，里面还有公盾十九面、箭七十六支、修桥铁钩四只和两卷防水毡。前两项进入护卫公器账，后两项则被标成“商路修复可用，暂不领出”。周衡没有因为下一步需要桥钩就提前决定工程，只让它们留在物资墙上，等勘查后再分配。
午后，四幅账已经布满红线和更正条。真正的冲突从护卫处置账前爆发。
四十七名被列入公开看守的人中，有十二人的家属聚在墙下，指着“夜袭、闭水、收费、殴打、毁账或持械拒捕”一栏，质问为什么把不同事情写在一起。一个年轻妇人哭着说她丈夫只在旧驿井守过两夜，没有打人，也没有参与夜袭，却和程烈手下同列。
顾守章查名单，发现那人的证据栏只有“持旧护牌在井口执勤”，没有具体闭水、收费或伤人见证。按第22章条款，旧队身份不能单独作为继续看守依据。
韩铁生当场要求把人从四十七名中移出，转入普通责任复核。看守人数减为四十六，非重责旧队增为一百四十七。
有人立刻骂这是放纵私兵。
韩铁生站在墙前，声音压过人群：“把证据不足的人留在重责栏，真正有证据的人反而能说我们只看身份。该移就移。”
这句话让另一边的旧队家属也开始递出具体证据，而不是只喊冤。有人承认丈夫收过两次护井钱，却没参与夜袭；有人拿出伤者见证，证明某名原列普通劳作的人曾在粥棚用棍打断他手指。名单随证据一进一出。到申时，重责看守最终定为四十九人，其中夜袭与毁账十八、闭水与收费二十一、明确殴打伤人七、持械拒捕三。每人后面都挂着至少一条可核证据。
其余一百四十四人必须在今日选择去向：报名限权护卫、返回普通劳作，或离开营地。离开者可带自己的衣物和登记过的生活工具，不得带公器、旧护牌、账册和未结公共物资；其家庭是否离开由家人自己决定，粮票不因某人旧队身份被扣。
原小头目曹茂站到墙前，手里握着一枚没有上交的旧护牌。
“你们说旧牌失效，可这牌是万管事用粮养我们换来的。”他高声道，“如今万管事倒了，你们把我们拆散，谁来保营？靠这些三日一换、连商贩一把菜都不敢收的人？”
他身后有二十多人。几个人腰间藏着短棍，另有两人背着未经登记的猎弓。护卫线外，人群本能后退。
韩铁生没有调长矛。他只让当班护卫按岗线分开两侧通道，弓手不得上墙，器库保持双钥匙。周衡则用木杆指向护卫账最下方的三列：常班、备换、退出。
“你可以选退出。”周衡说，“旧牌不能带走，因为它代表的不是你的柴刀，而是插队、搜包、扣人和领食。那些权不是万管事的私物，不能由他送给你。”
曹茂捏紧牌：“我要是不交？”
“从现在起，它只是一块无效铁片。但你若拿它叫人、持弓占岗，就按冒用公共职务和未登记持械处理。”
“谁处理？韩铁生？”
“先由限权护卫夺下正在威吓的器物，登记员记人和见证，听诉组复核。韩铁生不能自己定你罪。”
曹茂大笑：“真打起来还等他们写？”
他突然把旧牌举过头顶，朝身后喊：“愿跟我走的，拿回自己的器！别等他们把你们一个个关进去！”
两名背弓者同时伸手。墙边人群一乱，离得最近的几个孩子被推倒。韩铁生只喊了一句：“护卫守通道，登记员带孩子退，谁先上弦先夺弓！”
石茂从备换队里冲出，却没有去抓曹茂。他用盾撞开一名背弓者的手臂，另一名护卫抓住弓身，两人把弓压在地上。另一侧，旧队中的三个人反而按住了准备拔棍的同伴。
“我回车队，不跟你打。”其中一人吼，“我家粮票不扣，你凭什么替我走？”
这句话比盾更快地拆开了曹茂身后的队伍。过去旧队能维持，不只是靠头目，也靠粮、肉、井和家属份额绑在一起。墙上已经写明，离队不扣家属口粮，普通劳作也能按腕牌领食。曹茂手里的旧牌突然只剩一块铁。
他抡牌砸向周衡。韩铁生跨一步挡在前面，却没有拔刀，只抬盾接住。铁牌撞在盾面上发出脆响，落进泥里。
曹茂被三名护卫隔开，双手没有反绑。登记员当场记下他持无效旧牌召集、两名同伴携未登记弓、挥牌攻击的过程，六名不同分区见证按指印。两名背弓者中的一人承认弓是自家猎具，未登记；另一张弓则带有万宅库号，属于公器。二者分开处理。
周衡弯腰捡起那枚旧牌，放进墙前封存盆。
“第一百九十一枚。”顾守章报。
其余申报遗失的两枚，一枚持有人当众说明在夜袭火场烧毁，有两名同岗者见证；另一枚持有人先说丢在井边，后在其铺下找到。最后一枚上交后，封存数达到一百九十二，烧毁一枚有见证，旧护牌一百九十三枚全部结清。
这不是简单的收兵器。四十九名重责者继续公开看守，一百四十四名非重责旧队中，最终五十八人进入限权护卫，八十一人返回普通劳作，五人选择离营。原有队次、头目、肉票和私设器库全部取消。进入护卫的五十八人被拆散到不同班次，不能由旧头目整队带领；离营五人交清公器后从北门离开，家属有两户选择留下，没有被强迫同行。
分流不是报一个数字就结束。每个人都要在墙前交代手中器物和过去领食来源。有人拿出自家祖传猎刀，登记后仍归本人；有人把万宅发的短棍说成自有，被旧器库领用单查出，只能交回；还有人承认过去每守三夜能多领半斤肉，要求把这部分算成欠账。
顾守章没有追算每一口已经吃掉的肉。旧队额外领食的总量纳入万宅私用账，个人只有明确私收钱粮和伤人所得才单列追缴。否则一百多人会陷入永远算不清的旧账，真正的头目和分成反而藏在所有人的小额领食后面。
返回普通劳作的八十一人被分到车队、井工、修棚和搬运，不得整组进入同一处。原来跟曹茂最紧的七人中，三人主动要求去最远的废料场，怕留在北门又被旧关系拉回；两人选择离营；另两人因有具体收费证据进入复核。
进入限权护卫的五十八人则重新走了一遍报名：是否识字、能否夜行、会不会用弓、是否与重责者同户、过去三日有无申诉。会用弓不等于可以领弓，旧队经历也不等于自动排除。石茂被列入备换而非常班，因为他在首夜执行过器库岗且无越权记录；另一个曾主动压住同伴拔棍的人进入普通盾岗。
韩铁生亲手拆掉旧队伍名册上的纵向分组，把五十八个名字横向分散到各班。有人看着昔日同队被分开，眼里仍有不安。韩铁生只说：“以后你们先看牌上的岗，不看谁站在旁边。”
五名离营者在北门逐件清点。一个想带走万宅库号的猎弓，声称自己用它两年，早算自己的。器物账显示弓购自营中旧公款，不能带；但其自制箭袋和三支私人猎箭归还。那人骂了几句，最终空着肩离开。两户留下的家属在墙前重新登记家庭关系，不因男人出营被削粮，也不承担其未结责任。
当最后一列旧队名字被划入新去向时，墙上的“原队次”整栏才盖上失效线。它不是被另一支队伍接管，而是被拆成了一百九十三个可以分别核责、选择和重新登记的人。
曹茂因当场持牌召集和攻击，转入公开看守，但是否构成更重责任留待复核。没有人因与他站过一处便一并被扣。
护卫处置账核完时，太阳已经偏西。周衡让人把第22章五项限权条款和第23章首夜六项修正并列挂到墙中央，随后进行正式表决。
人数上限改为常班一百五十六、备换二十四不变；武器登记、双钥匙、公器按岗领还不变；执勤范围增加锣号、火情储水和不得收受过门物；轮换从三日试行改为每三日重排、每七日公开复议；申诉听诉组固定三人组成，伤人、收物、扣物、私入棚和越线五类必须留痕。周衡本人临时口令半个时辰补记、两名不同轮值见证的限制也写入正式条款。
表决不再按嗓门，而按各区腕牌发片。不能到场的伤病者由医棚登记员送片，不识字者由两名不同区抄录者复述。
人数与轮换条款赞成一千六百八十九片，反对三百二十二，弃片一百零七；武器登记与双钥匙赞成一千八百零四，反对二百一十六，弃片九十八；执勤范围与不得收物赞成一千七百九十一，反对二百四十六，弃片八十一；申诉和公开复议赞成一千八百三十七，反对一百九十二，弃片八十九。
反对者的理由也分类挂出。有人认为七日复议太频繁，会让护卫不敢办事；有人认为常班仍太多；也有人反对县衙拘票必须留交接，担心惹怒官府。周衡没有把反对片视为不服管理。规则末尾因此补了一条：七日复议可以维持原条，不因有人提出就自动改变；任何紧急例外必须注明何时失效。
最终，四组正式规则都超过到场有效片四分之三。到场与送片合计二千二百余人，远少于全营人口，墙上明确写着“未到场不等于赞成”。但规则并非只靠一次投片存续，任何人此后仍可凭三十户联名提出重议，执行记录每日公开。
顾守章取下“三日试行”的小木牌，换上“正式生效”。
那一刻没有锣鼓。南门照常验底联，三井照时辰板出水，粥棚开始晚粥，第二班护卫按新表交接。制度成为正式规则的证明，不是一声宣告，而是墙下所有事情没有停。
正式生效后不到一刻，规则便迎来第一次检验。县衙来了一名差役，持旧拘票要求带走程烈和六名夜袭者，说县牢已经腾出位置。若按过去，县衙一句“奉命”便能绕过营内看守记录。
南门护卫没有拒绝县衙，也没有放人。他核了差役身份，将拘票送到墙下公开桌。顾守章发现拘票只列七人姓名，没有证物清单、伤情交接和在场见证，更没有说明为何其余夜袭者不带。
“人可以依法移交，但账、伤、证和责任不能断。”周衡对差役说，“补齐接收人、去处、证物和允许公开复核的时限。否则今日不交。”
差役怒道这是抗令。韩铁生没有围住他，只指向正式条款里“任何临时管理者不得私调未登记武器、不得取消申诉”，又指向看守名单：“我们不是藏人。七人的位置、伤情和证据都在墙上。你要带走，也在墙上留下去向。”
差役最终没有强闯，只带走一份所需交接清单，承诺回县衙补文。程烈等人仍在公开看守点。墙下的人第一次看见，限权规则不只约束营内护卫，也让外来的旧权令必须经过同一条可追记录。
日落前，四幅总账完成最后一次同步。
现存人口一万一千八百；外出未归二十二；身份争议十；临时底联待复核三。可食粮六万零四百二十八斤，按最低日额约二十日。三井三日平均一千四百七十二公桶，分类重复已改。水车可用八、待修三；旧牌全部结清；重责看守四十九；限权护卫正式名单一百五十六常班、二十四备换，其中原旧队五十八人，其他来自井工、车队、劳作区和营民自荐。
每个总数下面都写着下一次更新时间：次日天明。
墙前还设了四处固定查账桌。名册、粮水、物资和护卫申诉各有一份抄本；原册、墙账和分区简表三处对照。任何人都可以凭腕牌、粮票、回条、见证片提出更正。更正不等于自动采信，但不得被护卫拦下。
周衡把县衙临时管理文书从粮台侧面取下来，挂到墙账最右端。文书仍有期限，但下面多了一行今日通过的规则：粮水、登记、护卫和公开账目由轮值体系执行；任何临时管理者不得撤下总账、取消申诉或私调未登记武器。
顾守章看着那行字：“这条也约束接你位置的人。”
“也约束我。”周衡说。
万人烂摊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完成阶段结算。人口不再是旧册上方便领粮的数，粮水不再是管事口中的大概，杂物不再藏在“若干”里，护营也不再是私人队伍的外衣。账会错，轮值会犯错，申诉也可能有人说谎，但错误有地方留下，权力有时辰失效，任何人想把公共东西重新藏起来，都要先从整面墙上撕走人人看得见的字。
为了让墙不是只热闹一日，八个分区当场各选两名查账轮值者。每人只任两日，不得同时担任粮仓钥匙、井口登记或护卫带队。查账者的差事不是替顾守章抄一份好看的数，而是每天随机抽三户、三张粮票、三车水和三件公物，与墙账互对。发现差错先挂黄片，确认后再改红条。
墙下还立了一只空木箱，箱盖开窄缝，任何人可以投入不署名的疑问。匿名木片不能直接定责，却必须在次日公开答复是否有可查事项。这样既不让护卫因匿名便被随意撤换，也不给害怕报复的人只剩沉默。
顾守章把今日全部更正条按编号穿成四串，分别交给四名不同分区的人保存。周衡没有拿走任何一串。正式规则最后写明：即便粮台原抄失火，只要墙账、分区简表和更正串任意两处仍在，就能重建当日总账。
人群散去后，几个孩子还在墙下逐字找自己的名字。一个老人不识字，便让旁边少年每天念给他听。账目从此不只属于会写字的人，也不只在需要发粮时才出现。
当晚第一次天明前更新的责任也已经排出：人口由登记棚和医棚共同报变更，粮水由仓钥匙见证与三井登记员互对，物资由领用人和查账者复点，护卫名单由总调度、听诉人和非当班见证三方签认。任何一方不到，原数继续有效，却必须挂出“未更新”而不能悄悄换页；补报后还要注明迟报时辰、原因和见证人，并由下一班查账者复核是否影响其他总数，若有牵连，人口、粮水、物资与护卫四账必须同步改动并留下同一编号，免得一处更正，另外三处仍留旧数。
夜色压下来时，墙上的账在灯火下仍能读清。
一个旧驿车夫在物资账前站了很久，最后指着待修水车和只剩二十日的粮期，对周衡说：“要进冬粮，南边大路绕远，北河旧路最快。可旧驿烧了，桥断了，仓棚也塌。现在谁都不知道先补哪一处。”
周衡没有在墙前给出答案。
他让顾守章把旧驿、北河桥和废仓棚三个名字写在一块空木板上，只标位置，不写先后。又让车队、修车匠、旧驿人和两名护卫天明前报名勘查。
账已经告诉他们只剩多少时间。下一步必须到灰里、断桥上和废仓里亲眼量。
南门外，风从北河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木味。
墙脚的旧灰、油污和被撕掉的告示全刮了下去，露出一层粗糙土坯。二十几根木桩沿墙立起，上面搭着防雨草檐。顾守章把四幅长账铺在粮台上，卷轴一端压着石头，另一端一直拖到台阶下。
三日试行没有再出大乱子。岗牌按时失效，三井没有断水，粮仓没有抢开，听诉桌收了二十七件申诉，其中十九件当班结清，八件留下复核。可越是这样，今日越不能只挂一张“平安无事”的喜报。
要上墙的是能让一万多人逐项找错的总账。
第一幅是万人名册。原来的一万一千七百九十二人，加上夜间核实入营的七人、营内出生的一名婴儿，扣除两名在救治棚确认死亡、转入死亡记录的人，当前在营总数为一万一千七百九十八。另有外出未归二十三人、身份争议九人、临时底联待复核四人，单列在总数之外，不以模糊“约万人”吞掉。
第二幅是粮水账。三仓复秤时可食粮八万一千零九十六斤，自复秤日至今，最低口粮、病患加餐、粥棚损耗和火情报损合计发出二万零六百六十八斤，现存可食粮六万零四百二十八斤。按当前人口和最低日额，可维持二十日有余；若冬寒、伤病和新入营继续增加，天数还会缩短。三口井三日平均每夜一千四百七十二公桶，其中家庭与劳作区一千三百四十八、医棚八十八、防火与清洗三十六。断绳、调车、可疑桶和回补全部写在附页。
第三幅是物资账。水车十一辆，可用八、待修三；公桶一千九百六十四只，破漏一百一十七；粗绳三百二十七丈，霉损四十一丈；油布、木楔、铁钉、草毡、药布、灯油、柴炭、锅灶和修车工具分列数量、所在点和领用人。旧账只写“杂物若干”的部分，被拆成了人人看得见的缺口。
第四幅是护卫与旧私兵处置账。原万宅、井口、粮棚和外院旧护队共一百九十三人：有明确夜袭、闭水、收费、殴打、毁账或持械拒捕证据的四十七人，继续在公开看守点分组等待复核；其余一百四十六人中，六十二人按同一标准进入限权护卫常班或备换，八十四人回到井工、车队、修棚、搬运和普通劳作。旧护牌应有一百九十三枚，已封存一百九十枚，三枚申报遗失，持有人和见证单列；无论牌是否找到，原有插队、搜包、扣人、领食和调兵权全部失效。
四幅账不是最后结果。墙上还留着整整两丈空白，供今日核验和更正。
账还没挂稳，第一阵北风便把人口卷掀起半边。十几名登记员同时压住麻布，草檐上的灰落了满头。有人提议把账缩小，贴在粮台内侧，免得风雨损坏；顾守章却让木匠在墙前多钉一道横梁，又给每幅账缝上绳边。
“挂里面容易保。”木匠说。
“也容易只让守门的人看。”顾守章答。
四幅账因此各有三份：墙上长账供全营查，粮台箱内封一份原抄，八个分区各抄简表。每次更正同时落三处，墙账边还留出变更编号，任何人都能拿分区简表来对。为了防止有人趁拥挤撕账，护卫只守墙脚两步线，不得阻拦递片；真正接触账面的是登记员、见证和提出更正的人。
刚挂第二幅时，一个穿旧管事短褂的男人挤到墙边，袖中藏着一小瓶黑油。他想把油泼到粮账上，被旁边抄表妇人撞见。护卫按住他的手腕，夺下瓶子，却没有将人拖走。登记员当众打开瓶塞，确认是灯油混墨，足以毁掉大片字。
男人先说自己只是来补墙，又说受人吩咐来“让假账现形”。他给不出名字。顾守章没有把这一次破坏写成哪家商号指使，只记下携油、靠近粮账和三名现场见证。墙账未毁，男人被送到公开看守点，原抄和分区简表也证明，即使墙面被污，账本身仍不会只剩一个落点。
人群看着那瓶黑油，才明白把账挂出来不仅是给人看，也是在把谁想遮住它暴露出来。
周衡站在墙下，手里没有县衙印，也没有刀。他只拿着一根细木杆，用来指账。
“先找自己的名字，再找自己领过的粮、水和物。”他说，“找不到、写错、数不对，都到对应桌前。今日不先宣布通过。每一处更正要留下原字、见证和原因。日落前，能闭合的闭合；不能闭合的单列，不拿一句‘以后再查’塞回去。”
人群从南门一直排到粮仓侧路。八个分区各有自己的绳标，却没有人被要求只能查本区。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登记员按家庭号、腕牌号和旧底联撕口找行。墙边另挂着十六只木筐：人口、粮、井水、物资、护卫各有赞同、异议和更正片。
第一处错误不到半刻就被挑出来。
一名老妪在名册上找到了已经死去半年的丈夫。旧人口册曾用他的名字领过三次粮，新册登记时，儿媳怕少一份口粮，仍把人报在户内。登记员初次核验只看见家庭底联和邻棚见证，没有追到救治棚旧死亡条。
儿媳被叫到墙前时，脸白得像土。她以为会立刻被扣粮，跪下说两个孩子吃不饱，才不敢报死。
周衡没有让护卫动她。罗青禾查出死亡记录，顾守章核出三次多领共二十七斤六两。听诉桌给出处理：丈夫名字从现存人口转入死亡栏，二十七斤六两记为家庭欠领，不从孩子当日口粮一次扣回，今后每三日从成人份额中减一斤，直至补齐；若家庭出现伤病，可暂停扣回。登记员因未查死亡条，记录一次核验失误。
“那我家是不是少一个腕牌？”儿媳问。
“死者腕牌作废，孩子的份额不变。”顾守章答。
她站起来时仍在发抖，却没有被拖走。旁边原本不敢递异议片的人看见后，木筐很快满了一层。
第二处不是虚报，而是漏人。
北四区一名瘸腿木匠在名册上只有自己，没有同住的外甥。孩子没有父母，登记初日发热躺在医棚，后来回到木匠棚里，双方都以为对方已经报过。孩子这几日靠木匠份额分食，没有单独腕牌。
救治棚出入条、寻亲杆记录和邻棚见证三处对上后，孩子被补入家庭，现存人口加一。墙上的一万一千七百九十八改成一万一千七百九十九。原数字没有擦掉，只在旁边画线写明更正来源。
第三处又减一。一个外出未归者其实已在北门外找到尸体，因没有正式腕牌，只凭衣物和两名同行者辨认。罗青禾坚持不能仅凭衣物直接从外出栏转死亡。顾守章于是把人移到“身份待确认死亡”栏，现存总数不变，外出未归减一，争议项加一。
人口数字在半日内改了七次，最后停在一万一千八百人。
七次更正里，最难的不是加减，而是同一个人被两户同时认领。一个叫沈小石的少年在劳作区有腕牌，在失亲区又有一张同名临时底联。劳作区木工说他是去年收下的学徒，失亲区老妇则说他是自己走散两年的孙子。少年本人只记得小名，不记得原籍，左肩有一块烫疤，两边都说得出。
若只为总数，两张记录合并成一人即可；可归入哪户，关系到粮票、劳作和日后迁移。周衡没有替少年选。登记员先确认两张记录确为同一人，把重复人数减一；家庭归属则单列“本人待选”，给少年三日时间分别与两边同住，不得由任何一户扣住腕牌。
木工不满：“我养了他一年，凭什么还要等？”
老妇也哭：“他是我家血脉。”
听诉人只问少年：“你今夜想住哪？”
少年犹豫很久，选了木工棚，但要求每天去失亲区见老妇。这个决定没有被写成永久归属，只在名册上记“现居劳作区，亲属关系待复核”。人口账只解决能确认的事实，不借公开之名替人一次决定一生。
另有两户被查出共用一张腕牌。不是为了多领，而是其中一户原腕牌被旧私兵扣走，后来一直借邻户牌取水。旧护牌失效后，他们才敢说。登记员从旧驿井扣牌记录里找回那张腕牌，确认扣牌者已在重责名单，两个家庭恢复各自编号。
这几件事让墙前的人逐渐学会，递更正片不只意味着“抓到造假”。漏人、重名、被扣牌和亲属争议都能进入同一套记录。名册不再只是发粮工具，也不再由最有力气的一户替弱者决定身份。
午前最后两处增量来自劳作场。两名一直睡在修车棚的外来匠人只列在领工记录里，登记初日以为车队会报，车队又以为他们属于旧驿临工。工钱木片、夜间住宿板和三名同工见证相互对上后，两人补入现存人口。至此，墙上总数由一万一千七百九十八经过减一、补一、再补二，落到一万一千八百。
这个整数字没有让顾守章高兴。他把名册总数旁的来源写得更大：现存一万一千八百；外出未归二十二；身份争议十；临时底联待复核三。任何一项变化，都必须同时改家庭、粮水和救治分配，不能只改墙头一个数字。
粮账前的争执更凶。
旧孙仓头的弟弟带着一张转仓签，声称三仓少掉的粮并非全部失窃，其中一万二千斤是替县衙边军暂存，万管事只是先运出。若这张签有效，黑市链上的部分粮就会从“缺口”变成“公事调拨”。
顾守章把签压在透明油纸下，与第十六章封存的伪造转仓签并排。两张纸的县衙印形相似，落印位置却不同；新拿来的签用的是完整官印，旧封存签则有一道细裂。更关键的是，所谓边军接粮日，北门夜门记录没有对应粮车，脚夫名单里三人已经在此前死亡。
孙仓头的弟弟说记录也可能是假。
“所以不只看记录。”韩铁生让三名曾参与夜运的脚夫分别站开，问同一条路线。三人都说运粮走的是西沟小道，车轮挂着麻六铜牌，终点不是边军营，而是丰泰粮行后院。顾守章又拿出水车轮铜牌和丰泰收讫单，四条证据相互咬合。
那张新签没有被当场撕毁，而是挂在“异议证物”栏，旁边写：提出人、来源不明、印形待县衙核、现有车路和见证不支持边军暂存。缺粮数字不因此回填。
人群里有人喊：“既然粮被偷了，为什么不把丰泰粮行的粮全抢回来？”
周衡用木杆点在现存六万零四百二十八斤上：“今日先把营内能确认的账立住。丰泰、德源、顺济三家接口已经在账上，但他们仓里哪些是营粮，要凭车、签、袋和见证认。不能因他们可疑，就把别人的粮也算成我们的。”
“那二十日后吃什么？”
这句话让整面墙安静下来。
二十日不是很远。秋风已经带冷，冬粮还没有影子。把账挂出来，也把所有人从“仓里总还有”的侥幸里推了出来。
“所以这面墙不是结算完就散。”周衡说，“它告诉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也告诉我们下一步不能再靠开一袋旧粮撑过去。商路、旧驿、桥和仓棚必须重新走通。但今日先把谁有权动这六万斤定死。”
粮食领用规则随后上墙：最低口粮按现存人口和腕牌发放；救治加餐由病情木片触发并回记；任何临时加发必须写出来源和补回方式；三仓开门仍需三方共钥；护卫不得决定发粮顺序；总账每日天明更新，原数保留。
丰泰粮行、德源脚店和顺济水行各派来一名账房。他们没有承认黑市分成，只共同提出一件事：墙上公开商号名字和收讫单会“坏了生意”，要求把商号接口改成“待查外部去向”。丰泰账房还带来一只封口袋，声称愿先捐三百斤粮，只要撤下名字。
人群中有人立刻动摇。六万斤只够二十日，三百斤至少能多撑一顿。
周衡让账房把粮袋放到秤上。开袋后上层是新米，下层却混着湿沙，净粮不足二百斤。第19章公账核验时发现过同样的湿沙假粮袋，袋口针法和丰泰后院收讫单上的样袋一致。
丰泰账房说自己不知情，只是奉命送来。
“可以。”周衡说，“那就把你知道和不知道分开写。粮照实称，若愿捐，按一百九十六斤四两入账，不换撤名。商号名字也不是罪名，只写现有证据指向什么接口。你们可以在旁边挂异议和反证。”
德源账房递出一张运费单，证明其中三车脚费确实由脚店垫付。顾守章核后把这部分从“疑似分成”改为“已证实运输费用”，但没有因此抹掉死人运粮签和夜门记录。顺济水行则承认收过井口保护费，却辩称钱交给万宅后与水行无关。其承认被原样挂出，责任如何分仍待后续核。
三个账房发现公开墙并非只能定他们有罪，也会纠正对他们不利的错误，却无法用一袋粮换撤名。最终，丰泰假粮袋作为新异议证物封存，三家各自的承认、否认和凭据并列上墙。
粮少的压力没有让公开规则退回暗下交易，反而让每一斤援助也必须经秤、经账、经见证。
水账的核验最直接。每个分区都派人拿自己的取水回条来对。三日平均一千四百七十二公桶很快被挑出一处重复：神殿外田井在旧驿井断绳当夜，把改送医棚的一车同时记在“田井送出”和“医棚接入”，总量并未多，却在分类里重复半车。
苏禾把首夜变更条拿来，当众重算。家庭与劳作区少记半车，医棚多记半车，总出水不变。顾守章把错误写入附页，并把“按一车”改成“按桶量”。
另一个争议来自田户。过去田井旁几户以修沟为由，每日先取四十桶。夺井后，这四十桶被并入全营时辰板，他们认为自家劳作受损，要求恢复优先。
罗青禾没有替他们说情，也没有把“公共”理解成平均分。她让田户拿出沟渠和菜地用水记录。核验后确认，其中二十四桶确实用于供全营的菜地和牲口槽，若完全取消，粥棚会少菜，水车牲口也会缺饮；剩余十六桶则有八桶流入私家地，八桶去向不明。
最终二十四桶转为公共劳作用水，写明用途和回报；十六桶取消。田户不再凭身份优先，而是凭公共任务领水。水账因此不是把所有人削成同一份，而是把每一份差别说明白。
物资账前最先引爆的是三辆待修水车。
车队头目说其中两辆其实还能跑，只是需要换轴，不应列“待修”拖慢送水。修车匠却当众把左轮顶起，让所有人看见轴孔已经磨成椭圆。若继续满载，最多两趟便会断。第三辆车的问题更严重，车底夹层里藏着一排旧孔，正好能放取水牌和小袋钱。
“这车就是黑市收护井钱时用的。”有人认出。
顾守章查到车号，与北栅旧牛棚牌房记录相合。车本身是营中公物，夹层却为私收改造。有人主张把车烧掉，免得留祸。
周衡摇头：“拆夹层，留车架。罪在怎么用，不在木头。”
修车匠当众拆下夹板，里面掉出九枚旧取水牌、三串铜钱和两张已经发黑的断水名单。九枚牌归入封存，铜钱记入待追缴物，名单与旧账核对。车架则列入修复清单。
物资账越核越长。藏在旧库房角落的粗绳、被原护队私用的油布、三十七把没有编号的短棍、两箱本应发给救治棚的药布，都从“若干”变成具体数量。每找回一件，墙上的缺口便少一点；每发现一件霉损或被耗用，也不许为了好看把它算作可用。
最关键的一项来自万宅外院旧器库。器库门上有两把锁，一把钥匙在公开封存物里，另一把一直失踪。一个原旧队伙夫在墙前看见“粗绳缺四十一丈”后，终于说第二把钥匙被曹茂藏在北门柴垛底。他过去不敢讲，因为曹茂控制旧队肉票；如今他的妻儿粮票与他是否留队分开，才愿意作证。
韩铁生带登记员和两名营民见证去取，没有带曹茂旧部。柴垛下找到的不只钥匙，还有一只窄木箱。箱内是十二枚未上交旧护牌、两张器库领用单、七把短刀和一捆新弓弦。牌号与第22章挂出的失踪名单大半对应，说明所谓“遗失”中至少有一部分是集中藏匿。
箱子被抬到墙前当众开封。十二名牌上持有人分别说明：五人称牌早已交给曹茂，四人承认受命隐瞒，三人坚持不知牌在箱内。顾守章不把十二人一并定责，只逐一核证。主动隐瞒者取消护卫报名资格，等待听诉；交牌者和不知情者按证据处理。
器库打开后，里面还有公盾十九面、箭七十六支、修桥铁钩四只和两卷防水毡。前两项进入护卫公器账，后两项则被标成“商路修复可用，暂不领出”。周衡没有因为下一步需要桥钩就提前决定工程，只让它们留在物资墙上，等勘查后再分配。
午后，四幅账已经布满红线和更正条。真正的冲突从护卫处置账前爆发。
四十七名被列入公开看守的人中，有十二人的家属聚在墙下，指着“夜袭、闭水、收费、殴打、毁账或持械拒捕”一栏，质问为什么把不同事情写在一起。一个年轻妇人哭着说她丈夫只在旧驿井守过两夜，没有打人，也没有参与夜袭，却和程烈手下同列。
顾守章查名单，发现那人的证据栏只有“持旧护牌在井口执勤”，没有具体闭水、收费或伤人见证。按第22章条款，旧队身份不能单独作为继续看守依据。
韩铁生当场要求把人从四十七名中移出，转入普通责任复核。看守人数减为四十六，非重责旧队增为一百四十七。
有人立刻骂这是放纵私兵。
韩铁生站在墙前，声音压过人群：“把证据不足的人留在重责栏，真正有证据的人反而能说我们只看身份。该移就移。”
这句话让另一边的旧队家属也开始递出具体证据，而不是只喊冤。有人承认丈夫收过两次护井钱，却没参与夜袭；有人拿出伤者见证，证明某名原列普通劳作的人曾在粥棚用棍打断他手指。名单随证据一进一出。到申时，重责看守最终定为四十九人，其中夜袭与毁账十八、闭水与收费二十一、明确殴打伤人七、持械拒捕三。每人后面都挂着至少一条可核证据。
其余一百四十四人必须在今日选择去向：报名限权护卫、返回普通劳作，或离开营地。离开者可带自己的衣物和登记过的生活工具，不得带公器、旧护牌、账册和未结公共物资；其家庭是否离开由家人自己决定，粮票不因某人旧队身份被扣。
原小头目曹茂站到墙前，手里握着一枚没有上交的旧护牌。
“你们说旧牌失效，可这牌是万管事用粮养我们换来的。”他高声道，“如今万管事倒了，你们把我们拆散，谁来保营？靠这些三日一换、连商贩一把菜都不敢收的人？”
他身后有二十多人。几个人腰间藏着短棍，另有两人背着未经登记的猎弓。护卫线外，人群本能后退。
韩铁生没有调长矛。他只让当班护卫按岗线分开两侧通道，弓手不得上墙，器库保持双钥匙。周衡则用木杆指向护卫账最下方的三列：常班、备换、退出。
“你可以选退出。”周衡说，“旧牌不能带走，因为它代表的不是你的柴刀，而是插队、搜包、扣人和领食。那些权不是万管事的私物，不能由他送给你。”
曹茂捏紧牌：“我要是不交？”
“从现在起，它只是一块无效铁片。但你若拿它叫人、持弓占岗，就按冒用公共职务和未登记持械处理。”
“谁处理？韩铁生？”
“先由限权护卫夺下正在威吓的器物，登记员记人和见证，听诉组复核。韩铁生不能自己定你罪。”
曹茂大笑：“真打起来还等他们写？”
他突然把旧牌举过头顶，朝身后喊：“愿跟我走的，拿回自己的器！别等他们把你们一个个关进去！”
两名背弓者同时伸手。墙边人群一乱，离得最近的几个孩子被推倒。韩铁生只喊了一句：“护卫守通道，登记员带孩子退，谁先上弦先夺弓！”
石茂从备换队里冲出，却没有去抓曹茂。他用盾撞开一名背弓者的手臂，另一名护卫抓住弓身，两人把弓压在地上。另一侧，旧队中的三个人反而按住了准备拔棍的同伴。
“我回车队，不跟你打。”其中一人吼，“我家粮票不扣，你凭什么替我走？”
这句话比盾更快地拆开了曹茂身后的队伍。过去旧队能维持，不只是靠头目，也靠粮、肉、井和家属份额绑在一起。墙上已经写明，离队不扣家属口粮，普通劳作也能按腕牌领食。曹茂手里的旧牌突然只剩一块铁。
他抡牌砸向周衡。韩铁生跨一步挡在前面，却没有拔刀，只抬盾接住。铁牌撞在盾面上发出脆响，落进泥里。
曹茂被三名护卫隔开，双手没有反绑。登记员当场记下他持无效旧牌召集、两名同伴携未登记弓、挥牌攻击的过程，六名不同分区见证按指印。两名背弓者中的一人承认弓是自家猎具，未登记；另一张弓则带有万宅库号，属于公器。二者分开处理。
周衡弯腰捡起那枚旧牌，放进墙前封存盆。
“第一百九十一枚。”顾守章报。
其余申报遗失的两枚，一枚持有人当众说明在夜袭火场烧毁，有两名同岗者见证；另一枚持有人先说丢在井边，后在其铺下找到。最后一枚上交后，封存数达到一百九十二，烧毁一枚有见证，旧护牌一百九十三枚全部结清。
这不是简单的收兵器。四十九名重责者继续公开看守，一百四十四名非重责旧队中，最终五十八人进入限权护卫，八十一人返回普通劳作，五人选择离营。原有队次、头目、肉票和私设器库全部取消。进入护卫的五十八人被拆散到不同班次，不能由旧头目整队带领；离营五人交清公器后从北门离开，家属有两户选择留下，没有被强迫同行。
分流不是报一个数字就结束。每个人都要在墙前交代手中器物和过去领食来源。有人拿出自家祖传猎刀，登记后仍归本人；有人把万宅发的短棍说成自有，被旧器库领用单查出，只能交回；还有人承认过去每守三夜能多领半斤肉，要求把这部分算成欠账。
顾守章没有追算每一口已经吃掉的肉。旧队额外领食的总量纳入万宅私用账，个人只有明确私收钱粮和伤人所得才单列追缴。否则一百多人会陷入永远算不清的旧账，真正的头目和分成反而藏在所有人的小额领食后面。
返回普通劳作的八十一人被分到车队、井工、修棚和搬运，不得整组进入同一处。原来跟曹茂最紧的七人中，三人主动要求去最远的废料场，怕留在北门又被旧关系拉回；两人选择离营；另两人因有具体收费证据进入复核。
进入限权护卫的五十八人则重新走了一遍报名：是否识字、能否夜行、会不会用弓、是否与重责者同户、过去三日有无申诉。会用弓不等于可以领弓，旧队经历也不等于自动排除。石茂被列入备换而非常班，因为他在首夜执行过器库岗且无越权记录；另一个曾主动压住同伴拔棍的人进入普通盾岗。
韩铁生亲手拆掉旧队伍名册上的纵向分组，把五十八个名字横向分散到各班。有人看着昔日同队被分开，眼里仍有不安。韩铁生只说：“以后你们先看牌上的岗，不看谁站在旁边。”
五名离营者在北门逐件清点。一个想带走万宅库号的猎弓，声称自己用它两年，早算自己的。器物账显示弓购自营中旧公款，不能带；但其自制箭袋和三支私人猎箭归还。那人骂了几句，最终空着肩离开。两户留下的家属在墙前重新登记家庭关系，不因男人出营被削粮，也不承担其未结责任。
当最后一列旧队名字被划入新去向时，墙上的“原队次”整栏才盖上失效线。它不是被另一支队伍接管，而是被拆成了一百九十三个可以分别核责、选择和重新登记的人。
曹茂因当场持牌召集和攻击，转入公开看守，但是否构成更重责任留待复核。没有人因与他站过一处便一并被扣。
护卫处置账核完时，太阳已经偏西。周衡让人把第22章五项限权条款和第23章首夜六项修正并列挂到墙中央，随后进行正式表决。
人数上限改为常班一百五十六、备换二十四不变；武器登记、双钥匙、公器按岗领还不变；执勤范围增加锣号、火情储水和不得收受过门物；轮换从三日试行改为每三日重排、每七日公开复议；申诉听诉组固定三人组成，伤人、收物、扣物、私入棚和越线五类必须留痕。周衡本人临时口令半个时辰补记、两名不同轮值见证的限制也写入正式条款。
表决不再按嗓门，而按各区腕牌发片。不能到场的伤病者由医棚登记员送片，不识字者由两名不同区抄录者复述。
人数与轮换条款赞成一千六百八十九片，反对三百二十二，弃片一百零七；武器登记与双钥匙赞成一千八百零四，反对二百一十六，弃片九十八；执勤范围与不得收物赞成一千七百九十一，反对二百四十六，弃片八十一；申诉和公开复议赞成一千八百三十七，反对一百九十二，弃片八十九。
反对者的理由也分类挂出。有人认为七日复议太频繁，会让护卫不敢办事；有人认为常班仍太多；也有人反对县衙拘票必须留交接，担心惹怒官府。周衡没有把反对片视为不服管理。规则末尾因此补了一条：七日复议可以维持原条，不因有人提出就自动改变；任何紧急例外必须注明何时失效。
最终，四组正式规则都超过到场有效片四分之三。到场与送片合计二千二百余人，远少于全营人口，墙上明确写着“未到场不等于赞成”。但规则并非只靠一次投片存续，任何人此后仍可凭三十户联名提出重议，执行记录每日公开。
顾守章取下“三日试行”的小木牌，换上“正式生效”。
那一刻没有锣鼓。南门照常验底联，三井照时辰板出水，粥棚开始晚粥，第二班护卫按新表交接。制度成为正式规则的证明，不是一声宣告，而是墙下所有事情没有停。
正式生效后不到一刻，规则便迎来第一次检验。县衙来了一名差役，持旧拘票要求带走程烈和六名夜袭者，说县牢已经腾出位置。若按过去，县衙一句“奉命”便能绕过营内看守记录。
南门护卫没有拒绝县衙，也没有放人。他核了差役身份，将拘票送到墙下公开桌。顾守章发现拘票只列七人姓名，没有证物清单、伤情交接和在场见证，更没有说明为何其余夜袭者不带。
“人可以依法移交，但账、伤、证和责任不能断。”周衡对差役说，“补齐接收人、去处、证物和允许公开复核的时限。否则今日不交。”
差役怒道这是抗令。韩铁生没有围住他，只指向正式条款里“任何临时管理者不得私调未登记武器、不得取消申诉”，又指向看守名单：“我们不是藏人。七人的位置、伤情和证据都在墙上。你要带走，也在墙上留下去向。”
差役最终没有强闯，只带走一份所需交接清单，承诺回县衙补文。程烈等人仍在公开看守点。墙下的人第一次看见，限权规则不只约束营内护卫，也让外来的旧权令必须经过同一条可追记录。
日落前，四幅总账完成最后一次同步。
现存人口一万一千八百；外出未归二十二；身份争议十；临时底联待复核三。可食粮六万零四百二十八斤，按最低日额约二十日。三井三日平均一千四百七十二公桶，分类重复已改。水车可用八、待修三；旧牌全部结清；重责看守四十九；限权护卫正式名单一百五十六常班、二十四备换，其中原旧队五十八人，其他来自井工、车队、劳作区和营民自荐。
每个总数下面都写着下一次更新时间：次日天明。
墙前还设了四处固定查账桌。名册、粮水、物资和护卫申诉各有一份抄本；原册、墙账和分区简表三处对照。任何人都可以凭腕牌、粮票、回条、见证片提出更正。更正不等于自动采信，但不得被护卫拦下。
周衡把县衙临时管理文书从粮台侧面取下来，挂到墙账最右端。文书仍有期限，但下面多了一行今日通过的规则：粮水、登记、护卫和公开账目由轮值体系执行；任何临时管理者不得撤下总账、取消申诉或私调未登记武器。
顾守章看着那行字：“这条也约束接你位置的人。”
“也约束我。”周衡说。
万人烂摊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完成阶段结算。人口不再是旧册上方便领粮的数，粮水不再是管事口中的大概，杂物不再藏在“若干”里，护营也不再是私人队伍的外衣。账会错，轮值会犯错，申诉也可能有人说谎，但错误有地方留下，权力有时辰失效，任何人想把公共东西重新藏起来，都要先从整面墙上撕走人人看得见的字。
为了让墙不是只热闹一日，八个分区当场各选两名查账轮值者。每人只任两日，不得同时担任粮仓钥匙、井口登记或护卫带队。查账者的差事不是替顾守章抄一份好看的数，而是每天随机抽三户、三张粮票、三车水和三件公物，与墙账互对。发现差错先挂黄片，确认后再改红条。
墙下还立了一只空木箱，箱盖开窄缝，任何人可以投入不署名的疑问。匿名木片不能直接定责，却必须在次日公开答复是否有可查事项。这样既不让护卫因匿名便被随意撤换，也不给害怕报复的人只剩沉默。
顾守章把今日全部更正条按编号穿成四串，分别交给四名不同分区的人保存。周衡没有拿走任何一串。正式规则最后写明：即便粮台原抄失火，只要墙账、分区简表和更正串任意两处仍在，就能重建当日总账。
人群散去后，几个孩子还在墙下逐字找自己的名字。一个老人不识字，便让旁边少年每天念给他听。账目从此不只属于会写字的人，也不只在需要发粮时才出现。
当晚第一次天明前更新的责任也已经排出：人口由登记棚和医棚共同报变更，粮水由仓钥匙见证与三井登记员互对，物资由领用人和查账者复点，护卫名单由总调度、听诉人和非当班见证三方签认。任何一方不到，原数继续有效，却必须挂出“未更新”而不能悄悄换页；补报后还要注明迟报时辰、原因和见证人，并由下一班查账者复核是否影响其他总数，若有牵连，人口、粮水、物资与护卫四账必须同步改动并留下同一编号，免得一处更正，另外三处仍留旧数。
夜色压下来时，墙上的账在灯火下仍能读清。
一个旧驿车夫在物资账前站了很久，最后指着待修水车和只剩二十日的粮期，对周衡说：“要进冬粮，南边大路绕远，北河旧路最快。可旧驿烧了，桥断了，仓棚也塌。现在谁都不知道先补哪一处。”
周衡没有在墙前给出答案。
他让顾守章把旧驿、北河桥和废仓棚三个名字写在一块空木板上，只标位置，不写先后。又让车队、修车匠、旧驿人和两名护卫天明前报名勘查。
账已经告诉他们只剩多少时间。下一步必须到灰里、断桥上和废仓里亲眼量。
南门外，风从北河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