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7章 西城缺口烧断退路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57章 · 58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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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西城缺口先亮了。

不是晨光。

一辆空车带着火从旧瓮墙外冲下来,车辕断了一根,剩下那根拖在地上,撞得石板一路爆响。车上没有人,只有绑在车架里的两只大油桶。桶口已经被撬开,火顺着车板往下淌。

“让开!”

伤兵站外的抬手同时往两边扑。

火车撞上第一排空担架。

木杆、布棚和晾在架上的洗伤布一起烧起来。

周衡刚从地道内侧旧粮窖出来,就看见第二辆火车越过缺口。

这辆更低。

车头压着石块,专门往伤兵站与内城之间那条木板坡道撞。

韩铁生昨夜的传令只来得及撤掉一批油、干草和空车。

没有撤伤兵。

现在伤兵站里仍躺着昨夜从迁道和地道送进来的重伤者。木板坡道则是担架从旧瓮墙缺口转进内城的最快退路。

第二辆火车撞上坡道时,整面木桥似的斜板猛地一跳。

火顺板缝钻进去。

有人抬桶来泼水。

韩铁生一脚把桶踢开。

“别往油上泼!”

他指着坡道两侧。

“拆接板!先断火!”

几名工役立刻拿斧头砍连接木。火焰已经爬过最外一段,斧刃下去时热浪直接卷到脸上。

第三辆火车没有来。

来的是真人。

缺口外的黑里响起弦声。

一名正在砍板的工役肩头中箭,整个人摔下斜坡。

王都守军举盾压上。

伤兵站的布棚却已经开始冒烟。

韩铁生没有往缺口冲。

“先救棚。”

西城校尉急道:“外面人在放箭!”

“所以你的人守缺口。”

“那你呢?”

“我管站。”

他说完就转身。

这不是昨夜的地道。

也不是迁道横沟。

火已经把伤兵站与内城之间最直的一条退路咬住。若所有人都往缺口压,敌人只需要继续放箭,棚里的重伤者就会先被烟熏死。

韩铁生边走边下令。

“能自己走的,全起。”

“不要往内城跑。去北侧石墙后。”

“轻伤能抬人的,两人一组。”

“不能动的,床脚先落地,别整床抢。”

一个医卒愣住:“不撤?”

“撤出火,不撤出站。”

周衡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一瞬。

这是个很危险的区别。

可现在也是唯一能执行的区别。

木板坡道已经烧起来。内城方向若所有人同时挤,会先把窄口堵死。北侧石墙原本是旧瓮墙残下的一段矮基,不通内城,却能挡箭、挡一部分火。

伤兵站的人开始横着移。

不是往后。

是往侧面。

第一个被抬走的是刚做完腹部缝合的无名伤兵。昨夜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现在两名轻伤者把他连门板抬到石墙后。

第二个是小城伍长。

他的灯油还封在地道外,身上只有那块对应木筹。

第三个是王都军士。

三个人没有按旗、籍或来处分开。

医卒只看谁先经不起烟。

伤兵站正中的药架这时倒了。

一只陶罐摔碎,药汁流了一地。

罗青禾的人昨夜已经把大部分可燃药酒移走,可绷布、木夹板、油蜡封口仍然够烧。

一名老医正冲过去抢药箱。

韩铁生抓住他后领。

“人先走。”

“里面有止血粉!”

“哪箱最要命?”

老医正指着最里侧一只矮铁箱。

“那只。”

“只拿那只。”

两个能走的轻伤者冲进去抬箱。

其余药架没人再管。

火终于从布棚边缘爬上屋绳。

整片棚布向内一缩,随后呼地烧穿。

这时第一段木板坡道也被斧头砍断。

着火的外板往下塌,拖着火星落进缺口沟里。

内侧剩下的木板暂时没烧到。

可路断了。

它不是以后修不回来。

是这一刻,伤兵站已经不能再靠原路后撤。

西城校尉在盾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下去。

“退路没了。”

韩铁生纠正:“直路没了。”

“北边不通城。”

“我知道。”

“那还能去哪?”

韩铁生没有答。

因为新的箭雨来了。

这次箭头带火。

不是射人。

专射伤兵站剩下的棚顶、空车轮和绑棚绳。

梁朔川一线昨夜在地道送烟、送火管,今天干脆把火搬到了地上。

他们不需要冲进伤兵站。

只要把这里烧到不能待,王都守军就必须在“保伤兵”和“守缺口”之间继续分兵。

第一轮火箭落下后,韩铁生看见一个细节。

箭大多从缺口西南侧来。

而不是正西。

“西南残墙后有人。”他说。

西城校尉道:“我带人冲。”

“不。”

“还不冲?”

“你一冲,缺口正面就空。”

韩铁生指向伤兵站北侧。

“那边旧染坊的石槽还在不在?”

一个本地抬手答:“在。早荒了。”

“墙呢?”

“半面。”

“能绕到西南残墙侧后?”

抬手想了想:“有条夹巷,人能走,盾车走不了。”

韩铁生点头。

“给我十二个能跑的。”

校尉盯着他:“又抽?”

“这次不抽城墙。”

韩铁生转向刚被抬到石墙后的轻伤人群。

“谁还能拿盾?”

一时间没人动。

不是不愿意。

是很多人没想到他会问伤兵。

片刻后,小城伍长先站了起来。

他右肩有箭伤,左手还能用。

“我能。”

旧军士也站出来。

还有几个从迁道上来的轻伤军士。

王都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弓手把弓换到左手。

老医正骂道:“你们是伤员。”

韩铁生看了他们一圈。

“能跑二十步吗?”

有人点头。

“能抬盾吗?”

又有人点头。

“那就只做这两样。”

他没有把他们重新当成完整军士。

也没有因为他们是伤兵就只允许躺着。

“夹巷进去,抬盾贴墙。听见我敲两下,不追人,只掀箭囊和火箭筐。”

小城伍长问:“谁领?”

韩铁生看向西城校尉。

校尉以为他要点自己。

韩铁生却指向一个一直在安排担架转位的瘦高医卒。

“你。”

医卒懵了:“我?”

“你最知道哪几个人只能抬盾,哪几个能跑。”

“我不会打仗。”

“所以你只带他们走到墙后,不让他们多走一步。”

韩铁生把一根短木梆递给他。

“我敲两下,你就掀筐。三下,立刻回来。”

西城校尉眉头紧皱:“防务让医卒领?”

“伤兵这一小段归他。”

“这是西城缺口。”

“也是伤兵站。”

韩铁生看着他。

“你守缺口正面。他守自己能用的人。”

校尉没有立刻同意。

可一支火箭正好落在他们身后,扎进一辆空担架。

医卒已经把短梆抓紧。

“走哪条夹巷?”他问本地抬手。

争论就此结束。

十二个人沿北侧石墙后钻进旧染坊。

他们没有军阵。

走得也不快。

一个肩伤,一个腿伤,还有人左臂绑着夹板。

医卒却真能记住每个人不能做什么。

“你别举过头。”

“你只拿盾,不抬筐。”

“你跑不了,留第二墙角。”

他们从石槽间穿过去时,周衡也跟到了北墙一侧。

他没有进入夹巷。

只站在能看见韩铁生的位置。

右手仍无感,左手粗力也不稳。他今天能做的事情很少。

所以他更清楚一件事。

眼前这支临时侧击队不是因为他发出命令才动。

甚至不是由正规校尉领。

韩铁生把一段非常具体的防务权,交给了最知道伤员实际能力的医卒。

不是永久军权。

也不是让医卒指挥城防。

只是一条夹巷、十二个轻伤者、一次掀掉火箭筐的任务。

边界窄得能落在地上。

韩铁生本人则带着四名完整军士从伤兵站另一侧出去。

他故意让西南残墙后的弓手继续看见缺口正面的盾阵。

火箭又射了两轮。

第三轮刚搭上弦,韩铁生已经贴到残墙侧面。

他没有喊杀。

刀背在墙上敲了两下。

旧染坊夹巷里立刻冲出一排歪斜的盾。

弓手们第一反应是转箭。

可那些盾没有朝人压。

他们直接撞向地上的箭囊和火箭筐。

一只装着浸油箭头的木筐被掀翻,箭滚进染坊旧石槽。

另一只被小城伍长一脚踢进泥坑。

有人要追撤退的弓手。

医卒拿木梆狠狠敲了三下。

“回来!”

小城伍长已经迈出去一步,硬生生停住。

这一步救了他。

残墙后立刻飞出两支掩护弩箭,正钉在他若继续前冲会经过的位置。

韩铁生也没有追。

他带完整军士只做一件事。

把残墙下剩下的火箭捆踢散,再把一辆准备往缺口推的第三只火车卡死在石缝里。

车上油桶已经点着引绳。

军士想拔引绳。

韩铁生一刀斩断车轴楔。

“推不了就让它烧在这里。”

第三辆火车没能冲进伤兵站。

它在梁方弓手原来的火箭位旁烧起来。

风向正往西南偏。

被掀翻的油箭和干草很快跟着冒烟。

梁方退下去的人不得不再往远处撤。

他们失掉的不只是几筐箭。

西南残墙这个能稳定俯射伤兵站的火力位也暂时不能用了。

韩铁生没有把人追出残墙。

三下木梆后,轻伤侧击队全部退回旧染坊。

十二个人出去,十一人回来。

少的那个不是被杀。

是一名腿伤军士在石槽边再次裂伤,走不动,被另外两人抬回来。

医卒一路骂他:“我让你别跳槽!”

那军士疼得脸发白,还想笑:“没跳,滑的。”

“回去躺。”

“那盾——”

“别人拿。”

这支队伍没有因为成功一次就被当成精兵继续用。

韩铁生回站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所有参与侧击的轻伤者重新交回医卒评估。

西城校尉还没来得及开口,北侧石墙外忽然又响起轮轴磕石的闷声。

不是敌车。

是迁民道上分来的一辆伤车。

车辕上挂着昨夜那面白角旗,旗边已经被烟熏成灰色。车上挤着三个人,两个能坐,一个完全躺平。赶车的妇人见伤兵站在烧,第一反应就是往内城坡道拐。

“那边断了!”有人喊。

她没听清,仍拿鞭杆催骡。

前轮再往前两丈,就会撞上还在冒火的断坡。

瘦高医卒先冲出去,一把攥住笼头。

“北墙走!”

妇人急得直哭:“里面不是城里吗?”

“城里这条路没了。”

“那我把人送哪?”

医卒回头看了一眼韩铁生。

韩铁生没有替他报名字。

“先看伤。”

医卒咬牙,把车上三个人挨个摸了一遍。第一个还能下地,被他赶去扶车;第二个腹侧有箭伤,不能颠;第三个小腿木夹板已经全湿,却能坐。

“最重的下车,上担架。能坐的别占担架。车回头,贴北墙。”

这几句话一落,刚才那十二名轻伤者里立刻有人要起身帮忙。

医卒一把按住先前重新裂伤的军士。

“你不许动。”

那军士急了:“我还能——”

“刚才是刚才。”医卒道,“现在你不能。”

他又点另一个肩伤较轻的:“你来,只抬前杠。”

西城校尉看着这套分法,终于明白韩铁生刚才为什么没有把十二个伤兵直接编成一支新队。

火攻之后,人还能不能用,不是一次判定。

每一轮都可能变。

这时,西南残墙外又响起一声木轮摩地。

韩铁生立刻回头。

梁方没有第四辆火车。

却有两名披湿皮盾的人借着残墙烟气贴近,后面拖着一根长铁钩,显然想把还在燃烧的断梁往北侧石墙口拖。

如果让他们把焦梁横过来,刚试出来的北侧通道也会被堵死。

“弓手别射人,射绳。”韩铁生道。

西城校尉愣了一下。

“铁钩是链,不是绳。”

“链后是麻缆。”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擦过湿皮盾。

第三箭钉进麻缆,却没断。

韩铁生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柄火烧得发黑的斧头,沿北墙冲了七八步。铁钩刚咬住断梁,他一斧劈在绷紧的麻缆上。

麻缆崩断。

铁钩连同半截链砸进火里。

两名梁方军士没有恋战,拖着剩下半根缆就退。

韩铁生也没追。

他退回石墙后时,右袖被一粒飞炭烧出个洞。

“看见没有?”他对西城校尉道。

“他们也知道北边是路。”

这次敌方没能再堵死第二条退线,却让所有人都看清:新的担架口一旦启用,就会立刻成为下一处被争夺的地方。

韩铁生让人把断在火里的铁钩拖回来。钩身没有军号,链节却和昨夜迁徙大道缴下的器具扣法一样,末端还绑着同样三股反拧麻缆。

“收着。”他说。

西城校尉问:“当证据?”

“当尺寸。”

韩铁生用靴尖量了量钩臂。

“这种钩能隔着两丈半拖梁。北墙口以后别把担架堆在墙边。”

这不是胜利后的战利品清点。

敌人已经用一次没成功的拖梁,把下一轮攻击距离留在了地上。

伤兵站的人立刻把北墙后原本贴墙排着的三副担架往里挪,又用两只破药柜挡住直线。刚被抢出来的通道因此窄了半尺,却不再一钩就能碰到人。

西城校尉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缺口北侧一块原本属于城防轮值的木牌摘下来,交给那个瘦高医卒。

“这块墙后到旧染坊,伤兵站自己排人。”

医卒没接。

“我不是军官。”

“不是让你管城墙。”校尉道,“你管谁能被叫起来,谁不能。”

医卒这才接过木牌。

校尉却没松手。

“听清边界。”

医卒抬眼。

“北墙到旧染坊,只在伤兵站这一段。你能说某个人今天不能上,也能说某个人只抬一趟。你不能调城头的正规轮值,不能带人追出残墙,不能因为手里有牌就把重伤者算成守军。”

韩铁生接了一句:“火情过后这牌还算不算,重新定。”

医卒点头。

他没有把木牌挂在自己腰上。

而是拿炭在牌背划了三栏。

“可走。”

“只抬。”

“不可动。”

刚才裂伤的军士被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写进第三栏。小城伍长肩上重新渗血,被划进第二栏。另有两个只轻度灼伤的人进第一栏。

西城校尉看见自己的一个亲兵名字也被写进“不可动”,下意识想说那人只是手背烧伤。

医卒先掰开那只手。

掌心已经起了一整片大泡,握不住刀柄。

校尉把话咽了回去。

这块牌真正换手的不是谁能发号施令。

是这一小段防线里,谁有权说“这个人现在不能再被当成兵用”。

防务权没有整体换手。

却有一部分从只看军籍和建制的城防,转到了真正掌握伤员状态的人手里。

这正是这场火逼出来的变化。

可火没有因此熄灭。

木板坡道的外段已经彻底烧断。

伤兵站最西边两座棚子也救不回来了。

老医正最终只抢出那只矮铁箱和几包干净布,剩下的药架塌进火里。

罗青禾派来的人清点时没有报一个漂亮数字。

只在地上插了三块木牌。

“能用。”

“烧损。”

“待查。”

周衡没有参与清点。

他看的是更远处。

缺口外,梁方撤走的弓手没有回地道方向。

他们往南坡退,与先前转向这里的器具车汇合。

第三辆火车被反卡在残墙下烧毁后,梁朔川一线失去了这个西南火力位、数筐火箭和一辆可继续冲撞的火车。

但他也确实得到了东西。

伤兵站通往内城的直退坡道被烧断。

西城缺口从“还能后撤的前沿收治点”,变成了“退路必须另找的孤角”。

这不是守军一句“守住了”能抹掉的现实。

韩铁生走到烧塌的坡道边。

余火把他脸照得忽明忽暗。

西城校尉问:“现在拆站?”

“怎么拆?”

“从北侧慢慢转。天亮后从城内绕。”

韩铁生摇头。

“天亮后迁民队会更多。”

“那也不能把重伤一直放缺口。”

“所以北侧石墙后加一道担架口。”

“通哪?”

“先通粮道。”

西城校尉一怔。

韩铁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路已经存在。

他点了两名刚从迁徙大道回来的抬手,让他们只沿北墙外缘摸到第一处倒屋就回。

两人贴着石墙出去,不到一刻钟便折返。

“车过不去。”一个抬手说,“北边三间铺子塌成一道斜坡,只能人抬。再往外有旧盐沟,沟上的窄桥还在。站上桥能看见粮道昨夜新挂的两盏路灯。”

“敌人呢?”

“没见整队。远处有人举黑布看了一眼。”

韩铁生点头。

“那就只开到盐沟桥,不许往粮道上送重伤。”

校尉皱眉:“你不是说通粮道?”

“先让路朝粮道长,不是现在就把人扔到粮道。”

他让人把一块烧黑的门板竖到北墙口,上面只写四个字:

**担架至桥。**

没有写“粮道已通”。

也没有写“可撤”。

路只被确认到哪,牌就写到哪。

伤兵站原来所有后送都指向内城。

韩铁生现在却把视线转向北侧外缘。

那里不是更安全的王都深处。

是昨夜刚刚重新打通、仍有迁民和粮车往来的外侧道路。

“你要把伤兵往粮道送?”

“把能转的分出去。”

“外面还在围。”

“内城直路已经烧断。”

韩铁生指了指脚下的焦木。

“别拿已经没有的路当退路。”

这句话让周衡想起昨夜地道口那块木牌。

外口失,主座在。

现在又多了一件难看的事实。

西城缺口,直退路断。

可伤兵站没有散。

北侧石墙后的新木牌已经挂起来,瘦高医卒开始按伤情决定谁能被叫起来抬人,谁必须躺下。西城校尉仍守正面缺口,韩铁生负责把两边的动作接起来。

梁朔川用火烧断了一条退路,也逼得守军把一部分防务从旧建制手里拆出来,交到伤兵站自己能执行的人手上。

更远处,迁徙大道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天快亮了。

那座主动撤戍的小城还在往东吐人。

而王都西城这处被火烧断的缺口,已经没有足够的后路把所有人继续往城里吞。

火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