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6章 商会压粮价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6章 · 103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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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报价在总账墙下压了一夜,第二日天明时,纸边都沾了露水。

丰泰、德源、顺济三家没有让安置营慢慢考虑。南门刚开,三名账房便一前一后到了。丰泰来的是祝文升,四十来岁,袖口干净,进门先看万人账,再看旁边新挂的旧驿工程板。德源账房姓潘,带着两名挑夫和一只标准粮斗。顺济的年轻掌柜谢桐来得最晚,却带了县城商会盖过印的“共保条”。

三人都说自己只代表本号,不代表另外两家。

他们坐下后,开出的条件仍然一模一样。

每百斤糙粟按县城当日常价上浮三成;运费、路损、护送和无籍风险合并再收四成;先付一半,余款在营门卸粮前付清;安置营若以旧铁、木料、牲口、皮货或劳作抵价,只按县城收购价六成折算。任何一家都不接受营内腕牌、分区见证或公开账目作为债权凭据,只认县衙籍册和商会保结。

“你们没有正式户籍,没有可追的田契,也没有能扣的铺面。”祝文升把报价摊开,“这不是欺负人,是货到之后,我们找不到欠账的人。三成粮价是货紧,四成是路和风险。若觉得贵,可以不买。”

墙下很快聚起人。有人听见“可以不买”便骂,说全营只剩二十日粮,三家明知他们不能不买。谢桐没有回骂,只把共保条往前推了半寸。

“商路不是善堂。诸位无籍,商会愿意担风险,已经是看在县衙面上。”

周衡没有问三家肯不肯降。他让顾守章把昨天工程板旁再立一块空板,只写五行:产地粮价、装卸、里程运费、途中损耗、履约风险。

“你们四成合在一起,我们没法知道是在买车、买粮,还是买一句‘无籍’。”周衡说,“今日把每一项拆开。该付的付,不该重复付的不付。”

潘账房笑了一声:“拆得再细,价也不会变。行商不是给你们上算学课。”

“不是上课。”顾守章把三封报价并排钉到板上,“是决定六万斤粮要多付多少。”

三家报价都按第一批六万斤作样。县城当日糙粟常价被写成每百斤一百五十钱,上浮三成后是一百九十五钱;再加四成六十钱,合计二百五十五钱。六万斤即六百个百斤单位,总价十五万三千钱。若安置营用物资抵价,物资先打六折,相当于还要拿出市价二十五万五千钱的东西,才能换回账面十五万三千钱的粮。

墙下的人听到最后一个数,声音一下沉了。

很多人不懂两层比例,却看得懂:一边把粮抬高,一边把他们手里的东西压低。同一笔交换,两头都在向商号倾斜。

祝文升说,常价一百五十钱并不保证他们能买到粮。秋收未足,县城周边几处庄子都在惜售,商号要先压现金、租仓、找车。三成不是凭空加,是占货成本。

周衡问:“一百五十钱从哪里来?”

“县城东市昨日挂牌。”

“哪一种粮,什么水分,多少杂壳,现货还是十日后交?”

祝文升顿了一下:“糙粟,商会通行价。”

“通行价不是一袋粮。”周衡说,“把成交单拿来。”

三家都没有带原始成交单,只带了各自抄出的行情。三份纸上最高、最低和中间价完全相同,连最后一笔“南乡晚粟一百四十七钱”都用同样的缩写。顾守章把三张纸翻到背面,纸纤不同,笔迹也不同,但数据显然来自同一张底表。

谢桐承认三家都从商会早市牌抄价。这只能证明他们共享行情,不能证明联手。

周衡没有把共享行情写成串通。他让南门登记员取来过去七日进营的小宗粮记录。

万人账公开后,营门没有完全断粮。附近田户、零散商贩和来寻亲的人带过麦、豆、粟和杂面,数量从十几斤到三百斤不等。登记员每次都记重量、交换物和时辰。七日内可比的糙粟有十九笔,共二千七百四十斤,最低每百斤一百三十八钱,最高一百五十六钱,按总量折算的平均成交价是一百四十八钱。最高那两笔是夜间急买,最低几笔来自北岸小村自运。

祝文升立刻指出,小宗价不能代表六万斤。一次收六万斤会把周边现货吃空,价格自然上升。

这句话有道理。顾守章没有把一百四十八钱直接写成大宗真价,而是在旁边标“营门小宗实成交”。

周衡又让人搬来三仓旧粮账。第16章复秤时,账中保留了此前两次大宗购粮的转仓签。虽然其中部分签被伪造,能与夜门车册、脚夫证言和实际袋号相互对上的真签仍有四十七车。半月前,丰泰曾从南乡收过一万二千斤糙粟,产地平均每百斤一百四十二钱,县城入仓价一百五十四钱;德源从东坡收过八千斤,产地一百四十五,入仓一百五十七。两笔都已含装车、两夜车脚和入城费。

潘账房皱起眉:“那是半月前。今日粮紧。”

“所以还要今日的成交。”周衡说。

营外这时响起车铃。一个南乡粮贩推着独轮车来到门口,车上只有四袋粟。他姓戚,昨日傍晚从县城东市出来,本想去北边村里换麻绳,听说安置营收粮便绕来。他手里有东市当日盖过牙行小戳的买粮条:四百斤糙粟,每百斤一百四十九钱,牙钱两钱,装车一钱。

四袋仍然不能代表六万斤,却证明“当日常价一百五十”并未失真,也证明三成不是市场挂牌本身,而是商号另加的占货与筹集费用。

周衡让祝文升把三成拆开。

祝文升报出:预付庄户定金一成,货价波动一成,集货和仓占半成,商号利润半成。

潘账房却报:货价波动一成半,资金占用半成,挑选干粮半成,利润半成。

谢桐说顺济的三成不分这些,属于“急货加价”。

三家第一次出现不同口径。

顾守章没有替他们选。他在板上分别记下,并要求每一项说明按多少日、多少车、多少仓位计算。定金不是成本消失,而是提前支付;资金占用要看天数;挑选干粮会减少到货重量,不能在买入价和损耗里各算一次;利润可以有,但不能藏在“常价”后让人误以为是市场强制。

产地粮价这一栏最终没有写一个绝对数,而写了可接受范围:以营门十九笔、东市当日条和两笔可核大宗旧签为基础,六万斤分三至五处收购时,百斤买入基准暂按一百四十八至一百五十六钱;若某处报价更高,须附原产地成交条,不得直接用“粮紧”覆盖全部。

接下来是装卸。

三家四成费用里都含“装卸转仓八码”。潘账房解释,一袋粮从庄户仓搬上车,到县城中转仓卸下,再换车装上,最后到营门卸下,至少四次搬运;每次两钱,合计八码。

秦五听完便问:“为什么一定进县城中转仓?”

“商号要验粮、合袋、盖记。”

“若从南乡直接到营门呢?”

“无籍营不能在产地结算。”

这又把问题推回“无籍”。

顾守章从三仓真签里挑出丰泰那一万二千斤。车册显示,货从南乡仓直接进县城旧粮仓,只装一次、卸一次,中间没有换车。所谓四次搬运并非每条路线都发生。若安置营派两名公开秤手到产地,粮在庄户仓先验、封袋,到营门再复秤,同样只需一次装、一次卸。商号若坚持进入自家中转仓,是其经营选择,不能自动按四次向买方收费。

祝文升说安置营的人没有县籍,庄户不会信他们的封袋。

戚姓粮贩在旁边插话:“庄户不认腕牌,认钱和秤。先给一成定钱,袋上按双方印,谁管你住哪?”

墙下一阵笑。祝文升脸色沉下来,问戚姓粮贩是否愿为六万斤担保。戚贩立刻说不愿。他只能卖四百斤,也不敢保证别人。

周衡没有让一句话代替风险。他把“产地验粮”写成可选方案:买方秤手、卖方户主、承运车主三方在袋签上按记;每车留一袋样;营门按袋号复秤。庄户若不接受,才进入商号中转仓,产生额外装卸。装卸真实成本因此分成两档:直运每百斤三至四钱,中转每百斤七至八码,不能三家一律按最高档。

第三项是里程运费。

三家报价都写“南线七十二里,四日两宿,车脚二十八钱,牲口料八钱,过卡与桥费六钱”,每百斤合四十二钱。表面看,每一项都有数字。

秦五把昨日勘查短图挂到旁边,又拿出旧驿车夫保存的一根里程绳。南线从县城东市出发,绕过北河断桥,经石岭、下塘再折回安置营,实测约六十八里;轻车正常三日可到,不是四日。若秋雨泥重,第四日才是上限。路上有两个官卡,一个按车收钱,一个查货不收费;没有需要交钱的桥。

“六钱桥费交给谁?”秦五问。

潘账房说是石岭木桥维护钱。

随行脚夫却低声提醒,石岭桥在去年已由县衙免收,改在东卡并入每车两钱。潘账房瞪了他一眼。顾守章让脚夫把自己最近一次过卡的木筹拿出来。筹上刻的是“车二”,没有另收桥费。

祝文升改口,说六钱不是单指桥,是各处杂费的合计。

“那就把杂费逐处写名。”顾守章说。

三家都写不全。

车脚也需要换算。三家的二十八钱按每百斤计,但一辆轻车可载十二石,也就是一千二百斤。若每百斤二十八,一车单程便收三百三十六钱。秦五问了二十七名仍在营中的旧车夫,过去南线一辆十二石车三日车脚,连车主工钱、牲口磨损和回程空车,通常一百八十至二百二十钱;雨天或急货可到二百五十。折到每百斤,是十五至二十一钱,不是二十八。

谢桐说如今没有回程货,车空返,价格自然高。

周衡把三家抵价清单翻过来。清单要求安置营用木料、旧铁、皮货和修好的车件抵粮,这些货正可以装在回程车上。若商号既按空返收高车脚,又把回程货压到六成收走,就把同一辆车的空载风险收了两遍。

墙下有人立即喊:“空车的钱收了,车上还装我们的东西!”

谢桐说回程物资未必正好有,也未必去同一处。

“所以不能一律按空返。”周衡说,“有回货的车按双程分摊,无回货的车再算空返。每车装什么,出门前写清。”

秦五与车夫们按两种情况重算。南线满载粮、空返时,每百斤车脚和牲口料合二十二至二十六钱;若回程载可交易物,双方各承担一程大半,粮方每百斤十五至十九钱。官卡按车折算不超过两钱。遇泥路追加必须有停车时辰和见证,不得预先把最坏四日全部收满。

祝文升反问:“你们只算车夫拿多少钱,不算商号找车、担保、坏车替换?”

这部分确实存在。顾守章在“运费”下另开“调车管理”,按实际车数收固定费,不与粮重成比例。六万斤用十二石轻车约五十车,若分批三轮,调度、替车和车册可按每车五至八码计,折到百斤不到一钱。三家原报价却把调车藏在每百斤运费里,粮越多便重复放大。

第四项是损耗。

三封报价都写“途中破袋、雨湿、鼠耗、散落共按一成五;临时仓过秤差一成;无籍争议和拒收预备一成五”,合计四成中的大头。三项名字不同,本质却把物理损失、计量误差和收款风险混在一起。

潘账房带来的标准粮斗终于派上用场。他提出商号按产地斗量买入,到营门按百斤秤交付,斗与秤之间本就会有差。

马会从井边借来公秤,顾守章又搬来三仓复秤时封存的标准砣。潘家的斗装满戚贩四袋中的一袋,刮平后连量十斗,再上秤。十斗并不等于固定重量:最轻九十七斤,最重一百零三斤,差在粟粒干湿和刮斗松紧。若商号产地按斗收、营门按斤卖,确有换算风险;可解决方法是产地也用同一套校过的秤,或把斗量差写成实际复秤差,而不是先收固定一成。

戚贩四袋在东市条上共四百斤,营门公秤称出三百九十六斤半。途中一夜、独轮车六十余里,净差三斤半,不到一成。拆袋查验后,袋底散落和绳口漏失约一斤,另有两斤多来自东市秤与营秤差。若把两套砣对校,县城牙行砣轻了半分,能解释大半。

四袋样本仍小。三仓真签和车册提供了更大的比较。四十七车在产地有重量、入仓有复秤,剔除明确短重、雨泡和伪签后,三万八千余斤正常货平均每百斤少二斤七两。顾守章把总重、差重和百斤折数分写在三块木片上,再逐项相除。

“按百斤算,就是百分之二点七。”他把最后一块木片翻给墙下的人看,“不是预收十五斤,也不能再另收十斤秤差。”

墙下有人没听懂。周衡让他改成更直白的写法:每一百斤,正常少二斤七两左右。雨天最差一车少六斤四两,干路最好一车只少八两。三家报价却预收十五斤物理损耗,再另收十斤过秤差。

秦五说:“照他们的算法,一百斤粮出门,到这里先当成七十五斤;可他们报价又写到货按一百斤收钱。少掉的二十五斤既没交货,钱却交了。”

祝文升解释,损耗不是从交付重量扣,而是摊进价格。商号仍会交足一百斤,只是为了交足,需要在产地多买。

“那就按实际需要多买多少算。”周衡说。

若正常差损按三斤,交付六万斤需多买约一千八百五十六斤,不是多买一万五千斤。若雨天上限按六斤半,需多买约四千一百七十斤,也远低于十五斤物理损耗加十斤秤差。更重要的是,产地和营门统一秤后,计量差不应再单列一成。

损耗板最终写成三档:干路封袋良好,按百分之二至三预留;连续雨天或临时改道,最高先按百分之六点五,但到货后凭袋号、湿袋、破口和复秤实结;未发生的损耗退回。鼠耗只在实际进入商号中转仓时计算,直运不得收;拒收争议不属于粮食损耗,移到履约风险。

潘账房盯着“未发生退回”四个字:“行商哪有按最坏准备,最后还退钱的道理?”

“那就别叫损耗,叫固定利润。”顾守章说。

墙下第一次没有人笑。三家账房都开始认真看那块板。

最后一项是最难的:履约风险。

三家坚持,安置营没有户籍和可扣资产,商号把粮送来后若拒付,只能认亏;即使先付一半,另一半仍可能收不到。县衙也未给安置营正式商契资格。无籍确实使追债困难,这不是虚构。

谢桐把共保条展开。商会愿意为三家互保:任何一家向安置营供粮,另外两家保证车源和补货;作为交换,安置营必须接受统一价,不得私下向非商会粮贩采购。若绕开商会,三家停止一切粮、盐、布和车料交易。

这张条款终于把“各自报价”与共同限制写在了同一张纸上。

祝文升立刻说,共保是风险分担,不是压价。没有独家约束,任何人都可能拿商会报价去逼小贩低卖,最后商号无人备货。

周衡问:“你们互保的是供货,还是互保谁都不能降价?”

“统一价才能保证履约。”

“统一哪一项?产地价、运费、损耗,还是利润?”

祝文升没有直接回答。

履约风险不能靠争口舌消失。周衡提出把六万斤拆成六批,每批一万斤。每批签四类记:产地卖方、承运车主、商号或撮合人、安置营收货人。安置营在产地验粮后支付两成定钱,车离产地再付三成,到营门复秤验袋后付四成,最后一成留到三日内确认无湿袋和暗霉。任何一批未履约,不影响已完成批次结算,也不允许以一批争议扣住全部。

安置营没有可扣铺面,但有现存六万斤粮和公开物资账。周衡不拿公共粮作抵押,而提出双方各交履约押:商号每批押一成货值的可兑现钱或等值粮在县城牙行,安置营同样将下一阶段付款一成封入三方共钥箱。商号不发车,押金赔给卖方和买方;安置营拒付已验合格粮,封箱款直接给商号。押金只对应一批,不给任何一方扣住全营物资的权力。

顾守章补上公开凭据:产地袋签一式三联,卖方、车主、营地各持;营门公秤由商号自带砣与营秤互校;拒收必须写明湿、霉、短重或袋号不符,不能只写“无籍争议”;县衙可派一名书吏见证,但不得单独持全部原件。

谢桐问:“若你们的人半夜换袋,公开账还能自己证明自己?”

韩铁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指向限权护卫板:“每批车进门,护卫只守通道,不碰袋。商号可留两名随车验货人到三日复核结束,住旧驿工场,不进粮仓内区。袋号、秤重、湿袋都由不同人记。你不必信一个人。”

“随车人若被扣呢?”

“姓名和出入时辰上墙。护卫无权因价格争议扣人。”

这种安排不能让无籍风险归零,但把“找不到债务人”变成了分批付款、双向押金、公开秤和具体收货人的可控成本。牙行保管押金、书吏抄契、随车验货和三联袋签都要钱。按每批一万斤算,六批合计约三千六百钱,折每百斤六钱。即便再加商号合理利润十至十五钱,履约与利润合计也不到三家用三成粮价加四成费用收走的幅度。

祝文升说牙行未必接受安置营封款。

“所以午前去问。”周衡说。

商会三人显然没想到他们会在当天把问题推到实际机构。顾守章派两名登记员、一名县衙当值书吏和戚姓粮贩同去东市牙行,只问三件事:是否能按批保管双方押金;费用多少;无籍买方能否以具名收货人和县衙临时管理文书签一批一结的契。

等回音的两个时辰里,三家账房没有离开。工程板另一侧已经开始发旧驿清场工具,秦五按昨天排定的名单领出白灰、绳和四辆轻车。商会若以为营地会因报价停下所有事,眼前的动作并不配合。

谢桐走到工程板前,看见北河轻车桥外缺六根长梁、六百枚铁钉和三条粗索。

“这些也要从商号买。”他说,“你们把粮价压下来,木料一样没人肯赊。”

“木料不赊。”周衡说,“按交付付钱。”

“你们有钱?”

“先知道真实缺口,再决定用钱、工、修车还是仓位换。不是先把所有东西打六折交给你们。”

谢桐指着旧驿未来的修车坑:“一个烧剩的坑,也敢算价?”

秦五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后停下:“敢不敢,等你的车断轴时再问。修一次轮多少钱,墙上写;不修也没人拦你。”

这句话把未来的交易方式说得很清楚。旧驿、桥和仓不是安置营求商会施舍的附属物,它们也会产生可定价的过路、修车、仓储和装卸服务。服务可以换钱,不能被三家预先按“无籍物资六成”一口收走。

午后,去牙行的人回来了。

东市牙行愿意保管分批押金,条件是每批双方各具名两人,县衙书吏抄存临时管理文书,押金只用现钱或已验粮,不收腕牌与未来劳作。费用按每批四百钱,六批二千四百钱;袋签和抄契另计六百钱。无籍买方不能签长期赊契,却可以签当批现结契。若商号不愿由牙行保管,县衙公库外柜也可封款,但费用略高。

这条回音证明无籍确有额外成本,却是三千钱左右的可量费用,不是对整笔粮价无限上浮的理由。

顾守章开始汇总五栏。

第一,粮价。百斤一百四十八至一百五十六钱为当前可核买入范围,大宗分散收购可预留五至八码的行情波动,不直接加三成。取中位一百五十二,加最高八钱,采购基准上限一百六十。

第二,装卸。直运四钱,中转最高八码,按实际路线结算。方案优先直运,暂列四钱。

第三,南线运费。满载粮空返二十二至二十六钱,有回货十五至十九钱;官卡和调车折算两钱内。为不把未确定回货先算满,暂列二十四钱,出车时按是否有回货改。

第四,损耗。统一秤、封袋直运按百分之三预留,百斤买入价一百六十时约五钱;雨路上限百分之六点五,实际发生再结。昨日勘河的沈槐清晨看过风向、高云和桥墩旧水痕,只肯判断明日不会急涨,三日后不作保证。因此正常天气基准列五钱,雨路仍保留可核上限十一钱,不把一次看天写成整批保证。

第五,履约与利润。牙行、抄契、随车验货折百斤约五钱;商号采购、调度和合理利润可列十二至十五钱。取上限二十钱。

五项相加,南线直运、正常天气、无回货的每百斤到营上限是一百六十加四加二十四加五加二十,共二百一十三钱。若按当前实际中位粮价一百五十二、车辆有回货、损耗二点七斤和利润十二钱,真实可望成本约一百九十至一百九十八钱。

三家报的是二百五十五钱。

差额不是一点讨价还价,而是每百斤四十二至六十五钱。六万斤便多出二万五千二百至三万九千钱。若再用营中物资按六成抵价,实际让渡还要更高。

祝文升立刻抓住“上限二百一十三”:“你们自己也承认不止一百九十。我们报二百五十五,差不过四十余钱。遇一场雨、坏几辆车,就没了。”

“遇雨可以按证据补到上限,不是预先把每车都当落水。”周衡说,“坏车有替车费,不能再把整批粮按四成损耗。你们若认为二百一十三做不了,把哪一项不足写出来。”

潘账房说利润十五钱太低。丰泰说六万斤分六批会增加找货成本。顺济说不接受最后一成三日后付。

这些都可以谈,却不再是“无籍所以四成”。顾守章把三家的异议分别写在自己名下。三人第一次不能靠同一张商会底表回答。

周衡随后把北河旧路通车后的成本另列一栏,但明确标“桥试载通过后生效”。北线从北岸产粮村到营地比南线少近三十里,可两日一宿;旧驿提供修轮和工水,废仓提供分批落粮。按同样粮价、装卸、损耗和履约,运费可降到每百斤十二至十六钱,正常到营成本约一百八十至一百九十钱。这个数字不是拿尚未修好的桥假装现成,而是说明为什么第八日试载值得投入。

商会共保条则被单独钉在“势力限制”一栏。顾守章逐句圈出:统一价、不得向非商会粮贩采购、绕开一家则三家共同停供。三家仍可互保供货,却无权把互保变成全营的独家采购义务。安置营公开发布的采购条件将对任何卖方、车主和商号相同:同秤、同袋签、同分批付款、同损耗结算、同押金规则;谁能在上限内供合格粮,谁就可以接批次。

谢桐说:“你们这是拿商会的车源喂散户。”

“车主接谁的货,由车主和货主谈。”周衡说,“你们可以收调车费,可以赚利润,不能因为三家车多,就规定别人不许卖。”

祝文升把报价收回一半,又停住。报价已经钉过,墙下有抄本,收不回事实。他问若三家都不接,安置营是否会强征粮车。

韩铁生答得很快:“不会。工程护卫和营门护卫都没有征车权。谁说强征,记名申诉。”

这句回答让围观的零散车主明显松了一点。他们怕商会压价,也怕安置营借万人之势扣车。公开规则同时切断两种威胁,才可能有人愿意接单。

戚姓粮贩当场提出,自己只能再凑三千斤,但愿按百斤一百五十四钱产地价、直运四钱装卸、车脚二十钱、损耗实结、利润八钱做第一小批。他没有商号的大车,只能找五辆独轮与两辆小车,速度慢,不能承担一万斤标准批次。

顾守章没有把这当成胜利。他的价格低,但运力和稳定性不足,只能作为小批校验,不替代大宗供应。采购板允许一千斤以上的小批参与,仍需袋签与复秤;小批总量不得挤占桥梁和旧驿材料款。

两个原在丰泰名下跑车的车主也走到墙前。他们不敢接粮买卖,却愿意按每辆南线三日二百一十钱出车,牲口料由车主自理,坏车各担自身,回程若装安置营货,车脚降到一百七十。这个报价与秦五调查范围相合。

祝文升看着他们:“你们的车契还压在丰泰。”

其中一人说:“压的是两辆,不是我这辆。契上也没写我不能替别人拉。”

墙下气氛骤紧。韩铁生没有让护卫围过来,只让登记员记下车号和现有契约争议,未查清前不把这辆车排入首批。公开采购不能靠鼓动别人违约起步。

这一处理让祝文升没法说安置营煽动抢车。可他也看见,车主已经开始把商号内部的车契逐辆区分,不再把“三家有车”当作不可拆的整体。

三家对营中物资一律按六成收购的条款也被单独验了一次。周衡没有动公共料,而是让自愿询价的人各拿一件自己的东西到墙前:一张已经硝过的羊皮、一只蒋石修好的旧车轮、两捆北坡硬木炭。物主都先声明只询价,不等于出售。

丰泰给羊皮四十二钱,理由是无籍货没有原产地保结;德源给车轮七十钱,说旧木可能暗裂;顺济给硬木炭每捆十八钱,说营地炭混灰。三家把县城同等货物的常价分别写成七十、一百一十五和三十,恰好都压在六成上下。

蒋石当场拆下车轮外箍,让三名不属于他工组的车夫验辐条、榫口和轮圆。轮子装到空轴上转了二百圈,偏摆不到半指。旧料确实不等于新轮,可它的质量能通过承重和转动验出来,不会因为修轮的人没有县籍便自动少四成。羊皮也按面积、厚薄、破口和硝味分级;硬木炭过筛称灰,灰分不足一成。

祝文升说商号收货后还要承担销路,六折中包含压仓与挑拣。顾守章便要求把压仓天数、挑拣损耗和利润分别列出。若商号不愿收某类货,可以拒绝;愿意收,就按质量和真实销路报价,不能在所有物资上先盖一个“无籍六成”。

墙下一个老妇拿着羊皮问:“有籍人的破皮也值七十?”

祝文升没有答。

戚姓粮贩说东市前日一张同样大小、边缘破得更重的羊皮卖了六十四钱,牙行抽两钱。车夫们也报出旧车轮近期成交八十五至九十八钱,关键看轮箍和辐条,不看物主住哪。硬木炭若灰少,东市每捆二十七至三十一钱。三件样物都不是县城满价,但也没有一件只能值六成。

顾守章因此在抵价栏写下:个人货物按重量、等级、试用和可核成交分别议价;商号可计挑拣、压仓和利润,却必须说明;“无籍”只能影响付款和追责方式,不能改变一张皮的面积、一只轮的承重和一捆炭的灰分。物主不接受便不卖,任何人不得以家庭粮票逼其抵价。

这条规则切掉的是第二层压价。即使粮食到营成本按二百一十三钱上限结算,商号也不能再用六成收走价值相近的个人物资,把表面差额从另一头拿回去。公开成本板必须同时看买进与抵出,两边都用同样的重量、等级和实际成交。

物主的三件样物随后各挂一张小牌,注明“未成交”。询价不会自动变成欠商号的承诺,也不会因为价格被公开便逼物主出售。次日若出现更高或更低的真实成交,旧价继续留着,供后来的人判断挑拣费、压仓费和利润究竟占了多少。

傍晚前,三家分别作出回应。

丰泰愿意取消四成合并费,改按粮价、车脚和实际损耗分列,但要求每批至少两万斤;德源愿意接受统一秤和分批付款,却坚持百斤利润二十五钱;顺济暂不报价,只保留供应盐布和桥钉的谈判。三家没有一家立刻接受安置营的一百九十至二百一十三钱区间,但也没有再共同坚持二百五十五钱。

他们的第一次统一报价因此失效。

顾守章在三封旧报价上盖了“未成交”,没有撕毁。旁边挂出新的公开成本板:当前南线正常到营可望一百九十至一百九十八钱,带上保守上限不超过二百一十三;北河轻车通道通过后,预计一百八十至一百九十,但须以实际试载和首批车脚复核。任何新增费用必须归入五栏之一并附票、路、秤或时辰,不得另立“无籍总险”。

物资抵价也有了新规则。公共木料、井绳、粮仓门梁、护牌证物和医棚冬棚柱不得抵价;个人物资由本人决定,不捆绑家庭粮票;旧驿修车、桥后仓储和装卸服务可以按公开单价抵部分车脚,但必须在服务实际发生后记账,不提前六折卖断。商号若收回程货,货值按当日可核成交价议,不与粮价强行打包。

周衡没有宣布商会输了。三家仍掌握大量车源、仓位和产地关系,安置营也还没有一粒冬粮在路上。成本板只能拆掉“不必解释”的价格,不能替代粮食。

但墙下的谈判位置已经变了。

早晨,三家说二百五十五钱是商路本身的代价,不接受便无粮。傍晚,丰泰在问两万斤一批能否减押金,德源在算二十五钱利润能不能被车脚回货抵掉,顺济开始单列桥钉与粗索。统一报价失去合理性后,每一家都必须为自己的成本负责。

秦五带着第一批旧驿清场人从北门出发时,祝文升还站在成本板前。他忽然问:“桥第八日真能过十二石?”

“第四日先看南台验线。”周衡说,“过不了,板上停工。过得了,车脚按北线重新算。”

祝文升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丰泰的新分项报价留下一份,带人离开。

天黑前,何九派回一名跑腿。旧驿停位已经清出,南台第一排枝笼位置也画完;河滩石够,明早可以下第一根桩。缺的六根长梁还没有买到,但桥台填实不必等梁。

顾守章把跑腿报来的时辰写到工程板第一格,又在成本板下挂出明日采购告示:六根合规格长梁、六百枚桥钉、三条粗索,分别报价,不与粮食捆绑;任何商号、木场、车主或个人都可交样验货。

随后,他取下商会共保条,在独家采购一行盖上红叉,保留互保供货一栏。

三家的车还没有来,冬粮也没有到。

可第二日清晨要打进北河桥台的第一根木桩,已经不再按二百五十五钱的粮价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