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2章 迁民长队不等援军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62章 · 57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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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马蹄声一近,伤兵站门前的人先做的不是关门。

是把门口那副担架抬开。

通路不能堵。

这是这几日所有人吃过最多次亏以后才学会的事。

韩铁生从旧炭院出来时,站外已经有箭落下来。

一支钉在药棚木柱上。

另一支扎进空水桶。

没有射得很准。

但足够让人知道敌人已经到了能看见伤兵站的位置。

伤兵站北面有个三岔口。

一条接迁徙大道,一条斜去老桑坡粮道,另一条通往废弃水渠。

三岔中央有座半人高的旧测水台。

台子早年给附近田渠量水,后来渠废了,守路军就借那点高地设了一个小阵点。

不点大灯。

只插方向木牌,夜里放一盏遮面的低灯,好让担架和粮车知道哪条路还能走。

现在灯灭了。

测水台上换成两面黑布。

梁方先从地下穿出来的那批人,没有直接冲伤兵站。

他们先拿了三岔阵点。

弩手伏在旧水槽后。

骑兵则在更北面来回压路。

只要迁民长队在伤兵站外停住,前面被阵点卡、后面继续来车,中间很快就会自己挤成一团。

到时候不需要攻进伤兵站。

射牲口,掀担架,放几骑冲进人群就够了。

“援军到哪?”有人问韩铁生。

“还没来。”

“等多久?”

“不等。”

那人愣了一下。

韩铁生看向站门内。

瘦医者正把刚送来的轻伤往后墙赶。

有人听见“不等”两个字,扶着肩就想拿矛。

医者一巴掌把矛杆按下去。

“你不行。”

那人怒道:“外面都打到门口了!”

“你肩再开一次,明天连抬都抬不了。”

“那谁去?”

瘦医者头都没抬。

“没伤的去。”

韩铁生听见了。

没有越过这句话。

第0257章那块木牌给出去以后,谁还能临时上阵,不是哪个军头顺手就能改。

“伤员不动。”韩铁生道。

“抬担架的人,先把站里路保住。”

“外面的人跟我。”

迁民长队却没有等他点完人。

最前面一辆车的车主已经把缰绳交给妻子。

“你跟着走。”

妻子问:“你呢?”

“下车。”

后面又有人把肩上的铺盖放回车板。

不是整户停下。

也不是所有壮丁都留下。

谁能腾出一双手,谁就在经过伤兵站时从队边下来。

家里老人、孩子和牲口继续跟着前车走。

人从长队里一批批落到路旁。

长队本身却没停。

一个从主动撤戍小城出来的老头站在路边喊:“别都下来!会赶车的先赶车!”

有人骂他:“你不也下来了?”

“我儿赶得比我稳。”

“那你能打?”

“能挖沟。”

韩铁生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什么?”

“看渠。”

老头抬手指三岔口。

“那个测水台下面原来不是实心。”

韩铁生立刻转头。

“什么意思?”

“下面有分水槽。”

“水呢?”

“渠废了,水少。”

老头又指伤兵站西后的黑处。

“但旧洗场那边还存着一池。你们这几日洗布、冲血,用的就是那边引来的水。”

韩铁生没有只听他说。

他沿老头木棍划出的方向看过去。

测水台北侧那段旧石槽确实比别处低一掌,槽壁还有一道长期受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水线。伤兵站西后每天倒洗布水时,沟底也总会往这个方向湿一截,只是此前没人把两处连起来看。

这至少证明老头说的不是临阵编出来的故事。

至于废掉多年的北槽还能不能开,只能现场试。

瘦医者在门里听见,抬头道:“池子不能放空。”

老头道:“不用放空。”

“开北槽够了。”

韩铁生没问他能不能淹敌人。

这么点水淹不了人。

他只问:“会流哪?”

老头蹲下,用木棍在泥里划。

一道从伤兵站西后绕到三岔口北侧。

“以前北槽是给牲口塘排浑水的。”

“现在口子可能堵了。”

“能开吗?”

“不知道。”

韩铁生道:“去看。”

不是所有迁民都去冲阵点。

一部分跟看渠老头绕去旧洗场。

另一部分继续沿伤兵站外墙往南北分流。

韩铁生只带现有守路军士贴着站前低墙向北。

周衡留在站门。

他没有跟。

地下刚走了一场,右手仍垂着,左手连木杖都握不稳。此刻强行跟韩铁生去三岔口,只会让别人替他空出位置。

更重要的是,没人需要他用“相”去找那条旧水槽。

知道水怎么走的人已经在跑了。

站里反而更需要有人盯着第二门这一头。

炭院地板还掀着。

两个守路军士守在入口旁,见外面打起来,其中一个下意识问:“要不要把板盖死?”

周衡看了一眼。

“旧窑场那头报了吗?”

“还没有。”

“那就先别动整门。”

这是韩铁生刚立下的规矩。

不是周衡重新替他做一次决定。

军士立刻让跑腿的人沿地下绳线回报旧窑场,只把炭板压到能留观察缝的位置。

瘦医者这时又把一名伤员往里抬。

担架转不过来。

有人急得喊:“把地下口关了,腾地方!”

周衡没去碰担架。

他的手也碰不了。

他只往墙边让一步。

“空箱搬走。”

旁边几个迁民马上把炭院口边来不及清的工兵木箱拖到墙根。

担架终于能转。

第二门没被擅自封死,伤兵站的路也没因此堵住。

周衡站在两股人流中间,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今晚真正危险的不是哪一处门。

是每个人一着急,都想把自己眼前那条路先关上。

关一条容易。

可伤兵、迁民和粮车现在全靠这些细路互相让。

只要各自求一个“安全”,最后就会谁也走不动。

所以他没有再说更多。

韩铁生在外面打阵点。

医者在里面分伤情。

守路军士守第二门。

每个人只把自己的那一段做完。

三岔阵点上的弩先压过来。

韩铁生的人刚离开站墙,箭就钉在路面。

敌人不急着冲。

他们有高一点的测水台和旧石槽。

只要把守军压在伤兵站门口,迁民长队就会替他们制造拥堵。

可长队没有停。

最前面的人从站南侧继续走。

后面能腾手的人不断下来。

下来的人也没挤到韩铁生身后。

有人去抬土袋。

有人把站外倒下的方向木牌重新扶到路边。

有人专门拉受惊的牲口。

整个伤兵站像被一条不停流动的人河从中间穿过去。

梁方弩手显然没料到这一点。

他们第二轮开始专射下车的人。

一个刚把缰绳交给弟弟的男人胸口中箭,倒在路边。

后面有人想停。

担架手已经冲过去。

两个人一抬,直接把他送进站里。

车队只空出一小块,又合上。

没有围人。

没有喊名字。

那名中箭者被送进去以后,连他家的车都没停。

韩铁生趁弩手转目标往前压。

刚到旧水槽边,北面的骑兵就下来了。

不是冲伤兵站。

是冲韩铁生侧面。

三岔阵点上有人吹哨。

骑兵沿废水渠边缘切过来,逼守军离开掩体。

韩铁生没退回站门。

“贴槽!”

人全压在旧石槽后。

第一骑过得太快,长矛从石槽上扫过,只扫掉半块旧木牌。

第二骑却突然停住。

因为前方泥地先响了一声石头滚动。

韩铁生回头,只看见旧洗场方向有人挥了两下衣袖。

第一下没有水。

看渠老头显然没能一次把北槽打开。

旧洗场那边随即传来一声弩箭撞木。

梁方在测水台上也看见有人去动旧槽,分出两名弩手朝西后压射。一个帮忙撬槽的迁民趴进池沿,另一人拖着撬棍换到石墙背面。

水还是没来。

梁方骑兵已经开始转向。

一个守路军士急道:“来不及了!”

韩铁生没有叫那边回来。

“让他们继续撬。”

“我们贴槽。”

如果旧水路已经彻底堵死,那就当没有这招。

不能把正面的命押在一条几十年没人用过的沟上。

第一骑从石槽外掠过。

矛锋擦着一个迁民肩头过去,把他外衣直接挑开。

第二骑正准备跟上,旧洗场方向终于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前方泥地响了。

不是马蹄。

是水。

先只有一股。

从废渠草根下面冒出来。

很快变成一条浑线。

看渠老头那边真的把北槽撬开了。

水量不大。

连人的脚踝都淹不住。

可废水渠边那层干灰和细泥一吃水,立刻变成黏泥。

冲在最前的马一脚陷下去。

骑手急拉缰。

后面两骑被迫向外绕。

这不是洪水。

只是一段突然不能让马快跑的软地。

但韩铁生等的就是这一点。

“上台。”

守路军士从石槽后起身。

迁民里愿意动手的人也跟着冲。

他们没有正面去追骑兵。

目标还是测水台。

梁方弩手马上往台后退。

一个黑甲兵把事先埋在台边的绊索拉起来。

前两个人差点被绊倒。

看渠老头却在后面大喊:“别踩中槽!”

他不是知道敌人的绊索。

是知道旧测水台下面哪里是空的。

“右边是盖板!”

韩铁生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见一道被泥糊住的石缝。

“撬。”

一根扁担插进去。

两个人一起压。

石盖翻起半边。

下面果然是旧分水槽。

梁方守台兵脚下突然少了一块能站人的地。

他们往左挤。

原本拉紧的绊索也跟着松。

韩铁生从右边上台。

短兵撞在一起。

一名梁兵转身要扯黑布。

不是收旗。

黑布下面还绑着一只小弩匣。

他想连匣一起带走。

韩铁生一刀劈在绳结上。

弩匣掉进分水槽。

另一边,骑兵终于绕过湿泥。

他们没有再冲台。

改冲迁民长队中段。

这才是梁方真正有效的反制。

阵点可以丢。

只要长队一乱,伤兵站照样会被人流拖死。

站门口有人尖叫:“马来了!”

韩铁生回头。

他没有从台上撤。

一旦撤,刚松开的阵点会立刻被抢回去。

“长队继续走!”他只喊了一句。

这一次接话的不是军士。

是迁民自己。

“前车别停!”

“孩子贴里边!”

“牲口头往墙!”

喊声沿车队一段段传下去。

原本落到路边准备帮忙的人,没有全冲去挡马。

最靠近中段的一批人把路边的担架空杆抬起来。

不是迎着骑兵打。

是把受惊牲口往伤兵站墙侧压,不让它们横到路中央。

骑兵从外侧切进来时,能撞开的只有最外一层人。

一匹马撞翻了水桶。

另一个骑手用刀砍断车绳。

但整条队没有像梁方预想的那样停下。

前面的继续走。

后面的继续往前补。

被割开的那辆车甚至被两个人推到路边,先让后车过去。

骑兵冲进了一条会自己合拢的缝。

他们没能把缝撕成口子。

伤兵站墙后终于响起弩弦。

不是伤员。

是留守的站卫。

第一骑肩背中箭。

第二骑掉头。

剩下的人不再深入。

他们绕回三岔口时,测水台上的黑布已经没了。

韩铁生站在旧台边。

那盏遮面的低灯被人从泥里翻出来。

灯罩裂了一角。

还能点。

一个迁民拿火捻凑过去。

韩铁生没有拦。

低灯重新亮起来。

这一次照的不是粮车通行票。

也不是老桑坡那种转运阵柱。

只是把三条路重新照出来。

哪一条去伤兵站。

哪一条去迁徙大道。

哪一条往粮道。

阵点夺回来了。

但台下没有立刻欢呼。

最先冲上来的那批迁民里少了两个人。

一个就是先前胸口中箭、已经送进伤兵站的车主。

另一个腿上被短矛划开,坐在旧水槽边自己按着布。

有人问他还能不能走。

他先问:“我家车过去没有?”

站门那边有人朝南看了一眼。

“过去了。”

那人才松手,让担架手把他抬走。

看渠老头也回来了。

裤脚全是泥,手里还攥着一截从旧槽口撬断的朽木。

韩铁生问:“水能关回去吗?”

老头喘着气道:“能。”

“那就关。”

有人不理解:“留着不好?马再来还能陷。”

“再放,伤兵站明早先没洗布的水。”老头骂道。

韩铁生点头。

用一池水换一段骑兵减速已经够了。

不能为了把阵点守得更舒服,顺手把伤兵站明天要用的东西放空。

几名迁民跟着老头重新去压北槽。

他们没有因为刚才帮着打赢一阵,就被留下来编成什么新队。

会看渠的还是去看渠。

会赶车的,确认自家车没停以后又往长队方向追。

梁方守台的人退向北侧湿地,留下弩匣、绊索和两匹陷泥后没能带走的马。

守路军士打开弩匣,只把还能用的弩箭收出来,黑布和临时路签则另放一边。两匹马一匹擦伤前腿,另一匹只是陷泥脱力,先牵回伤兵站外,不算立刻能用的战马。

这不是把梁方一支骑兵队整支吃掉。

只是让他们失去三岔高点、一次从地下线抢到的先手,以及继续用弩箭和马匹卡住迁民长队的部分资源。

骑兵也没有再回来冲第二次。

因为路已经不再是一团停住的人。

他们找不到一个值得用骑兵撕开的堵点。

韩铁生没有追。

肩甲在上一章地下挨过一矛,此刻每抬一次刀都发沉。

更重要的是,伤兵站还在接人。

中箭的迁民被抬进去以后,瘦医者只看了一眼就让人压住出血处。

“家里人呢?”有人问。

“走了。”

“要不要追回来?”

“追什么?”

医者头也没抬。

“他醒了自己问。”

路外的喊杀声慢慢退远。

可迁民长队仍没有停。

这场仗真正改变的,不只是三岔测水台上那盏灯重新亮了。

从主动撤戍小城出来的人,第一次在王都援军没到时,没有把自己当成只能被护送的一团人。

他们也没有全变成兵。

赶车的继续赶车。

抬担架的继续抬。

会看渠的去开水槽。

能腾手的才下路边。

谁都没有等一个统一号令把所有人重新排成军阵。

韩铁生只是把最危险的那个点指出来,然后和他们一起把它拿回来。

夜更深时,西城援军终于到了。

不多。

领头校尉看见三岔口低灯已经亮,先愣了一下。

“打完了?”

韩铁生道:“这边打完了。”

校尉看见台下散着迁民用过的扁担和空担架杆,又问:“这些人归哪队?”

“哪队都不归。”

“刚才不是跟你打了?”

“打完要赶车的去赶车,要等家人的等家人。”

韩铁生把测水台留给赶到的正规守军。

“你的人接阵点,别追过北湿地。”

校尉皱眉:“他们刚退。”

“退得整齐,北边还有没有接应不知道。”

他没有因为援军终于到了,就把刚才迁民打下来的地方变成一次追功机会。

“先让伤兵站门口一直是空的。”

校尉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还在转进转出的担架,只能点头。

直到这时,三岔口才算真正有人接守。迁民打下来的阵点没有变成他们必须一直背着的新差事,也没有因为正规援军迟到,就被抹成一场“不算军功”的乱战。

“北边呢?”

“不知道。”

没有人把一次夺回阵点说成整条北路已经安全。

梁方从第二门提前穿出的兵力也不可能只剩眼前这一拨。

但至少伤兵站没有被堵死。

迁民长队也没有被骑兵截成两段。

三岔口的低灯亮着。

伤兵站门前不再顶着敌方弩手,北侧湿地里也暂时听不见逼近的马蹄。最重要的是,迁徙大道上的车轮声从头到尾没有完全断过。

守备线到底往外推回去多少,不需要谁站在这里宣布。

只要下一副担架还能从三岔口转进站里,下一辆迁民车还能继续从站外过去,这块刚夺回来的高地就有意义。

那队从主动撤戍小城出来的人也没有因为打完这一阵就留在伤兵站。

有人追上已经走远的家车。

有人留下等伤者。

还有几个先前帮着守测水台的人,确认北路暂时没有马蹄后,把倒下的方向木牌重新插正,然后继续往迁民落脚地走。

伤兵站没有多出一支凭空出现的新军。

只是少了一批把所有安全都寄托在王都援军身上的人。

下一次再有人问“援军还要多久”,答案已经不会决定他们是不是先把眼前的路守住,也不会决定他们是不是继续往前走。

快到后半夜时,断粮塔方向来了两个人。

不是报捷兵。

是那批空旗守塔人里的老卒。

他肩上卷着那面无纹白布。

另一人背着铺盖。

两个人都没带塔上的灯。

韩铁生看见他们,先看白布。

“塔呢?”

老卒道:“还在。”

“人呢?”

“剩下的在收东西。”

“你们要走?”

“日落前的事做完了。”

老卒把那卷白布往肩上提了提。

“日落以后我们没再拦车,也没替谁查兵器。北边一响马蹄,我们就关塔门待着。”

“后来听见这边打起来?”

“听见。”

“怎么没来?”

老卒看了他一眼。

“我们守的是塔,不是你们伤兵站。”

这句话不客气。

却正好说明那份临时约定没有被夜里这场仗偷偷延长。

老卒继续道:“等马蹄远一点,我们才开始收铺盖。”

“没人跟我们说,日落以后还算谁的兵。”

韩铁生没有说“算王都的”。

也没有命令他们立刻回塔。

他只问:“塔上现在有人接吗?”

老卒摇头。

三岔口的低灯还亮着。

伤兵站也还在收人。

更北面,断粮塔却正在把空旗收下来。

迁民长队今晚没等援军。

可粮道下一处最要命的地方,已经等不到原来那批守城人继续替谁站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