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7章 散席钟先涨了一倍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67章 · 82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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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值钟还没响,军营外的热汤已经卖完了。

罗青禾赶到时,三个灶只剩一口还冒着气。

锅里不是汤。

是刷锅水。

卖饼的摊主把最后两张硬饼挂在竹杆上,下面新写的价比早上高了一倍。旁边有人骂,他也不还嘴,只用勺柄敲木牌。

“钟一响,按这个。”

“还没响!”

“所以现在还能按旧价买。”

“你有饼吗?”

摊主指竹杆。

“就两张。”

队伍里立刻有人往前挤。

罗青禾没有挤进去。

她先看营门。

营里有三类人。

王都留下的守军。

各州来使带来的护卫。

还有前几日从几处伤路、迁道上临时收拢进来的伤兵和脚夫。

他们原本各吃各的。

临时议厅开始聚人以后,州馆护卫越来越多,军营外的饭摊就成了最省事的一口锅。昨天红票价被拆,今天商贩不再分红票和普通票,却把风险全压到钟后。

营册上,这只钟叫散值钟。可自从昨日红票把“散席前原价”写进粮市,摊贩和州馆护卫已经私下把它叫成了“散席钟”。一个含混的叫法,把军营交班和议厅散席硬拴在一起。

钟一响,晚饭时辰开始。

也是最饿的时候。

“谁先把两倍价挂出来的?”罗青禾问。

军营采购吏跟在她后面,脸色发白。

“昨夜就有人写了。”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没说?”

“说了。”

“跟谁?”

“营里主簿。”

“主簿怎么说?”

“说摊子是民卖,营里管不了。”

“那今天营里自己的粮呢?”

采购吏嘴唇动了一下。

“少了。”

“少多少?”

“够一顿,不够一顿半。”

“为什么?”

“昨天下午各州都说要自己带粮,营里便把一批陈麦调去伤兵站。结果今早两州护卫说馆里断炊,又回来吃营口。”

罗青禾看他。

“谁准他们回来?”

“没人准。”

“那为什么进了队?”

“总不能不让吃。”

这就是问题。

每个人都有理由。

拼在一起,锅就先空了。

顾守章从营门另一边进来时,手里没有册子。

他拿着昨天街口那根挂过粮牌的长绳。

“厅里的人呢?”罗青禾问。

“还在争。”

“争什么?”

“谁能给军营下临时粮令。”

罗青禾看了一眼锅底。

“钟多久响?”

“不到一刻。”

“那他们争完了吗?”

“没有。”

“你怎么出来了?”

顾守章把长绳绕到营门柱上。

“因为有人提议,先把散值钟推迟。”

罗青禾扭头。

“谁提的?”

“泽州旁听的人。”

“推迟多久?”

“等临时粮令出来。”

“饭也跟着等?”

“所以我出来了。”

营外突然一阵喧哗。

竹杆上的两张硬饼被人抢走一张。

不是偷。

一个州馆护卫把两倍的钱拍在摊主手里,直接扯下饼。

后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急了。

“我先来的!”

护卫道:“我给两倍。”

“钟还没响!”

“那又怎样?”

摊主想把钱退回去。

护卫已经撕下一口。

这一下,队伍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冲别的摊。

有人骂州馆护卫抢民食。

营门内几个兵下意识把枪横起来。

罗青禾一步跨过去。

“枪放下!”

营兵没动。

“放下!”

她第二声更重。

顾守章也道:“门别关。”

主簿从里面跑出来。

“不能不关!再挤就进营了!”

“关门更挤。”顾守章说。

“那怎么办?”

罗青禾已经把最后一个饼摊的木案掀了过来。

不是掀翻。

她把案子横在队伍中间。

“州馆护卫一边。”

没人动。

“营兵一边。”

还是没人动。

“带孩子、伤员、民脚夫到我这边。”

有人骂:“凭什么?”

“凭锅不够。”

护卫又喊:“我们也没吃!”

“知道。”

“那为什么往后?”

“因为你腰里有刀,饿一刻还能站。”

“你——”

“你若饿得站不住,把刀交出来,来这边。”

那护卫被堵得说不出话。

队伍总算动了一点。

可真正的问题没解决。

锅还是空的。

铜钟上方的木槌已经被值更人提起来。

再过几口气就要落。

营外几个摊主同时站直。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声。

罗青禾忽然问:“钟是谁的?”

采购吏愣住。

“营里的。”

“谁能不让它响?”

“值更官。”

“谁能让值更官改时辰?”

“主将。”

“现在有主将吗?”

“王都军这边只有代守校尉。”

“那就没人能因为议厅没吵完,把钟一直拖着。”

顾守章看她。

“你想让它照响?”

“照响。”

“外面会翻价。”

“那就让所有人看着它翻。”

“会乱。”

“已经乱了。”

顾守章没有再拦。

他转身对值更人道:“按原时辰。”

主簿急道:“顾先生,你没权——”

“我没权叫它响。”

顾守章指铜钟。

“我只是不让别人用一场没结束的议事把它按住。”

木槌落下。

咚——

第一声钟响,营门外像被什么东西切了一刀。

几个摊主同时翻牌。

不是一家。

七家。

热水、粥、饼、草料,全换成新价。

大多接近两倍。

人群先静了一息。

随后炸开。

“真翻了!”

“昨天不是说红票停了吗?”

“没有红票也涨!”

“这还怎么吃?”

有人直接把一块价牌扯下来。

摊主扑上去抢。

两人撞翻了炭盆。

火星滚进旁边堆草料的棚脚。

罗青禾看见时,已经晚了半步。

干草先冒白烟。

下一瞬,火舌顺着草绳窜上去。

“水!”

营门里有人喊。

刚才还在抢饭的人一下散开。

军营的水桶从里面传出来。

可草料棚靠得太近。

第一棚烧起来,火很快舔到旁边一座临时粮棚的檐角。

采购吏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那里面有今夜的麦!”

罗青禾冲过去。

“先搬靠门的!”

营兵要进。

她一把拽住最前面的人。

“别全进去!顶会塌!”

话音刚落,草棚一根横梁砸了下来。

正砸在门口。

一个来不及退的脚夫被木梁擦倒,右臂当场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惨叫压过第二声钟。

顾守章站在人群边上,脸色发白。

火光照着孟小五弯折的右臂,也照着被水浇开的粮袋。刚才还在吵价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再没人敢把这场乱子只叫作“涨价”。

“伤员先走!”罗青禾喊。

“粮呢?”采购吏急得眼睛发红。

“能搬多少搬多少,别死人!”

“这棚没了,今晚营里——”

“我说别死人!”

几个人把受伤脚夫拖出去。

火势被压住时,粮棚半边已经黑了。

没全烧空。

但一批受潮的陈麦被水浇透,另一批被倒下的梁砸裂了袋。

能吃。

却不够按原来的办法发。

采购吏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混着灰的麦。

“这一烧,明早都悬。”

罗青禾没有安慰他。

她转身看向七块翻成新价的木牌。

还挂着。

火乱时,没有一家把价格翻回去。

“谁跟这些摊主约过钟后价?”她问。

摊主们都不说话。

顾守章从一个被踩烂的食盒下捡起半张纸。

纸角有粮兑行的边纹。

不是昨天那种红票。

是供货担保。

他只看了一眼就递给罗青禾。

上面写得很清楚:营外热食摊若接受三日固定进货,由粮兑行担保上游供货;作为交换,钟后价格按“夜供价”统一上浮,以覆盖押运与断供风险。

没有主议席。

没有代表席。

表面上已经跟政治无关。

可签约的七家,恰好就是今天同时翻牌的七家。

“闻人策换手段了。”采购吏咬牙道。

顾守章看他一眼。

“别替他下结论。”

“边纹都在!”

“证明粮兑行担保。”

“还不够?”

“够查这张纸,不够替一个人脑子里写字。”

罗青禾把纸折好。

“但有一件够了。”

“什么?”

“七家摊子不敢自己承担断供,所以愿意接受一个统一的钟后价。”

顾守章点头。

“他们卖的是稳定。”

“代价是所有没来得及买的人一起付。”

采购吏站起来。

“那怎么办?强压价?”

罗青禾摇头。

“强压,明天摊子都不来。”

“那让他们继续两倍?”

“也不行。”

“总得有个令。”

这句话跟昨天街上那句“总得有人做主”几乎一样。

罗青禾看着烧黑的粮棚。

区别是昨天只是一块价牌。

今天已经断了一条手臂,湿了一批粮。

“有令。”她说。

“谁下?”

“谁有粮谁下自己的。”

采购吏差点气笑。

“又来?”

“不是昨天那个。”

罗青禾走到铜钟下面。

“每一道临时粮令,只活到下一声散值钟。”

顾守章目光一顿。

“说清楚。”

“谁承诺多少粮、什么价、先给谁,写出来。今天能执行,今天就挂。到下一次散值钟自动失效。”

“之后?”

“重新签。”

“谁续?”

“至少两种粮源的人一起续。”

“为什么两种?”

“免得一个粮仓断了,全营跟着断。”

采购吏皱眉:“军营的紧急令也只到钟?”

“议事相关的临时供粮令,只到钟。”

“军令呢?”

“真打起来的军令另算。”

顾守章立刻接上:“什么叫真打起来?”

罗青禾瞪他。

“你非要现在问?”

“现在不问,明天谁都说自己是真打。”

罗青禾深吸一口气。

“城门、伤站、火线正在接敌,或者伤药不走就死人。”

“来使护卫饿肚子算不算?”

“不算。”

“临时议厅的人要连夜议事算不算?”

“不算。”

“朔州自己的护粮队呢?”

罗青禾停了一下。

“不算。”

这三个字一落,旁边几个朔州粮队的人都抬头。

他们最清楚意味着什么。

过去只要罗青禾一句“护粮急用”,西仓就能先放一批。

现在,至少在这场跨州议事与相关护粮上,她先把自己的口子堵了。

顾守章没有替她收回。

“再加一条。”他说。

“什么?”

“签临时粮令的人,不能因为自己在临时议厅坐正席就延长时限。”

采购吏问:“那谁验?”

“营门。”

“营门谁?”

“今天谁吃这锅饭,谁都能看。”

顾守章把那根长绳重新拉起来。

一头拴铜钟柱。

一头拴烧黑的粮棚柱。

“所有临时粮令挂这里。”

采购吏仍不放心。

“光挂牌,谁不认怎么办?”

罗青禾指向营门内刚搬出来的半袋湿麦。

“先拿这一袋试。”

她没有让西仓的人先签,而是把湿麦分成三小堆:一堆给医棚煮稀粥,一堆给正在值门的营兵,一堆留给还没领到饭的民脚夫。每一堆旁边插一片木签,写明来自烧棚抢出的陈麦、只够这一轮。

“谁觉得次序不对,现在换签。”她说。

州馆护卫里有人不满。

“我们守着使团,也算值守。”

“你们馆里有没有粮?”

“没有。”

“那可以领,但排在营门正在值守的人后。”

“凭什么?”

“因为营门一空,下一车粮也进不来。”

那护卫还要争,旁边泽州随员忽然把自己刚领到的半碗让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先照这轮走。”他说,“下一钟我们泽州出两袋豆,再重排。”

这一句话比任何表决都快。有人仍骂,有人不服,可第一锅粥已经按三片木签开煮。规则不是写完才生效,而是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第一袋湿麦上开始承担后果。

“风吹雨打怎么办?”

“烂了就失效。”

主簿终于忍不住:“这也太儿戏!”

顾守章转头。

“比一张永远有效、却没人知道是谁续的纸更儿戏?”

主簿被问住。

营外一个卖热水的老妇人却先开口。

“我只有一口锅,算不算一处粮源?”

罗青禾看她。

“你卖水,不算粮。”

“那我给伤员烧水,谁保柴?”

采购吏张口就想说营里出。

罗青禾先问:“你今天有多少柴?”

老妇人往身后一指。

“半车。烧到二更。”

“那就只写到二更。”

“二更以后呢?”

“二更以后再找柴。”

老妇人咂了咂嘴。

“你们这规矩真不让人省心。”

“对。”

罗青禾看着她把一块小木片挂到长绳最边上。

“省心的那种,刚才烧了半个棚。”

这块木片不是粮令,却让周围人第一次看懂所谓‘到钟失效’不是文书花样。连一口热水都只承诺到柴烧完的时辰,没人再替明天先签字。

罗青禾已经在找第一批能挂上去的粮。

“西仓能出多少?”顾守章问。

“议事相关,只出一车粗粮。”

“这么少?”

“少才是真的。”

“伤员呢?”

“另走伤药线。”

“州馆护卫?”

“排在营兵和伤员家属后。”

“价?”

“按今天街上公开中价。”

采购吏急道:“一车撑不了。”

“所以不是只要朔州。”

罗青禾看向围在外面的州馆护卫。

“谁家馆里还有粮,拿出来。”

没人动。

她也不催。

“今晚不拿,明早也别说军营欠你饭。”

泽州那边第一个有人走出去。

不是正席代表。

是昨天退到廊下的随员。

“我们馆还有两袋豆。”

“挂。”

“但我们代表还没回正席。”

“跟这个没关系。”

“能不能写上是泽州出的?”

“当然。”

第二个是岑州。

来的不是陈问舟。

是何照。

她腰间仍装着那块代表印坯,却没往议厅去。

“七仓押来的粮还剩四袋能动。”

罗青禾看她。

“印呢?”

“在。”

“拿粮跟印没关系。”

“我知道。”

何照把四袋里的一袋留给秦砚的伤药和人食,另外三袋推到营门。

“这三袋挂岑州七仓,不挂代表席。”

顾守章点头。

“写清。”

第三家、第四家慢慢跟上。

不是所有州馆都拿。

有的真没有。

有的还在看。

但铜钟绳上很快挂起了几块薄木牌。

每块只活到下一次钟响。

闻人策是在这时候来的。

他先看火棚。

再看伤员被抬走的方向。

最后才看那根绳。

“谁的办法?”

“我的。”罗青禾说。

“顾先生没有?”

“他补了刀。”

顾守章道:“是补漏洞。”

闻人策走到一块木牌前。

“到下一声钟自动失效。”

“对。”

“至少两种粮源续。”

“对。”

“议事正席不能自动延长。”

“对。”

“朔州也一样?”

罗青禾道:“一样。”

闻人策转头看她。

“你们那道西仓侧门,今天又少了一层用处。”

“你昨天问我凭什么留。”

“所以你真往下割?”

“还没割完。”

罗青禾没有装得轻松。

“也可能以后后悔。”

闻人策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信。”

他指烧黑的粮棚。

“不过你们这个办法,解决不了上游断供。”

“所以两种粮源。”

“两个都断呢?”

“再找第三个。”

“你永远在补。”

“总比把永远有效的权先给一个人好。”

闻人策没接这句。

他转身对跟来的管事道:“七家热食摊的担保撤掉统一夜供价。”

管事一惊。

“又撤?”

“不是全撤。”

“那怎么改?”

“愿意挂钟限牌的,粮兑行继续担保进货。价自己报,报多少挂多少,到钟重签。”

“那我们怎么赚?”

“按供货抽成,不替他们定夜价。”

管事皱着眉。

“会少一截。”

“少。”

“东城两家已经不想跟了。”

闻人策看他。

“哪两家?”

管事报了名字。

闻人策沉默片刻。

“让他们走。”

管事低声道:“其中一家掌柜昨夜还答应替我们留东河码头的夜锅。”

“也放。”

“河上若明日真有人谈事,夜食就要另找。”

闻人策看了眼营门那根绳。

“今天若为了明日一口夜锅继续绑死他们,刚才烧掉的棚就白看了。”

管事咬咬牙,把两块供货木签从夹册里抽出来,当场折断。折声很脆,旁边两个摊主都听见了。那两家从此不再受粮兑行这轮三日担保,闻人策也失去东河码头一处预留夜食的现实便利。

这一下是真失去。

昨夜粮兑行还能靠统一夜供价把七家摊子绑在同一套供货里。

现在两家直接退出,剩下五家也只能一钟一签。

闻人策仍掌握上游粮路。

却再不能轻易把营外饭价和一项长期政治安排绑在一起。

“你舍得?”罗青禾问。

“你都舍得侧门。”

“那不是一回事。”

“都是现成的便宜。”

闻人策说。

“区别只是你的便宜写在仓门上,我的写在粮票上。”

罗青禾没有反驳。

顾守章却道:“所以都得让人看见。”

闻人策看向他。

“顾先生,你有没有一件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有。”

“什么?”

“我年轻时写错的旧账。”

闻人策失笑。

“那我改天找。”

“烧了。”

“你也会烧账?”

“会。”顾守章说,“所以我知道不能只靠一个人说自己没烧。”

气氛只松了一瞬。

受伤脚夫的惨叫又从医棚传来。

罗青禾脸上的一点松动立刻没了。

她走过去。

脚夫已经上了夹板。

郎中说手能不能保住力,要看夜里。

他不是兵。

只是帮粮队搬袋的人。

火起时也没有抢粮。

他只是离门太近。

“名字。”罗青禾问。

“孟小五。”郎中道。

“谁家的人?”

“没人家。跟南迁队来的。”

罗青禾蹲下。

孟小五疼得满头汗,睁眼看她。

“粮烧没了?”

“没全没。”

“我是不是要赔?”

罗青禾愣了一下。

“赔什么?”

“梁是我旁边倒的。袋子也砸了。”

“你赔个屁。”

郎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罗青禾没改口。

“谁让你赔,我找谁。”

孟小五闭上眼。

“那就好。”

这句话让她更难受。

外面有人在喊第一批钟限粮开始发。

罗青禾站起来。

顾守章已经把一块新牌挂到绳子最中间。

不是供粮牌。

是限权牌。

上面只有几行。

议事相关临时粮令,到下一声散值钟止。

续令须有两处以上实际粮源共同签押。

正席、旁听、朔州仓议旧名头,都不能自行延长。

临时议厅不得以“仍在议事”为由延迟散值钟。

最后一行,是顾守章刚加的。

“出事先救人,损粮后记。”

主簿看完脸都皱了。

“这也算规则?”

“今天算。”

“为什么?”

顾守章看向烧黑的粮棚。

“因为今天有人差点先算粮。”

主簿没说话。

罗青禾走到牌前。

“还差一件。”

“什么?”

她从腰上解下西仓的小铜牌。

这是西仓侧门识别朔州粮务主事的牌。

平时她带着它,侧门就会先开。

顾守章看着她。

“你要干什么?”

“议事相关粮务期间,这块牌不用。”

“多久?”

“先到这轮临时议事结束。”

“结束由谁算?”

“所以我不收回去。”

她把铜牌挂在限权牌下面。

“挂这里。谁要说朔州偷偷走了侧门,就先看牌还在不在。”

采购吏吃了一惊。

“罗掌粮,这要是西仓真有急事——”

“伤药和城防急令有别的验牌。”

“可粮务——”

“排正门。”

“会慢。”

“我知道。”

她松手。

铜牌在风里撞了一下木牌。

很轻。

却比那只钟更像一个确定的声音。

这不是永久废掉西仓侧门。

但至少在临时议事期间,罗青禾本人失去了随手打开那道门的资格。

她以后若想拿回来,所有人都看得到。

顾守章也做了自己的选择。

他把原本由旧礼房保管的“临时急札空白纸”搬出议厅,放到营门口。

过去谁坐在礼房里,谁更容易拿到一张能写成急令的纸。

从今天开始,空白纸跟供粮牌挂在一起。

谁写,谁当场留下名字和时辰。

“你这是把礼房的笔也扔出来了。”闻人策说。

“不是扔。”

“那是什么?”

“放到别人眼前。”

闻人策望着铜牌和空白纸。

“你们两个真会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已经在了。”罗青禾说。

“只是以前关在门后。”

天黑前,军营第一轮按钟限牌发出的粮没有够所有人吃饱。

有人只领到半碗。

有人最后还是去买了高价热食。

没有奇迹。

可七家摊子里,五家把自己的夜供价写在木牌上,挂到了营门长绳另一侧。

两家退出。

价仍然高。

却不再一模一样。

最低的一家只涨三成。

最高的一家仍接近两倍。

队伍会自己往低价那边走。

供货也会自己暴露谁撑不住。

第二次散值钟快响时,营门前有人故意把一块旧粮令往绳结里面推,想让它看起来还没到期。

顾守章没有抓人,只把木牌抽出来放在铜钟下。

“谁推的,自己拿回去。”

没人应。

“那就作废。”

一个州馆管事终于站出来。

“只是差半刻,何必这么死?”

顾守章问:“半刻里能发多少粮?”

“几十碗。”

“那几十碗给谁?”

管事一时答不上。

“你觉得半刻小,是因为你已经知道这半刻要给谁。”顾守章把木牌翻过来,在背面重重划了一道。“别人不知道。所以钟一响就死,不是为了木牌,是为了不让知道内情的人偷出半刻。”

周围几个本来嫌麻烦的人不再说话。那名管事脸色难看,却还是把牌接回去,转身去找第二处粮源重新签。

第二次散值钟响时,第一轮临时粮令真的失效了。

采购吏拿着旧牌想继续发,被顾守章拦住。

“粮还没发完!”

“那就重签。”

“人都在这里,何必多一道?”

“因为刚才那道已经死了。”

“这不是折腾吗?”

“对。”

顾守章把旧牌翻面。

“限权就是让想省事的人多一道麻烦。”

采购吏骂骂咧咧去找第二处粮源签押。

最后是泽州馆和岑州七仓一起补了名字。

这一次,泽州那名昨夜拿过红票、今天退到廊下的随员亲自来签。

他签完没有走。

“顾先生。”

“说。”

“我们代表想回来。”

“回哪?”

“正席。”

“红票解释清了?”

“解释清了。昨夜馆里只拿了两张,是为了买草料,没有答应认谁坐最高席。”

“有谁能证明?”

“粮铺掌柜和我们馆里三个人。”

“明天带来。”

“那今晚能不能先把席牌挪回去?”

顾守章摇头。

“人可以回来听。牌等明天。”

随员皱眉,却没有争。

另一边,岑州的何照把第二轮粮源签完,也问了一句。

“秦大人明早能被抬去厅里。”

“腿呢?”

“郎中说能坐,不能站。”

“印还在你那?”

“在。”

“那就明早当众还。”

“还给谁?”

“由你们岑州自己说。”

“陈问舟还在反对。”

“让他反对。”

“要是吵起来?”

顾守章看了看长绳上刚失效又重签的粮牌。

“吵就吵。”

“今天还没吵够?”

“够不够不重要。”

他指着铜钟。

“重要的是别让吵架把该响的钟按住。”

夜里,临时议厅的人终于散出来。

他们到军营时,看见的不是一纸已经定好的总粮令。

而是一根挂满短命木牌的绳。

罗青禾的西仓铜牌还挂在最下面。

顾守章的空白急札纸也在。

有人当场反对。

“这算什么议事?每到钟就推翻一次?”

顾守章说:“不是推翻。是到期。”

“明天还得重来?”

“对。”

“那要最高席干什么?”

没人接。

这句话原本是支持最高席的人最爱问的。

现在却反过来了。

如果一道临时令只能活到下一声钟,如果续令要两处真实粮源一起签,如果正席不能自己延长它,那么最高席至少在这件事上,突然没那么值钱。

罗青禾没有宣布“限权方案成功”。

她只是等所有人看完那块牌,然后把烧黑的粮棚门板抬到旁边。

“明天谁要改这几条。”

她指着门板上的焦痕。

“先在这里说。”

有人脸色不好看。

没人立刻上前。烧棚的焦味还压在营门口,孟小五那边也没有传来手臂能不能保住力的准话,人人看得见今天已经付过一次真代价。

闻人策最后才走。

他在营门口停了一会儿。

两家退出他供货担保的摊子已经收摊,五家留下的价牌高低不同。

“顾先生。”

“嗯。”

“你们今天把最高席削掉了一块用处。”

“只是一件粮令。”

“很多最高席,最初都只从一件急事开始。”

顾守章看他。

“所以?”

“所以你们这办法有用。”

闻人策道,“也所以,明天会有人换一个不受钟限的地方谈。”

“哪里?”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还没人告诉我。”

闻人策往河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守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王都东河夜里还亮着几盏船灯。

其中一艘大船刚把一张很高的木椅抬上甲板。

椅背高得不像普通座椅。

远远看去,像旧王都祭河时用过的空王座。河风把椅背后的旧黄绸吹得一下下拍响,船头却没有一个人坐上去。两名船工正往椅脚下塞木楔,像是怕它在水上一晃就自己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