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0章 公布三家粮价
天刚蒙亮，南门外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
昨夜审到后半夜的旧砖场证物没有搬来，只在东侧木架上挂了抄件。铜牌、验牌、外账印、三孔母板各画一张等大轮廓，旁边标清封存位置和见证人。西侧则立起五块新刨木板，从左到右写着进价、装卸、运脚、损耗、附加条件。每块板下又横钉一条窄木，留给不同商家逐项填数。
周衡到时，顾守章已经让人把场地分成三圈。最里圈摆秤、斗、样袋和算盘，只准报价人、验粮人和记账员进入；中圈留给听价的营民、农户和脚夫；外圈由韩铁生的人守着四个出入口，不拦来客，只查火种、短刃和藏在袖中的石块。
昨日那场火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有人看见丰泰的车旗就骂，有人见到北平码分号的人便往前挤。周衡没有把这种怒气当成可用的声势。他先让顾守章念了三条规矩。
“今日核价，不代替纵火案定责。谁拿案件逼人改口，逐出场外。”
“所有报价都拆成五栏，不许只报一个总数。”
“低价不是唯一条件。说不清粮从哪里来、几日送到、如何赔付的，记作空价，不列入采购。”
最后一句念完，人群里响起一阵不满。有人喊：“价低还不要，难道还等着三家再宰一刀？”
顾守章没有争，只让两名粮务员抬出昨夜从桥边救回的半焦木牌。牌上原先写的是十石首车，边角被火燎黑，背面另添了三行：按时到七石六斗，迟到二石四斗，后续抢运六石。
“同样是一百八十文一百斤，”他道，“今日说有粮，明日不送，是空价；送到路上被烧，卖家不管，也是空价；掺砂受潮，进仓后少两成，仍是空价。我们买的是能吃、能到、能核的粮，不是嘴里一个数字。”
这一回，反驳声小了。
三家商号来得都不慢。
丰泰由二掌柜冯茂亲自到场，身后带着两个账房和六名护院。德源来的是粮柜主事陆怀生，顺济则派了年轻掌柜许文照。三人没有并肩，却都先去看东侧的案件抄件，尤其盯着曹进铜牌和当日验牌的轮廓。
冯茂第一个开口：“纵火案尚未查清，分号物件也可能被人盗用。此时把商号名字与粮价并列，分明是借案压价。”
“东侧查案，西侧核价。”周衡指向两边，“你可以在东侧写下异议，也可以在西侧按账本报价。若你认为两者不该混在一起，就更不该用案件未结拒绝公开成本。”
冯茂脸色一沉：“商家进价是自家本事，哪有当众交底的道理？”
“你可以不交。”周衡道，“安置营也可以不买。此前三家同时报二百五十五文，说低一文都运不来。既然要我们相信这是成本，就应当让人看见成本。若只是你们愿卖的价，就别再称它无可更改。”
许文照在旁冷笑：“把每笔脚费都摊开，今日围观的小贩便能照着少报一文。以后谁还费力寻粮源？”
顾守章把一张旧报价单钉上木板。那是顺济前日递来的单子，只写“秋粮一百斤二百五十五文，损耗脚耗在内，现银结清，营产为保”。
“你们可以保留上游户名，不必公开每个村、每个牙人。”他说，“但每百斤的进价区间、从哪一片来、路程多远、装卸多少、正常损耗多少、何时交货、以什么作保，必须写。小贩能照着少报一文，也得照着承担交货。没有相同条件，不能横比。”
陆怀生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秤边，抓了一把样粮，先问：“今日公开报价，安置营拿什么付？现银有多少？盐票、工分、矿料能不能折？三日后若封路，谁担风险？”
这几个问题比冯茂的质问更实在。
周衡让田墨搬出三只封口木匣。第一只装现银采购额度，第二只装经县衙见证的盐货兑付凭单，第三只装安置营可供的木器、炭料和修车工抵价清单。匣中不是把所有家底都摊在场上，只列本轮采购能动用的上限、兑付日期和逾期补偿。
“今日不赊无底账。”周衡道，“现银、盐货和实物抵价分开写。卖家可选一种，也可混合。营地逾期，按日补一文；卖家逾期，同样扣保证。风险不能只让一边吞。”
人群后方有几个小贩互相看了一眼，往前挪了两步。
三家仍不愿先写。冯茂提出要看安置营从河东村仓买来的真实账。周衡没有拒绝。首车的契纸抄本随即挂上：粟米一百斤一百六十二文，村仓装袋七文，短途车脚十三文，桥前护送和过秤六文，约定自然损耗三斤以内由买方承担，超出部分按进价扣回。首车遇袭属于人为破坏，不计入正常损耗，但后续护运费用另行列明。
“这只是十石小单。”冯茂抓住一点，“百石、千石的粮，不可能都从近村凑。越往外，进价越高，脚费也越高。”
“所以请写你们的远粮方案。”周衡说。
僵了片刻，德源先动。
陆怀生让账房拿来一册薄账，只露出汇总页，不露具体供户。他在德源那一行写下：西北三乡陈粟，进价一百七十一至一百七十八文；装袋、过筛九文；六十里车脚二十一文；正常损耗五斤，折九文；护路、过桥和途中停栈八文。五项相加，低则二百一十八文，高则二百二十五文。
木板前立刻一阵骚动。
因为德源此前报的是二百五十五文。
顾守章没有让人喊，而是问：“余下三十至三十七文是什么？”
陆怀生的账房迟疑了一下。陆怀生亲自提笔，在附加条件下写：全单不少于五百石；先付五成；安置营以东坡矿料优先采买权作履约保；封路、征车、匪患皆由买方另补。
“矿料优先采买权怎么折价？”顾守章问。
“这不是价，是保。”陆怀生道。
“若安置营不能按期付款，德源可以按什么价格取多少矿料？”
陆怀生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折算方式的保，不是保，是一张空口袋。”顾守章说，“你们可以把多少矿料、什么品级、按市价几成写清；也可以改用银钱或货物保证。”
德源账房低声劝了几句。陆怀生最终写成：逾期十日，德源可按县城当月公开价九成收取等额炭料，不涉矿地、矿脉和后续优先权。
这一笔落下，周围人的神色变了。过去一句“营产为保”可以把矿权、仓地、工坊乃至未采出的矿料都装进去；现在它被压成逾期十日后的一笔等额炭料，而且必须按公开价计算。
许文照见德源先拆，顺济也不能再只守二百五十五文。他给出的进价更低：南河沿岸杂粮一百六十八至一百七十四文，水陆混运二十四文，装卸十文，损耗四斤折七文，验粮与看仓五文，总成本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二十文。
他的附加条件却更重：必须由顺济独家代办三个月，其他粮商不得向安置营供同类粮；每袋另收仓签钱二文；若河道水浅改陆运，差价由买方全补。
有人当场骂道：“独家三个月，这不还是锁喉？”
许文照扬声道：“没有独家，我凭什么先垫船钱、聚粮、租仓？你们今日让十个小贩各送十袋，明日少一个，谁补？”
这话让几名原本起哄的人沉默下来。大单聚货确实需要垫资和调度，并非把“独家”两字划掉便自然有人承担。
周衡让顾守章在附加条件旁再添两栏：垫资额，独家所换义务。
许文照报垫资三百贯，三日内先到一百石，十日内再到三百石，若未达到则独家自动失效。周衡又问，独家期间若其报价高于同质现货多少，可以开放补购。许文照坚持不得开放，场上立即又炸开。
双方争了近一刻钟，最后定成：顺济只取得其承诺数量内的优先供货，不得排斥营地从其他来源补足缺口；同等到货日、同等品质下，顺济报价高出公开最低可执行价八文以上，安置营可减少后续份额；仓签钱并入总价，不得另收。
许文照落笔时，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仍可从大单调度中获利，却不能再用“独家”两个字堵住所有仓门。
丰泰最后才写。
冯茂的进价最高，一百七十九至一百八十三文；装卸八文；车脚十九文；损耗六斤折十一文；护运、关卡和保险十二文，总成本二百二十九至二百三十三文。他说丰泰货源稳定，仓里现有陈粟两百石，不必等外地聚货，因此愿在两日内交第一批五十石。
顾守章问：“现有两百石，为什么此前说无粮可出？”
“商号有旧约。”
“旧约交给谁，何日交？”
冯茂冷声道：“商事机密。”
“可以不写户名，但请写已锁定数量和交期。否则你既用现货证明自己能快交，又用旧约拒绝说明哪些现货能卖，这个承诺无法核验。”
丰泰账房翻了半天，最后只确认两百石中有一百二十石已订，八十石可动。第一批五十石能交，但条件是安置营撤下东侧涉及丰泰灯油的领料抄件，并声明曹进纵火与丰泰无关。
空地瞬间安静。
冯茂显然早有准备。他看着周衡：“五十石现粮，今日就能装。你们缺的是过冬粮，不是一张抄件。领料经过旧货贩，谁都不能证明是丰泰授意。先撤下，等案结了再说。”
“这不是附加条件。”周衡道，“这是拿粮换案件表述。”
“买卖本来就有条件。”
“可以有付款条件、交货条件、质量条件。不能有改证据条件。”
“那你们不要这五十石？”
人群中有人急了。五十石是五千斤，哪怕只够营地很短时间，也不是可以轻易推开的数。几名妇人低声算着每日口粮，连韩铁生身后的护卫都忍不住望向周衡。
周衡没有立即回答。他先让顾守章把丰泰的五项成本和八十石可动现货完整保留，再在附加条件处用另一种笔迹写：要求撤下案件抄件并预先声明无关。
然后他问冯茂：“若我们不同意，你的粮是否仍按公开价出售？”
“不卖。”
“那这五十石不列采购。”
冯茂像没听清：“你真不要？”
“今日公开的是能履行的粮价。你把改变案件记录作为交货前提，这批粮无法进入正常采购。等你把粮和案分开，可以重新报价。”
冯茂盯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就看看这些挑担小贩能喂你们几天。”
他没有离场，只退到自己的护院中间。丰泰那一行的数字仍留在板上，旁边却盖了一枚灰色木印：条件不可接受，暂不执行。
这枚印比把整行涂掉更有用。所有人都能看见丰泰的真实成本，也能看见交易为何没有成立。日后丰泰若只说安置营拒绝五十石现粮，木板会留下另一半事实。
三家拆完后，顾守章把各自成本换算成同一口径：每百斤到南门秤前、含正常损耗、含一次装卸、不含人为纵火损失。德源二百一十八至二百二十五文，顺济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二十文，丰泰二百二十九至二百三十三文。此前共同的二百五十五文，被多出的部分逐项照亮：有的是大单垫资，有的是独家权，有的是含混的“营产为保”，还有的是把商会自己能影响的封路风险全推给买方。
“这不等于三家一文不该赚。”周衡站在板前说，“找粮源、垫钱、聚货、担路险，都有价。今日要去掉的不是利润，是不说清利润从哪里来，也不说清条件要拿走什么。”
真正的竞价到这时才开始。
第一个进入内圈的是个背驼得厉害的中年人，自称杜成，在县南替六户农家收粟。他没有商号旗，只带来三袋样粮和一张由里正画押的存粮清单。可供二十八石，分两批，三日和五日送到。进价一百六十九文，收袋六文，三十里车脚十四文，损耗三斤折五文，加自己每百斤八文跑腿钱，总价二百零二文。
场上立刻有人喊低。
顾守章却没有马上记入可执行价。他先验粮。三袋分别从上、中、下层取样，第一袋干净，第二袋夹了碎秆，第三袋底部略潮。验粮人把样品倒在白布上，又用牙咬、手搓和称重比对。最后定为二等杂粟，入仓前需过筛晾半日，每百斤增加三文工费，潮损上限五斤。
杜成皱着眉算了算，把报价改为二百零五文，并同意超过五斤的损耗由自己补足。
“你拿什么保证五日内到？”有人问。
杜成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只有四百文。“我全家现钱就这些。”
按大商号的规矩，这点钱连一车保证都不够。
周衡没有免掉保证，而是把保证拆开。杜成先交四百文，六户农家的存粮清单由里正和两名供户共同签认；安置营只先付第一批两成定钱，首批到后再付余款并预付第二批一成。逾期不是直接没收全部，而是取消后续份额、扣车脚补贴。这样既不让小贩空口占单，也不要求他拿出超过身家的押金。
第二个报价的是河边寡妇石嫂。她不是粮贩，只替三个船户问路。船上有豆、黍和少量麦，共四十五石，本要运往上游。若安置营愿在北河浅滩设临时卸货点，并自备二十名脚夫，船户可按二百一十文交岸；若必须送进南门，则另加九文。
许文照立即质疑：“上游货约在谁手里？船户半路转卖，违约追来，安置营担不担？”
石嫂把三张旧契摊开。原买方只付了一成定钱，约定水位低于石尺第二刻时可退定改售。田墨昨夜刚记过水尺，北河已低过第二刻半寸。契上条件成立，但需把定钱退回原买方。
周衡让人把退定金额算进成本。每百斤多四文，交浅滩价变成二百一十四文。看似不如杜成便宜，却能一次到四十五石，而且走水路，不与南边车道共用风险。
这就是公开比较的用处。最低的数不再自动吞掉其他方案。杜成便宜，但量小、分两批、车路易受拦；船粮贵九文，却量大、路线不同。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随后又有七人报价。
有人只有十二石，却能明日送到；有人能聚八十石，需七日，而且只收盐货；有人报一百九十六文，低得全场轰动，却说不清存粮在哪，只称“西山有人”。顾守章让他交样粮和供户凭据，他一件都没有，最终盖上“空价”木印。
那人恼羞成怒，骂安置营只肯信有钱商号。韩铁生没有拖他出去，田墨直接把他的报价完整写在另一块板上：一百九十六文；货源未明；无样粮；无交期；无保证。围观者看过，反而没人再替他说话。
还有一名叫马六的贩子报二百文，拿得出样粮和两户契纸，却要求安置营先借他三辆车。营地若借车，车损、车夫和返程都算成本。顾守章把这些折成每百斤十一文，实际到门价变为二百一十一文。马六起初不服，直到韩铁生把三辆车一天能跑几趟、车轴油和车夫口粮逐项念出，他才承认自己所谓二百文只是粮在村口的价。
上午过半，五块成本板下已经写满十二行。顾守章另立了一张“可执行表”，不按报价从低到高排，而按四件事分列：到货日、可供量、到门实价、失约补救。
周衡与粮务员据此拼出三套采购方案。
第一套是近粮急购。杜成二十八石、马六三十六石、两名明日可送的小贩合计二十二石，共八十六石，三日内分批到。价格二百零五至二百一十二文，路短，量散，适合立刻补进营地。
第二套是水路大单。石嫂所联四十五石可在退定后签入；另一队船户可能追加的三十石先列候补，不计进已签数量。两批若成，都在北河浅滩卸货，设双秤和封袋签。价格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一十八文，受水位影响，却能避开土坳和南路。
第三套是稳定续供。德源在去除矿料优先权后，愿先试交四十石；顺济的优先供货改成承诺份额，不排斥补购，可先交六十石。两家价格仍高于多数小贩，但数量、账册和赔付能力更稳。首批全部通过后，才决定后续是否扩大。
三套加起来，首轮可签二百三十一石，另有八十余石候补。不是所有粮都立即在仓里，却已不再只有三家同一个二百五十五文的口子。
冯茂站在外圈听完全程，忽然让账房重新进场。
丰泰愿把五十石现粮改报二百三十一文，不再要求撤案件抄件，但要求先付八成，并免除途中人为损失责任。
这个报价比第一次干净，却仍有问题。五十石现粮从丰泰县东仓到南门不足二十里，若八成预付，安置营等于把大半风险先交出去。更何况丰泰刚用粮换案件表述，信用不能只靠一句改口恢复。
周衡没有拒绝其参与，而是把付款改成三段：装车验袋付三成；过北河桥、车货无缺再付三成；入南门复秤后付四成。途中一般意外按责任分担，人为破坏由护运安排和过错判定，不能预先全部免除。丰泰需另交一成货值作履约凭单，可用现粮封仓代替现银。
冯茂不肯：“我的粮就在仓里，还要封一成，岂不是把自己押给你们？”
“不是押给我们。”周衡道，“粮仍在你的仓，封条由双方各持一半，未按期装车才转作赔付。你若按期送，封条当日撤。”
冯茂与账房商量许久，最终只同意二十石试单，余下三十石暂不承诺。
二十石不多，却意味着丰泰第一次在案件不撤、矿权不押、付款分段的条件下重新报价。灰色木印旁边又添了一行新数，旧条件不被擦掉，新条件也不因旧条件而被拒绝。场上的人看得清楚：公开记录不是为了永远钉死谁，而是让每次改口都有前后可比。
午后签约时，冲突从价格转到秤和袋。
三家都习惯用自己的仓斗，小贩则用村斗、船斗，大小略有差别。若只写“十石”，到货时仍能争出一整车。宋槐让人从旧驿取来官制铜斗，虽然边沿磨损，容量仍可由水重复核。营地以铜斗为母准，制作两只木斗，每斗烙下编号；所有报价换算成百斤，入仓先称毛重，再扣统一袋重。
袋重也被当场查出问题。顺济样袋厚，空袋三斤二两；杜成的旧袋只有两斤一两。若统一扣三斤，小贩吃亏，顺济占便宜。最后每种袋型抽十只称重，取平均数，袋口挂不同颜色的木签。破袋换袋时重新记，不能凭商号旗直接免秤。
冯茂看着这些细节，讥讽道：“等你们每袋都称完，粮早在路上霉了。”
宋槐没有抬头：“所以首批十袋全称，后续每车抽三袋。差异超过二斤，整车复称。不是每袋都磨，也不是闭眼收。”
这一套抽验法很快写进契纸。大商号不再因名号大就免检，小贩也不因量小被要求逐粒过筛。风险按实际差异扩大或缩小检查。
签约还未过半，场外忽然来了十几名陌生脚夫。他们不闹事，只围着已经报价的小贩低声说话。杜成听了几句，脸色发白，走到顾守章面前说自己要撤单。
“为什么？”
“六户里有两户不卖了。”
“刚才已有画押。”
杜成不敢看后面：“他们说秋后还要向县里借种，得罪商会，以后没人收粮，也没人借车。”
这不是空口威胁。三家掌握县城大仓、常用车队和部分春贷，小户即便今日卖出二十石，也怕来年被卡住。
韩铁生想去抓那几名脚夫，被周衡拦住。低声劝退未必构成可抓的罪，抓走一批人也不能替农户解决来年车、种和销路。
周衡让杜成先坐下，再问他六户最怕什么。答案并不一致：两户欠丰泰种粮钱，一户的车借自德源庄头，三户只是怕今后没人收。
顾守章随即在契纸后加三项。安置营不替农户赖掉旧债，但可把本次货款中应还的已核债额直接付给债主，余款给农户，避免商号借旧债宣布整批粮无权出售；对借车户，营地提供短程公车并从货款扣明示车费；对无债户，给出明春同等质量下的优先收购凭单，数量不超过本次交货的一半。
这三项都不是白给。直付旧债要有原契，公车要计损，来年优先收购也按当时公开价，不保固定高价。但它们把“以后没人收”的模糊恐惧拆成可处理的具体问题。
杜成重新去找六户。一个时辰后，他带回五户，供量从二十八石降到二十四石。少了四石，却没有整单崩掉。
杜成重新落押后，外圈又接连传出另一种说法：安置营把所有成本公开，是要日后强迫商户只赚八文；今日签约的小贩一旦路上出事，纵火队就是下场。话从几处人群间转来，暂时分不清是谁先起的头。
田墨把这些话也记在谣言板上，不写说话人身份，只写内容和可核事实。第一条旁边列出各卖家的自报利润：杜成八文，马六九文，船户十二文，德源按低价仍有十余文，顺济另有聚货收益，没有统一限八文。第二条旁边列护运安排：短路错峰、两条进营线、桥头验车、卖家只负责约定路段，遇人为破坏由现场责任和保险分担。
周衡没有保证“绝不会再烧”。他只保证谁承担哪一段、烧后如何核损、证据如何留存。比起一句无人能兑现的安全，这些规则更能让人决定要不要走。
竞价场进行到午后，还出现了一桩更棘手的事。
一个自称替北乡聚粮的瘦高男人带来八十石报价，开口只要一百九十八文。他有样粮，也有四张画押存粮单，纸面比先前那个“西山有人”的空价齐全得多。许多人一见数字便催着签，连两名已经报价的小贩都开始担心自己的份额被挤掉。
顾守章没有先问他能不能再低，而是让人核四张存粮单的纸、墨和手印。纸都是真纸，印也像里正印，但四张纸的折痕一模一样，连左下角沾的油渍都能严丝合缝拼成一块。田墨把它们并在桌上，发现所谓四户清单原本是同一张纸叠写后裁开的，户名和石数则用较新的墨添上。
瘦高男人辩称北乡缺纸，里正常把数户写在一张大纸上。这个解释并非全无可能。周衡便让他指出四户所在村、运粮所经渡口和第一批装车地点。男人说出三个村名，却把其中一村说到了河东；田墨拿旧驿路图一对，那村实际在河北，去他所称的渡口要反走二十里。
“也许我记错路。”男人又说。
“可以记错。”周衡道，“那就按待核，不说你造假。你带一名供户或里正来，第一批先送五石，验过再放大。”
男人不肯，反而要求按八十石给三成定钱，说没有定钱便无法聚货。若照他的报价，三成定钱接近五十贯，足够从别处买来一小批粮，再用拖延和转手掩住原来的空单。
冯茂在外圈高声道：“你们既要让小商竞争，就该一视同仁。三家的账要拆，乡下人的纸也不能因为价低便少查。”
这话虽带讥刺，却说得对。周衡当即把“首批试送”写成所有新供户共同规则：没有既往履约记录的，首批不得超过自报总量四分之一；首批到货前，定钱不超过该批货值两成；存粮凭据存疑的，只给装运必要支出，不给整单聚货款。三家已有仓册和旧约，也不是完全免除，只是其试单可根据可核现货放大。
瘦高男人见拿不到大笔定钱，收起清单要走。纸页卷入袖口时，一枚顺济旧仓签从他衣襟里滑落，场上顿时有人认定他是商会派来搅价。许文照却当场说那是去年通用旧签，市面上并不少见，不能凭一块木片认人。
周衡同样没有顺势扣帽子。他只把四张拼纸、错路和索要大额定钱记为“报价不可执行”，让男人带走自己的样粮，抄件留档。是三家授意，还是他想骗定钱，可以另查；竞价场只需阻止一份不可靠的大单挤掉真实的小单。
这件事反倒压住了另一种争执。几个小贩原先认为大商号受查是活该，自己量小便该从宽。现在他们看见低价也会被逐项拆，才明白公开规则并不是专门用来削三家的刀。杜成主动补上六户粮袋的旧记号，马六也把借车返程时间写进契纸，免得日后各说各话。
陆怀生趁机提出，既然小户可以分批试送，德源的四十石也应按同样办法先送十石，剩余三十石待第一批结清后再装。顾守章同意，但把德源原先承诺的三日四十石改成“首批十石三日到、余量待确认”，不能让商号用试送规则保住四十石名额，却只承担十石责任。
许文照也把顺济六十石拆成两船：第一船二十石，第二船四十石，水位、船号和装货日分别记。每一批都成为独立可核的承诺。这样即使第一船出了问题，也能知道损失在哪一段，不会把六十石全变成一句“河路有变”。
顾守章随后又做了一次反向核算。他不问哪家最便宜，而问在最坏情况下哪批最先消失。靠单一仓门的先标红，依赖同一车队的标黄，能由农户自送或换路的标白。三家试单虽然量大，却有六十石集中在两座仓；杜成和马六的粮虽散，五个村口都能装车；船粮受水位制约，却不受县南车队召回。
这张风险图一挂出来，众人第一次看见“便宜”和“不断粮”不是同一件事。若把所有钱押在最低的一条路上，封一处渡口便会全断；若只买三家现仓，三把锁就能让二百石同时变成纸面。多付几文换一条不同的路，有时买的不是粮质，而是某一道门关上后仍有另一道门。
日头偏西时，第一轮契纸终于封存。
可执行价最低的是二百零五文，最高的试单是二百三十一文；不同路线、不同数量之间没有被强行压成一个数。三家原先的二百五十五文仍挂在最上方，下面则是一层层拆开的新价。围观者只要走近三步，就能看出自己在为什么付钱，又可能拿什么作抵。
顾守章当众汇总：已经完成盖押的可执行份额为一百七十八石；杜成的二十四石还待五户补齐画押，石嫂所联四十五石还待退回旧契定钱。两项手续若都完成，首轮总量可到二百四十七石。每一批的装车、装船和预计到门日另列在旁，不拿总承诺冒充三日内库存。营地只把已签、待核、空价用三种木牌区分。
“那三日内若只到一半呢？”有人问。
“先按现粮和路程排序启用候补。”顾守章答，“没有到货的份额不拿口头数填进库存。”
周衡看着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公开价格只打破了看不见的墙，粮还要一袋袋走过桥、船滩和南门。三家也不会因为一次竞价就放弃仓、车、贷和旧约上的优势。
但变化已经发生。
上午以前，安置营问“粮多少钱”，只能得到三家同一个答案。现在同样的问题必须带上粮源、路程、损耗、付款、担保和交期。二百零五文与二百二十文不再只是十五文之差，而是二十四石近粮和四十五石船粮、三日车路和一次水运、个人押钱和契约退定之间的差别。
小贩也不再只能躲在三家报价后面猜。杜成的二十四石、石嫂的四十五石、马六的三十六石都被写进同一张可执行表，和德源、顺济、丰泰接受相同的验粮、秤重和逾期规则。量小没有让他们自动可信，名号大也没有让三家自动免查。
傍晚第一辆候补粮车进门时，南门秤前没有欢呼。车上只有六石，是县东一户磨坊临时出售的碎粟，价格二百一十二文。验粮员按新规抽袋，发现其中一袋砂多，整车复称后扣回三十七斤。卖家当场补了一小袋，契纸才盖上到货印。
这一幕让围观到最后的人真正看懂“可执行”三个字。公开价不是墙上好看的数字，它必须落到袋重、砂粒、车脚和补货上。
粮车刚推入东一仓，北平码方向便跑来一名少年。他鞋底沾着新泥，气都喘不匀，先找的不是周衡，而是许文照。
许文照听完，只问了一句：“三处都关？”
少年点头。
丰泰的冯茂也收到自家伙计递来的短笺。他展开后，脸上的怒意反而收了起来。德源陆怀生则立即合上账册，让人去牵车。
周衡看见三人的反应，叫田墨把少年带到见证桌前。少年起初不肯说，许文照却没有阻拦，只道：“这事天黑前全城都会知道，瞒不住。”
消息很简单。
北平码商会刚下联签，丰泰东仓、德源西仓、顺济河仓以及三家代管的两处大栈，从今夜起同时停止出粮。已签未装的旧单一律复核，外借车队召回，仓门增锁。理由是北路纵火未定、商货安全无保，不宜继续向安置营方向发粮。
“你们刚签的试单呢？”顾守章问。
陆怀生沉声道：“德源分号受联签约束。四十石若未出仓，恐怕也要停。”
“顺济的六十石？”
许文照没有绕：“在河仓，门一封，今晚装不出来。”
冯茂收起短笺：“我早说过，挑担小贩喂不了一万多人。今日你们把三家成本剖给全城看，商会自然要先保自家货。”
场上有人开始冲向木板，想确认已签粮中有多少依赖三家。顾守章立刻把可执行表重新分色：小贩、农户与船户合计一百余石，不受三家仓门直接控制；三家试单一百二十石进入“封仓待核”，不得算进近期可用数。这样一改，原本看似充足的首轮采购顿时薄了一层。
周衡没有让人拆下价格板。
恰恰相反，他让田墨把“全仓停出”的消息写在三家行末，注明传讯时刻、涉及仓名和待核范围。今日公开的成本和契约，使所有人能立即看清封仓打断了哪几批粮，而不是只听一句“商会断供”便陷入乱猜。
南门外的天色迅速暗下去。五处大仓同时上锁的消息像冷水一样漫过人群。刚刚因低价而生出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库存还能撑几日的追问。
周衡望向东一仓。那里刚收进六石碎粟，桥边还有昨日抢下的粮，远不足以让任何人放心。
价格信息的墙已经被推倒，商会却把真正的仓门关了起来。
他让顾守章立即封存今日全部报价与契纸，让韩铁生加派人手守东一仓、北河浅滩和公车棚，又命粮务员在一刻钟内重算现存口粮、已在路上的非商会粮、可临时改作粮仓的干燥房屋。
“今晚不再议谁的价最好。”周衡道，“先算没有五座大仓，我们能把多少粮接进来，放到哪里，撑到哪一天。”
木板上，二百五十五文仍在最上方。
但它已经不再是唯一能说话的数字。三家封仓也无法把今日出现的十二条报价、三条路线和一百余石外部粮源重新抹去。
真正的较量，从价格转向了仓门。
昨夜审到后半夜的旧砖场证物没有搬来，只在东侧木架上挂了抄件。铜牌、验牌、外账印、三孔母板各画一张等大轮廓，旁边标清封存位置和见证人。西侧则立起五块新刨木板，从左到右写着进价、装卸、运脚、损耗、附加条件。每块板下又横钉一条窄木，留给不同商家逐项填数。
周衡到时，顾守章已经让人把场地分成三圈。最里圈摆秤、斗、样袋和算盘，只准报价人、验粮人和记账员进入；中圈留给听价的营民、农户和脚夫；外圈由韩铁生的人守着四个出入口，不拦来客，只查火种、短刃和藏在袖中的石块。
昨日那场火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有人看见丰泰的车旗就骂，有人见到北平码分号的人便往前挤。周衡没有把这种怒气当成可用的声势。他先让顾守章念了三条规矩。
“今日核价，不代替纵火案定责。谁拿案件逼人改口，逐出场外。”
“所有报价都拆成五栏，不许只报一个总数。”
“低价不是唯一条件。说不清粮从哪里来、几日送到、如何赔付的，记作空价，不列入采购。”
最后一句念完，人群里响起一阵不满。有人喊：“价低还不要，难道还等着三家再宰一刀？”
顾守章没有争，只让两名粮务员抬出昨夜从桥边救回的半焦木牌。牌上原先写的是十石首车，边角被火燎黑，背面另添了三行：按时到七石六斗，迟到二石四斗，后续抢运六石。
“同样是一百八十文一百斤，”他道，“今日说有粮，明日不送，是空价；送到路上被烧，卖家不管，也是空价；掺砂受潮，进仓后少两成，仍是空价。我们买的是能吃、能到、能核的粮，不是嘴里一个数字。”
这一回，反驳声小了。
三家商号来得都不慢。
丰泰由二掌柜冯茂亲自到场，身后带着两个账房和六名护院。德源来的是粮柜主事陆怀生，顺济则派了年轻掌柜许文照。三人没有并肩，却都先去看东侧的案件抄件，尤其盯着曹进铜牌和当日验牌的轮廓。
冯茂第一个开口：“纵火案尚未查清，分号物件也可能被人盗用。此时把商号名字与粮价并列，分明是借案压价。”
“东侧查案，西侧核价。”周衡指向两边，“你可以在东侧写下异议，也可以在西侧按账本报价。若你认为两者不该混在一起，就更不该用案件未结拒绝公开成本。”
冯茂脸色一沉：“商家进价是自家本事，哪有当众交底的道理？”
“你可以不交。”周衡道，“安置营也可以不买。此前三家同时报二百五十五文，说低一文都运不来。既然要我们相信这是成本，就应当让人看见成本。若只是你们愿卖的价，就别再称它无可更改。”
许文照在旁冷笑：“把每笔脚费都摊开，今日围观的小贩便能照着少报一文。以后谁还费力寻粮源？”
顾守章把一张旧报价单钉上木板。那是顺济前日递来的单子，只写“秋粮一百斤二百五十五文，损耗脚耗在内，现银结清，营产为保”。
“你们可以保留上游户名，不必公开每个村、每个牙人。”他说，“但每百斤的进价区间、从哪一片来、路程多远、装卸多少、正常损耗多少、何时交货、以什么作保，必须写。小贩能照着少报一文，也得照着承担交货。没有相同条件，不能横比。”
陆怀生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秤边，抓了一把样粮，先问：“今日公开报价，安置营拿什么付？现银有多少？盐票、工分、矿料能不能折？三日后若封路，谁担风险？”
这几个问题比冯茂的质问更实在。
周衡让田墨搬出三只封口木匣。第一只装现银采购额度，第二只装经县衙见证的盐货兑付凭单，第三只装安置营可供的木器、炭料和修车工抵价清单。匣中不是把所有家底都摊在场上，只列本轮采购能动用的上限、兑付日期和逾期补偿。
“今日不赊无底账。”周衡道，“现银、盐货和实物抵价分开写。卖家可选一种，也可混合。营地逾期，按日补一文；卖家逾期，同样扣保证。风险不能只让一边吞。”
人群后方有几个小贩互相看了一眼，往前挪了两步。
三家仍不愿先写。冯茂提出要看安置营从河东村仓买来的真实账。周衡没有拒绝。首车的契纸抄本随即挂上：粟米一百斤一百六十二文，村仓装袋七文，短途车脚十三文，桥前护送和过秤六文，约定自然损耗三斤以内由买方承担，超出部分按进价扣回。首车遇袭属于人为破坏，不计入正常损耗，但后续护运费用另行列明。
“这只是十石小单。”冯茂抓住一点，“百石、千石的粮，不可能都从近村凑。越往外，进价越高，脚费也越高。”
“所以请写你们的远粮方案。”周衡说。
僵了片刻，德源先动。
陆怀生让账房拿来一册薄账，只露出汇总页，不露具体供户。他在德源那一行写下：西北三乡陈粟，进价一百七十一至一百七十八文；装袋、过筛九文；六十里车脚二十一文；正常损耗五斤，折九文；护路、过桥和途中停栈八文。五项相加，低则二百一十八文，高则二百二十五文。
木板前立刻一阵骚动。
因为德源此前报的是二百五十五文。
顾守章没有让人喊，而是问：“余下三十至三十七文是什么？”
陆怀生的账房迟疑了一下。陆怀生亲自提笔，在附加条件下写：全单不少于五百石；先付五成；安置营以东坡矿料优先采买权作履约保；封路、征车、匪患皆由买方另补。
“矿料优先采买权怎么折价？”顾守章问。
“这不是价，是保。”陆怀生道。
“若安置营不能按期付款，德源可以按什么价格取多少矿料？”
陆怀生没有立刻回答。
“没有折算方式的保，不是保，是一张空口袋。”顾守章说，“你们可以把多少矿料、什么品级、按市价几成写清；也可以改用银钱或货物保证。”
德源账房低声劝了几句。陆怀生最终写成：逾期十日，德源可按县城当月公开价九成收取等额炭料，不涉矿地、矿脉和后续优先权。
这一笔落下，周围人的神色变了。过去一句“营产为保”可以把矿权、仓地、工坊乃至未采出的矿料都装进去；现在它被压成逾期十日后的一笔等额炭料，而且必须按公开价计算。
许文照见德源先拆，顺济也不能再只守二百五十五文。他给出的进价更低：南河沿岸杂粮一百六十八至一百七十四文，水陆混运二十四文，装卸十文，损耗四斤折七文，验粮与看仓五文，总成本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二十文。
他的附加条件却更重：必须由顺济独家代办三个月，其他粮商不得向安置营供同类粮；每袋另收仓签钱二文；若河道水浅改陆运，差价由买方全补。
有人当场骂道：“独家三个月，这不还是锁喉？”
许文照扬声道：“没有独家，我凭什么先垫船钱、聚粮、租仓？你们今日让十个小贩各送十袋，明日少一个，谁补？”
这话让几名原本起哄的人沉默下来。大单聚货确实需要垫资和调度，并非把“独家”两字划掉便自然有人承担。
周衡让顾守章在附加条件旁再添两栏：垫资额，独家所换义务。
许文照报垫资三百贯，三日内先到一百石，十日内再到三百石，若未达到则独家自动失效。周衡又问，独家期间若其报价高于同质现货多少，可以开放补购。许文照坚持不得开放，场上立即又炸开。
双方争了近一刻钟，最后定成：顺济只取得其承诺数量内的优先供货，不得排斥营地从其他来源补足缺口；同等到货日、同等品质下，顺济报价高出公开最低可执行价八文以上，安置营可减少后续份额；仓签钱并入总价，不得另收。
许文照落笔时，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仍可从大单调度中获利，却不能再用“独家”两个字堵住所有仓门。
丰泰最后才写。
冯茂的进价最高，一百七十九至一百八十三文；装卸八文；车脚十九文；损耗六斤折十一文；护运、关卡和保险十二文，总成本二百二十九至二百三十三文。他说丰泰货源稳定，仓里现有陈粟两百石，不必等外地聚货，因此愿在两日内交第一批五十石。
顾守章问：“现有两百石，为什么此前说无粮可出？”
“商号有旧约。”
“旧约交给谁，何日交？”
冯茂冷声道：“商事机密。”
“可以不写户名，但请写已锁定数量和交期。否则你既用现货证明自己能快交，又用旧约拒绝说明哪些现货能卖，这个承诺无法核验。”
丰泰账房翻了半天，最后只确认两百石中有一百二十石已订，八十石可动。第一批五十石能交，但条件是安置营撤下东侧涉及丰泰灯油的领料抄件，并声明曹进纵火与丰泰无关。
空地瞬间安静。
冯茂显然早有准备。他看着周衡：“五十石现粮，今日就能装。你们缺的是过冬粮，不是一张抄件。领料经过旧货贩，谁都不能证明是丰泰授意。先撤下，等案结了再说。”
“这不是附加条件。”周衡道，“这是拿粮换案件表述。”
“买卖本来就有条件。”
“可以有付款条件、交货条件、质量条件。不能有改证据条件。”
“那你们不要这五十石？”
人群中有人急了。五十石是五千斤，哪怕只够营地很短时间，也不是可以轻易推开的数。几名妇人低声算着每日口粮，连韩铁生身后的护卫都忍不住望向周衡。
周衡没有立即回答。他先让顾守章把丰泰的五项成本和八十石可动现货完整保留，再在附加条件处用另一种笔迹写：要求撤下案件抄件并预先声明无关。
然后他问冯茂：“若我们不同意，你的粮是否仍按公开价出售？”
“不卖。”
“那这五十石不列采购。”
冯茂像没听清：“你真不要？”
“今日公开的是能履行的粮价。你把改变案件记录作为交货前提，这批粮无法进入正常采购。等你把粮和案分开，可以重新报价。”
冯茂盯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就看看这些挑担小贩能喂你们几天。”
他没有离场，只退到自己的护院中间。丰泰那一行的数字仍留在板上，旁边却盖了一枚灰色木印：条件不可接受，暂不执行。
这枚印比把整行涂掉更有用。所有人都能看见丰泰的真实成本，也能看见交易为何没有成立。日后丰泰若只说安置营拒绝五十石现粮，木板会留下另一半事实。
三家拆完后，顾守章把各自成本换算成同一口径：每百斤到南门秤前、含正常损耗、含一次装卸、不含人为纵火损失。德源二百一十八至二百二十五文，顺济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二十文，丰泰二百二十九至二百三十三文。此前共同的二百五十五文，被多出的部分逐项照亮：有的是大单垫资，有的是独家权，有的是含混的“营产为保”，还有的是把商会自己能影响的封路风险全推给买方。
“这不等于三家一文不该赚。”周衡站在板前说，“找粮源、垫钱、聚货、担路险，都有价。今日要去掉的不是利润，是不说清利润从哪里来，也不说清条件要拿走什么。”
真正的竞价到这时才开始。
第一个进入内圈的是个背驼得厉害的中年人，自称杜成，在县南替六户农家收粟。他没有商号旗，只带来三袋样粮和一张由里正画押的存粮清单。可供二十八石，分两批，三日和五日送到。进价一百六十九文，收袋六文，三十里车脚十四文，损耗三斤折五文，加自己每百斤八文跑腿钱，总价二百零二文。
场上立刻有人喊低。
顾守章却没有马上记入可执行价。他先验粮。三袋分别从上、中、下层取样，第一袋干净，第二袋夹了碎秆，第三袋底部略潮。验粮人把样品倒在白布上，又用牙咬、手搓和称重比对。最后定为二等杂粟，入仓前需过筛晾半日，每百斤增加三文工费，潮损上限五斤。
杜成皱着眉算了算，把报价改为二百零五文，并同意超过五斤的损耗由自己补足。
“你拿什么保证五日内到？”有人问。
杜成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只有四百文。“我全家现钱就这些。”
按大商号的规矩，这点钱连一车保证都不够。
周衡没有免掉保证，而是把保证拆开。杜成先交四百文，六户农家的存粮清单由里正和两名供户共同签认；安置营只先付第一批两成定钱，首批到后再付余款并预付第二批一成。逾期不是直接没收全部，而是取消后续份额、扣车脚补贴。这样既不让小贩空口占单，也不要求他拿出超过身家的押金。
第二个报价的是河边寡妇石嫂。她不是粮贩，只替三个船户问路。船上有豆、黍和少量麦，共四十五石，本要运往上游。若安置营愿在北河浅滩设临时卸货点，并自备二十名脚夫，船户可按二百一十文交岸；若必须送进南门，则另加九文。
许文照立即质疑：“上游货约在谁手里？船户半路转卖，违约追来，安置营担不担？”
石嫂把三张旧契摊开。原买方只付了一成定钱，约定水位低于石尺第二刻时可退定改售。田墨昨夜刚记过水尺，北河已低过第二刻半寸。契上条件成立，但需把定钱退回原买方。
周衡让人把退定金额算进成本。每百斤多四文，交浅滩价变成二百一十四文。看似不如杜成便宜，却能一次到四十五石，而且走水路，不与南边车道共用风险。
这就是公开比较的用处。最低的数不再自动吞掉其他方案。杜成便宜，但量小、分两批、车路易受拦；船粮贵九文，却量大、路线不同。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随后又有七人报价。
有人只有十二石，却能明日送到；有人能聚八十石，需七日，而且只收盐货；有人报一百九十六文，低得全场轰动，却说不清存粮在哪，只称“西山有人”。顾守章让他交样粮和供户凭据，他一件都没有，最终盖上“空价”木印。
那人恼羞成怒，骂安置营只肯信有钱商号。韩铁生没有拖他出去，田墨直接把他的报价完整写在另一块板上：一百九十六文；货源未明；无样粮；无交期；无保证。围观者看过，反而没人再替他说话。
还有一名叫马六的贩子报二百文，拿得出样粮和两户契纸，却要求安置营先借他三辆车。营地若借车，车损、车夫和返程都算成本。顾守章把这些折成每百斤十一文，实际到门价变为二百一十一文。马六起初不服，直到韩铁生把三辆车一天能跑几趟、车轴油和车夫口粮逐项念出，他才承认自己所谓二百文只是粮在村口的价。
上午过半，五块成本板下已经写满十二行。顾守章另立了一张“可执行表”，不按报价从低到高排，而按四件事分列：到货日、可供量、到门实价、失约补救。
周衡与粮务员据此拼出三套采购方案。
第一套是近粮急购。杜成二十八石、马六三十六石、两名明日可送的小贩合计二十二石，共八十六石，三日内分批到。价格二百零五至二百一十二文，路短，量散，适合立刻补进营地。
第二套是水路大单。石嫂所联四十五石可在退定后签入；另一队船户可能追加的三十石先列候补，不计进已签数量。两批若成，都在北河浅滩卸货，设双秤和封袋签。价格二百一十四至二百一十八文，受水位影响，却能避开土坳和南路。
第三套是稳定续供。德源在去除矿料优先权后，愿先试交四十石；顺济的优先供货改成承诺份额，不排斥补购，可先交六十石。两家价格仍高于多数小贩，但数量、账册和赔付能力更稳。首批全部通过后，才决定后续是否扩大。
三套加起来，首轮可签二百三十一石，另有八十余石候补。不是所有粮都立即在仓里，却已不再只有三家同一个二百五十五文的口子。
冯茂站在外圈听完全程，忽然让账房重新进场。
丰泰愿把五十石现粮改报二百三十一文，不再要求撤案件抄件，但要求先付八成，并免除途中人为损失责任。
这个报价比第一次干净，却仍有问题。五十石现粮从丰泰县东仓到南门不足二十里，若八成预付，安置营等于把大半风险先交出去。更何况丰泰刚用粮换案件表述，信用不能只靠一句改口恢复。
周衡没有拒绝其参与，而是把付款改成三段：装车验袋付三成；过北河桥、车货无缺再付三成；入南门复秤后付四成。途中一般意外按责任分担，人为破坏由护运安排和过错判定，不能预先全部免除。丰泰需另交一成货值作履约凭单，可用现粮封仓代替现银。
冯茂不肯：“我的粮就在仓里，还要封一成，岂不是把自己押给你们？”
“不是押给我们。”周衡道，“粮仍在你的仓，封条由双方各持一半，未按期装车才转作赔付。你若按期送，封条当日撤。”
冯茂与账房商量许久，最终只同意二十石试单，余下三十石暂不承诺。
二十石不多，却意味着丰泰第一次在案件不撤、矿权不押、付款分段的条件下重新报价。灰色木印旁边又添了一行新数，旧条件不被擦掉，新条件也不因旧条件而被拒绝。场上的人看得清楚：公开记录不是为了永远钉死谁，而是让每次改口都有前后可比。
午后签约时，冲突从价格转到秤和袋。
三家都习惯用自己的仓斗，小贩则用村斗、船斗，大小略有差别。若只写“十石”，到货时仍能争出一整车。宋槐让人从旧驿取来官制铜斗，虽然边沿磨损，容量仍可由水重复核。营地以铜斗为母准，制作两只木斗，每斗烙下编号；所有报价换算成百斤，入仓先称毛重，再扣统一袋重。
袋重也被当场查出问题。顺济样袋厚，空袋三斤二两；杜成的旧袋只有两斤一两。若统一扣三斤，小贩吃亏，顺济占便宜。最后每种袋型抽十只称重，取平均数，袋口挂不同颜色的木签。破袋换袋时重新记，不能凭商号旗直接免秤。
冯茂看着这些细节，讥讽道：“等你们每袋都称完，粮早在路上霉了。”
宋槐没有抬头：“所以首批十袋全称，后续每车抽三袋。差异超过二斤，整车复称。不是每袋都磨，也不是闭眼收。”
这一套抽验法很快写进契纸。大商号不再因名号大就免检，小贩也不因量小被要求逐粒过筛。风险按实际差异扩大或缩小检查。
签约还未过半，场外忽然来了十几名陌生脚夫。他们不闹事，只围着已经报价的小贩低声说话。杜成听了几句，脸色发白，走到顾守章面前说自己要撤单。
“为什么？”
“六户里有两户不卖了。”
“刚才已有画押。”
杜成不敢看后面：“他们说秋后还要向县里借种，得罪商会，以后没人收粮，也没人借车。”
这不是空口威胁。三家掌握县城大仓、常用车队和部分春贷，小户即便今日卖出二十石，也怕来年被卡住。
韩铁生想去抓那几名脚夫，被周衡拦住。低声劝退未必构成可抓的罪，抓走一批人也不能替农户解决来年车、种和销路。
周衡让杜成先坐下，再问他六户最怕什么。答案并不一致：两户欠丰泰种粮钱，一户的车借自德源庄头，三户只是怕今后没人收。
顾守章随即在契纸后加三项。安置营不替农户赖掉旧债，但可把本次货款中应还的已核债额直接付给债主，余款给农户，避免商号借旧债宣布整批粮无权出售；对借车户，营地提供短程公车并从货款扣明示车费；对无债户，给出明春同等质量下的优先收购凭单，数量不超过本次交货的一半。
这三项都不是白给。直付旧债要有原契，公车要计损，来年优先收购也按当时公开价，不保固定高价。但它们把“以后没人收”的模糊恐惧拆成可处理的具体问题。
杜成重新去找六户。一个时辰后，他带回五户，供量从二十八石降到二十四石。少了四石，却没有整单崩掉。
杜成重新落押后，外圈又接连传出另一种说法：安置营把所有成本公开，是要日后强迫商户只赚八文；今日签约的小贩一旦路上出事，纵火队就是下场。话从几处人群间转来，暂时分不清是谁先起的头。
田墨把这些话也记在谣言板上，不写说话人身份，只写内容和可核事实。第一条旁边列出各卖家的自报利润：杜成八文，马六九文，船户十二文，德源按低价仍有十余文，顺济另有聚货收益，没有统一限八文。第二条旁边列护运安排：短路错峰、两条进营线、桥头验车、卖家只负责约定路段，遇人为破坏由现场责任和保险分担。
周衡没有保证“绝不会再烧”。他只保证谁承担哪一段、烧后如何核损、证据如何留存。比起一句无人能兑现的安全，这些规则更能让人决定要不要走。
竞价场进行到午后，还出现了一桩更棘手的事。
一个自称替北乡聚粮的瘦高男人带来八十石报价，开口只要一百九十八文。他有样粮，也有四张画押存粮单，纸面比先前那个“西山有人”的空价齐全得多。许多人一见数字便催着签，连两名已经报价的小贩都开始担心自己的份额被挤掉。
顾守章没有先问他能不能再低，而是让人核四张存粮单的纸、墨和手印。纸都是真纸，印也像里正印，但四张纸的折痕一模一样，连左下角沾的油渍都能严丝合缝拼成一块。田墨把它们并在桌上，发现所谓四户清单原本是同一张纸叠写后裁开的，户名和石数则用较新的墨添上。
瘦高男人辩称北乡缺纸，里正常把数户写在一张大纸上。这个解释并非全无可能。周衡便让他指出四户所在村、运粮所经渡口和第一批装车地点。男人说出三个村名，却把其中一村说到了河东；田墨拿旧驿路图一对，那村实际在河北，去他所称的渡口要反走二十里。
“也许我记错路。”男人又说。
“可以记错。”周衡道，“那就按待核，不说你造假。你带一名供户或里正来，第一批先送五石，验过再放大。”
男人不肯，反而要求按八十石给三成定钱，说没有定钱便无法聚货。若照他的报价，三成定钱接近五十贯，足够从别处买来一小批粮，再用拖延和转手掩住原来的空单。
冯茂在外圈高声道：“你们既要让小商竞争，就该一视同仁。三家的账要拆，乡下人的纸也不能因为价低便少查。”
这话虽带讥刺，却说得对。周衡当即把“首批试送”写成所有新供户共同规则：没有既往履约记录的，首批不得超过自报总量四分之一；首批到货前，定钱不超过该批货值两成；存粮凭据存疑的，只给装运必要支出，不给整单聚货款。三家已有仓册和旧约，也不是完全免除，只是其试单可根据可核现货放大。
瘦高男人见拿不到大笔定钱，收起清单要走。纸页卷入袖口时，一枚顺济旧仓签从他衣襟里滑落，场上顿时有人认定他是商会派来搅价。许文照却当场说那是去年通用旧签，市面上并不少见，不能凭一块木片认人。
周衡同样没有顺势扣帽子。他只把四张拼纸、错路和索要大额定钱记为“报价不可执行”，让男人带走自己的样粮，抄件留档。是三家授意，还是他想骗定钱，可以另查；竞价场只需阻止一份不可靠的大单挤掉真实的小单。
这件事反倒压住了另一种争执。几个小贩原先认为大商号受查是活该，自己量小便该从宽。现在他们看见低价也会被逐项拆，才明白公开规则并不是专门用来削三家的刀。杜成主动补上六户粮袋的旧记号，马六也把借车返程时间写进契纸，免得日后各说各话。
陆怀生趁机提出，既然小户可以分批试送，德源的四十石也应按同样办法先送十石，剩余三十石待第一批结清后再装。顾守章同意，但把德源原先承诺的三日四十石改成“首批十石三日到、余量待确认”，不能让商号用试送规则保住四十石名额，却只承担十石责任。
许文照也把顺济六十石拆成两船：第一船二十石，第二船四十石，水位、船号和装货日分别记。每一批都成为独立可核的承诺。这样即使第一船出了问题，也能知道损失在哪一段，不会把六十石全变成一句“河路有变”。
顾守章随后又做了一次反向核算。他不问哪家最便宜，而问在最坏情况下哪批最先消失。靠单一仓门的先标红，依赖同一车队的标黄，能由农户自送或换路的标白。三家试单虽然量大，却有六十石集中在两座仓；杜成和马六的粮虽散，五个村口都能装车；船粮受水位制约，却不受县南车队召回。
这张风险图一挂出来，众人第一次看见“便宜”和“不断粮”不是同一件事。若把所有钱押在最低的一条路上，封一处渡口便会全断；若只买三家现仓，三把锁就能让二百石同时变成纸面。多付几文换一条不同的路，有时买的不是粮质，而是某一道门关上后仍有另一道门。
日头偏西时，第一轮契纸终于封存。
可执行价最低的是二百零五文，最高的试单是二百三十一文；不同路线、不同数量之间没有被强行压成一个数。三家原先的二百五十五文仍挂在最上方，下面则是一层层拆开的新价。围观者只要走近三步，就能看出自己在为什么付钱，又可能拿什么作抵。
顾守章当众汇总：已经完成盖押的可执行份额为一百七十八石；杜成的二十四石还待五户补齐画押，石嫂所联四十五石还待退回旧契定钱。两项手续若都完成，首轮总量可到二百四十七石。每一批的装车、装船和预计到门日另列在旁，不拿总承诺冒充三日内库存。营地只把已签、待核、空价用三种木牌区分。
“那三日内若只到一半呢？”有人问。
“先按现粮和路程排序启用候补。”顾守章答，“没有到货的份额不拿口头数填进库存。”
周衡看着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公开价格只打破了看不见的墙，粮还要一袋袋走过桥、船滩和南门。三家也不会因为一次竞价就放弃仓、车、贷和旧约上的优势。
但变化已经发生。
上午以前，安置营问“粮多少钱”，只能得到三家同一个答案。现在同样的问题必须带上粮源、路程、损耗、付款、担保和交期。二百零五文与二百二十文不再只是十五文之差，而是二十四石近粮和四十五石船粮、三日车路和一次水运、个人押钱和契约退定之间的差别。
小贩也不再只能躲在三家报价后面猜。杜成的二十四石、石嫂的四十五石、马六的三十六石都被写进同一张可执行表，和德源、顺济、丰泰接受相同的验粮、秤重和逾期规则。量小没有让他们自动可信，名号大也没有让三家自动免查。
傍晚第一辆候补粮车进门时，南门秤前没有欢呼。车上只有六石，是县东一户磨坊临时出售的碎粟，价格二百一十二文。验粮员按新规抽袋，发现其中一袋砂多，整车复称后扣回三十七斤。卖家当场补了一小袋，契纸才盖上到货印。
这一幕让围观到最后的人真正看懂“可执行”三个字。公开价不是墙上好看的数字，它必须落到袋重、砂粒、车脚和补货上。
粮车刚推入东一仓，北平码方向便跑来一名少年。他鞋底沾着新泥，气都喘不匀，先找的不是周衡，而是许文照。
许文照听完，只问了一句：“三处都关？”
少年点头。
丰泰的冯茂也收到自家伙计递来的短笺。他展开后，脸上的怒意反而收了起来。德源陆怀生则立即合上账册，让人去牵车。
周衡看见三人的反应，叫田墨把少年带到见证桌前。少年起初不肯说，许文照却没有阻拦，只道：“这事天黑前全城都会知道，瞒不住。”
消息很简单。
北平码商会刚下联签，丰泰东仓、德源西仓、顺济河仓以及三家代管的两处大栈，从今夜起同时停止出粮。已签未装的旧单一律复核，外借车队召回，仓门增锁。理由是北路纵火未定、商货安全无保，不宜继续向安置营方向发粮。
“你们刚签的试单呢？”顾守章问。
陆怀生沉声道：“德源分号受联签约束。四十石若未出仓，恐怕也要停。”
“顺济的六十石？”
许文照没有绕：“在河仓，门一封，今晚装不出来。”
冯茂收起短笺：“我早说过，挑担小贩喂不了一万多人。今日你们把三家成本剖给全城看，商会自然要先保自家货。”
场上有人开始冲向木板，想确认已签粮中有多少依赖三家。顾守章立刻把可执行表重新分色：小贩、农户与船户合计一百余石，不受三家仓门直接控制；三家试单一百二十石进入“封仓待核”，不得算进近期可用数。这样一改，原本看似充足的首轮采购顿时薄了一层。
周衡没有让人拆下价格板。
恰恰相反，他让田墨把“全仓停出”的消息写在三家行末，注明传讯时刻、涉及仓名和待核范围。今日公开的成本和契约，使所有人能立即看清封仓打断了哪几批粮，而不是只听一句“商会断供”便陷入乱猜。
南门外的天色迅速暗下去。五处大仓同时上锁的消息像冷水一样漫过人群。刚刚因低价而生出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库存还能撑几日的追问。
周衡望向东一仓。那里刚收进六石碎粟，桥边还有昨日抢下的粮，远不足以让任何人放心。
价格信息的墙已经被推倒，商会却把真正的仓门关了起来。
他让顾守章立即封存今日全部报价与契纸，让韩铁生加派人手守东一仓、北河浅滩和公车棚，又命粮务员在一刻钟内重算现存口粮、已在路上的非商会粮、可临时改作粮仓的干燥房屋。
“今晚不再议谁的价最好。”周衡道，“先算没有五座大仓，我们能把多少粮接进来，放到哪里，撑到哪一天。”
木板上，二百五十五文仍在最上方。
但它已经不再是唯一能说话的数字。三家封仓也无法把今日出现的十二条报价、三条路线和一百余石外部粮源重新抹去。
真正的较量，从价格转向了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