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6章 三名矿工失踪
天刚亮，三枚矿工木牌已经在南门总账墙下摆了一夜。
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三个人的姓名各写在一张窄纸上，下面不是“逃工”，也不是“遇难”，只有四栏空白：最后班次、所领工具、回程记录、最后见证。
周衡到墙前时，昨夜来报信的妇人已经等在那里。她叫许二娘，是孙魁的嫂子。她没有再哭，只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逐样摆在桌上：孙魁冬衣的钥匙、魏瘦山欠她家两斗杂粮的借条、吕满仓准备给女儿换鞋底的一小卷熟皮。
“矿上说他们带着工具跑了。”她说，“真要跑，孙魁不会把箱钥匙留在灶台缝里。魏瘦山欠债怕得要命，走前一定会来求宽几日。吕满仓那卷皮攒了三个月，女儿脚底都磨出血了，他不会扔下。”
这些都不是三人没有逃走的直接证据，却能说明矿场那句“自行逃亡”并非无需核查。顾守章把每件物品只记成家庭侧事实，不写推断。他问许二娘最后一次看见三人的时辰、衣着、携带口粮和是否提过离开。
孙魁在封矿前一日傍晚回家吃过一碗面，换了旧靴，说夜班后要领半月工钱。魏瘦山住在矿棚，没有家眷，但把唯一一床厚被寄放在许二娘家晾晒。吕满仓当日下午来拿过熟皮，又嫌夜班背着碍事，仍放在她家。他们三人各带一只水葫芦，没有多带干粮，也没有牵牲口。
“谁说他们逃了？”周衡问。
“矿口账房卢茂。第二日一早，他让人来收三家的工具赔钱，说三人偷走两镐、一锤、一盘短绳。”
顾守章在“所领工具”一栏旁写下“矿方声称”，没有把数量直接抄成事实。昨夜他已经查过安置营、新市和北河沿线登记。三人没有入营，没有拿木牌换粮，没有通过旧驿住宿，也没有在公开市场出售矿具。周衡又让人查桥北私渡与官道脚店，但这些回报最快也要午后才能齐。
他没有等全部外线返回。确认最后班次与矿内记录必须到沉铁旧矿，越晚，账页、脚印和当班人的记忆越容易被改动。
随行的人不多。顾守章带两名登记员，韩铁生带四名不披甲的护卫，罗青禾带防尘布、醋水和两只验气小灯。宋槐没有同行，他仍需守北河桥。许二娘要求带路，周衡答应她走到矿口，但不准进入井场。
从北河到沉铁山，路上仍能看见昨日冬粮车压出的辙。到山脚后，泥色逐渐变黑，银灰细屑在车轮翻出的湿土里发亮。许二娘鞋底的泥与这里相近，但山脚三条旧运路都有这种泥，不能仅凭它判断她昨夜从哪一处矿口回来。
沉铁旧矿外栅的正门横木上贴着封矿黄纸，印泥发暗，纸角被山风吹得卷起；旁边供守卫换岗的窄门没有封。栅内没有搜救声，只有两名矿丁从窄门出来，守着空场。旧绞架停在主井上方，吊桶被收起，矿棚门窗全关，像这里从来没有三个人未归。
韩铁生先看四周。他没有拔刀，只让两名护卫守住来路，两名站到矿棚和账房之间，防止有人搬东西。矿丁上前阻拦，说封矿之后外人不得进入。
“我们不下井。”周衡道，“先核三个人的班次、工具和回程。你们可以全程在场，也可以请矿方管事来。”
矿丁说管事不在，账房卢茂去了县里交封矿册。
许二娘当即骂起来：“昨夜他还在我家门口收工具钱，天没亮就会飞去县里？”
矿丁脸色一僵。顾守章没有追着逼问，只记下守门人的姓名、当班起止时辰和“卢茂不在”的原话。随后他要求看封矿前后三日的进出牌、班次板、工具簿和绞车升降记。
其中一名矿丁说封矿令禁止翻动矿册。周衡问他令上哪一条这样写。矿丁答不出来，只指向栅门封条。
“封条封的是矿口，还是账房？”顾守章问。
两名矿丁互相看了一眼。账房门上没有封条，窗纸内还能看见一摞账册。若他们强行拒绝，事情会立刻变成冲突；若周衡直接破门，又会给矿方留下“封矿后擅入”的借口。
周衡让许二娘站到公开距离外，请矿丁各自复述三人失踪经过。第一人说三人在夜班前领工具，天亮时未还，后来查宿棚也无人，因此认定逃走。第二人却说自己后半夜换岗时听卢茂说三人已经从西坡小门离矿，工具是第二日清点才发现少的。
“你亲眼看见他们从西门走？”
“没有。”
“谁看见？”
“卢账房说有回程划。”
“哪本册上？”
矿丁指向账房。
门最终不是被周衡破开的。负责旧矿杂务的老门夫邢老七从坡下赶来，手里带着账房副钥匙。他说卢茂昨夜确实没有去县里，而是和两名矿头把几箱册子搬到东边新矿的管事房。旧账房留下的是近月轮值册和工具底簿，因为封矿匆忙，没人顾得上。
邢老七愿意开门，但要求先写明是谁命他开的、看了哪些册、哪些物品没有移动。顾守章当场写三联启门记录，一联给邢老七，一联钉在门框，一联自存。韩铁生的人只站门外，进入账房的是周衡、顾守章、两名登记员和一名矿丁。
屋里有浓重的煤油和潮纸味。桌面确实空了几块，灰尘边缘留下长方形新痕，说明几箱常用册刚被搬走。墙上却挂着一块黑木班牌，封矿前一日的白粉字尚未擦净。
夜一班共十一人。孙魁、魏瘦山、吕满仓的名字在第六、七、八位。班组去向写的是“西三浅巷清料”，领班一栏原写“赵桩”，后来被湿布抹过，改成了“严六”。白粉未干透就再写，旧字边缘仍露出来。
顾守章请邢老七说明班牌平日何时改。邢老七说夜班名单在日落前定，开工后若换人或换巷，必须在名字旁补一枚小三角，并由绞车房和灯房各留一笔。班牌上没有三角。
“赵桩是谁？”
“老领班，封矿后被调去东新矿。”
“严六呢？”
“矿头的内弟，平日管深井料车，不带浅巷班。”
第一处矛盾出现了：三人名义上进西三浅巷，领班却被事后从浅巷领班改成深井料车管事。
工具底簿放在靠窗木柜里。每名矿工用自己的木牌压印领具，归还时再由库工在压印旁点朱。孙魁名下是一把短镐和一盏腰灯，魏瘦山是一把长柄铲，吕满仓是一柄四磅锤和一盏腰灯。与卢茂向家属声称的“两镐、一锤、一盘短绳”并不相同。
更奇怪的是，三人名下都有朱点，表示工具已经归还。朱点很新，颜色与同页其他旧点不同，位置也全落在压印正中央。老库工为了不盖住木牌纹路，通常把点落在右上角，便于日后核对。三人的朱点像是不了解习惯的人补上去的。
邢老七说工具库的正册也被搬走，但废具棚每天会留一张修补签。众人转到屋后废具棚。棚门锁着，矿丁说里面只有断柄和废铁。韩铁生从门缝看见地上有一条刚拖过重物的浅痕，却没有直接撬锁。他让邢老七再写启门记录，并请矿丁先检查封条。棚门本来就没有封。
门一开，酸湿铁味扑出来。靠里木架上放着十几件待修工具。顾守章按照底簿描述逐件查找，在第三层找到一把短镐，柄尾有孙魁常用的双凿记；地上麻袋里有一柄四磅锤，锤颈缠着吕满仓为防滑加的红麻线。魏瘦山的长柄铲不在，但一只铲柄斜靠在墙后，断口新鲜，木刺上沾着深黑粉末。
许二娘隔着棚外护绳认出短镐与锤。她不能证明工具从何处取回，却能证明卢茂向家属索赔时说“工具被三人带走”不实。顾守章把两件工具留在原位，只做位置图、特征抄录和三方封签。若直接搬走，矿方可以指责他们改变现场；若不封，晚间又可能消失。
短绳仍未找到。邢老七说短绳不按个人发，而按料车班整盘领用，不该记在三名浅巷工头上。工具记录由此出现第二处矛盾：矿方对外声称三人携具逃亡，但底簿显示已还，废具棚又找到其中两件；所谓短绳甚至不是个人领具。
周衡没有因此宣布矿方伪造逃亡。他让顾守章把可以确认的内容分开：家属所获口头说法、底簿原记、可疑朱点、工具实物位置、待查正册。只有这些并列，后面的人才不会把推断当成既定事实。
接下来是灯房。矿工下井前领取油灯，灯房按铜牌编号记录油量；回井后归灯，灯芯余量与破损也要记。灯房正册同样被搬走，墙边却有一只未清空的归灯槽。槽里共七盏灯，六盏挂着木签，一盏没有签。
邢老七从灯底积灰里辨出两个号：孙魁的四十七号灯和吕满仓的五十二号灯都在槽中。四十七号灯玻璃裂了一条细缝，灯罩外侧沾着黑中带银的粉；五十二号灯的提环被压扁，灯底有一处新磕痕。两盏灯的油都烧得近乎见底，不像只在浅巷清料半夜便归还。
“西三浅巷一班通常用多少油？”周衡问。
灯房小工被从宿棚找来。他说浅巷通风好，来回近，半壶足够；深井老线湿冷，灯芯要挑高，一夜常剩不到一成。四十七和五十二号灯归还时是谁收的，他记不清，因为封矿那天清晨矿头不许小工进灯房，是严六自己锁门。
“魏瘦山的灯呢？”
“他那班领不领灯看分工。若推车，可共用前后两盏。”
灯具说明三人至少有人去过耗油更大的地方，却仍不能单独锁定深井。周衡要求查绞车房。
旧矿主井绞车房在栅内最北。主井口已用两道横木封住，外面覆着封矿黄纸。罗青禾先停在十步外点验气小灯。火苗向井口偏，却没有变蓝或骤灭，说明外场暂时可近；这不代表井下安全。她让所有人用湿布遮口鼻，不许任何人探身越过横木。
绞车房的升降板比账册更难搬。每次吊笼升降，绞车手都会把时辰、人数、料车数写在窄木片上，插进当天的上下两槽。封矿前一日的木片仍在，但顺序被打乱，几片正反倒置。
顾守章先不按自己理解重排，而请邢老七和一名老绞车手分别恢复。两人分开操作，最后排出的前半夜记录相同：酉末，一笼十一人下主井；戌初，一辆空料车下；亥正，两车矿石上；子初，四人上；子末，四人上。按人数，尚有三人留在井下。
板上本应还有后三人上井的记录。最末一片却写“寅初，三人由西坡回”，插在上井槽中。它既没有吊笼号，也没有绞车手的指印，只盖了账房小印。绞车记录从不记步行西坡门，除非有人后来想用一片木条补齐人数。
老绞车手名叫葛平，封矿后被留在宿棚等待结工钱。他说当夜前两批上来的八人都是西三浅巷工，三名未归者并未跟着出来。他原以为三人留在井下清最后一车，便等到寅初。严六却来告诉他，孙魁三人已经从西坡检修道自行走出，让他落闸停绞。
“你看见他们从检修道出来？”
“没有。那道出口在山背。”
“谁负责山背门？”
“当晚原该是杜小七。可杜小七前一日摔伤，没人补名。”
“那你为何相信严六？”
葛平沉默很久：“他是矿头的内弟。我若继续摇绞，算私开深井，要扣半年工钱。”
顾守章将这句话原样记下。严六的传话不是回程证据，只能解释绞车为何停止。真正需要核对的是西坡门。
通往山背的小路被封矿后的碎石挡了一半。韩铁生先让人检查是否有人埋伏，再带众人绕过旧排水沟。西坡检修门比主栅窄，只容一辆空料车。门边挂着回程板，每个出井矿工要把入井木筹投入自己的姓名格，守门人再以炭线划一笔。
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三格都有炭线。三道线粗细一致，末端都向右上挑，像一只手连续划出。其他矿工的线有轻有重，有人横划，有人斜划。更明显的是，三格里的木筹仍在。
若三人从西坡门出去，木筹应该被取走后投入回收箱，不会仍卡在姓名格。矿丁辩称封矿匆忙，守门人可能只划线没收筹。邢老七摇头：“筹不收，第二日不能重新发。杜小七守门再懒，也不会把自己第二日的活堵死。”
顾守章检查炭线下的木纹。三道线压在一层薄灰上，灰面没有手指取筹留下的擦痕；这意味着线是在筹仍在格内时画的，而且可能晚于正常回程。板框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写着“孙、魏、吕，西出，具缺”，字迹与工具底簿中央朱点旁的小注相似。
外线回报在此时送到。桥北三处脚店、两处私渡和旧驿均无三人经过记录；官道巡丁在封矿后两日没有见到携矿具的三人同行。没有记录不能证明他们绝未离开，但三名穿矿衣、带长工具的人要在封矿后的严查中同时消失，并不容易。
周衡把目前证据放到西坡门前逐项复核：家庭物品和工资未取，只能削弱预谋逃亡说；工具实物与领具说法矛盾，证明“携具逃亡”至少部分不实；绞车板确认十一人下、八人上，三人没有主井上升记录；西坡回程线没有守门见证，木筹仍在，不能作为三人出矿的有效记录。
“因此现在能确认什么？”他问顾守章。
“能确认三人当夜进入旧矿，未随同班八人从主井上来。矿方所称西坡离开没有有效回程凭证。不能确认他们是否从其他暗道离开，也不能确认仍然活着。”
“失踪时点？”
“封矿前夜，酉末下井以后。”
这已经足以把三人从“自行逃亡”改为“井内去向不明”，但章表要求还要锁定旧矿深井。仅凭耗油、严六身份和未上井人数仍不够。周衡让人找当夜另外八名矿工。
八人中有五人仍住在旧矿棚，两人去了东新矿，一人回乡。先到的五人被分开询问，不让他们互相补记忆。顾守章只问固定问题：下井后在哪处分路，最后看见三人时做什么，谁下过换线命令，是否听见料车或绞索异常。
五人的叙述有差异，却在三个点上重合。酉末十一人从主井下到二层平码；原领班赵桩带八人向西三浅巷，孙魁三人本来也跟在后面；走到二层岔口时，严六持一块无字黑牌来叫人，说深井九号料道有三车“旧料”必须在封矿前拉净，需要三个熟悉绞索的人。赵桩不同意，严六说是矿头口令，并把孙、魏、吕点走。
“为什么点他们？”
一名矿工说孙魁会修绳扣，吕满仓力气大，魏瘦山腿脚慢但会辨支道风向。另一人记得严六最初还想叫唐砺，后来有人从深井方向跑来，在严六耳边说了几句，严六便改叫魏瘦山。
“唐砺是谁？”
“老矿工，懂旧井。封矿后没见着，矿上说他先回乡了。”
周衡没有把唐砺列入本章失踪名单。三名已报失踪者的事实尚未闭合，不能因为一个名字缺席就无限扩案。他只让顾守章另开一条“待核人员去向”，不把唐砺与三人并案定性。
五人都没有亲眼看见三人进入九号料道。他们在二层岔口分开后，听见深处绞索响过两次，约一刻钟后又有一辆空料车向下。子初第一批四人升井时，赵桩问葛平深井三人何时上来，葛平说严六会安排。子末第二批上井后，赵桩仍想等，被严六赶走。
五人的口供还把另一项被矿场忽略的记录带了出来。夜班下井前，每人都要在伙房领一块咸饼和一勺热汤，回来后凭空碗领清晨的稀粥。伙房不归账房卢茂管，封矿时也没人想到搬走那本油污厚册。
伙房婆子常婶把册子从灶脚砖后抽出。十一名夜班工的咸饼全部领过，清晨粥却只有八人领。孙魁三人的姓名下没有粥印，也没有代领记号。矿工若从西坡门离开，可以绕到宿棚外，却仍会经过唯一开火的伙房；封矿前夜山里下冷雨，三个人若已经自由离矿，至少要带走寄存在棚里的外衣或从伙房补水。两只外衣钩上仍挂着孙魁和吕满仓的旧棉褂，魏瘦山的水葫芦则在宿棚床下，塞口还湿。
常婶说寅初后严六来过伙房，要她在三人名下补三个粥印，理由是三人从西坡走了，粥由矿头折钱。她不肯，因为折钱必须本人或领班带牌。严六没有强迫，只把三人的咸饼领数抄走。次日卢茂宣布三人携具逃亡时，所说时辰正是寅初。
顾守章将伙房册与绞车木片并排。二者都出现寅初，却记录着相反的现实：一张没有绞车手指印的木片说三人已经西出，独立伙房账却显示三人没有回来领粥，且有人试图事后补印。这个交叉点不能证明严六为何这样做，却能说明“寅初西出”不是由自然发生的多路记录共同形成，而是同一句话向不同账目扩散。
周衡又让五名矿工画出二层岔口，不许先看矿图。五张粗图都画出西三浅巷、主井回路和通往深处的下坡道，其中四人把九号料道入口画在旧风门之后，一人只记得那里有一面红漆警牌。三年前深井进水后，普通浅巷工已被禁止越过旧风门；要开门必须从绞车房取一把长齿钥匙。
长齿钥匙没有挂在钥匙板上。钥匙板的领用槽里压着一块写“严六”的薄木签，归还槽为空。矿丁解释钥匙可能随封矿册送走。邢老七却说封矿后所有井下钥匙都应当就地封存，绝不随纸册移动。顾守章没有把缺钥匙直接算成开门事实，只把它与九号配重筹、料车短绳一同列为深井入口被使用的旁证。
为排除三人从未登记的小道自行离开的可能，韩铁生带两名老矿工沿山背走了一圈。旧矿共有主栅、西坡检修门和一条只通排水工的窄沟。窄沟在半山腰被铁栅焊死，锈层完整，没有新撬痕；主栅当夜两班矿丁都未见三人；西坡门则只剩同手炭线和未收木筹。山背雨后软土上有矿丁、骡车与搬箱人的杂乱脚印，却没有三名携长工具者从门口连续下山的足迹。
雨会冲淡脚印，检查也不可能覆盖每一块岩地，所以这仍不是绝对排除。但当矿方不能指出任何一个真实目击者、任何一条连续离矿路线或任何一处三人使用过的落脚点时，“从别处跑了”便不能继续承担结案功能。
五名同班工中最年轻的梁黑子直到这时才补充，他在子末上井前曾回头看过一次。旧风门方向有灯光晃动，不是三盏，而是两盏；随后传来一声金属落地和很短的喊声。矿井里回音太乱，他听不清是谁，也无法判断喊声来自九号道还是更下方。严六当时站在绞车下层，命他们不要停，说深井班自有安排。
周衡没有把那声喊写成遇险证据。人的记忆会在得知失踪后重新组织，梁黑子又隔了数日才说，可靠性低于当夜形成的木片和实物。顾守章把它记在“迟来口述”栏，标明只能用于寻找进一步证据，不能用于判断三人生死。
赵桩本人不在旧矿。邢老七说他昨日被调到东新矿后，又因“煽动矿工不服封令”被关在工棚。周衡没有立即去东新矿抢人。他先要求矿方允许查看二层岔口和九号料道外口。两名矿丁再次拿封条阻拦，并说井下有毒尘，任何人不得进入。
罗青禾支持不下井，却提出可从旧排风孔和井口气流判断哪个支道近期封闭。她检查两名失踪者归还的腰灯。灯罩银灰粉在湿布上呈细针状反光，与普通煤黑不同；邢老七说这种粉只在老深井靠下的铁脉边常见，西三浅巷多是褐砂，不会粘这么细的银片。
这仍是矿工经验，不是单独决定地点的证据。顾守章把粉样与许二娘鞋底泥、旧运路泥分别封存，标明来源，防止混为一谈。
主井不能下，外部还有一处可以查。旧矿西坡下方有三条排水沟，分别对应浅巷、二层平码和深井集水坑。封矿后浅巷沟仍有清水，二层沟水量很小，最下方深井沟却被新砌的两层石堵住。石缝外渗出黑水，水面有一层银灰浮屑。
邢老七说这道堵墙不是旧设施。封矿前一日下午他还从沟口掏过淤泥，当时能伸进半根长钩。如今石灰未完全干，显然在封矿前夜或第二日才砌上。
韩铁生检查周围脚印。沟边泥地被人用树枝扫过，但靠石壁一侧留下半枚窄底矿靴印，鞋跟缺一角。许二娘说魏瘦山的靴跟确实缺角，去年冬天冻裂后一直没补。她说完便要扑过去，被韩铁生拦在护绳外。
“半枚脚印不能认人。”周衡提醒。
许二娘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罗青禾在堵墙外点灯。火焰先稳，随后被石缝吸得细长，说明墙后仍有向内的气流通道，并非完全实心塌死。她又把湿白布贴在渗水处，片刻后布面出现灰黑粉和细小银点。靠近的人很快感到喉咙发涩，她立刻让所有人退到上风处，不许拆墙。
若三人被派往九号料道，深井排水沟又在同一夜被新墙封住，这条线开始指向旧矿深部。但还缺一件能把三人本人和深井连接起来的记录。
邢老七想起深井料车有独立的配重筹。普通班牌可以改，料车每下到不同层，绞索上要加不同配重，配重石由库房按筹领。九号料道最深，需用三枚黑铁筹。封矿后配重房也锁了，但钥匙在葛平手中。
配重房内没有账册，只有墙上十二个筹钩。九号钩空着。地面角落却有一只被踩裂的木盒，盒盖内侧写着当夜领筹人名：严六。盒底压着一小截红麻线，与吕满仓锤颈缠线颜色、粗细一致。更关键的是，三枚黑铁筹没有归钩，而是落在一只装废绳的桶底；筹面沾着未干透的深井黑泥。
葛平说配重筹只有料车实际下九号道才会取。严六若只是从岔口叫人清浅处旧料，不需要拿三枚。顾守章将黑铁筹原位封桶，记录严六领筹、九号钩空和筹面泥样。
此时，东新矿派来的副管事终于赶到。他姓俞，带着六名矿丁和一纸口谕，要求周衡等人立即离开封矿区。他说三名矿工已经由账房认定携具逃亡，矿场愿按旧例向家属结半月欠薪，但不接受安置营插手矿务。
周衡没有同他争矿权，只把四个问题递过去：十一人下井为何只有八人有有效上井记录；西坡木筹仍在为何能算回程；所谓被带走的工具为何出现在废具棚；严六为何在封矿前夜领取九号深井配重筹。
俞副管事只回答封矿时记录混乱，不能据此指控矿场。他这句话本身没有错。记录混乱确实不能直接定责，因此周衡也没有要求抓人。他要求的是把三人的状态从“逃亡”改为“失踪待查”，保全账房、工具棚、灯房、绞车板、西坡回程板、配重房和深井排水沟，直到有人能提供有效回程证据。
俞副管事拒绝改口，说矿规里只认工具归还和回程划线。顾守章把工具底簿翻给他看：“底簿写已还，你们却向家属索赔。回程板有线，木筹却未收。你要认哪一套？”
俞副管事看见中央朱点，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伸手想摸页角，顾守章把册子向后移：“可看，不可碰。你若认为朱点是真的，请叫当日库工来认。”
当日库工名叫胡小麦，半个时辰后从山下被带来。他一进账房便说三处朱点不是自己点的。他点朱时习惯避开牌纹，且封矿前夜三人根本没有到工具房归具。清晨严六抱来两件工具，让他补记已还；他因三人没有本人木牌拒绝。午后卢茂把他赶出库房。第二日再开门时，朱点已经在册上。
“魏瘦山的铲呢？”
胡小麦说严六只带回孙魁短镐和吕满仓的锤。魏瘦山那柄铲没有见到。那截断柄很可能后来从别处捡回，但需要比对柄尾刻记才能确认。
“短绳是谁领的？”
“严六用料车班总牌领了一盘，没记在三人名下。”
矿方关于携具逃亡的说法至此失去基础。它不是简单记错一件工具，而是把料车班领用的短绳和三人的个人工具混在一起，对家属形成一个看似完整的逃亡故事。
周衡仍未宣布有人蓄意伪造。他让俞副管事选择：要么提供三人本人归还木牌、有效出井见证和西坡守门记录；要么在公开记录上承认现有证据不能支持逃亡。
俞副管事拖到日影偏西，最终只同意写“去向未明”，不肯写“井内失踪”。周衡没有接受模糊措辞。他让顾守章把证据链按时间排在矿口长桌上，请五名同班矿工、葛平、胡小麦、邢老七、两名矿丁和许二娘逐项确认自己能证明的部分。
酉末，十一人从主井下降，三人在二层岔口被严六从浅巷班调走；严六领取九号深井配重筹和料车班短绳；两盏归还灯具耗油接近深井一夜用量并沾银灰粉；子初、子末共有八人从主井升起；后三人没有吊笼上升记录；寅初“西出”木片不是绞车记录，没有守门人指印；西坡三人木筹未收，回程炭线同手补画；两件个人工具后来出现在废具棚，底簿朱点非库工所作；深井排水沟在封矿前后被新墙封堵。
其中任何一条单独拿出，都不能证明三人位于深井。合在同一时间链里，却排除了矿方目前提出的唯一去向。三人没有有效离矿记录，最后一次被多人共同看见是在二层岔口接受深井料道调令；与其相关的工具、灯具、配重筹和新堵排水沟都指向旧矿深部。
顾守章在长桌尽头写下结论草案：“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于封矿前夜酉末随夜班下井，未见有效上井或西坡离矿记录。现有‘携具逃亡’说法与工具实物、底簿、回程筹及同班证言矛盾。三人失踪地点暂锁定沉铁旧矿主井二层以下、九号深井料道相关区域。生死、具体位置与责任人待查。”
他把“暂锁定”四字写得很大。锁定调查范围，不等于宣告三人已经死在九号道，也不等于认定严六是加害者。
五名同班矿工分别按了手印。葛平在升降记录旁按印，胡小麦在工具归还异议旁按印，邢老七在班牌改字和排水沟新墙旁按印。两名矿丁只愿证明自己没有亲眼看见三人从西坡门离开。许二娘按在家属物品和最后见面记录下。
俞副管事始终不按。他说没有矿场正册，这份结论不能成立。
“正册被谁搬走？”周衡问。
“封矿整理。”
“搬到哪里？”
“东新矿管事房。”
“那就请你封存，明日公开核对。”
俞副管事说正册已经随封矿令一并送县衙，不在东新矿。这个说法与邢老七所见又不一致。周衡没有当场拆穿，只让他把“正册去向”也写成待核。第37章要查封矿令的签发人、理由和实际执行队伍，正册何时随谁移动，必须与那份命令一起核对。
天色将暗时，旧矿主栅外立起两块板。一块是失踪核查板，列三人姓名、最后班次、工具与回程矛盾；另一块是现场保全板，明确不擅自下井、不拆深井排水墙、不移动工具和配重筹，但任何人也不得销毁账册、擦除班牌或改变封条。
韩铁生安排的不是接管矿场，而是四处见证岗。矿方仍守自己的门，安置营护卫只在栅外和排水沟远端轮值；每次交班都由矿丁、矿工家属和第三方各留一笔。这样即使矿方拒绝承认结论，也难以在夜里悄悄把所有可核材料搬空。
罗青禾在保全板上加了一条：深井外渗气体已使接近者喉咙发涩，未完成通风与防护前禁止任何人自行拆墙或下井。许二娘看到“禁止下井”急了，问这样是否等于放弃三人。
“不是。”罗青禾道，“现在冲下去，多添几个人失踪，原来的三个人也救不出来。先知道气从哪里走、井路是否通，再决定怎么进。”
周衡让人把三枚矿工木牌从南门总账墙带到矿口，但没有挂上死亡牌。木牌分别放进三只透明油纸套，挂在失踪板下。每只牌旁都留一根空绳，等真正的归来、遗物或可复核消息。
许二娘站在板前很久。她没有得到三人活着的保证，却第一次看见矿方那句“拿工具逃了”被拆成一项项能够追问的记录。她问周衡：“现在能不能说，他们不是逃工？”
“能说现有证据不支持逃工。”周衡答，“也能说他们最后被有效看见时仍在旧矿，之后没有有效出井记录。”
“那他们在哪儿？”
周衡看向山背。深井排水墙外渗出的黑水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银光，主井绞架静得像一副收紧的骨架。
“调查范围锁在九号深井一线。”他说，“具体在哪一段，还要查矿图、正册和封矿当夜的执行人。”
话音刚落，山路上来了三匹快马。最前面的县衙差役没有先问失踪者，也没有查看新立的核查板。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封得严密的公文筒，要求俞副管事立刻确认封矿令已经完全执行，并催促所有非矿场人员在入夜前撤离。
顾守章注意到公文筒外的送达签上写着一个早于三人家属报失的时辰。那份命令似乎在矿方正式声称有人失踪之前，就已经从县里出发。
周衡没有拆公文筒。今晚能够确认的边界已经足够：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不是凭一句“携具逃亡”便可以从账上抹掉的人；他们在封矿前夜被调离浅巷，失去有效上井与回程记录，相关痕迹集中指向旧矿九号深井。
至于为什么搜救尚未开始，封矿令却先一步封住矿口、搬走正册并催人撤离，仍是矿口最后一项未解记录。公文筒的封蜡在暮色里发暗，送达签上那个过早的时辰比任何催促都更醒目。
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三个人的姓名各写在一张窄纸上，下面不是“逃工”，也不是“遇难”，只有四栏空白：最后班次、所领工具、回程记录、最后见证。
周衡到墙前时，昨夜来报信的妇人已经等在那里。她叫许二娘，是孙魁的嫂子。她没有再哭，只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逐样摆在桌上：孙魁冬衣的钥匙、魏瘦山欠她家两斗杂粮的借条、吕满仓准备给女儿换鞋底的一小卷熟皮。
“矿上说他们带着工具跑了。”她说，“真要跑，孙魁不会把箱钥匙留在灶台缝里。魏瘦山欠债怕得要命，走前一定会来求宽几日。吕满仓那卷皮攒了三个月，女儿脚底都磨出血了，他不会扔下。”
这些都不是三人没有逃走的直接证据，却能说明矿场那句“自行逃亡”并非无需核查。顾守章把每件物品只记成家庭侧事实，不写推断。他问许二娘最后一次看见三人的时辰、衣着、携带口粮和是否提过离开。
孙魁在封矿前一日傍晚回家吃过一碗面，换了旧靴，说夜班后要领半月工钱。魏瘦山住在矿棚，没有家眷，但把唯一一床厚被寄放在许二娘家晾晒。吕满仓当日下午来拿过熟皮，又嫌夜班背着碍事，仍放在她家。他们三人各带一只水葫芦，没有多带干粮，也没有牵牲口。
“谁说他们逃了？”周衡问。
“矿口账房卢茂。第二日一早，他让人来收三家的工具赔钱，说三人偷走两镐、一锤、一盘短绳。”
顾守章在“所领工具”一栏旁写下“矿方声称”，没有把数量直接抄成事实。昨夜他已经查过安置营、新市和北河沿线登记。三人没有入营，没有拿木牌换粮，没有通过旧驿住宿，也没有在公开市场出售矿具。周衡又让人查桥北私渡与官道脚店，但这些回报最快也要午后才能齐。
他没有等全部外线返回。确认最后班次与矿内记录必须到沉铁旧矿，越晚，账页、脚印和当班人的记忆越容易被改动。
随行的人不多。顾守章带两名登记员，韩铁生带四名不披甲的护卫，罗青禾带防尘布、醋水和两只验气小灯。宋槐没有同行，他仍需守北河桥。许二娘要求带路，周衡答应她走到矿口，但不准进入井场。
从北河到沉铁山，路上仍能看见昨日冬粮车压出的辙。到山脚后，泥色逐渐变黑，银灰细屑在车轮翻出的湿土里发亮。许二娘鞋底的泥与这里相近，但山脚三条旧运路都有这种泥，不能仅凭它判断她昨夜从哪一处矿口回来。
沉铁旧矿外栅的正门横木上贴着封矿黄纸，印泥发暗，纸角被山风吹得卷起；旁边供守卫换岗的窄门没有封。栅内没有搜救声，只有两名矿丁从窄门出来，守着空场。旧绞架停在主井上方，吊桶被收起，矿棚门窗全关，像这里从来没有三个人未归。
韩铁生先看四周。他没有拔刀，只让两名护卫守住来路，两名站到矿棚和账房之间，防止有人搬东西。矿丁上前阻拦，说封矿之后外人不得进入。
“我们不下井。”周衡道，“先核三个人的班次、工具和回程。你们可以全程在场，也可以请矿方管事来。”
矿丁说管事不在，账房卢茂去了县里交封矿册。
许二娘当即骂起来：“昨夜他还在我家门口收工具钱，天没亮就会飞去县里？”
矿丁脸色一僵。顾守章没有追着逼问，只记下守门人的姓名、当班起止时辰和“卢茂不在”的原话。随后他要求看封矿前后三日的进出牌、班次板、工具簿和绞车升降记。
其中一名矿丁说封矿令禁止翻动矿册。周衡问他令上哪一条这样写。矿丁答不出来，只指向栅门封条。
“封条封的是矿口，还是账房？”顾守章问。
两名矿丁互相看了一眼。账房门上没有封条，窗纸内还能看见一摞账册。若他们强行拒绝，事情会立刻变成冲突；若周衡直接破门，又会给矿方留下“封矿后擅入”的借口。
周衡让许二娘站到公开距离外，请矿丁各自复述三人失踪经过。第一人说三人在夜班前领工具，天亮时未还，后来查宿棚也无人，因此认定逃走。第二人却说自己后半夜换岗时听卢茂说三人已经从西坡小门离矿，工具是第二日清点才发现少的。
“你亲眼看见他们从西门走？”
“没有。”
“谁看见？”
“卢账房说有回程划。”
“哪本册上？”
矿丁指向账房。
门最终不是被周衡破开的。负责旧矿杂务的老门夫邢老七从坡下赶来，手里带着账房副钥匙。他说卢茂昨夜确实没有去县里，而是和两名矿头把几箱册子搬到东边新矿的管事房。旧账房留下的是近月轮值册和工具底簿，因为封矿匆忙，没人顾得上。
邢老七愿意开门，但要求先写明是谁命他开的、看了哪些册、哪些物品没有移动。顾守章当场写三联启门记录，一联给邢老七，一联钉在门框，一联自存。韩铁生的人只站门外，进入账房的是周衡、顾守章、两名登记员和一名矿丁。
屋里有浓重的煤油和潮纸味。桌面确实空了几块，灰尘边缘留下长方形新痕，说明几箱常用册刚被搬走。墙上却挂着一块黑木班牌，封矿前一日的白粉字尚未擦净。
夜一班共十一人。孙魁、魏瘦山、吕满仓的名字在第六、七、八位。班组去向写的是“西三浅巷清料”，领班一栏原写“赵桩”，后来被湿布抹过，改成了“严六”。白粉未干透就再写，旧字边缘仍露出来。
顾守章请邢老七说明班牌平日何时改。邢老七说夜班名单在日落前定，开工后若换人或换巷，必须在名字旁补一枚小三角，并由绞车房和灯房各留一笔。班牌上没有三角。
“赵桩是谁？”
“老领班，封矿后被调去东新矿。”
“严六呢？”
“矿头的内弟，平日管深井料车，不带浅巷班。”
第一处矛盾出现了：三人名义上进西三浅巷，领班却被事后从浅巷领班改成深井料车管事。
工具底簿放在靠窗木柜里。每名矿工用自己的木牌压印领具，归还时再由库工在压印旁点朱。孙魁名下是一把短镐和一盏腰灯，魏瘦山是一把长柄铲，吕满仓是一柄四磅锤和一盏腰灯。与卢茂向家属声称的“两镐、一锤、一盘短绳”并不相同。
更奇怪的是，三人名下都有朱点，表示工具已经归还。朱点很新，颜色与同页其他旧点不同，位置也全落在压印正中央。老库工为了不盖住木牌纹路，通常把点落在右上角，便于日后核对。三人的朱点像是不了解习惯的人补上去的。
邢老七说工具库的正册也被搬走，但废具棚每天会留一张修补签。众人转到屋后废具棚。棚门锁着，矿丁说里面只有断柄和废铁。韩铁生从门缝看见地上有一条刚拖过重物的浅痕，却没有直接撬锁。他让邢老七再写启门记录，并请矿丁先检查封条。棚门本来就没有封。
门一开，酸湿铁味扑出来。靠里木架上放着十几件待修工具。顾守章按照底簿描述逐件查找，在第三层找到一把短镐，柄尾有孙魁常用的双凿记；地上麻袋里有一柄四磅锤，锤颈缠着吕满仓为防滑加的红麻线。魏瘦山的长柄铲不在，但一只铲柄斜靠在墙后，断口新鲜，木刺上沾着深黑粉末。
许二娘隔着棚外护绳认出短镐与锤。她不能证明工具从何处取回，却能证明卢茂向家属索赔时说“工具被三人带走”不实。顾守章把两件工具留在原位，只做位置图、特征抄录和三方封签。若直接搬走，矿方可以指责他们改变现场；若不封，晚间又可能消失。
短绳仍未找到。邢老七说短绳不按个人发，而按料车班整盘领用，不该记在三名浅巷工头上。工具记录由此出现第二处矛盾：矿方对外声称三人携具逃亡，但底簿显示已还，废具棚又找到其中两件；所谓短绳甚至不是个人领具。
周衡没有因此宣布矿方伪造逃亡。他让顾守章把可以确认的内容分开：家属所获口头说法、底簿原记、可疑朱点、工具实物位置、待查正册。只有这些并列，后面的人才不会把推断当成既定事实。
接下来是灯房。矿工下井前领取油灯，灯房按铜牌编号记录油量；回井后归灯，灯芯余量与破损也要记。灯房正册同样被搬走，墙边却有一只未清空的归灯槽。槽里共七盏灯，六盏挂着木签，一盏没有签。
邢老七从灯底积灰里辨出两个号：孙魁的四十七号灯和吕满仓的五十二号灯都在槽中。四十七号灯玻璃裂了一条细缝，灯罩外侧沾着黑中带银的粉；五十二号灯的提环被压扁，灯底有一处新磕痕。两盏灯的油都烧得近乎见底，不像只在浅巷清料半夜便归还。
“西三浅巷一班通常用多少油？”周衡问。
灯房小工被从宿棚找来。他说浅巷通风好，来回近，半壶足够；深井老线湿冷，灯芯要挑高，一夜常剩不到一成。四十七和五十二号灯归还时是谁收的，他记不清，因为封矿那天清晨矿头不许小工进灯房，是严六自己锁门。
“魏瘦山的灯呢？”
“他那班领不领灯看分工。若推车，可共用前后两盏。”
灯具说明三人至少有人去过耗油更大的地方，却仍不能单独锁定深井。周衡要求查绞车房。
旧矿主井绞车房在栅内最北。主井口已用两道横木封住，外面覆着封矿黄纸。罗青禾先停在十步外点验气小灯。火苗向井口偏，却没有变蓝或骤灭，说明外场暂时可近；这不代表井下安全。她让所有人用湿布遮口鼻，不许任何人探身越过横木。
绞车房的升降板比账册更难搬。每次吊笼升降，绞车手都会把时辰、人数、料车数写在窄木片上，插进当天的上下两槽。封矿前一日的木片仍在，但顺序被打乱，几片正反倒置。
顾守章先不按自己理解重排，而请邢老七和一名老绞车手分别恢复。两人分开操作，最后排出的前半夜记录相同：酉末，一笼十一人下主井；戌初，一辆空料车下；亥正，两车矿石上；子初，四人上；子末，四人上。按人数，尚有三人留在井下。
板上本应还有后三人上井的记录。最末一片却写“寅初，三人由西坡回”，插在上井槽中。它既没有吊笼号，也没有绞车手的指印，只盖了账房小印。绞车记录从不记步行西坡门，除非有人后来想用一片木条补齐人数。
老绞车手名叫葛平，封矿后被留在宿棚等待结工钱。他说当夜前两批上来的八人都是西三浅巷工，三名未归者并未跟着出来。他原以为三人留在井下清最后一车，便等到寅初。严六却来告诉他，孙魁三人已经从西坡检修道自行走出，让他落闸停绞。
“你看见他们从检修道出来？”
“没有。那道出口在山背。”
“谁负责山背门？”
“当晚原该是杜小七。可杜小七前一日摔伤，没人补名。”
“那你为何相信严六？”
葛平沉默很久：“他是矿头的内弟。我若继续摇绞，算私开深井，要扣半年工钱。”
顾守章将这句话原样记下。严六的传话不是回程证据，只能解释绞车为何停止。真正需要核对的是西坡门。
通往山背的小路被封矿后的碎石挡了一半。韩铁生先让人检查是否有人埋伏，再带众人绕过旧排水沟。西坡检修门比主栅窄，只容一辆空料车。门边挂着回程板，每个出井矿工要把入井木筹投入自己的姓名格，守门人再以炭线划一笔。
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三格都有炭线。三道线粗细一致，末端都向右上挑，像一只手连续划出。其他矿工的线有轻有重，有人横划，有人斜划。更明显的是，三格里的木筹仍在。
若三人从西坡门出去，木筹应该被取走后投入回收箱，不会仍卡在姓名格。矿丁辩称封矿匆忙，守门人可能只划线没收筹。邢老七摇头：“筹不收，第二日不能重新发。杜小七守门再懒，也不会把自己第二日的活堵死。”
顾守章检查炭线下的木纹。三道线压在一层薄灰上，灰面没有手指取筹留下的擦痕；这意味着线是在筹仍在格内时画的，而且可能晚于正常回程。板框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写着“孙、魏、吕，西出，具缺”，字迹与工具底簿中央朱点旁的小注相似。
外线回报在此时送到。桥北三处脚店、两处私渡和旧驿均无三人经过记录；官道巡丁在封矿后两日没有见到携矿具的三人同行。没有记录不能证明他们绝未离开，但三名穿矿衣、带长工具的人要在封矿后的严查中同时消失，并不容易。
周衡把目前证据放到西坡门前逐项复核：家庭物品和工资未取，只能削弱预谋逃亡说；工具实物与领具说法矛盾，证明“携具逃亡”至少部分不实；绞车板确认十一人下、八人上，三人没有主井上升记录；西坡回程线没有守门见证，木筹仍在，不能作为三人出矿的有效记录。
“因此现在能确认什么？”他问顾守章。
“能确认三人当夜进入旧矿，未随同班八人从主井上来。矿方所称西坡离开没有有效回程凭证。不能确认他们是否从其他暗道离开，也不能确认仍然活着。”
“失踪时点？”
“封矿前夜，酉末下井以后。”
这已经足以把三人从“自行逃亡”改为“井内去向不明”，但章表要求还要锁定旧矿深井。仅凭耗油、严六身份和未上井人数仍不够。周衡让人找当夜另外八名矿工。
八人中有五人仍住在旧矿棚，两人去了东新矿，一人回乡。先到的五人被分开询问，不让他们互相补记忆。顾守章只问固定问题：下井后在哪处分路，最后看见三人时做什么，谁下过换线命令，是否听见料车或绞索异常。
五人的叙述有差异，却在三个点上重合。酉末十一人从主井下到二层平码；原领班赵桩带八人向西三浅巷，孙魁三人本来也跟在后面；走到二层岔口时，严六持一块无字黑牌来叫人，说深井九号料道有三车“旧料”必须在封矿前拉净，需要三个熟悉绞索的人。赵桩不同意，严六说是矿头口令，并把孙、魏、吕点走。
“为什么点他们？”
一名矿工说孙魁会修绳扣，吕满仓力气大，魏瘦山腿脚慢但会辨支道风向。另一人记得严六最初还想叫唐砺，后来有人从深井方向跑来，在严六耳边说了几句，严六便改叫魏瘦山。
“唐砺是谁？”
“老矿工，懂旧井。封矿后没见着，矿上说他先回乡了。”
周衡没有把唐砺列入本章失踪名单。三名已报失踪者的事实尚未闭合，不能因为一个名字缺席就无限扩案。他只让顾守章另开一条“待核人员去向”，不把唐砺与三人并案定性。
五人都没有亲眼看见三人进入九号料道。他们在二层岔口分开后，听见深处绞索响过两次，约一刻钟后又有一辆空料车向下。子初第一批四人升井时，赵桩问葛平深井三人何时上来，葛平说严六会安排。子末第二批上井后，赵桩仍想等，被严六赶走。
五人的口供还把另一项被矿场忽略的记录带了出来。夜班下井前，每人都要在伙房领一块咸饼和一勺热汤，回来后凭空碗领清晨的稀粥。伙房不归账房卢茂管，封矿时也没人想到搬走那本油污厚册。
伙房婆子常婶把册子从灶脚砖后抽出。十一名夜班工的咸饼全部领过，清晨粥却只有八人领。孙魁三人的姓名下没有粥印，也没有代领记号。矿工若从西坡门离开，可以绕到宿棚外，却仍会经过唯一开火的伙房；封矿前夜山里下冷雨，三个人若已经自由离矿，至少要带走寄存在棚里的外衣或从伙房补水。两只外衣钩上仍挂着孙魁和吕满仓的旧棉褂，魏瘦山的水葫芦则在宿棚床下，塞口还湿。
常婶说寅初后严六来过伙房，要她在三人名下补三个粥印，理由是三人从西坡走了，粥由矿头折钱。她不肯，因为折钱必须本人或领班带牌。严六没有强迫，只把三人的咸饼领数抄走。次日卢茂宣布三人携具逃亡时，所说时辰正是寅初。
顾守章将伙房册与绞车木片并排。二者都出现寅初，却记录着相反的现实：一张没有绞车手指印的木片说三人已经西出，独立伙房账却显示三人没有回来领粥，且有人试图事后补印。这个交叉点不能证明严六为何这样做，却能说明“寅初西出”不是由自然发生的多路记录共同形成，而是同一句话向不同账目扩散。
周衡又让五名矿工画出二层岔口，不许先看矿图。五张粗图都画出西三浅巷、主井回路和通往深处的下坡道，其中四人把九号料道入口画在旧风门之后，一人只记得那里有一面红漆警牌。三年前深井进水后，普通浅巷工已被禁止越过旧风门；要开门必须从绞车房取一把长齿钥匙。
长齿钥匙没有挂在钥匙板上。钥匙板的领用槽里压着一块写“严六”的薄木签，归还槽为空。矿丁解释钥匙可能随封矿册送走。邢老七却说封矿后所有井下钥匙都应当就地封存，绝不随纸册移动。顾守章没有把缺钥匙直接算成开门事实，只把它与九号配重筹、料车短绳一同列为深井入口被使用的旁证。
为排除三人从未登记的小道自行离开的可能，韩铁生带两名老矿工沿山背走了一圈。旧矿共有主栅、西坡检修门和一条只通排水工的窄沟。窄沟在半山腰被铁栅焊死，锈层完整，没有新撬痕；主栅当夜两班矿丁都未见三人；西坡门则只剩同手炭线和未收木筹。山背雨后软土上有矿丁、骡车与搬箱人的杂乱脚印，却没有三名携长工具者从门口连续下山的足迹。
雨会冲淡脚印，检查也不可能覆盖每一块岩地，所以这仍不是绝对排除。但当矿方不能指出任何一个真实目击者、任何一条连续离矿路线或任何一处三人使用过的落脚点时，“从别处跑了”便不能继续承担结案功能。
五名同班工中最年轻的梁黑子直到这时才补充，他在子末上井前曾回头看过一次。旧风门方向有灯光晃动，不是三盏，而是两盏；随后传来一声金属落地和很短的喊声。矿井里回音太乱，他听不清是谁，也无法判断喊声来自九号道还是更下方。严六当时站在绞车下层，命他们不要停，说深井班自有安排。
周衡没有把那声喊写成遇险证据。人的记忆会在得知失踪后重新组织，梁黑子又隔了数日才说，可靠性低于当夜形成的木片和实物。顾守章把它记在“迟来口述”栏，标明只能用于寻找进一步证据，不能用于判断三人生死。
赵桩本人不在旧矿。邢老七说他昨日被调到东新矿后，又因“煽动矿工不服封令”被关在工棚。周衡没有立即去东新矿抢人。他先要求矿方允许查看二层岔口和九号料道外口。两名矿丁再次拿封条阻拦，并说井下有毒尘，任何人不得进入。
罗青禾支持不下井，却提出可从旧排风孔和井口气流判断哪个支道近期封闭。她检查两名失踪者归还的腰灯。灯罩银灰粉在湿布上呈细针状反光，与普通煤黑不同；邢老七说这种粉只在老深井靠下的铁脉边常见，西三浅巷多是褐砂，不会粘这么细的银片。
这仍是矿工经验，不是单独决定地点的证据。顾守章把粉样与许二娘鞋底泥、旧运路泥分别封存，标明来源，防止混为一谈。
主井不能下，外部还有一处可以查。旧矿西坡下方有三条排水沟，分别对应浅巷、二层平码和深井集水坑。封矿后浅巷沟仍有清水，二层沟水量很小，最下方深井沟却被新砌的两层石堵住。石缝外渗出黑水，水面有一层银灰浮屑。
邢老七说这道堵墙不是旧设施。封矿前一日下午他还从沟口掏过淤泥，当时能伸进半根长钩。如今石灰未完全干，显然在封矿前夜或第二日才砌上。
韩铁生检查周围脚印。沟边泥地被人用树枝扫过，但靠石壁一侧留下半枚窄底矿靴印，鞋跟缺一角。许二娘说魏瘦山的靴跟确实缺角，去年冬天冻裂后一直没补。她说完便要扑过去，被韩铁生拦在护绳外。
“半枚脚印不能认人。”周衡提醒。
许二娘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罗青禾在堵墙外点灯。火焰先稳，随后被石缝吸得细长，说明墙后仍有向内的气流通道，并非完全实心塌死。她又把湿白布贴在渗水处，片刻后布面出现灰黑粉和细小银点。靠近的人很快感到喉咙发涩，她立刻让所有人退到上风处，不许拆墙。
若三人被派往九号料道，深井排水沟又在同一夜被新墙封住，这条线开始指向旧矿深部。但还缺一件能把三人本人和深井连接起来的记录。
邢老七想起深井料车有独立的配重筹。普通班牌可以改，料车每下到不同层，绞索上要加不同配重，配重石由库房按筹领。九号料道最深，需用三枚黑铁筹。封矿后配重房也锁了，但钥匙在葛平手中。
配重房内没有账册，只有墙上十二个筹钩。九号钩空着。地面角落却有一只被踩裂的木盒，盒盖内侧写着当夜领筹人名：严六。盒底压着一小截红麻线，与吕满仓锤颈缠线颜色、粗细一致。更关键的是，三枚黑铁筹没有归钩，而是落在一只装废绳的桶底；筹面沾着未干透的深井黑泥。
葛平说配重筹只有料车实际下九号道才会取。严六若只是从岔口叫人清浅处旧料，不需要拿三枚。顾守章将黑铁筹原位封桶，记录严六领筹、九号钩空和筹面泥样。
此时，东新矿派来的副管事终于赶到。他姓俞，带着六名矿丁和一纸口谕，要求周衡等人立即离开封矿区。他说三名矿工已经由账房认定携具逃亡，矿场愿按旧例向家属结半月欠薪，但不接受安置营插手矿务。
周衡没有同他争矿权，只把四个问题递过去：十一人下井为何只有八人有有效上井记录；西坡木筹仍在为何能算回程；所谓被带走的工具为何出现在废具棚；严六为何在封矿前夜领取九号深井配重筹。
俞副管事只回答封矿时记录混乱，不能据此指控矿场。他这句话本身没有错。记录混乱确实不能直接定责，因此周衡也没有要求抓人。他要求的是把三人的状态从“逃亡”改为“失踪待查”，保全账房、工具棚、灯房、绞车板、西坡回程板、配重房和深井排水沟，直到有人能提供有效回程证据。
俞副管事拒绝改口，说矿规里只认工具归还和回程划线。顾守章把工具底簿翻给他看：“底簿写已还，你们却向家属索赔。回程板有线，木筹却未收。你要认哪一套？”
俞副管事看见中央朱点，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伸手想摸页角，顾守章把册子向后移：“可看，不可碰。你若认为朱点是真的，请叫当日库工来认。”
当日库工名叫胡小麦，半个时辰后从山下被带来。他一进账房便说三处朱点不是自己点的。他点朱时习惯避开牌纹，且封矿前夜三人根本没有到工具房归具。清晨严六抱来两件工具，让他补记已还；他因三人没有本人木牌拒绝。午后卢茂把他赶出库房。第二日再开门时，朱点已经在册上。
“魏瘦山的铲呢？”
胡小麦说严六只带回孙魁短镐和吕满仓的锤。魏瘦山那柄铲没有见到。那截断柄很可能后来从别处捡回，但需要比对柄尾刻记才能确认。
“短绳是谁领的？”
“严六用料车班总牌领了一盘，没记在三人名下。”
矿方关于携具逃亡的说法至此失去基础。它不是简单记错一件工具，而是把料车班领用的短绳和三人的个人工具混在一起，对家属形成一个看似完整的逃亡故事。
周衡仍未宣布有人蓄意伪造。他让俞副管事选择：要么提供三人本人归还木牌、有效出井见证和西坡守门记录；要么在公开记录上承认现有证据不能支持逃亡。
俞副管事拖到日影偏西，最终只同意写“去向未明”，不肯写“井内失踪”。周衡没有接受模糊措辞。他让顾守章把证据链按时间排在矿口长桌上，请五名同班矿工、葛平、胡小麦、邢老七、两名矿丁和许二娘逐项确认自己能证明的部分。
酉末，十一人从主井下降，三人在二层岔口被严六从浅巷班调走；严六领取九号深井配重筹和料车班短绳；两盏归还灯具耗油接近深井一夜用量并沾银灰粉；子初、子末共有八人从主井升起；后三人没有吊笼上升记录；寅初“西出”木片不是绞车记录，没有守门人指印；西坡三人木筹未收，回程炭线同手补画；两件个人工具后来出现在废具棚，底簿朱点非库工所作；深井排水沟在封矿前后被新墙封堵。
其中任何一条单独拿出，都不能证明三人位于深井。合在同一时间链里，却排除了矿方目前提出的唯一去向。三人没有有效离矿记录，最后一次被多人共同看见是在二层岔口接受深井料道调令；与其相关的工具、灯具、配重筹和新堵排水沟都指向旧矿深部。
顾守章在长桌尽头写下结论草案：“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于封矿前夜酉末随夜班下井，未见有效上井或西坡离矿记录。现有‘携具逃亡’说法与工具实物、底簿、回程筹及同班证言矛盾。三人失踪地点暂锁定沉铁旧矿主井二层以下、九号深井料道相关区域。生死、具体位置与责任人待查。”
他把“暂锁定”四字写得很大。锁定调查范围，不等于宣告三人已经死在九号道，也不等于认定严六是加害者。
五名同班矿工分别按了手印。葛平在升降记录旁按印，胡小麦在工具归还异议旁按印，邢老七在班牌改字和排水沟新墙旁按印。两名矿丁只愿证明自己没有亲眼看见三人从西坡门离开。许二娘按在家属物品和最后见面记录下。
俞副管事始终不按。他说没有矿场正册，这份结论不能成立。
“正册被谁搬走？”周衡问。
“封矿整理。”
“搬到哪里？”
“东新矿管事房。”
“那就请你封存，明日公开核对。”
俞副管事说正册已经随封矿令一并送县衙，不在东新矿。这个说法与邢老七所见又不一致。周衡没有当场拆穿，只让他把“正册去向”也写成待核。第37章要查封矿令的签发人、理由和实际执行队伍，正册何时随谁移动，必须与那份命令一起核对。
天色将暗时，旧矿主栅外立起两块板。一块是失踪核查板，列三人姓名、最后班次、工具与回程矛盾；另一块是现场保全板，明确不擅自下井、不拆深井排水墙、不移动工具和配重筹，但任何人也不得销毁账册、擦除班牌或改变封条。
韩铁生安排的不是接管矿场，而是四处见证岗。矿方仍守自己的门，安置营护卫只在栅外和排水沟远端轮值；每次交班都由矿丁、矿工家属和第三方各留一笔。这样即使矿方拒绝承认结论，也难以在夜里悄悄把所有可核材料搬空。
罗青禾在保全板上加了一条：深井外渗气体已使接近者喉咙发涩，未完成通风与防护前禁止任何人自行拆墙或下井。许二娘看到“禁止下井”急了，问这样是否等于放弃三人。
“不是。”罗青禾道，“现在冲下去，多添几个人失踪，原来的三个人也救不出来。先知道气从哪里走、井路是否通，再决定怎么进。”
周衡让人把三枚矿工木牌从南门总账墙带到矿口，但没有挂上死亡牌。木牌分别放进三只透明油纸套，挂在失踪板下。每只牌旁都留一根空绳，等真正的归来、遗物或可复核消息。
许二娘站在板前很久。她没有得到三人活着的保证，却第一次看见矿方那句“拿工具逃了”被拆成一项项能够追问的记录。她问周衡：“现在能不能说，他们不是逃工？”
“能说现有证据不支持逃工。”周衡答，“也能说他们最后被有效看见时仍在旧矿，之后没有有效出井记录。”
“那他们在哪儿？”
周衡看向山背。深井排水墙外渗出的黑水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银光，主井绞架静得像一副收紧的骨架。
“调查范围锁在九号深井一线。”他说，“具体在哪一段，还要查矿图、正册和封矿当夜的执行人。”
话音刚落，山路上来了三匹快马。最前面的县衙差役没有先问失踪者，也没有查看新立的核查板。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封得严密的公文筒，要求俞副管事立刻确认封矿令已经完全执行，并催促所有非矿场人员在入夜前撤离。
顾守章注意到公文筒外的送达签上写着一个早于三人家属报失的时辰。那份命令似乎在矿方正式声称有人失踪之前，就已经从县里出发。
周衡没有拆公文筒。今晚能够确认的边界已经足够：孙魁、魏瘦山、吕满仓不是凭一句“携具逃亡”便可以从账上抹掉的人；他们在封矿前夜被调离浅巷，失去有效上井与回程记录，相关痕迹集中指向旧矿九号深井。
至于为什么搜救尚未开始，封矿令却先一步封住矿口、搬走正册并催人撤离，仍是矿口最后一项未解记录。公文筒的封蜡在暮色里发暗，送达签上那个过早的时辰比任何催促都更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