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9章 医棚先分三区
三根木桩在天亮前变成了三道门。
红布门设在上风近路，担架可以直接进出；灰布门设在侧风处，外面多一道洗手、换布和封衣线；白布门最远，却不在角落，旁边有日照、饮水和可扶行的平地。
罗青禾没有先搬病人。她先让所有药箱、床位、水桶、火盆、干净布和人手摆到空地上清点。
沉铁旧矿临时医棚原有十二张窄床，毒潮与抓捕后挤进四十七名需要不同程度照看的伤患。能处理急症的医者只有罗青禾和一名县城药徒，另有两名会包扎的营地妇人、三名抬送者。止血散二十一包，清肺饮只够十二人一日，洗眼盐水六罐，退热草九束，镇痛丸十八粒，干净湿布七十六条。高阶护脉丹有四枚，全部装在宗门药匣里。
过去的医棚没有真正的顺序。
清点一结束，床位上的人先乱了。
靠火盆的四张床被宗门护队伤员占着，其中两人已能自行行走；靠门的三张床是县衙班役；最里面五张挤着孙魁等肺损矿工和两名囚工。床脚没有编号，药碗也只写姓氏。同姓者拿错药已经发生过一次，只因药味不同才被发现。
一名宗门弟子拒绝搬床。他说自己昨夜参与抓捕，按功劳应留在最暖处。另一名家属则抱着魏瘦山的被褥，担心一旦离床便再也排不上。
罗青禾没有按原床位划区。她让所有能坐起的人先做一次复测，能移动者连人带物转到等候线，不能移动者由抬送组换床。每个人领取临时编号牌，牌上不写贵贱，只写当前分区、关键风险和下一次复查时刻。原来的床脚位置不构成继续占有权。
迁床过程中，一名长期肺损者突然喘得厉害。家属认为是移动造成，要求停止全部分区。罗青禾检查后发现他用完清肺饮后一直平卧，痰液阻塞；抬高上身、协助排痰后缓解。问题不是分区本身，而是旧医棚没有固定巡视，病人只要不喊便没人管。
白区因此增加定时巡视木筹。每过一轮，轮值者必须把木筹从床头左孔移到右孔，记录呼吸、进食、用药和能否行走。下一班若看见木筹未移，先补查，不得凭“看着还行”略过。
红区则需要清出真正的空床。有人担心空床浪费，提议平时让轻伤者躺，急症来时再搬。罗青禾拒绝把全部红床占满。至少一张必须保持随时可用，另两张可短时使用，但床旁物品必须能在十息内撤开。空床不是闲置，而是急救容量。
灰区的边界最容易被误用。韩铁生最初按守卫习惯想拉绳封口，只留一个出入口。罗青禾让他把绳降到腰下，并在两侧开可见窗。灰区需要限制污染物流动，不是把人关成犯人。守卫只阻止未清洗衣物和器具跨线，不阻止患者询问、家属隔线交谈或查看记录。
所有进入灰区的物品分为“可清洗回用”“一次性封存”“患者私物”三类。可回用器具在出口清洗并留时刻，一次性废布入带盖袋，私物由本人看见封签，转区时一同交还。过去隔离时最常发生的不是大事，而是衣物、钱袋和身份木牌丢失，患者因此更不愿配合。
一名矿工不肯交出腰间小袋，声称里面只是干粮。清洗员闻到刺鼻味，怀疑带毒。按新规则不能直接抢，便让他在透明布罩内自己打开。袋中是从黑印门捡来的银灰矿片，他想留作日后证明自己参与抓捕。
矿片被测出带母砂盐，若混进灰区床铺会成为持续暴露源。矿工同意封存，但要求留下收据。顾守章为此增设污染私物单：物品描述、重量、封存位置和归还条件一式两份，一份患者持有。医疗安全不能成为无记录没收。
白区也不能无限收人。长期照护者一旦进入便可能住上数日，矿口医棚会重新拥堵。罗青禾把白区分成床位与日间位：需要卧床、夜间观察者占床；能够往返者在固定时辰来换药、给药和训练，完成后离开。路远或无住处者由安置营长期照护组接收，不让矿口承担全部居住问题。
转往安置营并非赶人。接收前先确认床位、饮水和负责轮值，患者同意后再转；若安置营无法接收，白区必须继续照护，不能用一张转诊纸把责任推出门。
三区地图随后画到地面。红区与转诊车之间不得堆物，灰区下风设污染暂存点，白区到厕所和饮水点有扶行绳。夜间每道门挂不同形状的木铃：红区圆铃一响，灰区双片铃两响，白区长铃缓响。即使灯灭，也能听出哪里求援。
罗青禾安排了一次空棚演练。假设红区出现呼吸骤停，灰区同时有人越线，白区有人跌倒。旧习惯会让所有人都跑向最响的一处。演练要求每区先按本区岗位行动，只有红区提出增援，其他区才抽调不影响基本照看的人员。
第一遍演练失败。灰区清洗员听见红铃便冲过去，留下入口无人；白区两名轮值也一起抬担架，长期患者无人看护。第二遍重新分配后，灰区保留一人，白区只出一名抬送者，三处都没有空岗。
“分区不是三块布。”罗青禾说，“是有人忙的时候，另外两处仍不会消失。”
谁先被抬到桌边，谁有熟人，谁拿着官牌或宗门腰牌，谁就更容易先见医者。慢病患者占着靠火床，疑似毒尘暴露者与普通外伤混睡，血污布和洗眼水共用一条排沟。有人怕被赶走，明明能坐也不肯离床；有人怕被隔离，咳得发抖仍说自己只是受凉。
有人提议先给宗门弟子使用护脉丹，理由是其身份较高，若救治不周可能引起新的冲突。
罗青禾把药匣盖回去。“先看伤，不看腰牌。”
她让所有人退到白线外，只留一条问诊窄道。入口不问姓名和来处，先看五件事：能否自行呼吸，是否持续大出血，意识是否清醒，是否接触毒尘或污染水，是否需要长期照护而非即时抢救。五项结果决定先入哪一道门，姓名与身份在稳定后登记。
“万一有人装重伤抢药？”县城药徒问。
“先筛危险，再核细节。”罗青禾说，“把真急症挡在门外的代价，比多看一个装病的人大。”
红区的标准最短：呼吸受阻、无法压住的出血、昏迷、抽搐、严重灼伤、胸腹重击或灵息急乱。任何一项成立，直接进红门。红区只做保命、稳定和决定转送，不承担长时间休养。
灰区不是“较轻”，而是需要隔离观察：毒尘、母砂洗水、未知药粉或可能传染的热病接触者，即使暂时能走，也要先清洗、换布、记录暴露时刻，观察呼吸、眼鼻和体温变化。灰区有独立水桶、便桶和废布袋，不与红白两区混用。
白区收长期照护者：旧伤、肺损、营养不足、需要换药和恢复训练的人。白区不是把“不紧急”的人堆在最后，而是按固定时刻给药、复查和转诊，避免他们每天靠排队争一口药。
顾守章把三类画成图。红门是一滴血和一条短线，灰门是一团云和一个眼睛，白门是一根拐杖和日轮。不会认字的人也能找到入口。
第一名真正接受分流的是昨日被焦陌刺伤肩部的县衙班役。
他被同伴直接抬向红区。伤口已压住血，呼吸清楚，意识稳定。按旧习惯，官差受刀伤自然先治。罗青禾检查后却让他暂入白区换药，红床留空。
班役同伴不服。“刀口还在流。”
“渗血，不是持续大出血。先加压、抬高，若湿透第二层布再回红区。”
就在争论时，灰布门外一名清理黑印门的矿工突然跪倒。他没有明显外伤，却说不出整句，嘴唇发青。测尘记录显示他半刻前曾打开一只未编号洗水桶。
罗青禾把他直接送入红区，同时按污染接触流程剪开外衣、湿罩口鼻、冲洗眼面。红区与灰区不是固定身份，急性呼吸危险优先于隔离观察；稳定后再转灰区。
空出的红床因此救了真正需要的人。
班役同伴看见，没有再争。他帮着压住自己的伤口，坐到白区登记位。
第二场冲突来自宗门药匣。
邵闻鹤带来的四枚护脉丹原本由护队医使保管，只供宗门弟子。昨日抓捕中，一名宗门弟子被母砂白烟擦过，现有轻微灵息紊乱；护队医使要求立即用一枚。灰区同时有两名矿工出现加重胸闷，其中一人是毒潮救援时反复进入下风线的何七。
护队医使说丹药属于宗门，不在医棚公物之列。
罗青禾不强夺。她让他说明四枚丹的适应范围、有效时限和不用的风险，再让所有人看两名矿工与宗门弟子的测点。宗门弟子脉息虽乱，能完整说话，眼鼻无灼伤；何七呼吸频率持续上升，指尖发紫；另一名矿工在休息后恢复。
“按你们自己的药册，谁更符合急用？”她问。
护队医使沉默。
邵闻鹤最终开匣，将一枚丹投入公共急救药盘，但附加条件是使用记录和余药去向必须可查。何七服下后转入灰区观察，宗门弟子先用低阶调息汤并持续复测。两人都没有因身份被宣布更值得救。
这件事使资源规则增加一条：私属药物可以保留所有权，但若持有人自愿投入公共急救，便按公开分诊使用，不得临时指定身份；医棚不得以“公共”为名无偿征用，使用后要记录补偿或归还。
三道门竖起只是第一步，真正困难的是让急救、污染观察和长期照护的人流、器具与废物始终沿各自路线运行。
红区需要最快路线，却不能让带毒衣物经过所有床位。韩铁生带人把原棚侧墙拆出一扇窄门，担架从上风进入，污染伤患先在门外湿洗。灰区用旧粮篷围成半开放隔离带，风能穿过，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白区把靠火的床让给肺损和虚弱者，能坐的人改用长凳，避免十二张床全被长期占住。
洗水也分三路。红区血污和锐器废物入带盖桶，灰区污染水先加吸附炭和沉降，不得倒进公共沟，白区生活水可经普通沉淀后用于清洗地面。每只桶用不同形状木牌，颜色在夜里看不见时仍能辨认。
顾守章问：“这些桶归谁看？”
罗青禾没有把所有钥匙交给自己。每区一名医护和一名非医护轮值共同封签；紧急破封先救人，事后说明。矿区洗水双锁的规则被移到医棚，却按医疗需要改成允许紧急开启。
转区规则也写在门口。
红转灰：生命危险稳定，但有污染或热病观察需要；红转白：伤情稳定，无隔离必要，需换药恢复；灰转红：呼吸、意识、体温或灵息迅速恶化；灰转白：观察期内无进展、清洗完成且复测稳定；白转红：旧伤突然出血、昏厥或急性恶化。任何转区必须写时刻和理由，床位不能靠熟人私留。
“观察多久？”有人问。
罗青禾没有给所有人一个固定时辰。不同暴露有不同发作窗口。母砂白烟至少观察一夜，普通矿尘在清洗后连续三次复测稳定可转，未知药粉按最长风险处理。为了避免医者随口延长，她把每类最短复测次数和最长无理由留观时限写明；超过时限仍不转，必须由第二名医护复核。
灰区的人最怕“进去就出不来”。
一名曾在伪疫案中被强行圈禁的妇人抱着孩子拒绝进灰门。孩子只是咳嗽，却在黑印门清理队回来后与父亲共用过外衣。妇人说：“上次也说观察，后来门一封，谁都当我们有病。”
罗青禾没有让护卫拉人。她把灰区的出入、复测和申诉规则念给她听：隔离范围只限污染风险，不剥夺食水、家属联络和查看记录；孩子由母亲陪同，陪同者同样换衣清洗；若医棚延长观察，必须写原因；任何封门命令需医护与轮值见证共同签字。
妇人仍犹豫。阿朔把灰门内的长凳搬到她看得见的位置，又把入口帘卷起一半，让里面不是黑洞。她最终抱孩子进入。清洗后孩子呼吸平稳，三次复测无恶化，当日晚些时候转入白区短时观察。
灰区由此不再等于惩罚。
药物顺序需要比床位更精确。
罗青禾将药材分成四层。第一层是立即保命：止血、开气、解急性毒扰、控制抽搐；第二层是防止恶化：清洗、护眼、退热、补液和必要的抗毒草；第三层是减轻痛苦并帮助恢复：镇痛、换药、调息和营养；第四层是长期调养和非急需补剂。
药不是按“贵不贵”决定先后。高阶护脉丹若不符合急症，不优先；便宜盐水若能阻止污染继续灼眼，就是当下第一层。每次用药需同时写患者编号、分区、目的、数量和复查时刻。
一名商队管事拿来两盒昂贵温补膏，要求先给自己的车夫。车夫只是疲劳和腰痛，白区医护建议休息、热敷和次日复查。管事说药是自己买的，想给谁便给谁。
罗青禾允许他在不妨碍治疗的情况下保留私药，却不准医棚为温补膏占用急救煎药火眼，也不把服膏者排到医者前面。私有资源可以存在，公共流程不能被它改道。
转诊顺序同样按风险，不按关系。
医棚能处理止血、清洗、短时观察和普通换药，却没有开胸、接复杂骨折或长期收治重症的条件。红区若出现持续呼吸衰竭、腹内出血疑征、开放性大骨折或意识持续下降，必须转县城医舍；灰区若污染症状超过观察能力，转安置营较大的隔离棚；白区的长期肺损、旧伤和营养恢复则转回营地长期照护组，不占矿口急救床。
每次转诊要有一张交接卡：伤情、已用药、暴露时刻、途中风险、接收地点和护送人。没有接收确认，不能只把人送上车便算完成。
赵巡检说县城医舍床位有限，官差理应优先。
罗青禾让他把这句话写在板上，接受所有人质询。赵巡检看了看昨日受伤的班役，最终改口：“同等急迫时，先看路程和可救性，不以官差身份加序。”
县衙因此派出一辆常驻转诊车，但车也不归班役独占。钥匙由红区轮值和车夫共同保管，出车记录公开。宗门护队提供两副减震担架，矿务公议席提供一组沉铁试材做可拆支架，三股资源第一次在同一医疗规则下使用。
中午前，三区迎来第一次同时挤压。
黑印门清理处一块焦木坠落，砸伤两人；北坡观察岗送来四名眼痛咳嗽者；安置营又送来六名长期肺损矿工，希望趁罗青禾在场开药。十二个人几乎同时到门口。
旧医棚会把所有人堵在一张桌前。
现在入口筛查先把一名胸腹重击、呼吸短促者送红区；另一名头皮出血但意识清楚者加压后排红区第二。四名眼痛者在灰门外清洗，其中一人出现视物模糊转红，其余留灰观察。六名肺损矿工全部进入白区登记，先做基础复测，按既定时刻轮到，不因人多被赶走，也不挤占红床。
红区医护不够。罗青禾负责胸腹重击，县城药徒处理眼伤，营地妇人按图示维持头皮加压。抬送者不再围着等命令，而按岗位卡准备转诊车、热水和记录。
胸腹重击者需要县城医舍进一步处置。转诊卡写完后，车夫却发现马刚被矿区运输席借去送样材。医疗车名义常驻，实际仍可能被别处调用。
韩铁生立刻追回马，引发运输席不满。样材交接已约好时辰，延误会影响北河工坊试用。
公议席按新规则裁定：医疗转诊优先于样材运输，工坊延误在公开记录中说明，不得让伤患承担违约。运输席随后调整，另指定一匹不参与货运的轮值马，避免下一次再临时争夺。
伤者离开前，县城医舍回了接收符。交接卡一份随车，一份留红区。车到县城后必须回传到达时刻，否则转诊不闭合。
灰区同时发现一个流程缺口。四名眼痛者的外衣被封进同一袋，若之后要判断谁接触了哪只桶，衣物无法对应。阿朔提醒每袋应有个人编号。灰区立即暂停收衣，改成一人一袋，外层写暴露位置和时刻。
白区则出现另一种争执。六名长期肺损矿工中，一人是原材料院工头，过去曾扣何七工钱。何七看见他也在等清肺饮，冷声说这种人不该与囚工同一顺序。
原工头低着头，没有辩解。
罗青禾说：“责任另裁，药按病情。若他被判赔偿，不能用断药执行；若你更重，也不会因过去是囚工排后。”
何七仍不快，却把自己的复测木片与对方放在同一排。医疗不替代审判，也不因审判结果决定谁先呼吸。
白区的长期流程因此增加“责任与救治分离”一条。医者可以知道职业与暴露史，以便判断病因，但看不到官职、财富和案件立场的优先标记。需要护卫的在安全上另安排，不改变用药顺序。
午后，第一轮床位和药材盘点显示问题。
红区三张床足够应付当前急症，却缺一套持续观察工具；灰区五张床不够母砂暴露者留夜；白区四张床被重症肺损占满，能坐的长期患者需要遮雨长凳。清肺饮只剩七人一日量，洗眼盐水用了四罐，高阶护脉丹余三枚。
资源短缺不能靠把人重新混回一起解决。
矿务公议席提供刚制出的沉铁支架，韩铁生带人把旧粮篷改成六个灰区隔位；宗门护队把两顶备用帐篷借给白区，借用时限和损坏补偿写清；县衙从扣押的灾损三房物资中调出干净陶罐，但必须先确认未装过母砂；安置营派来两名长期照护轮值和一车清水。
这些资源来自不同势力，却不因此划出“宗门床”“县衙床”或“矿工床”。一旦进入医棚清单，便按三区用途调配，所有权、借用和归还另记。
邵闻鹤提出宗门帐篷至少保留两床给弟子。罗青禾不同意预留身份床，只同意在宗门弟子承担特殊任务且有明确暴露风险时提前准备对应物资，空床仍可给任何急需者。
双方最后写成“风险准备床”，不是“身份准备床”。准备床若被占用，医棚必须立即补充替代位置，而不能赶走现有患者。
人手也需要分区，而不是所有人都围着罗青禾。
新的药材送到时，又暴露出一道旧习惯。
安置营药车带来十六包清肺草、八罐洗眼盐水和两盒伤药。送药人把其中四包清肺草单独放在罗青禾脚边，说这是营中几户家属凑钱买的，只给孙魁、魏瘦山和吕满仓。家属并非想害别人，他们只是怕三人刚恢复受害身份，药又被后来者分走。
罗青禾没有直接把私买药并入公物。她让家属选择：保留为三人的私药，按医嘱使用且不占公共煎药火眼；或捐入公共白区，取得来源和使用记录，三人不获额外优先。孙家大嫂最后留下两包作私药，捐出两包。
“我想保他，也不想拿别人的命替他。”她说。
记录员却发现，药车清单写十六包，现场只有十四包。送药人说路上可能掉了。韩铁生检查封绳，绳未断，车底也无药渣。少的两包不是掉在路上。
追查从交接点开始。安置营出库时由两人签字，途中经过北坡关卡，关卡守卫以“宗门伤员备用”为名扣了两包，却没有开凭条。守卫认为只是先放一边，若无人急用便会送回。
这种“备用”正是身份抢占最容易出现的形式。药没有被私人吞掉，却脱离了公开顺序，等真正短缺时只会优先流向有守卫的人。
邵闻鹤让护队归还两包，并承认关卡无权改变医棚清单。公议席将药车封绳从单一总数改为分格编号，任何途中取用必须开紧急用药单，写患者、理由、数量和复查时刻；没有患者的“预留”不得从车上先扣。
两包清肺草归位后，白区按病情和既定时刻分配。孙魁三人没有全部先拿，何七因当日复测较差先用一份。孙家大嫂看见记录，仍把自己的两包私药交给罗青禾保管，却在袋上保留姓名和余量。
药材来源越来越多：营地公物、宗门自带、县衙扣押、家属私买、商队捐赠。若只把它们堆在一个柜里，所有权、补偿和使用条件很快混乱。顾守章在药架上增设来源格，但罗青禾坚持分诊顺序不能随来源分裂。
做法是“双标”：外标签写来源、归还或补偿条件；内用药牌只写适用范围、有效期和当前数量。医护按内牌选药，记录员再处理来源账。这样医者不会先看到“宗门”“县衙”便改变判断，所有者也能知道自己的物资去了哪里。
傍晚前又发生一次真实的多区警报。
灰区一名母砂暴露者突然高热、意识模糊，双片铃急响；同一刻白区一名老人扶行时跌倒，长铃响起；红区刚从县城转回接收确认，记录员正核交接。
灰区按规则先在原位湿罩、测息，不直接穿过白区抬人。红区腾出空床，清出污染通道后才接收。白区轮值检查老人无头部重击，只是腿软，先扶到长凳观察，不占红床。转诊记录员留在岗位完成县城回传，没有因铃响把交接卡丢下。
高热患者进入红区后，罗青禾判断医棚无法排除更深毒扰，需要转县城。常驻转诊马却已送上一名伤者未回。备用方案第一次启动：宗门减震担架、矿区四人抬送组和北坡接力点组成徒步转运，县城医舍在半途派车接应。接力时双方核对患者编号、用药和意识状态，交接卡没有中断。
这次转运证明流程不能只依赖一辆车。红区在转出后重新保持一张空床，灰区对同批暴露者提高复测频率，白区老人确认无骨折后继续留观。
夜班交接时，罗青禾随机抽问三名非医者。她不问药方，而问什么时候拉红铃、灰区衣物怎样出线、白区谁可以转回红区。三人都能按图回答。一个营地妇人还指出转诊卡上没有“患者随身物品”栏，前一次县城转诊后曾少一只钱袋。
交接卡立即补栏，患者或家属在出发前核对。没有家属且意识不清者，由两名见证人封袋随车。
医棚外的护卫也被重新定义。过去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常用的方法是把争吵者赶走。现在护卫只负责通道、危险器物和暴力风险，不得决定谁先看医、谁能进灰区、谁可领药。发生争议时先保护通道，由分诊员解释；只有直接伤人或抢夺急救物资才限制行动。
一名急躁家属试图闯红门，并未被打出医棚。护卫挡住身体，分诊员在门外说明患者当前编号和下一次复查时刻，家属可在记录板提出复核。对方仍骂了几句，却退到等候线。秩序不再等于安静，而是争议有不堵住救治的去处。
三区轮值由医棚、安置营、矿务公议席和县衙各出人，却接受同一岗位规则。宗门医使可以在红区操作，矿工家属可以在白区巡视，县衙班役只能做抬送或护卫，谁都不能把所属势力的命令带进分诊顺序。
红区设一名主判、一名操作、一名记录和两名抬送；灰区设入口清洗、观察记录和污染物管理；白区设换药、给药、恢复训练和转诊联络。每个岗位都有最少能力要求和可替补人。不会诊断的人也能按图做清洗、计时、递布和记录，不被迫越权开药。
罗青禾不再亲自抓住每一只药碗。她培训县城药徒做红区初判，教两名营地妇人识别必须升级的出血与呼吸变化，让阿朔和另一名少年只在安全线外负责计时、传牌和核对袋号。未成年人不进入污染清洗和搬抬重伤岗位。
白区下午开始做长期照护的第一次分层。
二十四名患者并不都需要同一种“养着”。有人是毒尘后持续咳嗽，需要固定复测和清肺药；有人有旧骨伤，需要换药与扶行训练；有人长期吃不饱，真正缺的是稳定食物和休息；还有两人因被囚多年，夜里一听铁链声便惊醒，身体无急伤却无法回到集体帐篷。
罗青禾把长期计划拆成四类目标：症状监测、伤口与活动恢复、营养补充、睡眠与惊恐照护。每人只列当前最需要的一至两项，不把所有药都堆上去。白区用药因此不再按“每天一碗补汤”统一发，而根据复测结果增减。
孙魁想尽快回矿务公议席，要求停掉自己的卧床观察。罗青禾让他走十步。他走到第六步便咳得弯腰，指尖发白。她没有禁止他参与，而把任务改成坐席核对名册，每半刻休息，夜间仍留白区。复岗不是只有“能干”和“不能干”两种。
魏瘦山害怕转回安置营后失去医者，宁肯一直占矿口床。安置营照护组当场与他做交接演示：下一次清肺饮时刻、恶化警示、回矿口或县城的条件都写进卡片；接收人读回一遍，魏瘦山确认后才同意次日转送。转诊是责任延续，不是床位清退。
吕满仓的旧伤需要长期换药，家属愿意自己做。白区医护先示范一次，再让家属在干净布上练习，确认不会把旧布重新贴回伤口。能由患者与家属安全完成的照护逐步交接，医者集中处理需要专业判断的部分。
两名夜惊者不愿被写成“疯病”。顾守章只在公开统计中记“需安静睡眠与陪护二人”，个人记录由本人决定谁可查看。白区把远离铁器堆的一角设为静休位，夜间不用铁片铃，改用木珠传讯。
长期照护也有退出标准。症状稳定、能自行完成基本照护且有接收地点者转出；需要更高能力者转诊；连续恶化者升级红区。不能因为患者安静便无限期遗忘，也不能因为床位紧张便提前宣布恢复。
用药复核时，药徒发现镇痛丸已有三名患者连续领取，却没有记录疼痛是否改善。罗青禾要求下一次给药前补问位置、程度和活动影响。镇痛不是让人不出声，若疼痛加重，可能意味着伤口或骨折问题被遮住。
一名原材料院工头承认自己过去常让伤者吃镇痛丸继续上工。何七听见后冷笑。罗青禾让这段话进入职业伤害续查，却仍按白区标准给工头换药。医棚记录可以成为追责证据，但不能让患者因说出事实失去治疗。
到交班前，白区已为十六人确定次日计划：五人转安置营长期照护，三人继续卧床，四人改日间位，二人待县城专科复诊，二人静休陪护。其余八人资料不全，明确写“待补”，没有为了让表格好看随意归类。
傍晚，三区做第一次交班。
红区报告两名急症，一人已转县城，一人留观；灰区共九人，三人转白、六人继续观察，无人失联；白区二十四人，四人占床，十六人按时给药，四人等待次日长期转诊。每个数字都能对应个人编号，但公开板只写数量和状态，不暴露病情细节。
药物使用也一并闭合：止血散用四包，清肺饮用五份，洗眼盐水四罐，护脉丹一枚，镇痛丸三粒。宗门药匣、县衙陶罐和营地药箱的来源分别保留，使用顺序却由同一分诊规则决定。
入夜前，上午那名黑印门清理矿工从红区转入灰区。他呼吸恢复，仍需一夜观察。受伤班役一直在白区，第二层布未湿透，无需红床。抱孩子的妇人拿到转区记录，亲眼看见“灰转白”的时刻和三次复测结果。
夜色完全落下后，医棚故意熄灭一半灯火，检查三道门在低光下是否仍能运行。红区圆铃、灰区双片铃和白区长铃依次响过，抬送者能在不穿过污染线的情况下抵达；床头编号牌改用凸起刻痕，摸得到分区与复查时刻。灰区出口的一只水桶因形状与白区相近被拿错，尚未使用便被阿朔发现。所有同形桶当夜加上不同数量的木耳，不能只靠颜色。
罗青禾又让一名轮值假装不识字，按地面绳、铃声和木牌完成从入口筛查到白区转诊。演练中他在药架前停住，因为内用药牌仍全是文字。药徒随后给四层药物加上圆、三角、方和长条标记，非医者只凭形状递送到对应药盘，最终用药仍由医护核对。
三区不是搭好一次便结束。夜班把发现的问题写在门旁，次晨交班必须先逐项确认修复，再接收新患者。
三类患者的流程都实际走过：急症得到即时处置和闭环转诊，污染暴露者在有权利边界的观察区清洗复测，长期患者按固定时刻获得换药、用药和后续安排。
医棚入口最后撤掉了原先按身份排队的三块旧牌：宗门、县衙、矿工。木牌没有烧毁，而是翻到背面，写成急救、观察、长期照护。来者仍可登记所属单位，以便联络和费用追溯，却不再沿着所属单位走向不同药桌。
当夜新来的一名商队车夫正好成为第一位只按症状分流的人。他没有熟人，也没有公议席身份，因持续鼻血和眩晕进入红区；稳定后转灰区查污染，再按转诊卡送往县城。全程没有人为他寻找“该归哪一边”。
没有人因为官牌、宗门腰牌、旧工头身份或囚工经历改变次序。
医棚三区正式生效。
罗青禾却在交班时发现，今日药材、清水、床位、转诊车和借用帐篷分散记在六块板上。每一块都有人签，合起来却无法立刻回答今天到底用了多少、欠谁多少、还有什么能支撑明日。
顾守章把六块板搬到同一张桌上，纸角叠纸角，数目互相遮住。
“明天先把公账合起来。”
这一决定也公开留档。
红布门设在上风近路，担架可以直接进出；灰布门设在侧风处，外面多一道洗手、换布和封衣线；白布门最远，却不在角落，旁边有日照、饮水和可扶行的平地。
罗青禾没有先搬病人。她先让所有药箱、床位、水桶、火盆、干净布和人手摆到空地上清点。
沉铁旧矿临时医棚原有十二张窄床，毒潮与抓捕后挤进四十七名需要不同程度照看的伤患。能处理急症的医者只有罗青禾和一名县城药徒，另有两名会包扎的营地妇人、三名抬送者。止血散二十一包，清肺饮只够十二人一日，洗眼盐水六罐，退热草九束，镇痛丸十八粒，干净湿布七十六条。高阶护脉丹有四枚，全部装在宗门药匣里。
过去的医棚没有真正的顺序。
清点一结束，床位上的人先乱了。
靠火盆的四张床被宗门护队伤员占着，其中两人已能自行行走；靠门的三张床是县衙班役；最里面五张挤着孙魁等肺损矿工和两名囚工。床脚没有编号，药碗也只写姓氏。同姓者拿错药已经发生过一次，只因药味不同才被发现。
一名宗门弟子拒绝搬床。他说自己昨夜参与抓捕，按功劳应留在最暖处。另一名家属则抱着魏瘦山的被褥，担心一旦离床便再也排不上。
罗青禾没有按原床位划区。她让所有能坐起的人先做一次复测，能移动者连人带物转到等候线，不能移动者由抬送组换床。每个人领取临时编号牌，牌上不写贵贱，只写当前分区、关键风险和下一次复查时刻。原来的床脚位置不构成继续占有权。
迁床过程中，一名长期肺损者突然喘得厉害。家属认为是移动造成，要求停止全部分区。罗青禾检查后发现他用完清肺饮后一直平卧，痰液阻塞；抬高上身、协助排痰后缓解。问题不是分区本身，而是旧医棚没有固定巡视，病人只要不喊便没人管。
白区因此增加定时巡视木筹。每过一轮，轮值者必须把木筹从床头左孔移到右孔，记录呼吸、进食、用药和能否行走。下一班若看见木筹未移，先补查，不得凭“看着还行”略过。
红区则需要清出真正的空床。有人担心空床浪费，提议平时让轻伤者躺，急症来时再搬。罗青禾拒绝把全部红床占满。至少一张必须保持随时可用，另两张可短时使用，但床旁物品必须能在十息内撤开。空床不是闲置，而是急救容量。
灰区的边界最容易被误用。韩铁生最初按守卫习惯想拉绳封口，只留一个出入口。罗青禾让他把绳降到腰下，并在两侧开可见窗。灰区需要限制污染物流动，不是把人关成犯人。守卫只阻止未清洗衣物和器具跨线，不阻止患者询问、家属隔线交谈或查看记录。
所有进入灰区的物品分为“可清洗回用”“一次性封存”“患者私物”三类。可回用器具在出口清洗并留时刻，一次性废布入带盖袋，私物由本人看见封签，转区时一同交还。过去隔离时最常发生的不是大事，而是衣物、钱袋和身份木牌丢失，患者因此更不愿配合。
一名矿工不肯交出腰间小袋，声称里面只是干粮。清洗员闻到刺鼻味，怀疑带毒。按新规则不能直接抢，便让他在透明布罩内自己打开。袋中是从黑印门捡来的银灰矿片，他想留作日后证明自己参与抓捕。
矿片被测出带母砂盐，若混进灰区床铺会成为持续暴露源。矿工同意封存，但要求留下收据。顾守章为此增设污染私物单：物品描述、重量、封存位置和归还条件一式两份，一份患者持有。医疗安全不能成为无记录没收。
白区也不能无限收人。长期照护者一旦进入便可能住上数日，矿口医棚会重新拥堵。罗青禾把白区分成床位与日间位：需要卧床、夜间观察者占床；能够往返者在固定时辰来换药、给药和训练，完成后离开。路远或无住处者由安置营长期照护组接收，不让矿口承担全部居住问题。
转往安置营并非赶人。接收前先确认床位、饮水和负责轮值，患者同意后再转；若安置营无法接收，白区必须继续照护，不能用一张转诊纸把责任推出门。
三区地图随后画到地面。红区与转诊车之间不得堆物，灰区下风设污染暂存点，白区到厕所和饮水点有扶行绳。夜间每道门挂不同形状的木铃：红区圆铃一响，灰区双片铃两响，白区长铃缓响。即使灯灭，也能听出哪里求援。
罗青禾安排了一次空棚演练。假设红区出现呼吸骤停，灰区同时有人越线，白区有人跌倒。旧习惯会让所有人都跑向最响的一处。演练要求每区先按本区岗位行动，只有红区提出增援，其他区才抽调不影响基本照看的人员。
第一遍演练失败。灰区清洗员听见红铃便冲过去，留下入口无人；白区两名轮值也一起抬担架，长期患者无人看护。第二遍重新分配后，灰区保留一人，白区只出一名抬送者，三处都没有空岗。
“分区不是三块布。”罗青禾说，“是有人忙的时候，另外两处仍不会消失。”
谁先被抬到桌边，谁有熟人，谁拿着官牌或宗门腰牌，谁就更容易先见医者。慢病患者占着靠火床，疑似毒尘暴露者与普通外伤混睡，血污布和洗眼水共用一条排沟。有人怕被赶走，明明能坐也不肯离床；有人怕被隔离，咳得发抖仍说自己只是受凉。
有人提议先给宗门弟子使用护脉丹，理由是其身份较高，若救治不周可能引起新的冲突。
罗青禾把药匣盖回去。“先看伤，不看腰牌。”
她让所有人退到白线外，只留一条问诊窄道。入口不问姓名和来处，先看五件事：能否自行呼吸，是否持续大出血，意识是否清醒，是否接触毒尘或污染水，是否需要长期照护而非即时抢救。五项结果决定先入哪一道门，姓名与身份在稳定后登记。
“万一有人装重伤抢药？”县城药徒问。
“先筛危险，再核细节。”罗青禾说，“把真急症挡在门外的代价，比多看一个装病的人大。”
红区的标准最短：呼吸受阻、无法压住的出血、昏迷、抽搐、严重灼伤、胸腹重击或灵息急乱。任何一项成立，直接进红门。红区只做保命、稳定和决定转送，不承担长时间休养。
灰区不是“较轻”，而是需要隔离观察：毒尘、母砂洗水、未知药粉或可能传染的热病接触者，即使暂时能走，也要先清洗、换布、记录暴露时刻，观察呼吸、眼鼻和体温变化。灰区有独立水桶、便桶和废布袋，不与红白两区混用。
白区收长期照护者：旧伤、肺损、营养不足、需要换药和恢复训练的人。白区不是把“不紧急”的人堆在最后，而是按固定时刻给药、复查和转诊，避免他们每天靠排队争一口药。
顾守章把三类画成图。红门是一滴血和一条短线，灰门是一团云和一个眼睛，白门是一根拐杖和日轮。不会认字的人也能找到入口。
第一名真正接受分流的是昨日被焦陌刺伤肩部的县衙班役。
他被同伴直接抬向红区。伤口已压住血，呼吸清楚，意识稳定。按旧习惯，官差受刀伤自然先治。罗青禾检查后却让他暂入白区换药，红床留空。
班役同伴不服。“刀口还在流。”
“渗血，不是持续大出血。先加压、抬高，若湿透第二层布再回红区。”
就在争论时，灰布门外一名清理黑印门的矿工突然跪倒。他没有明显外伤，却说不出整句，嘴唇发青。测尘记录显示他半刻前曾打开一只未编号洗水桶。
罗青禾把他直接送入红区，同时按污染接触流程剪开外衣、湿罩口鼻、冲洗眼面。红区与灰区不是固定身份，急性呼吸危险优先于隔离观察；稳定后再转灰区。
空出的红床因此救了真正需要的人。
班役同伴看见，没有再争。他帮着压住自己的伤口，坐到白区登记位。
第二场冲突来自宗门药匣。
邵闻鹤带来的四枚护脉丹原本由护队医使保管，只供宗门弟子。昨日抓捕中，一名宗门弟子被母砂白烟擦过，现有轻微灵息紊乱；护队医使要求立即用一枚。灰区同时有两名矿工出现加重胸闷，其中一人是毒潮救援时反复进入下风线的何七。
护队医使说丹药属于宗门，不在医棚公物之列。
罗青禾不强夺。她让他说明四枚丹的适应范围、有效时限和不用的风险，再让所有人看两名矿工与宗门弟子的测点。宗门弟子脉息虽乱，能完整说话，眼鼻无灼伤；何七呼吸频率持续上升，指尖发紫；另一名矿工在休息后恢复。
“按你们自己的药册，谁更符合急用？”她问。
护队医使沉默。
邵闻鹤最终开匣，将一枚丹投入公共急救药盘，但附加条件是使用记录和余药去向必须可查。何七服下后转入灰区观察，宗门弟子先用低阶调息汤并持续复测。两人都没有因身份被宣布更值得救。
这件事使资源规则增加一条：私属药物可以保留所有权，但若持有人自愿投入公共急救，便按公开分诊使用，不得临时指定身份；医棚不得以“公共”为名无偿征用，使用后要记录补偿或归还。
三道门竖起只是第一步，真正困难的是让急救、污染观察和长期照护的人流、器具与废物始终沿各自路线运行。
红区需要最快路线，却不能让带毒衣物经过所有床位。韩铁生带人把原棚侧墙拆出一扇窄门，担架从上风进入，污染伤患先在门外湿洗。灰区用旧粮篷围成半开放隔离带，风能穿过，人与人之间保持距离；白区把靠火的床让给肺损和虚弱者，能坐的人改用长凳，避免十二张床全被长期占住。
洗水也分三路。红区血污和锐器废物入带盖桶，灰区污染水先加吸附炭和沉降，不得倒进公共沟，白区生活水可经普通沉淀后用于清洗地面。每只桶用不同形状木牌，颜色在夜里看不见时仍能辨认。
顾守章问：“这些桶归谁看？”
罗青禾没有把所有钥匙交给自己。每区一名医护和一名非医护轮值共同封签；紧急破封先救人，事后说明。矿区洗水双锁的规则被移到医棚，却按医疗需要改成允许紧急开启。
转区规则也写在门口。
红转灰：生命危险稳定，但有污染或热病观察需要；红转白：伤情稳定，无隔离必要，需换药恢复；灰转红：呼吸、意识、体温或灵息迅速恶化；灰转白：观察期内无进展、清洗完成且复测稳定；白转红：旧伤突然出血、昏厥或急性恶化。任何转区必须写时刻和理由，床位不能靠熟人私留。
“观察多久？”有人问。
罗青禾没有给所有人一个固定时辰。不同暴露有不同发作窗口。母砂白烟至少观察一夜，普通矿尘在清洗后连续三次复测稳定可转，未知药粉按最长风险处理。为了避免医者随口延长，她把每类最短复测次数和最长无理由留观时限写明；超过时限仍不转，必须由第二名医护复核。
灰区的人最怕“进去就出不来”。
一名曾在伪疫案中被强行圈禁的妇人抱着孩子拒绝进灰门。孩子只是咳嗽，却在黑印门清理队回来后与父亲共用过外衣。妇人说：“上次也说观察，后来门一封，谁都当我们有病。”
罗青禾没有让护卫拉人。她把灰区的出入、复测和申诉规则念给她听：隔离范围只限污染风险，不剥夺食水、家属联络和查看记录；孩子由母亲陪同，陪同者同样换衣清洗；若医棚延长观察，必须写原因；任何封门命令需医护与轮值见证共同签字。
妇人仍犹豫。阿朔把灰门内的长凳搬到她看得见的位置，又把入口帘卷起一半，让里面不是黑洞。她最终抱孩子进入。清洗后孩子呼吸平稳，三次复测无恶化，当日晚些时候转入白区短时观察。
灰区由此不再等于惩罚。
药物顺序需要比床位更精确。
罗青禾将药材分成四层。第一层是立即保命：止血、开气、解急性毒扰、控制抽搐；第二层是防止恶化：清洗、护眼、退热、补液和必要的抗毒草；第三层是减轻痛苦并帮助恢复：镇痛、换药、调息和营养；第四层是长期调养和非急需补剂。
药不是按“贵不贵”决定先后。高阶护脉丹若不符合急症，不优先；便宜盐水若能阻止污染继续灼眼，就是当下第一层。每次用药需同时写患者编号、分区、目的、数量和复查时刻。
一名商队管事拿来两盒昂贵温补膏，要求先给自己的车夫。车夫只是疲劳和腰痛，白区医护建议休息、热敷和次日复查。管事说药是自己买的，想给谁便给谁。
罗青禾允许他在不妨碍治疗的情况下保留私药，却不准医棚为温补膏占用急救煎药火眼，也不把服膏者排到医者前面。私有资源可以存在，公共流程不能被它改道。
转诊顺序同样按风险，不按关系。
医棚能处理止血、清洗、短时观察和普通换药，却没有开胸、接复杂骨折或长期收治重症的条件。红区若出现持续呼吸衰竭、腹内出血疑征、开放性大骨折或意识持续下降，必须转县城医舍；灰区若污染症状超过观察能力，转安置营较大的隔离棚；白区的长期肺损、旧伤和营养恢复则转回营地长期照护组，不占矿口急救床。
每次转诊要有一张交接卡：伤情、已用药、暴露时刻、途中风险、接收地点和护送人。没有接收确认，不能只把人送上车便算完成。
赵巡检说县城医舍床位有限，官差理应优先。
罗青禾让他把这句话写在板上，接受所有人质询。赵巡检看了看昨日受伤的班役，最终改口：“同等急迫时，先看路程和可救性，不以官差身份加序。”
县衙因此派出一辆常驻转诊车，但车也不归班役独占。钥匙由红区轮值和车夫共同保管，出车记录公开。宗门护队提供两副减震担架，矿务公议席提供一组沉铁试材做可拆支架，三股资源第一次在同一医疗规则下使用。
中午前，三区迎来第一次同时挤压。
黑印门清理处一块焦木坠落，砸伤两人；北坡观察岗送来四名眼痛咳嗽者；安置营又送来六名长期肺损矿工，希望趁罗青禾在场开药。十二个人几乎同时到门口。
旧医棚会把所有人堵在一张桌前。
现在入口筛查先把一名胸腹重击、呼吸短促者送红区；另一名头皮出血但意识清楚者加压后排红区第二。四名眼痛者在灰门外清洗，其中一人出现视物模糊转红，其余留灰观察。六名肺损矿工全部进入白区登记，先做基础复测，按既定时刻轮到，不因人多被赶走，也不挤占红床。
红区医护不够。罗青禾负责胸腹重击，县城药徒处理眼伤，营地妇人按图示维持头皮加压。抬送者不再围着等命令，而按岗位卡准备转诊车、热水和记录。
胸腹重击者需要县城医舍进一步处置。转诊卡写完后，车夫却发现马刚被矿区运输席借去送样材。医疗车名义常驻，实际仍可能被别处调用。
韩铁生立刻追回马，引发运输席不满。样材交接已约好时辰，延误会影响北河工坊试用。
公议席按新规则裁定：医疗转诊优先于样材运输，工坊延误在公开记录中说明，不得让伤患承担违约。运输席随后调整，另指定一匹不参与货运的轮值马，避免下一次再临时争夺。
伤者离开前，县城医舍回了接收符。交接卡一份随车，一份留红区。车到县城后必须回传到达时刻，否则转诊不闭合。
灰区同时发现一个流程缺口。四名眼痛者的外衣被封进同一袋，若之后要判断谁接触了哪只桶，衣物无法对应。阿朔提醒每袋应有个人编号。灰区立即暂停收衣，改成一人一袋，外层写暴露位置和时刻。
白区则出现另一种争执。六名长期肺损矿工中，一人是原材料院工头，过去曾扣何七工钱。何七看见他也在等清肺饮，冷声说这种人不该与囚工同一顺序。
原工头低着头，没有辩解。
罗青禾说：“责任另裁，药按病情。若他被判赔偿，不能用断药执行；若你更重，也不会因过去是囚工排后。”
何七仍不快，却把自己的复测木片与对方放在同一排。医疗不替代审判，也不因审判结果决定谁先呼吸。
白区的长期流程因此增加“责任与救治分离”一条。医者可以知道职业与暴露史，以便判断病因，但看不到官职、财富和案件立场的优先标记。需要护卫的在安全上另安排，不改变用药顺序。
午后，第一轮床位和药材盘点显示问题。
红区三张床足够应付当前急症，却缺一套持续观察工具；灰区五张床不够母砂暴露者留夜；白区四张床被重症肺损占满，能坐的长期患者需要遮雨长凳。清肺饮只剩七人一日量，洗眼盐水用了四罐，高阶护脉丹余三枚。
资源短缺不能靠把人重新混回一起解决。
矿务公议席提供刚制出的沉铁支架，韩铁生带人把旧粮篷改成六个灰区隔位；宗门护队把两顶备用帐篷借给白区，借用时限和损坏补偿写清；县衙从扣押的灾损三房物资中调出干净陶罐，但必须先确认未装过母砂；安置营派来两名长期照护轮值和一车清水。
这些资源来自不同势力，却不因此划出“宗门床”“县衙床”或“矿工床”。一旦进入医棚清单，便按三区用途调配，所有权、借用和归还另记。
邵闻鹤提出宗门帐篷至少保留两床给弟子。罗青禾不同意预留身份床，只同意在宗门弟子承担特殊任务且有明确暴露风险时提前准备对应物资，空床仍可给任何急需者。
双方最后写成“风险准备床”，不是“身份准备床”。准备床若被占用，医棚必须立即补充替代位置，而不能赶走现有患者。
人手也需要分区，而不是所有人都围着罗青禾。
新的药材送到时，又暴露出一道旧习惯。
安置营药车带来十六包清肺草、八罐洗眼盐水和两盒伤药。送药人把其中四包清肺草单独放在罗青禾脚边，说这是营中几户家属凑钱买的，只给孙魁、魏瘦山和吕满仓。家属并非想害别人，他们只是怕三人刚恢复受害身份，药又被后来者分走。
罗青禾没有直接把私买药并入公物。她让家属选择：保留为三人的私药，按医嘱使用且不占公共煎药火眼；或捐入公共白区，取得来源和使用记录，三人不获额外优先。孙家大嫂最后留下两包作私药，捐出两包。
“我想保他，也不想拿别人的命替他。”她说。
记录员却发现，药车清单写十六包，现场只有十四包。送药人说路上可能掉了。韩铁生检查封绳，绳未断，车底也无药渣。少的两包不是掉在路上。
追查从交接点开始。安置营出库时由两人签字，途中经过北坡关卡，关卡守卫以“宗门伤员备用”为名扣了两包，却没有开凭条。守卫认为只是先放一边，若无人急用便会送回。
这种“备用”正是身份抢占最容易出现的形式。药没有被私人吞掉，却脱离了公开顺序，等真正短缺时只会优先流向有守卫的人。
邵闻鹤让护队归还两包，并承认关卡无权改变医棚清单。公议席将药车封绳从单一总数改为分格编号，任何途中取用必须开紧急用药单，写患者、理由、数量和复查时刻；没有患者的“预留”不得从车上先扣。
两包清肺草归位后，白区按病情和既定时刻分配。孙魁三人没有全部先拿，何七因当日复测较差先用一份。孙家大嫂看见记录，仍把自己的两包私药交给罗青禾保管，却在袋上保留姓名和余量。
药材来源越来越多：营地公物、宗门自带、县衙扣押、家属私买、商队捐赠。若只把它们堆在一个柜里，所有权、补偿和使用条件很快混乱。顾守章在药架上增设来源格，但罗青禾坚持分诊顺序不能随来源分裂。
做法是“双标”：外标签写来源、归还或补偿条件；内用药牌只写适用范围、有效期和当前数量。医护按内牌选药，记录员再处理来源账。这样医者不会先看到“宗门”“县衙”便改变判断，所有者也能知道自己的物资去了哪里。
傍晚前又发生一次真实的多区警报。
灰区一名母砂暴露者突然高热、意识模糊，双片铃急响；同一刻白区一名老人扶行时跌倒，长铃响起；红区刚从县城转回接收确认，记录员正核交接。
灰区按规则先在原位湿罩、测息，不直接穿过白区抬人。红区腾出空床，清出污染通道后才接收。白区轮值检查老人无头部重击，只是腿软，先扶到长凳观察，不占红床。转诊记录员留在岗位完成县城回传，没有因铃响把交接卡丢下。
高热患者进入红区后，罗青禾判断医棚无法排除更深毒扰，需要转县城。常驻转诊马却已送上一名伤者未回。备用方案第一次启动：宗门减震担架、矿区四人抬送组和北坡接力点组成徒步转运，县城医舍在半途派车接应。接力时双方核对患者编号、用药和意识状态，交接卡没有中断。
这次转运证明流程不能只依赖一辆车。红区在转出后重新保持一张空床，灰区对同批暴露者提高复测频率，白区老人确认无骨折后继续留观。
夜班交接时，罗青禾随机抽问三名非医者。她不问药方，而问什么时候拉红铃、灰区衣物怎样出线、白区谁可以转回红区。三人都能按图回答。一个营地妇人还指出转诊卡上没有“患者随身物品”栏，前一次县城转诊后曾少一只钱袋。
交接卡立即补栏，患者或家属在出发前核对。没有家属且意识不清者，由两名见证人封袋随车。
医棚外的护卫也被重新定义。过去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常用的方法是把争吵者赶走。现在护卫只负责通道、危险器物和暴力风险，不得决定谁先看医、谁能进灰区、谁可领药。发生争议时先保护通道，由分诊员解释；只有直接伤人或抢夺急救物资才限制行动。
一名急躁家属试图闯红门，并未被打出医棚。护卫挡住身体，分诊员在门外说明患者当前编号和下一次复查时刻，家属可在记录板提出复核。对方仍骂了几句，却退到等候线。秩序不再等于安静，而是争议有不堵住救治的去处。
三区轮值由医棚、安置营、矿务公议席和县衙各出人，却接受同一岗位规则。宗门医使可以在红区操作，矿工家属可以在白区巡视，县衙班役只能做抬送或护卫，谁都不能把所属势力的命令带进分诊顺序。
红区设一名主判、一名操作、一名记录和两名抬送；灰区设入口清洗、观察记录和污染物管理；白区设换药、给药、恢复训练和转诊联络。每个岗位都有最少能力要求和可替补人。不会诊断的人也能按图做清洗、计时、递布和记录，不被迫越权开药。
罗青禾不再亲自抓住每一只药碗。她培训县城药徒做红区初判，教两名营地妇人识别必须升级的出血与呼吸变化，让阿朔和另一名少年只在安全线外负责计时、传牌和核对袋号。未成年人不进入污染清洗和搬抬重伤岗位。
白区下午开始做长期照护的第一次分层。
二十四名患者并不都需要同一种“养着”。有人是毒尘后持续咳嗽，需要固定复测和清肺药；有人有旧骨伤，需要换药与扶行训练；有人长期吃不饱，真正缺的是稳定食物和休息；还有两人因被囚多年，夜里一听铁链声便惊醒，身体无急伤却无法回到集体帐篷。
罗青禾把长期计划拆成四类目标：症状监测、伤口与活动恢复、营养补充、睡眠与惊恐照护。每人只列当前最需要的一至两项，不把所有药都堆上去。白区用药因此不再按“每天一碗补汤”统一发，而根据复测结果增减。
孙魁想尽快回矿务公议席，要求停掉自己的卧床观察。罗青禾让他走十步。他走到第六步便咳得弯腰，指尖发白。她没有禁止他参与，而把任务改成坐席核对名册，每半刻休息，夜间仍留白区。复岗不是只有“能干”和“不能干”两种。
魏瘦山害怕转回安置营后失去医者，宁肯一直占矿口床。安置营照护组当场与他做交接演示：下一次清肺饮时刻、恶化警示、回矿口或县城的条件都写进卡片；接收人读回一遍，魏瘦山确认后才同意次日转送。转诊是责任延续，不是床位清退。
吕满仓的旧伤需要长期换药，家属愿意自己做。白区医护先示范一次，再让家属在干净布上练习，确认不会把旧布重新贴回伤口。能由患者与家属安全完成的照护逐步交接，医者集中处理需要专业判断的部分。
两名夜惊者不愿被写成“疯病”。顾守章只在公开统计中记“需安静睡眠与陪护二人”，个人记录由本人决定谁可查看。白区把远离铁器堆的一角设为静休位，夜间不用铁片铃，改用木珠传讯。
长期照护也有退出标准。症状稳定、能自行完成基本照护且有接收地点者转出；需要更高能力者转诊；连续恶化者升级红区。不能因为患者安静便无限期遗忘，也不能因为床位紧张便提前宣布恢复。
用药复核时，药徒发现镇痛丸已有三名患者连续领取，却没有记录疼痛是否改善。罗青禾要求下一次给药前补问位置、程度和活动影响。镇痛不是让人不出声，若疼痛加重，可能意味着伤口或骨折问题被遮住。
一名原材料院工头承认自己过去常让伤者吃镇痛丸继续上工。何七听见后冷笑。罗青禾让这段话进入职业伤害续查，却仍按白区标准给工头换药。医棚记录可以成为追责证据，但不能让患者因说出事实失去治疗。
到交班前，白区已为十六人确定次日计划：五人转安置营长期照护，三人继续卧床，四人改日间位，二人待县城专科复诊，二人静休陪护。其余八人资料不全，明确写“待补”，没有为了让表格好看随意归类。
傍晚，三区做第一次交班。
红区报告两名急症，一人已转县城，一人留观；灰区共九人，三人转白、六人继续观察，无人失联；白区二十四人，四人占床，十六人按时给药，四人等待次日长期转诊。每个数字都能对应个人编号，但公开板只写数量和状态，不暴露病情细节。
药物使用也一并闭合：止血散用四包，清肺饮用五份，洗眼盐水四罐，护脉丹一枚，镇痛丸三粒。宗门药匣、县衙陶罐和营地药箱的来源分别保留，使用顺序却由同一分诊规则决定。
入夜前，上午那名黑印门清理矿工从红区转入灰区。他呼吸恢复，仍需一夜观察。受伤班役一直在白区，第二层布未湿透，无需红床。抱孩子的妇人拿到转区记录，亲眼看见“灰转白”的时刻和三次复测结果。
夜色完全落下后，医棚故意熄灭一半灯火，检查三道门在低光下是否仍能运行。红区圆铃、灰区双片铃和白区长铃依次响过，抬送者能在不穿过污染线的情况下抵达；床头编号牌改用凸起刻痕，摸得到分区与复查时刻。灰区出口的一只水桶因形状与白区相近被拿错，尚未使用便被阿朔发现。所有同形桶当夜加上不同数量的木耳，不能只靠颜色。
罗青禾又让一名轮值假装不识字，按地面绳、铃声和木牌完成从入口筛查到白区转诊。演练中他在药架前停住，因为内用药牌仍全是文字。药徒随后给四层药物加上圆、三角、方和长条标记，非医者只凭形状递送到对应药盘，最终用药仍由医护核对。
三区不是搭好一次便结束。夜班把发现的问题写在门旁，次晨交班必须先逐项确认修复，再接收新患者。
三类患者的流程都实际走过：急症得到即时处置和闭环转诊，污染暴露者在有权利边界的观察区清洗复测，长期患者按固定时刻获得换药、用药和后续安排。
医棚入口最后撤掉了原先按身份排队的三块旧牌：宗门、县衙、矿工。木牌没有烧毁，而是翻到背面，写成急救、观察、长期照护。来者仍可登记所属单位，以便联络和费用追溯，却不再沿着所属单位走向不同药桌。
当夜新来的一名商队车夫正好成为第一位只按症状分流的人。他没有熟人，也没有公议席身份，因持续鼻血和眩晕进入红区；稳定后转灰区查污染，再按转诊卡送往县城。全程没有人为他寻找“该归哪一边”。
没有人因为官牌、宗门腰牌、旧工头身份或囚工经历改变次序。
医棚三区正式生效。
罗青禾却在交班时发现，今日药材、清水、床位、转诊车和借用帐篷分散记在六块板上。每一块都有人签，合起来却无法立刻回答今天到底用了多少、欠谁多少、还有什么能支撑明日。
顾守章把六块板搬到同一张桌上，纸角叠纸角，数目互相遮住。
“明天先把公账合起来。”
这一决定也公开留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