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1章 修炼课挤爆棚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51章 · 1031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修炼棚的门框发出第一声裂响时,周衡刚走到南边空地。

棚前已经挤了两百多人。最里层是十几岁的少年,手臂从木栅缝里伸进去,争着把刻有名字的木片递给登记人;外层有刚下夜岗的青壮,也有拄杖的伤者和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人喊自己先到,有人说矿工该优先,还有人把一枚宗门旧铜牌举过头顶,声称曾在外院听过三日启灵课,不该与“连气感都没有的人”排在一起。

棚门前原本只放三十张草垫。昨晚公账挂上墙后,“人人都能学修炼”的说法不知被谁传成了“今日公开传功”。天还没亮,队伍就从棚门排到粮台。等真正开门时,排队早已变成往里挤。

韩铁生带人横在门口,却不敢用盾推。前排都是少年,一旦向后倒,外层再往前压,木棚会把人一层层夹住。

“先开侧门!”有人喊。

“侧门后是器材架,开了更乱。”唐砺站在棚内,手里顶着一根已经倾斜的立柱。他的旧伤尚未好全,额角却已见汗,“再压两次,这根梁就下来了。”

周衡没有先喊安静。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砸向棚边的铜盆。

铛的一声,刺得所有人耳膜发麻。第二声紧跟着落下。韩铁生的人立刻依照昨夜定下的应急手势,高举双臂,外层四名轮值者同时向后退三步,把动作做得极大。有人看懂,跟着退;更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铜声惊得停了一瞬。

周衡抓住这一瞬,指向棚顶:“梁要断。前排原地蹲下,后排只退,不转身。谁再往前一步,今日整棚停课。”

“凭什么停我们的?”有人叫骂。

唐砺用木杖在立柱上重重一敲。柱身裂缝里落下一串木屑,棚下的叫声骤然低下去。

前排少年先蹲,韩铁生带着轮值者从两侧拉开外层。周衡没有让所有人一拥而散,而是按地上三条排水沟分成三股,一股退向粮台,一股退向医棚外墙,一股留在空地。棚内三十人也被逐个带出,最后一个孩子刚跨过门槛,倾斜的横撑便啪地折成两段,砸在空草垫上。

没有人被梁压住,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退让时被踩掉鞋,脚背肿起;另有两名少年因憋气挤压,脸色发紫。罗青禾带人就地处理,先让他们坐下慢慢呼吸,再检查胸腹。她抬头时,眼神比清晨的风还冷。

“这就是第一课。”她说,“不会停,不会退,不会报自己哪里不对,学什么都可能先把命练掉。”

人群里有人不服:“挤棚又不是修炼。”

“身体不因你换了名字就换一套规矩。”周衡说。

他让韩铁生把折断的横撑抬到空地中央,又叫顾守章把原先三十人的名册挂出来。名册上大半是轮值骨干和识字人,并非因为他们更适合修炼,而是昨晚临时挑人时,登记者只找得到这些名字。传言却把这张临时名单变成了一道新门槛。

“今日不按这张名册上课。”周衡当众划掉页首的“首班”二字,改成“试班名单,作废重排”。

最前面一个高个少年立刻挤出来:“重排是不是又要看你们的人情?我在宗门外院测过一次,灵息能亮两寸。让我先学,我三日就能帮你们巡夜。”

他叫陆峥,手里那块旧铜牌边角磨得发亮。周衡认得这种牌,只能证明持有者曾交过外院杂费,不能证明学过什么。

“你会在不闭气的情况下连续蹲起十次吗?”周衡问。

陆峥一怔,随即冷笑:“这算什么修炼?”

“会不会?”

“当然会。”

周衡让他做。陆峥第一下很快,第三下开始提肩,第六下时下意识屏住气,第九下猛地站起,眼前发黑,脚下晃了一步。他硬撑着没有倒,却被所有人看见了。

唐砺伸手扶住他,顺势把他的左膝向外拨了半寸:“你这条腿以前伤过。再照刚才的角度发力,气感没出来,膝先废。”

陆峥甩开他的手,脸涨得通红:“我只是没准备。”

“所以先学准备。”唐砺没有嘲笑,“矿下推车的人都懂,力不是越大越好。骨架歪了,越用力,坏得越快。”

周衡没有把陆峥赶走。他在空地上重新划出三块区域。第一块最宽,立一面黄布,任何人都可进入,先学站、蹲、转身、跌倒、呼吸和停止动作;第二块挂白布,学习最基本的字、数字、身体部位和记录方法;第三块挂青布,只接收完成前两项、能正确报告异常并通过复核的人,才开始在监督下感受灵气。

“不是三等人。”周衡说,“是三道都要过的课。会写字的人也必须上黄布课,会打架的人也必须学报告,感过灵的人若动作有伤,同样退回重练。”

这比只收三十人公平,却没有立刻让人满意。

“我已经会写字,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一起蹲?”

“我年纪大,学不会字,是不是永远进不了青布?”

“宗门教修炼从不先教报伤,你们是在拿杂事拖延。”

不同质疑从三面涌来。周衡没有逐个压下,而是让顾守章在折梁旁立了三块小板,分别写“动作”“记录”“伤害”。谁反对哪一项,就把理由说到对应板下。不会写的由阿砚代记,代记后必须念回本人确认。

阿砚昨夜才在公账上学会用短筹摆数,此刻却成了最忙的人。他写得慢,字也不整齐,但每记录一条都抬头复述:“赵大说年过五十,蹲不下,不能因此永远不让学。”“柳娘说只会画记号,担心伤害报告没人看懂。”“陆峥说已经感过灵,重复基础会耽误进度。”

当反对被一条条写出来,喧闹反而有了边界。有人发现自己的问题与旁人相同,便不再重复喊;也有人听见别人的困难,第一次意识到“人人能学”不是把同一套动作塞给所有人。

罗青禾先处理伤害板。她拿出三块手掌大的木牌,分别写着“痛”“晕”“停”。

“认不全字也没关系,先认这三个。”她举起“痛”牌,指向自己的膝、腰和胸,“痛在哪里,用手指。什么时候开始,做了什么以后开始。是刺、胀、麻还是烧,不会说就用这四种图记。”

她在牌背画了针、鼓包、波纹和火苗。围观的人笑了一阵,笑声里却有人跟着比画。

“‘晕’不是丢脸。”罗青禾又举第二块,“眼前发黑、耳鸣、站不稳,都要报。‘停’不是谁都能命令别人停,而是每个人有权先停自己的动作。教员若不让停,直接离开那一班,到医棚和总账墙登记。”

最后一句让几名自称会教拳的壮汉脸色微变。过去练武场上,能忍痛常被当成资质。罗青禾却把停止权交回每个学员手里。

韩铁生接过动作板。他不讲招式,只示范如何在拥挤中退步、如何摔倒时护住头颈、如何两人抬伤者而不扯动伤处。他让二十名青壮排成两列,故意在中间放一只水桶。第一遍,所有人都盯着前方,第三个人踢翻桶,后面跟着乱。第二遍,每个人在动作前先报“起”“停”“左让”,队列速度慢了半息,却没有再碰桶。

“巡夜不是比谁冲得快。”韩铁生说,“前面的人倒了,后面还在冲,就是给敌人送一堆脚。”

黄布区很快从“最没用的一班”变成最热闹的一处。老者不能深蹲,唐砺便把动作改成扶杆坐起;腿伤者不能转步,就先练上身重心;孩子力气小,练的是听到铜声后原地蹲下并护住后脑。每一种改法都记录在板上,注明适用情况和停止信号。

白布区则比预想中更难。

顾守章原以为先教姓名、数字和身体部位即可。真正坐下后,他发现很多人能认自己的户号,却不知道“左”和“右”;有人能背一到十,写出来却把六和九混在一起;还有人记得宗门教过的经句,却不会写自己何时受伤。

他没有从整套文字开始教,而是从一张最短的伤害条开始:姓名或固定记号、时刻、动作、部位、感觉、是否停止。每个字段都配图。太阳在正上方是午时,半月代表夜间;蹲、抬、跑各用不同小人;左右以腕上不同颜色的线区分。

“为什么一定要记时刻?”一个中年汉子问。

“因为同样的疼,练前就有和练后才有,不是一回事。”顾守章答,“今日疼一刻,明日疼半日,也不是一回事。你不需要会写长句,但要让接班教员知道变化。”

陆峥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他已经在黄布区通过了基础动作,除了左膝旧伤外,反应确实比多数人快。他再次要求直接进入青布区。

周衡没有拒绝,只让他先填写一张自己的状态条。陆峥写得很快:陆峥,辰时,蹲起,左膝,略痛,未停。

“‘略痛’有多痛?”罗青禾问。

“能忍。”

“能忍不是程度,是你的决定。”

她让他在一条分成五格的木尺上按位置。第一格是感觉到但不影响动作,第二格是动作改变,第三格是必须减量,第四格是必须停止,第五格是需要立即救治。陆峥想按第一格,唐砺让他再做一次慢蹲。到最低处时,他的左膝明显向内扣,脸上的肌肉也紧了一下。

“第二格。”陆峥最终按下指印。

“这就是记录。”周衡说,“不是逼你承认软弱,是让下一次训练知道从哪里开始。”

青布区直到午前才正式开课,第一批只有二十四人。不是灵息最亮的二十四人,而是完成安全动作、能认三块警示牌、能作最短记录并愿意接受停止规则的人。年龄从十四岁到四十余岁,有矿工、巡夜轮值者、裁衣组妇人和两名曾在宗门外院干过杂役的人。

围栏外仍有许多人不满。尤其是几个出得起学费、过去有机会接触吐纳法的人。他们认为把课程拆开会稀释真正的修炼,甚至有人公开说,流民营地只需挑出几十名有天赋者,资源集中,才能尽快形成战力。

周衡把青布区的第一堂课安排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空地,而不是重新躲进棚内。

唐砺没有教授完整功法,只教最基础的静立感息。他先让每个人检查脚下、膝、肩和呼吸,再以十息为一轮,感受吸气时胸腹变化。谁出现头晕、胸痛、手指发麻,立即举“停”牌。教员不替学员判断是否该忍。

前两轮平静。第三轮,一个叫梁苇的年轻妇人举起停牌,说右手发麻。旁边有人笑她连站着都受不了。罗青禾检查后发现她腕上绑带过紧,松开便恢复。若她怕被笑而不报,麻木会被误当成灵气反应。

第四轮,陆峥最先声称自己感到灵息。他的呼吸突然变深,肩背绷紧,掌心渗汗。围栏外立刻有人喝彩。陆峥显然也听见了,试图把那一点感觉推得更强。

唐砺看出不对,喝令停下。陆峥没有停,反而加快吐纳。下一息,他整个人向前栽倒。

韩铁生一步上前接住他,罗青禾同时拨开围观者。陆峥没有失去意识,却呼吸急促,手指蜷曲,嘴唇发白。他不断说自己刚才确实感到一股热流,不愿承认是动作出了问题。

周衡没有在众人面前否定他的感受。他问顾守章调出状态条,又问唐砺每轮动作。记录显示陆峥左膝第二格疼痛,第三轮后没有更新;第四轮呼吸次数突然增加,肩背先绷紧,再出现手指麻木。

“可能有灵息,也可能只是过度换气。”唐砺说,“现在不能凭感觉定。”

罗青禾让陆峥按慢节奏呼吸,手指逐渐松开。她把“手麻、口周发紧、呼吸过快”写到伤害板上,注明不等于启灵成功,必须先恢复再评估。

陆峥躺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恢复。他看着自己早晨写下的“能忍”,沉默很久,终于在新记录上写:第四轮,胸闷,手麻,已停。

围栏外的喝彩不见了。没有人再说伤害报告是拖延。

这场意外也暴露出课程的另一个缺口:唐砺能看出姿势和呼吸异常,罗青禾能判断伤害,顾守章能记录,但三人不可能天天同时守在每一班。若课程离开他们就停,它仍只是少数人的赏赐,只是换了赏赐者。

周衡当日下午没有继续扩招,而是先开教员班。

教员班不按修为选人。韩铁生负责动作口令和拥挤撤离,唐砺负责姿势与用力,罗青禾负责危险信号,顾守章负责记录。每一名候选教员必须先轮流扮演学员、记录员和观察员。观察员不能只说“做得不对”,必须指出哪个关节、哪一息、哪一个停止信号被忽略;记录员不能把所有异常都写成“身体不适”。

第一轮考核,十六名候选人只过五人。一个拳脚最好的壮汉在学员举停牌后仍让其完成动作,被直接判退;一名识字书吏把记录写得满满一页,却漏了时刻;阿砚虽然动作不强,却能准确复述每个人的报告,被留下负责白布区。

被判退的人不全服气。那壮汉当众质问:“我带人练了十年,从没因为一点疼就停。你们让学员说停就停,谁还练得出本事?”

韩铁生把一根磨损的枪杆丢到他面前:“这杆是我旧队里的人用的。裂纹早有,没人报,最后一次冲阵时断了,前面三人一起死。你说能忍,替他们把命补回来?”

壮汉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周衡给所有未通过者保留再次考核的机会,但不能独立带班。教员资格不是身份,一次通过也不永久有效。每五日轮换复核,学员可匿名提交伤害条;连续隐瞒、强迫带伤或私收钱物者,立即停课审查。

这条“资格可撤”让几个原本积极的人退出,却有更多普通轮值者报名。他们未必想成为师父,只想在自己的分区里带十个人安全完成基础课。

课程表随之改变。黄布课按年龄、伤情和活动能力分四类,每班不超过二十五人;白布课按识字程度分三类,不要求先会整句;青布课每班十二人,必须配一名动作教员、一名记录员,医棚每两班巡查一次。任何班次都保留两个空位给临时转入者,避免有人因错过登记永久排在门外。

最受争议的是顺序。许多人要求青布课增加,黄布课缩短。顾守章把现有教员、场地和医棚承受能力全部写到公账旁:合格动作教员九人,记录员十一人,能处理修炼伤害的医者三人,安全草垫六十七张,完整遮雨棚两座。按这些资源,青布课每日最多接一百四十四人,再多就无法观察和复核。

“不是我们不愿开。”周衡指着数字,“超过这个数,出了问题没人看见。想扩大,不是挤门,而是增加教员、场地和记录能力。”

一个矿工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先把黄布课学会,再参加教员考核;修棚、编垫、抄牌,也都能扩大名额。”

修炼名额第一次与公共建设直接连在一起,却不是拿劳作换特权。修棚的人仍按同样顺序入班,只是他们增加了所有人的课程容量。

下午,折断的旧棚没有被匆忙修回原样。宋槐看过木料后,提出拆掉两面封墙,改成三个开放棚,遇到拥挤可以从四面疏散。唐砺用首批净化铁胚打出十二枚加固角片,所有材料领用都按昨日公账签领。课程本身也成为公账里的公共项目:耗用多少木料、草垫和灯油,增加多少班次,任何人都能查看。

真正把分班规则推向所有人的,是午后的公开排班。

顾守章在空地上设了四个小站。第一站只看能否听懂并执行“停、退、扶、报”四个口令;第二站看基础动作是否需要改良,不比谁做得多;第三站完成最短记录;第四站由两名不同教员复核是否可以进入青布试课。每一站只盖一个记号,任何人被退回都必须写明退到哪一项、因为什么、何时可重试。

队伍刚开始移动,就有人拿着三枚不同户号的木片来替家人占位。按旧习,这种事只要塞给登记人几文钱便能过去。阿砚看出三张木片上的固定记号出自同一只手,却没有当场喊偷。他让持片者逐一说出三人的年龄、伤情和所在分区。对方只答得出一个。

那人名叫许二,正是昨夜在器库冒用旧名领炭的人。他被暂停代领资格后仍想替卧病的邻人占一个位置,理由也不全是假。邻人的长子要在白区照护,无法来排队,若不代占,可能要等三日。

周衡没有把三张木片全部作废。他让白区值守核实病人家庭情况,再给真正无法离岗的人开一张“替代登记条”,由所在区和登记处双印确认。许二私自使用另外两个户号的行为仍记入异议栏,三日内不得接触登记箱。

“正当困难要有正当入口。”顾守章把新条款写上板,“没有入口,所有人都会学着冒名;有入口还冒名,就是在抢别人的位置。”

这条区别很快派上用场。裁衣组、取水点和医棚都有当班者无法亲自排队,分区值守统一送来替代登记条,名额不再靠谁能最早离开工作点。与此同时,所有可自行到场的人仍必须本人通过四站,不能让熟人替做动作和记录。

第一站看似最简单,却刷下了不少自认有经验的人。韩铁生让四人并排站在一条白线后,听到“退”便后撤半步,听到“停”立即冻结。第二轮故意把口令顺序打乱,第三轮再让旁边的人制造噪声。有人只盯教员嘴型,鼓声一起便听不见;有人听见“停”仍把整套动作做完,觉得半途停下不够利落。

韩铁生不说他们笨,只在木片上盖“再练停止”。

“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把姿势做完。”他说,“矿井里梁要塌,也不会等你收势。能停,比能冲更先。”

第二站由唐砺主持。他在地上摆了三种高度的木凳、一根扶杆和两只沙袋。所有人都做同一个起身动作,但可根据伤情选择支撑。一个叫赵槐的老矿工坚持不用扶杆。他年轻时在矿下抬过千斤石,自认若在众人面前扶着木杆起身,等于承认自己没资格修炼。

第一次起身,他右腿发抖。第二次,他故意把重量全压到左腿,动作看上去稳了,肩却向一侧偏。唐砺没有立刻叫停,只问:“你想练的是右腿,还是练会藏右腿?”

赵槐脸一沉。

“我也有一条腿不如从前。”唐砺把木杖扔到旁边,双脚站定。他没有逞强深蹲,只做半程,动作比年轻人慢,却从头到尾保持膝脚同向。“用扶杆不是降等,是让身体把正确路线记住。等你不靠它也能走对,再撤。”

赵槐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抓住扶杆。第三次起身,右腿仍抖,却没有再向内塌。唐砺在他的木片上写“扶杆组,可进黄布改良班”,而不是“不合格”。

这种写法改变了排队者的神色。过去测资质,结果只有收或不收;现在退回某一项,意味着还有明确的下一步。很多原本准备掩伤的人开始主动说出旧伤,因为说出并不会永久失去机会。

第三站最容易引发羞耻。成年人坐在矮凳上认“痛、晕、停”,有人怕被孩子笑,故意说自己识字。阿砚便不用背诵考他们,只给出三种情形:膝盖刺痛、眼前发黑、教员要求继续。让每个人挑该举哪块牌、该指哪里、是否停止。

一个会背经文的中年人把“晕”和“停”弄反,脸上挂不住,抬手要打笑出声的孩子。阿砚下意识缩了缩,却没有退。他把两块牌翻到背面,露出波纹眼和张开的手掌:“认错一次就在这里改。你若因为怕笑不肯改,上课时举错,别人可能以为你只是要停动作,看不出你已经站不稳。”

中年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放下。他重新选了一遍,把“晕”牌举到胸前。

第四站采用双人复核。一个动作教员说可进青布,记录员仍可因报告不完整退回;反过来也一样。陆峥的朋友陈舟动作极好,记录却只写“无事”。顾守章问他是否真无任何感觉,他说手掌发热,但那是好事,不算异常。

“好坏不是先由你定。”顾守章说,“先把变化写下,再由复核判断。只记坏的,所有人都会把想要的感觉藏在‘无事’里。”

陈舟不服,说宗门选弟子只看灵息,不看这些杂条。邵闻鹤恰在围栏外。他作为宗门见证,自沉铁山毒潮后很少主动替外院说话,此刻却开口:“外院正式入门也有静息册。只是杂役试课不发给你们。你以为不记,是因为记录从未让你看。”

人群一静。

陈舟显然没有料到会从宗门人口中听到这句。他把“掌热”补到记录上,复核人注明“持续两轮,无痛无麻,继续观察”,这才盖章。

周衡看向邵闻鹤。后者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因此获得教员位置。知识是否有用,与说话者属于哪一方是两回事;可说出一条真话,也不能抹去机构过去的封闭。

排班进行到一半,新的争执又从场地边缘爆发。三个商户子弟带着自备草垫和药包,要求单独开一班。他们愿意支付教员工钱,也愿意把多余器材捐给公共课,条件是不用与伤者、老人和不识字者一起上黄布课。

这个提议让不少人动心。营地缺场地、缺教员,有人出钱似乎能立刻多开一班。顾守章却先把条件拆开写:器材捐赠可以接收,教员工钱可以进入公账,但以支付换取跳过基础课或优先占用医者复核,不行。

商户子弟中年纪最大的孟修远问:“我们自己请教员,不占你们名额,为什么不行?”

“你们可以在公共课外自练。”周衡说,“但不能挂公共课程的牌,也不能使用公共医棚的修炼伤害复核而不排队。更不能让公共教员在当班时离开。”

“那捐东西还有什么好处?”

“让课程容量增加,所有人都受益。捐赠记录来源,但不购买顺序。”

孟修远冷笑,转身要走。与他同来的小妹却停住,把两张新草垫放到器材区:“我不买顺序。草垫留下,我明日排黄布班。”

她的兄长回头瞪她,她没有跟走。周衡让顾守章把两张草垫记作捐入,并在用途栏写“公共课程,不附优先条件”。旁边许多人看见了这行字。捐赠不再是暗中的人情债,也不能在日后被拿来要求插队。

午后最热时,开放棚的加固施工扬起木尘。青布试课正在进行第五轮静息,风忽然从北面转来,把一片细屑吹入棚内。几个学员先咳,教员却一时分不清是尘屑、紧张还是吐纳反应。

梁苇第一个举起“停”牌,又指向鼻喉。阿砚看见后敲响小铜片。按新规则,整班不等教员逐个判断,先停止吐纳、转向上风、保持间距。记录员立刻在板上写下时刻和环境变化。唐砺检查棚架,发现是施工组锯木位置不当;罗青禾复查咳嗽者,没有持续胸闷,也没有灵息紊乱。

若没有环境记录,后续有人咳嗽,很可能被当成个人不适;若没有停止权,学员会继续练,直到更多人出问题。一次并不严重的木尘让整套课程在真实意外里跑了一遍。

宋槐把锯木台移到下风,又在课程表上增加一项:施工、炭火、扬尘与修炼棚必须共享时段板。课程不是孤立在营地里的净室,周围每项公共活动都可能改变风险。

这次停课只用了半刻便恢复。没有人抱怨梁苇“胆小”。早晨那个因她举停牌而发笑的人甚至主动帮忙抖净草垫。

随后,周衡让每班在结束前做一次“教回去”。不是教修炼,而是由学员随机向下一组解释一个安全动作、一个记录字段和一个伤害信号。说不清的人不因此退班,却必须知道自己哪里没懂。

赵槐被抽到解释扶杆。他起初不情愿,后来把右腿旧伤露出来,示范膝盖如何向内塌,又让旁人从正面观察。他没有用漂亮术语,只说:“脚尖朝哪儿,膝就别往另一边逃。逃了就停。”这一句比唐砺原先的说明更容易被老矿工听懂,立刻被写到黄布板上。

阿砚教一群成年人摆时刻筹,手仍会抖,却能在别人摆错十位时立即指出。梁苇解释“停牌不是认输”,陆峥则被要求讲过度换气的感受。他脸色难看,最终还是说了手麻和胸闷的先后。

当知识必须由学员重新说出,课程才不再完全依赖讲台上的几个人。错误也更容易暴露:有人把“胸痛立即停”讲成“胸痛到第四格才停”,当场被罗青禾纠正;有人以为只要举过停牌就必须去医棚,顾守章补充轻微异常可由当班复核,但任何持续或加重都要转诊。

教回去的记录被保存在每班末页。下一班教员可看到前一班最常误解什么,不必每次从头猜。公共课程由此多了一条自我修正的路。

傍晚前,第一轮完整公共课程终于跑完。

黄布区有四百一十二人完成至少一项安全动作,六十三人因旧伤转入改良组,没有一人因“做不到标准动作”被永久拒绝。白布区发出三百八十七张最短记录条,其中一百九十多人只能画图和固定记号,但都能说出痛、晕、停的含义。青布区一百零八人完成感息试课,十一人报告异常,全部得到复查;真正出现稳定灵息反应的只有七人。

这个数字远低于早晨的想象,却没有让人失望太久。七人没有被抬到高台上,也没有获得额外口粮。他们只被安排进入下一次复核班,并须继续提交身体记录。反而是梁苇举起停牌、陆峥补写伤害条、阿砚通过记录考核这些事,被更多人反复谈论。

班次结果公开后,还有最后一道麻烦:同一时段申请者仍然超过容量。顾守章没有让登记人凭熟悉程度挑,而是先按无法离岗、伤情适配和已等待天数分层,再在同层里当众抽短筹。每只筹都对应户号和固定记号,抽出后立即念名,空缺由同层下一人递补。

有人质疑抽筹会让有天赋者与普通人一样等。陆峥这次没有站在质疑者一边。他指着自己的复查条说:“我早上若按旧铜牌先进,已经倒在棚里。你说谁有天赋,至少等他先学会不停命。”

顾守章在总课表旁另挂“未入班原因”:容量不足、本人改期、伤情转组、记录未完成、教员复核退回。没有一个格子写“身份不够”。每晚闭账时,名额变化、空位递补和退出原因与公账一并核对,防止登记人把临时空位暗中送人。

第一处空位很快出现。一名取水工临时加岗,无法参加夜课。过去,这个位置多半会由教员私下叫熟人顶上。如今取水点送来改期条,登记处按同层等待顺序递补给一名白区寡妇。她来时仍不相信,反复问是否要补钱。阿砚把空位来源和递补顺序指给她看,她才在接收栏画下自己的记号。

这种细小的公开,比“人人有机会”的口号更有说服力。排在后面的人未必今日能进棚,却能看见前面的位置如何移动,也能知道自己缺的是哪一项,而不是猜测谁又得了照顾。

周衡在总课表下写明:课程不收身份牌,不收私费,不承诺境界;所有人先学安全动作、识字记录和伤害报告;教员资格可轮换、可撤销;完成基础课不等于必须继续修炼,任何人可选择只学自保或照护。

一个老者看了半天,问:“不想练到高境,也能来?”

“能。”周衡说,“你学会摔倒时护头、学会什么时候该停,已经有用。”

老者点点头,把自己的木片放进次日黄布班的箱子里。

天色将暗时,陆峥又来找周衡。他膝上敷着药,手里拿着两张记录条,一张是早晨的“略痛,未停”,一张是午后的“胸闷,手麻,已停”。

“我还算第一批吗?”他问。

“你完成复查,再由教员判断。”

陆峥咬了咬牙:“若我真的比别人快,也不能先学后面的?”

“可以快。”周衡说,“但每一步都要让别人知道你为什么能快,也要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公开课程不是把所有人压成一样慢,而是不让快的人把危险藏起来,再把失败说成旁人没天赋。”

陆峥沉默片刻,把旧铜牌从腰间解下,放到登记案上:“这个以后不用了?”

“它能证明你去过外院,不能替你通过今日的课。”

陆峥把铜牌收回,没有扔。他大概仍珍惜那段经历,只是不再能用它挤到别人前面。

夜课开始时,三座开放棚都点起灯。黄布棚里传来整齐的“起、停、左让”,白布棚有人一遍遍辨认左右,青布棚则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棚外仍有长队,却不再朝一扇门挤。每个人手里的木片都写着班次、地点和复核要求,次日没排上的人也能看到后日位置。

修炼教学从少数人的赏赐,变成了一套可以重复、可以扩充、也可以被纠错的公共课程。

课程板最下方还留着一行空格,专记当天没有解决的问题。今日写了三条:雨天场地不足、夜班学员缺少照明、医棚复查人手有限。它们没有被漂亮的结论遮住,而是连同责任人和复查日期一起挂着。有人看完便去问宋槐能否给夜课加反光白灰,有人报名编防雨草帘。公开课程第一次不靠某个师父宣布圆满,而靠所有人看见它还缺什么、下一步由谁补上。到夜课开灯前,防雨草帘已有七人领料,反光白灰也从器库完成双人签领;这些小事没有改变谁的境界,却把明日能多容下的人数实实在在增加了,也让排在队尾的人第一次能从一张公开课表上看见自己并未被遗忘。

周衡离开课程区时,顾守章正在把当日伤害条和班次人数抄进公账。韩铁生从北侧巡夜岗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一张被撕成四片的厚麻纸。

“轮值表出事了。”他说。

纸片上还能看见几个残缺的名字和班次。撕口不是风刮,也不是孩子玩闹,有人沿着值守名单一行行扯开,最下面还踩着半枚沾泥的旧管事印。

周衡接过纸片,没有去看围在岗亭外的几名嫌疑人。

“先把原位封住。”他说,“谁也不许私下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