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5章 死者名单多出一人
卯时未到，济民馆门前已经摆了六张桌。
第一桌核人。第二桌核伤。第三桌核药。第四桌核时刻。第五桌收家属与送诊人口述。第六桌只登记缺失和冲突，不急着填答案。
门板上的四张封纸仍靠在墙边，旁边是昨夜紧急开门记录。
六张桌之外还立了三块规则板。第一块写资料等级：原始当日记录为甲，独立同步副本为乙，事后口述为丙，转抄而无原件为丁。等级不是判断真伪，只说明需要多少旁证。第二块写隐私边界：公榜用伤号和年龄段，不公开住址、欠费和与病情无关的家事；完整姓名只在核人桌可查。第三块写更正办法：任何人指出错误，先在原行旁添修正条，不得把旧字刮掉。
顾守章还设置了‘暂停结论’木牌。只要同一项出现两个无法兼容的甲乙级来源，负责桌必须把木牌放在该行上，直到找出时刻、口径或原件差异。暂停不等于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而是禁止任何一方先把自己的版本贴成正式结论。
门外排队的人先领来源签。家属、送诊人、药工、差役、车夫、药商、医卒的签色不同，避免同一群体十个人重复同一传闻，看起来像十个独立来源。每份口述都要回答‘亲眼、亲手、听谁说’，听说来源若能找到，就转去找原始见证。
大堂红格没有撤，三名重伤仍在救治。大堂红格没有撤，三名重伤仍在救治。核册的人从侧街进入，不穿过患者床位。罗青禾把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核册不得停药，争论不得进红格。
顾守章天亮前从北河赶来。他带着三名登记员和一箱空白底联，没有带万人账原本。北河的总账不能因为县城需要就离开公议棚。他把昨天的三名伤兵转诊条、桥头伤亡册副本和医棚用药记录分成三套，每一页都有来源章。
县署医署由孟医官负责。巡检房派来的不是高副巡检本人，而是一名主簿和张班头。主簿带来一册《济民馆疑药伤患摘要》，封面写五十二人，异常十四人，死亡一人，结论栏已经填上“多与乌凝散有关”。
“正册呢？”周衡问。
巡检主簿答：“正册正在西库封存，避免医馆改动。摘要足够核查。”
“谁抄的？”
“巡检房书吏。”
“依据哪些页？”
“正册。”
“抄写时医署或医馆在场吗？”
“封查不需要嫌疑方见证。”
年轻学徒在门内听见“嫌疑方”，脸色发白。罗青禾让他先去报患者夜间变化，没有让他当场与巡检争。核册的第一条规则是先固定来源，不把身份称呼变成证据。
孟医官拿出许知微昨日下午送到医署的摘要。只有十一页，记录近十日五十七个伤号，姓名多用首字和年龄代替，完整编号从伤三十一到伤八十七。许知微在页首写明：此为异常筛查副表，不替代伤病正册。
五十七与五十二，第一处总数冲突出现。
顾守章没有先问谁造假。他让第一桌把所有来源列出来：巡检摘要五十二；医署副表五十七；济民馆收费底票五十五；药房领药签五十九；床位与换洗布签能辨出五十三；家属和送诊人口述登记六十一人次，其中可能有复诊重复。
“先定‘人’还是‘次’。”他说，“同一人两次换药，领药签会有两条；一张收费底票也可能带两名同行伤者。数字不同不等于有人撒谎。”
第一桌从编号开始。
伤三十一至伤八十七理论上是五十七个连续号。医署副表有全部编号，但其中四个只写“待补姓名”。巡检摘要缺伤四十二、伤四十六、伤五十一、伤六十三和伤七十四，正好五个号。昨夜发现的五张临时页里，有伤四十二、伤四十六和伤五十一；伤六十三、伤七十四尚无内容。
巡检主簿说：“缺号可能是作废。”
年轻学徒终于开口：“许大夫不作废伤号。误写会划线留底。”
“你能证明？”
学徒从柜后拿出一叠旧册封底。过去三个月有七个误写号，每个都保留原页，旁边注明重开编号。伤六十三和伤七十四若作废，也应该有废页。
巡检主簿没有再说作废，只要求列为未确认。
核人不能只靠姓名。伤者可能昏迷、用小名、外地人无户籍。第一桌给每个编号匹配五种锚：接诊日期、年龄体貌、伤因、送诊人、床位或转诊去向。五种中有三种独立吻合，才算同一人；只有一两种，列待核。
核到伤三十八时，第一桌出现一次身份错配。巡检摘要写‘男，三十余，左臂刀伤’，收费底票写‘程三’，家属口述也有一个程三。众人几乎要合并，药房领签却显示程三领的是骨伤膏，不是止血散。再查床位签，左臂刀伤者姓陈，因口音重被学徒听成程。若只凭姓名和伤处，两个人会被合成一个，用药反应也会被错接。
伤四十九则相反。收费底票有‘王小’，床位签写‘王晓’，送诊人称‘小王’，三份名字不同，右踝车压、十七岁、东街木行学徒和转往后院四项一致，最终确认是同一人。核册不是把字面相同的合并，而是把现实中的同一人找回来。
伤六十三的线索来自一张洗布签。签上没有姓名，只记‘屋坠、背青、黄二床’，与领药签的时刻和家属口述吻合。伤七十四的车夫夫妇则对年龄有分歧，一个说十九，一个说二十二，但都记得右耳有旧缺口、从南瓦房屋顶坠下并在封门前离馆。年龄差不能抹掉其他锚点。
到辰时，五十七个编号中四十九个完成身份匹配，四个只有体貌和伤因，两个疑似复诊重复，伤六十三与伤七十四仍空。家属口述却能补出四名缺失患者，顾守章把他们直接写成已确认，理由是送诊人、伤因和大致时刻能够互相对应。
第二桌核伤。
罗青禾没有让学徒按许知微红笔直接分类。她先用三名无异常伤者做反例：一名伤口流血两刻后才止，但因创口深、最初压迫不足，不算迟凝；一名胸口青紫在二日内扩大，却与肋骨撞伤一致，不自动算内渗；一名耳鸣来自灰障桥头，入馆前已有，不算新发麻耳。
孟医官起初认为标准过细，会让县民听不懂。罗青禾让他尝试用一句‘伤势异常’给三人分类，他发现一句话无法说明为什么一个算、另一个不算。两人最终把标准写成可由医者观察、也能由家属复述的动作：压住多久仍渗、青紫是否越过标线、麻木是否从无到有。
年轻学徒负责在旧敷料袋上找换药时刻。他手抖得厉害，因为巡检摘要把许知微写成‘私用禁药主诊’，他担心自己每说一句都会害她。罗青禾把他从证言桌换到物证桌：“你不需要替许大夫辩。只报袋号、墨色和谁当班。事实若能护她，不靠你喊；事实若不护她，也不能靠你藏。”
学徒随后找出伤五十一的两只敷料袋。一只午时，血迹只在中央；一只酉时，血色沿布边扩开。两袋之间经历封门断治，不能把后者全部归给午时用药。这个发现第一次把学徒从惊惧的辩护者变成能独立报证的记录人。
许知微的副表把异常分成迟凝、内渗、麻耳三类。罗青禾要求每类先写可观察标准。迟凝不是“血流得久”，而是在压迫、缝合和常规药后仍超过约定时刻渗血；内渗不是皮肤青一块，而是表面伤口稳定后，腹胀、胸闷、脉弱或青紫范围继续扩大；麻耳包括新出现的指趾麻木、耳鸣、方向错乱，但必须排除灰障暴露、失血和头部撞击。
标准一写，巡检摘要里的十四名异常只剩九名能按记录确认。三名只写“伤势怪异”，一名是旧耳鸣，一名在封门前已大量失血，不能直接归药。
医署副表则有十八名异常，其中五人同时属于两类。若按人计是十八，按异常表现计是二十三。巡检摘要把重复表现合并，却又漏掉五个编号，无法与许知微的数字直接比较。
罗青禾和孟医官逐一复查仍在馆内的十六人。昨夜胸伤者已在县医舍稳定，死亡搬运工保留尸体待验。现场存活者中，确认迟凝三人，疑似内渗两人，麻耳两人；一人同时迟凝与麻耳。其余伤者没有新增异常。
边军医卒送来两例，北河医棚另有四例。周衡最初问能否并表，孟医官指出六人的药源、灰障暴露和接诊流程不同。顾守章因此另建“外部对照表”：保留相同字段，却不计入济民馆五十七人的分母；只有后续找到同一批次、同一执行人或同一时间接口，才建立连接。
外部病例仍有价值。两名边军伤者都未进济民馆，却出现麻耳；四名北河病例中两人接触过商队黄纸批次，一人只用压迫止血。它们能测试某种解释是否只存在于医馆，也能防止县城病例的比例被不同来源稀释。
第三桌核药。
药商要求先称样，不开包。青边、黄纸和白纸乌凝散各取未使用同批封包称重，重量差异很大：青边每包二钱，黄纸一钱八分，白纸从一钱五分到二钱三分不等。若医馆按‘一包’给药，白纸分装本身就会造成剂量不一。
老药工承认白纸包由三名学徒轮流分装，原罐标签有两只脱落。许知微因此在前日暂停过白纸包，要求重新按重量和来源贴签。巡检摘要却把暂停写成‘许知微承认乌凝散有害’，把一个包装与剂量管理动作改成了药性认罪。
商队账还显示，黄纸批次在七日前过桥时曾淋雨，两箱外纸更换为县城白纸，内包朱点仍在。药柜中有三包双股白纸内侧残留朱点，可能其实来自黄纸批次。只看外包装会错分来源。
孟医官让医吏做最小外观检查：颜色、气味、遇水沉浮和灰分，不在现场给人试药。青边与黄纸粉颜色接近，白纸双股中有两包明显更灰，遇水后沉得更快。差异可以支持分批送验，却仍不能证明有毒。
第三桌因此建立‘身份置信’栏：原罐与封签齐全为高，只有包装与车次为中，重新分装且原罐不明为低。所有低置信包暂停使用，高置信普通药在患者需要时继续。这样暂停范围跟证据走，不跟药名口号走。
药名最容易骗人。同一种药可能换纸、改名、分装；同一名字也可能来自不同批次。商队药商带来二十日车次，济民馆药工带抽屉号，医署带合法药目，北河带转诊随身包。四方先不讨论“禁”与“不禁”，只建立药物身份。
乌凝散共有三种包装。青边纸来自县城仁和药铺，批号能对到原罐；白纸无店记，由济民馆在药房分装；黄纸带商队朱点，从北路批发。三种都叫乌凝散，配方是否完全相同尚未验。
普通止血粉也有两种白纸。旧白纸用单股麻绳，新白纸用双股绳。第二名北河伤兵床边留下的正是双股绳。药柜中多出的十一包白纸粉，有七包双股、四包单股，账上却只写“常止粉”。
罗青禾要求记录到“药名—来源—批次—包装—分装人—给药时刻”，少一项就不能并入同批。巡检主簿认为太慢：“先把乌凝散全部禁了，再慢慢查。”
“十四个异常里有几个用过乌凝散？”孟医官问。
巡检摘要写十一个。
医署副表逐号核后，十八名异常中九人明确用过乌凝散，四人明确未用，五人用药记录缺失；未出现异常的三十九人中，至少十二人用过乌凝散。单凭药名，既不能解释全部异常，也不能说明用过就会出事。
更重要的是双股白纸粉。九名可确认接触者中六人出现迟凝或麻耳，另外三人无异常；但有七名异常者没有确认用过双股粉。它可能是线索，不是唯一原因。
第四桌核时刻。
县城没有人人同用一只钟。医馆以漏壶和饭时记，巡检房用更牌，商队用桥头时刻，家属常说‘午饭前后’。顾守章先把四种时间换到共同轴上：南门午钟、济民馆换水、巡检班次交接和茶摊第一锅晚茶作为锚点。
送信骑手记得离馆时二楼光线已经斜到药柜第三格，茶摊伙计记得黑篷车到时刚换申前一壶水。两项与急签申时不相容，却都可能有一刻误差。伤病底册不写‘伪造’，只写‘药车到场早于纸面急签约半刻至三刻’。
许知微离开医署的时刻由三人独立固定：门房登记未时二刻，孟医官记得与她谈完后敲过半刻钟，街口饼摊见她向西而非向南回馆。她失联的路线因此从‘医署到济民馆之间’缩到医署西街以后，但此刻不追人。
死亡搬运工的时间线最有争议。弟弟说申时前哥哥还能喊疼，巡检摘要写未时已昏迷，学徒记得封门时他睁眼喝过一口水。三方对意识状态冲突，床边换药签却能确认未时一刻后没有新处置。伤病底册将‘封门造成死亡’与‘封门造成至少一轮救治中断’分开：前者待验，后者已确认。
封门前后必须拆开。搬运工午前入馆，未时病重，申时封门，酉时死亡。胸伤者午后入馆，封门后恶化，破门引流后稳定。药柜两只在未时末被打开，黑篷车未时三刻已到，急签写申时。许知微午后去医署，离开时间是未时二刻，此后失联。
巡检主簿带来的摘要把所有症状按“当日”记录，没有具体时刻。这样一来，封门前出现与封门后恶化无法区分，药物反应和断治后果也会混在一起。
顾守章让每个病例画一条短线：入馆、初治、每次用药、异常出现、封门、断治、复治、转出。没有时刻写“未知”，只知道上午或下午写范围，不强填某一刻。
第一条完整线来自伤四十二。北河桥伤，巳时末入馆，午时换白纸双股止血粉，半刻后手指麻，未时一刻记录耳鸣，封门后未再用药，夜间麻木未退。第二条伤四十六，县城车撞，未用乌凝散，午后腹胀，封门前已疑内渗。第三条伤五十一，刀伤，使用青边乌凝散后表面凝结，两个时辰后腹胀，是否内渗需查。
这些时间线把三种可能分开：用药后出现、用药前已出现、封门后因断治加重。
第五桌核责任动作，不核最终责任。
顾守章把责任动作做成一条链，不允许只写机构名。封门口令由谁起草、谁口传、谁盖小印、谁贴门、谁守门、谁拒水；取册由谁拿、谁装匣、谁押车、谁收库；开柜由谁持钥、谁点包、谁拿样、谁签收。每一格都可以是不同人，也可以空缺。
张班头最初只愿签‘奉命执行’。方联络官让他选择是否确认四个具体动作，他最终确认贴门、加杠、拒水和安排药车守候，但否认下令开柜。年轻差役确认取三包药时张班头在门外，却说口令来自腰牌末七皂吏。两份证言不互相覆盖。
孟医官也被问为什么许知微报告三类异常后，医署没有派驻见证。他承认当时把它视为医馆内部药务问题，只要求送样，未启动异常伤病登记。这一遗漏不等于他参与封门，却解释了巡检为何能在医署缺席时取得主动。
老药工承认药柜分装账不完整，年轻学徒承认有两次换药只在敷料袋写号、未及时回册。医馆的记录缺陷同样进入伤病底册。公开核册不是把全部责任推给巡检，正因如此，巡检房也不能用医馆有错掩盖取册和改页。
谁接诊，谁开方，谁配药，谁给药，谁记录，谁封门，谁取册，谁开柜，谁叫药车，谁拒绝送水，分别列人。一个人可能只做其中一项，不能因为属于巡检房就承担全部，也不能因为是医馆学徒就免除给错药的可能。
张班头承认按口令封门、拒绝送水和守药车，不承认取册。年轻差役承认拿过三包样药，交给腰牌末字“七”的皂吏。车夫承认受雇搬七柜一册，不知接收库。孟医官承认医署收到许知微摘要后没有立即派人到馆，只口头要求巡检送样。
罗青禾也把昨夜北河处置写入：她决定开启救治口、暂停可疑粉、继续普通药，并把胸伤者转县医舍。若后续证明某项处置错误，记录能找到责任人。
午时前，第一份伤病底册逐渐成形。
为了测试表格是否真的可用，顾守章抽三名不参与核册的人复算。一个县民只拿公开栏，能回答‘确认患者多少、异常多少、资料缺多少’，却无法看到姓名；一名商队账房拿批次栏，能重算不同包装的接触人数；一名边军医卒拿时间线，能区分封门前异常与封门后恶化。三人算出的核心数字一致，说明伤病底册不是只有制表人自己懂。
罗青禾又要求给每个数字标上更新条件。待核四人若找到三锚身份，可转确认；异常表现若缺客观记录，只能从疑似转确认，不能因舆论升级；用药资料不全者找到原包或执行人后再改。每次更新保留甲版，另出乙版，禁止悄悄改总数。
公榜只放聚合数字和伤号，不公开患者姓名。完整表三份分存：医署、济民馆和北河医棚。巡检房可以查与执行链相关的栏，却不能拿走唯一正本。患者或家属可查自己的全部行，并提交修正。
总编号五十七。可确认同一患者五十三，待核四；其中存活五十六、死亡一。
身份伤病底册旁边另有一张‘未进入五十七号段’的边表。昨夜门外三名被拒诊伤者、县医舍接走的胸伤者后续记录、两名可能复诊重复者都列在边表，不强塞进原号段。边表的存在防止新病例被漏掉，也防止为了让数字更大而改写许知微原本的筛查范围。
死亡搬运工暂定伤五十八还是伤号内某人，仍有争议。年轻学徒记得他是伤五十四，巡检摘要的伤五十四却写‘男，腿伤，已转出’。床位签和收费底票显示两人同日同姓，可能发生贴签交换。伤病底册因此没有给死者强定号，而以‘亡一’附在五十七号段旁，等正册原页或送诊票确认。
这个空位让死者弟弟不满。他认为不编号就是不承认。顾守章把完整行给他看：姓名、送诊时刻、腹部车撞、未时一刻后断治、酉时死亡都已确认，只是伤号待核。‘编号是找记录的钥匙，不是一个人存在的凭证。’死者弟弟最终在待核栏签字。
异常患者十八，另有五项疑似表现待核。明确使用乌凝散二十一人，其中九人异常、十二人无异常；明确未使用者十七人，其中四人异常；十九人用药资料不全。双股白纸止血粉确认接触九人，六人异常，三人无异常。封门后明确发生救治中断十七人，一人死亡、三人明显恶化、十三人未见因果可定变化。
这份数字不是结论，只是争论的地面。
长榜宣读时，巡检主簿要求先读‘九名异常使用乌凝散’，药商要求先读‘十二名使用后无异常’，死者家属要求先读封门中断。周衡拒绝改变顺序。公榜固定按人口、伤情、用药、时刻、动作、缺失六段读，任何一方都不能把最有利的一行提到标题。
一名县民问十八名异常是不是等于十八人都被药害。罗青禾当众解释：异常是需要查的表现，不等于已经找到原因；其中有人可能因原伤，有人可能因药物，有人可能因封门断治，也可能多种因素叠加。她让伤四十六家属说出‘未用乌凝散仍内渗’，又让青边批次无异常患者家属确认用药事实。相反例同时站在榜下，口号第一次无法覆盖全部人。
孟医官提出当日先暂停低置信分装包和五处疑似改页相关批次，对来源完整的清创药、麻醉药和常规止血手段继续开放。药铺可自愿送验，不必关门。三家药铺当场接受，两家要求县署出具送验收条，避免药一交就失踪。
高副巡检仍未到场，却派人要求把伤病底册甲版送巡检房留存。顾守章提供盖章副本，拒绝交出三份分存中的任何原本。巡检来人只能在门前核对骑缝和页数，不能把唯一表带走。
巡检主簿指着九名用过乌凝散的异常者：“近一半出事，还不够禁？”
孟医官指向十二名无异常者和四名未用也异常者：“够暂停某些批次，够验药，不够把所有外伤药和所有医馆一起封。”
商队药商要求把三种乌凝散分开。青边批次二十人使用，五异常；黄纸批次六人，二异常；白纸分装批次记录最乱，五人可确认，三异常。数字总和因一人跨批次复诊超过人数，必须按用药次而非人重新算。
顾守章在总表上加了一栏“分母”。每一个比例必须说明以患者、用药人次、药包还是异常表现为分母。没有分母的“一半”“多数”“都”不得写入公榜。
第六桌收集的冲突也开始指向册子本身。
冲突表不只记‘谁和谁不同’，还写哪一种新资料能解决。伤六十三需要原接诊票或三锚身份；药车时刻需要车行派单或南门进街记录；三包样药去向需要腰牌末七皂吏的签收；许知微路线需要医署西街见证或出城记录；正册装订需要原蓝麻线、换线人和西库收册时的封存照记。
每个冲突后面都有查找责任人与时限。能在本日完成的，不推给长期调查；必须等原件的，也不以‘尚未找到’为理由暂停救治。六张桌因此不仅生成一份表，还生成下一步可以执行的寻找清单。
一名家属带来许知微开过的旧处方，背面有同样红笔三角。处方证明她在更早两日已标记麻耳，却不能确认患者是否属于五十七号段。记录员没有为了证明许知微早有预警而强行并入，只列外部线索。年轻学徒看见后没有争，主动把处方放到待核袋。
巡检摘要五十二人，恰好漏掉五个许知微重点标记号。伤四十二、四十六、五十一已有临时页证明存在；伤六十三在药房领药签上出现过一次；伤七十四由一名车夫和其妻分别记得，是一名从屋顶坠落的年轻人，封门前已转往城北亲戚家。
若这五人都存在，巡检摘要不是简单抄漏。它漏掉的正是“未用乌凝散也异常”或“症状与药名不一致”的病例。
巡检主簿说抄写人可能只选“与疑药有关”者。
“那标题为什么写伤患摘要，不写疑药样本？”顾守章问。
对方无答。
伤六十三的领药签还暴露另一处问题。签上药名是“常止粉”，包装记“双股白”，领药时刻午时三刻。药柜账同一时刻却写“乌凝散白包”。同一包在两份记录里有两个名字。
药工解释，白纸包分装时曾把两只抽屉放在同一案上，许知微因此要求重新编号。巡检封门前，重新编号尚未完成。
这意味着禁某个“药名”可能根本抓不住实际批次。真正需要截住的是无来源分装、改名和记录断裂。
下午，县署送来一只封袋，说是从巡检西库调出的伤病正册。
封袋外有高副巡检印，内册共八十七页，伤三十一至伤八十七都在。众人刚松一口气，年轻学徒翻到伤四十二时发现纸色不对。那页比前后新，装订孔也偏半分。
伤四十二、四十六、五十一、六十三、七十四五页全是后补纸，字迹像许知微，却在细处不同。真正旧页被割掉，线头重新穿过。
孟医官拿许知微昨日摘要对照。副表写伤四十二“午后白纸粉，麻耳”，正册后补页写“乌凝散后麻耳”；伤四十六副表写“未用乌凝散，内渗”，后补页改成“用药不详”；伤五十一的腹胀被删，只留“表面已凝”。
伤六十三、七十四则写“误号作废”。
正册回来了，却不是原样。
五处后补页之外，另有十三页边缘留下被刮洗的浅痕。孟医官用斜光看见原来似有红笔圈，但文字无法辨清。斜光观察不破坏纸面，结果拍成描图；没有人用水、油或药液显字，避免为了找内容再损伤原册。
巡检主簿要求把册子立即送回西库，说封袋已经拆开。方联络官提出三方重封：县署医署、济民馆和巡检房各按骑缝，原册留在济民馆内锁柜，白日公开查，夜间三钥封存。北河只持描副，不把县城病册带走。这样既不让巡检单方收回，也不让北河借查案占有患者资料。
高副巡检传来的话又增加一项：所有散页都可能伪造，不应与正册并列。顾守章把五张临时页、医署副表和后补正册页的纸张、墨色、针孔分别列证据等级。散页不是自动真，装订册也不是自动真。来源和形成时刻决定权重，不由‘册’或‘散’两个字决定。
高副巡检仍未到场。他派人传话，说西库封存时册页已经如此，巡检不负责医馆内部改册。年轻学徒指着装订线：“昨日上午我才给正册换过线，用的是蓝麻。现在是灰麻。”
药工补充，灰麻只在巡检房公文房常用。巡检主簿立刻反驳县城很多地方都有灰麻。
周衡没有把灰麻写成定罪，只列为需要查来源的物证。正册、许知微副表、临时页和巡检摘要四份并排，任何一份都不能单独作为全部伤病底册。
顾守章把第一版伤病底册改成“可复核伤病底册甲版”。五十七个连续编号保留；五十三人确认、四人待核；五处疑似换页单列；所有比例按来源和分母重算。外部边军与北河六例使用同字段另表，不计入任何济民馆比例，表首明确写出药源与灰障暴露差异。
罗青禾复核两张表后，在连接栏列出未来可合并的条件：同批药包、同一分装点、同一异常发生时序或同一转诊人。没有条件相交前，外部病例只用于反驳过窄解释，不用于放大某个药的风险数字。
长榜贴出后，人群第一次不再只喊“禁药”或“放人”。死者家属盯着搬运工那一行，看到封门前重伤、封门后断治、死亡原因待验并列；药铺掌柜看的是不同包装；商队看的是批次和车次；巡检差役看的是执行人栏；医馆学徒看的是五个被换掉的页。
罗青禾把三名仍在馆的北河伤兵叫到榜前，只让他们核对自己的行。第一人指出入馆时刻早了一刻，第二人说白纸粉是学徒从右侧抽屉拿的，不是左侧，第三人确认耳鸣在灰障后已有、封门当夜加重。三处修正都写在甲版旁，没有因患者记忆与原签不同就立刻覆盖，而是标明待药工和转诊条复核。
年轻学徒也在人物责任栏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给伤五十一换过第二次敷料，却忘了在正册回填。他没有把遗漏归给封门忙乱，而是当众补报时刻和所用普通清创汤。孟医官让他签在‘执行已确认、原记录缺失’栏，而不是伪造一条看似当时就写过的记录。
这次核册改变的不只是一组数字。罗青禾从北河医棚的独立医者变成县城、医署和营地都要共同核对的救治负责人；孟医官不再只代表医署验章，而开始承担异常登记的缺口；学徒从替许知微辩护的人变成可以承认自己漏记的证人。许知微本人仍未出现，她留下的编号、红笔标准和不覆盖原错的习惯却成为六张桌共同使用的方法。
方联络官把甲版伤病底册送县署时，附上三条立即建议：停止无清单移册移药；暂停低置信分装包而非所有外伤药；任何新命令必须引用伤病底册版本、明确范围、保全原始记录。县署是否采纳尚无回信，但以后再发一张笼统封条，已经无法声称现场没有更精确的办法。
长榜上再没有单独悬着的“多数”“全都”或“必是”。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分母、来源和缺失栏；巡检若指向乌凝散，必须同时面对未用也异常的病例，医馆若指向封门，也必须面对封门前已出现的症状。
傍晚，县署印房一名小吏偷偷来到济民馆。他没有进门，只把一张废弃试印纸塞给方联络官。试印纸标题是《烽石县禁用伤药与统一收缴令》，正文要求次日辰时起全县停用乌凝散及“相类外伤散”，所有医馆、药铺、军营和北河医棚的相关药物、伤病册与配药记录统一移交巡检西库，拒不交者按妨害灾防处置。
试印纸末尾还写：为防伪造、传播与抢夺，既有散页、临时记录和重复样本可在清点后销毁。
“正式令已经用印？”周衡问。
小吏摇头：“我只看见高副巡检带着医署旧章样，去了县丞值房。四门传令车已经套马，西库也在腾地方。”
方联络官立刻派人去县署。孟医官检查试印纸，确认医署没有同意“相类外伤散”这种无限范围，也没有授权销毁重复记录。
第一版伤病伤病底册刚把药名、批次和记录缺口拆开，一份新的命令正要把它们重新装进同一个袋子。
顾守章立即把甲版的页数、骑缝和三处分存位置抄到门外。孟医官封存医署本，罗青禾将北河本交给两名不同路线的信使，济民馆本则锁入昨夜三钥柜。即使收缴车先到一处，也不能让伤病底册只剩对手手中的一个版本。
年轻学徒把五张临时页原件重新夹封，只带描副参与下一步；死者弟弟和三名伤者家属各自领到本人行的副条。保全不是把全部纸集中到一只更大的箱子，而是让关键事实已经分散到无法一车拉走。
周衡收起试印纸：“下一步不是继续争表。先截住这份令和收缴车。”
六张核册桌没有撤。顾守章让夜班继续接收迟到的送诊票和药包，所有新增资料只作为甲版附条，不在行动前改动原表。截令要靠已经固定的伤病底册，而不能为了追车再把核册现场掏空。核册与截令必须同时有人牢牢稳住。
第一桌核人。第二桌核伤。第三桌核药。第四桌核时刻。第五桌收家属与送诊人口述。第六桌只登记缺失和冲突，不急着填答案。
门板上的四张封纸仍靠在墙边，旁边是昨夜紧急开门记录。
六张桌之外还立了三块规则板。第一块写资料等级：原始当日记录为甲，独立同步副本为乙，事后口述为丙，转抄而无原件为丁。等级不是判断真伪，只说明需要多少旁证。第二块写隐私边界：公榜用伤号和年龄段，不公开住址、欠费和与病情无关的家事；完整姓名只在核人桌可查。第三块写更正办法：任何人指出错误，先在原行旁添修正条，不得把旧字刮掉。
顾守章还设置了‘暂停结论’木牌。只要同一项出现两个无法兼容的甲乙级来源，负责桌必须把木牌放在该行上，直到找出时刻、口径或原件差异。暂停不等于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而是禁止任何一方先把自己的版本贴成正式结论。
门外排队的人先领来源签。家属、送诊人、药工、差役、车夫、药商、医卒的签色不同，避免同一群体十个人重复同一传闻，看起来像十个独立来源。每份口述都要回答‘亲眼、亲手、听谁说’，听说来源若能找到，就转去找原始见证。
大堂红格没有撤，三名重伤仍在救治。大堂红格没有撤，三名重伤仍在救治。核册的人从侧街进入，不穿过患者床位。罗青禾把一块木牌挂在门口：核册不得停药，争论不得进红格。
顾守章天亮前从北河赶来。他带着三名登记员和一箱空白底联，没有带万人账原本。北河的总账不能因为县城需要就离开公议棚。他把昨天的三名伤兵转诊条、桥头伤亡册副本和医棚用药记录分成三套，每一页都有来源章。
县署医署由孟医官负责。巡检房派来的不是高副巡检本人，而是一名主簿和张班头。主簿带来一册《济民馆疑药伤患摘要》，封面写五十二人，异常十四人，死亡一人，结论栏已经填上“多与乌凝散有关”。
“正册呢？”周衡问。
巡检主簿答：“正册正在西库封存，避免医馆改动。摘要足够核查。”
“谁抄的？”
“巡检房书吏。”
“依据哪些页？”
“正册。”
“抄写时医署或医馆在场吗？”
“封查不需要嫌疑方见证。”
年轻学徒在门内听见“嫌疑方”，脸色发白。罗青禾让他先去报患者夜间变化，没有让他当场与巡检争。核册的第一条规则是先固定来源，不把身份称呼变成证据。
孟医官拿出许知微昨日下午送到医署的摘要。只有十一页，记录近十日五十七个伤号，姓名多用首字和年龄代替，完整编号从伤三十一到伤八十七。许知微在页首写明：此为异常筛查副表，不替代伤病正册。
五十七与五十二，第一处总数冲突出现。
顾守章没有先问谁造假。他让第一桌把所有来源列出来：巡检摘要五十二；医署副表五十七；济民馆收费底票五十五；药房领药签五十九；床位与换洗布签能辨出五十三；家属和送诊人口述登记六十一人次，其中可能有复诊重复。
“先定‘人’还是‘次’。”他说，“同一人两次换药，领药签会有两条；一张收费底票也可能带两名同行伤者。数字不同不等于有人撒谎。”
第一桌从编号开始。
伤三十一至伤八十七理论上是五十七个连续号。医署副表有全部编号，但其中四个只写“待补姓名”。巡检摘要缺伤四十二、伤四十六、伤五十一、伤六十三和伤七十四，正好五个号。昨夜发现的五张临时页里，有伤四十二、伤四十六和伤五十一；伤六十三、伤七十四尚无内容。
巡检主簿说：“缺号可能是作废。”
年轻学徒终于开口：“许大夫不作废伤号。误写会划线留底。”
“你能证明？”
学徒从柜后拿出一叠旧册封底。过去三个月有七个误写号，每个都保留原页，旁边注明重开编号。伤六十三和伤七十四若作废，也应该有废页。
巡检主簿没有再说作废，只要求列为未确认。
核人不能只靠姓名。伤者可能昏迷、用小名、外地人无户籍。第一桌给每个编号匹配五种锚：接诊日期、年龄体貌、伤因、送诊人、床位或转诊去向。五种中有三种独立吻合，才算同一人；只有一两种，列待核。
核到伤三十八时，第一桌出现一次身份错配。巡检摘要写‘男，三十余，左臂刀伤’，收费底票写‘程三’，家属口述也有一个程三。众人几乎要合并，药房领签却显示程三领的是骨伤膏，不是止血散。再查床位签，左臂刀伤者姓陈，因口音重被学徒听成程。若只凭姓名和伤处，两个人会被合成一个，用药反应也会被错接。
伤四十九则相反。收费底票有‘王小’，床位签写‘王晓’，送诊人称‘小王’，三份名字不同，右踝车压、十七岁、东街木行学徒和转往后院四项一致，最终确认是同一人。核册不是把字面相同的合并，而是把现实中的同一人找回来。
伤六十三的线索来自一张洗布签。签上没有姓名，只记‘屋坠、背青、黄二床’，与领药签的时刻和家属口述吻合。伤七十四的车夫夫妇则对年龄有分歧，一个说十九，一个说二十二，但都记得右耳有旧缺口、从南瓦房屋顶坠下并在封门前离馆。年龄差不能抹掉其他锚点。
到辰时，五十七个编号中四十九个完成身份匹配，四个只有体貌和伤因，两个疑似复诊重复，伤六十三与伤七十四仍空。家属口述却能补出四名缺失患者，顾守章把他们直接写成已确认，理由是送诊人、伤因和大致时刻能够互相对应。
第二桌核伤。
罗青禾没有让学徒按许知微红笔直接分类。她先用三名无异常伤者做反例：一名伤口流血两刻后才止，但因创口深、最初压迫不足，不算迟凝；一名胸口青紫在二日内扩大，却与肋骨撞伤一致，不自动算内渗；一名耳鸣来自灰障桥头，入馆前已有，不算新发麻耳。
孟医官起初认为标准过细，会让县民听不懂。罗青禾让他尝试用一句‘伤势异常’给三人分类，他发现一句话无法说明为什么一个算、另一个不算。两人最终把标准写成可由医者观察、也能由家属复述的动作：压住多久仍渗、青紫是否越过标线、麻木是否从无到有。
年轻学徒负责在旧敷料袋上找换药时刻。他手抖得厉害，因为巡检摘要把许知微写成‘私用禁药主诊’，他担心自己每说一句都会害她。罗青禾把他从证言桌换到物证桌：“你不需要替许大夫辩。只报袋号、墨色和谁当班。事实若能护她，不靠你喊；事实若不护她，也不能靠你藏。”
学徒随后找出伤五十一的两只敷料袋。一只午时，血迹只在中央；一只酉时，血色沿布边扩开。两袋之间经历封门断治，不能把后者全部归给午时用药。这个发现第一次把学徒从惊惧的辩护者变成能独立报证的记录人。
许知微的副表把异常分成迟凝、内渗、麻耳三类。罗青禾要求每类先写可观察标准。迟凝不是“血流得久”，而是在压迫、缝合和常规药后仍超过约定时刻渗血；内渗不是皮肤青一块，而是表面伤口稳定后，腹胀、胸闷、脉弱或青紫范围继续扩大；麻耳包括新出现的指趾麻木、耳鸣、方向错乱，但必须排除灰障暴露、失血和头部撞击。
标准一写，巡检摘要里的十四名异常只剩九名能按记录确认。三名只写“伤势怪异”，一名是旧耳鸣，一名在封门前已大量失血，不能直接归药。
医署副表则有十八名异常，其中五人同时属于两类。若按人计是十八，按异常表现计是二十三。巡检摘要把重复表现合并，却又漏掉五个编号，无法与许知微的数字直接比较。
罗青禾和孟医官逐一复查仍在馆内的十六人。昨夜胸伤者已在县医舍稳定，死亡搬运工保留尸体待验。现场存活者中，确认迟凝三人，疑似内渗两人，麻耳两人；一人同时迟凝与麻耳。其余伤者没有新增异常。
边军医卒送来两例，北河医棚另有四例。周衡最初问能否并表，孟医官指出六人的药源、灰障暴露和接诊流程不同。顾守章因此另建“外部对照表”：保留相同字段，却不计入济民馆五十七人的分母；只有后续找到同一批次、同一执行人或同一时间接口，才建立连接。
外部病例仍有价值。两名边军伤者都未进济民馆，却出现麻耳；四名北河病例中两人接触过商队黄纸批次，一人只用压迫止血。它们能测试某种解释是否只存在于医馆，也能防止县城病例的比例被不同来源稀释。
第三桌核药。
药商要求先称样，不开包。青边、黄纸和白纸乌凝散各取未使用同批封包称重，重量差异很大：青边每包二钱，黄纸一钱八分，白纸从一钱五分到二钱三分不等。若医馆按‘一包’给药，白纸分装本身就会造成剂量不一。
老药工承认白纸包由三名学徒轮流分装，原罐标签有两只脱落。许知微因此在前日暂停过白纸包，要求重新按重量和来源贴签。巡检摘要却把暂停写成‘许知微承认乌凝散有害’，把一个包装与剂量管理动作改成了药性认罪。
商队账还显示，黄纸批次在七日前过桥时曾淋雨，两箱外纸更换为县城白纸，内包朱点仍在。药柜中有三包双股白纸内侧残留朱点，可能其实来自黄纸批次。只看外包装会错分来源。
孟医官让医吏做最小外观检查：颜色、气味、遇水沉浮和灰分，不在现场给人试药。青边与黄纸粉颜色接近，白纸双股中有两包明显更灰，遇水后沉得更快。差异可以支持分批送验，却仍不能证明有毒。
第三桌因此建立‘身份置信’栏：原罐与封签齐全为高，只有包装与车次为中，重新分装且原罐不明为低。所有低置信包暂停使用，高置信普通药在患者需要时继续。这样暂停范围跟证据走，不跟药名口号走。
药名最容易骗人。同一种药可能换纸、改名、分装；同一名字也可能来自不同批次。商队药商带来二十日车次，济民馆药工带抽屉号，医署带合法药目，北河带转诊随身包。四方先不讨论“禁”与“不禁”，只建立药物身份。
乌凝散共有三种包装。青边纸来自县城仁和药铺，批号能对到原罐；白纸无店记，由济民馆在药房分装；黄纸带商队朱点，从北路批发。三种都叫乌凝散，配方是否完全相同尚未验。
普通止血粉也有两种白纸。旧白纸用单股麻绳，新白纸用双股绳。第二名北河伤兵床边留下的正是双股绳。药柜中多出的十一包白纸粉，有七包双股、四包单股，账上却只写“常止粉”。
罗青禾要求记录到“药名—来源—批次—包装—分装人—给药时刻”，少一项就不能并入同批。巡检主簿认为太慢：“先把乌凝散全部禁了，再慢慢查。”
“十四个异常里有几个用过乌凝散？”孟医官问。
巡检摘要写十一个。
医署副表逐号核后，十八名异常中九人明确用过乌凝散，四人明确未用，五人用药记录缺失；未出现异常的三十九人中，至少十二人用过乌凝散。单凭药名，既不能解释全部异常，也不能说明用过就会出事。
更重要的是双股白纸粉。九名可确认接触者中六人出现迟凝或麻耳，另外三人无异常；但有七名异常者没有确认用过双股粉。它可能是线索，不是唯一原因。
第四桌核时刻。
县城没有人人同用一只钟。医馆以漏壶和饭时记，巡检房用更牌，商队用桥头时刻，家属常说‘午饭前后’。顾守章先把四种时间换到共同轴上：南门午钟、济民馆换水、巡检班次交接和茶摊第一锅晚茶作为锚点。
送信骑手记得离馆时二楼光线已经斜到药柜第三格，茶摊伙计记得黑篷车到时刚换申前一壶水。两项与急签申时不相容，却都可能有一刻误差。伤病底册不写‘伪造’，只写‘药车到场早于纸面急签约半刻至三刻’。
许知微离开医署的时刻由三人独立固定：门房登记未时二刻，孟医官记得与她谈完后敲过半刻钟，街口饼摊见她向西而非向南回馆。她失联的路线因此从‘医署到济民馆之间’缩到医署西街以后，但此刻不追人。
死亡搬运工的时间线最有争议。弟弟说申时前哥哥还能喊疼，巡检摘要写未时已昏迷，学徒记得封门时他睁眼喝过一口水。三方对意识状态冲突，床边换药签却能确认未时一刻后没有新处置。伤病底册将‘封门造成死亡’与‘封门造成至少一轮救治中断’分开：前者待验，后者已确认。
封门前后必须拆开。搬运工午前入馆，未时病重，申时封门，酉时死亡。胸伤者午后入馆，封门后恶化，破门引流后稳定。药柜两只在未时末被打开，黑篷车未时三刻已到，急签写申时。许知微午后去医署，离开时间是未时二刻，此后失联。
巡检主簿带来的摘要把所有症状按“当日”记录，没有具体时刻。这样一来，封门前出现与封门后恶化无法区分，药物反应和断治后果也会混在一起。
顾守章让每个病例画一条短线：入馆、初治、每次用药、异常出现、封门、断治、复治、转出。没有时刻写“未知”，只知道上午或下午写范围，不强填某一刻。
第一条完整线来自伤四十二。北河桥伤，巳时末入馆，午时换白纸双股止血粉，半刻后手指麻，未时一刻记录耳鸣，封门后未再用药，夜间麻木未退。第二条伤四十六，县城车撞，未用乌凝散，午后腹胀，封门前已疑内渗。第三条伤五十一，刀伤，使用青边乌凝散后表面凝结，两个时辰后腹胀，是否内渗需查。
这些时间线把三种可能分开：用药后出现、用药前已出现、封门后因断治加重。
第五桌核责任动作，不核最终责任。
顾守章把责任动作做成一条链，不允许只写机构名。封门口令由谁起草、谁口传、谁盖小印、谁贴门、谁守门、谁拒水；取册由谁拿、谁装匣、谁押车、谁收库；开柜由谁持钥、谁点包、谁拿样、谁签收。每一格都可以是不同人，也可以空缺。
张班头最初只愿签‘奉命执行’。方联络官让他选择是否确认四个具体动作，他最终确认贴门、加杠、拒水和安排药车守候，但否认下令开柜。年轻差役确认取三包药时张班头在门外，却说口令来自腰牌末七皂吏。两份证言不互相覆盖。
孟医官也被问为什么许知微报告三类异常后，医署没有派驻见证。他承认当时把它视为医馆内部药务问题，只要求送样，未启动异常伤病登记。这一遗漏不等于他参与封门，却解释了巡检为何能在医署缺席时取得主动。
老药工承认药柜分装账不完整，年轻学徒承认有两次换药只在敷料袋写号、未及时回册。医馆的记录缺陷同样进入伤病底册。公开核册不是把全部责任推给巡检，正因如此，巡检房也不能用医馆有错掩盖取册和改页。
谁接诊，谁开方，谁配药，谁给药，谁记录，谁封门，谁取册，谁开柜，谁叫药车，谁拒绝送水，分别列人。一个人可能只做其中一项，不能因为属于巡检房就承担全部，也不能因为是医馆学徒就免除给错药的可能。
张班头承认按口令封门、拒绝送水和守药车，不承认取册。年轻差役承认拿过三包样药，交给腰牌末字“七”的皂吏。车夫承认受雇搬七柜一册，不知接收库。孟医官承认医署收到许知微摘要后没有立即派人到馆，只口头要求巡检送样。
罗青禾也把昨夜北河处置写入：她决定开启救治口、暂停可疑粉、继续普通药，并把胸伤者转县医舍。若后续证明某项处置错误，记录能找到责任人。
午时前，第一份伤病底册逐渐成形。
为了测试表格是否真的可用，顾守章抽三名不参与核册的人复算。一个县民只拿公开栏，能回答‘确认患者多少、异常多少、资料缺多少’，却无法看到姓名；一名商队账房拿批次栏，能重算不同包装的接触人数；一名边军医卒拿时间线，能区分封门前异常与封门后恶化。三人算出的核心数字一致，说明伤病底册不是只有制表人自己懂。
罗青禾又要求给每个数字标上更新条件。待核四人若找到三锚身份，可转确认；异常表现若缺客观记录，只能从疑似转确认，不能因舆论升级；用药资料不全者找到原包或执行人后再改。每次更新保留甲版，另出乙版，禁止悄悄改总数。
公榜只放聚合数字和伤号，不公开患者姓名。完整表三份分存：医署、济民馆和北河医棚。巡检房可以查与执行链相关的栏，却不能拿走唯一正本。患者或家属可查自己的全部行，并提交修正。
总编号五十七。可确认同一患者五十三，待核四；其中存活五十六、死亡一。
身份伤病底册旁边另有一张‘未进入五十七号段’的边表。昨夜门外三名被拒诊伤者、县医舍接走的胸伤者后续记录、两名可能复诊重复者都列在边表，不强塞进原号段。边表的存在防止新病例被漏掉，也防止为了让数字更大而改写许知微原本的筛查范围。
死亡搬运工暂定伤五十八还是伤号内某人，仍有争议。年轻学徒记得他是伤五十四，巡检摘要的伤五十四却写‘男，腿伤，已转出’。床位签和收费底票显示两人同日同姓，可能发生贴签交换。伤病底册因此没有给死者强定号，而以‘亡一’附在五十七号段旁，等正册原页或送诊票确认。
这个空位让死者弟弟不满。他认为不编号就是不承认。顾守章把完整行给他看：姓名、送诊时刻、腹部车撞、未时一刻后断治、酉时死亡都已确认，只是伤号待核。‘编号是找记录的钥匙，不是一个人存在的凭证。’死者弟弟最终在待核栏签字。
异常患者十八，另有五项疑似表现待核。明确使用乌凝散二十一人，其中九人异常、十二人无异常；明确未使用者十七人，其中四人异常；十九人用药资料不全。双股白纸止血粉确认接触九人，六人异常，三人无异常。封门后明确发生救治中断十七人，一人死亡、三人明显恶化、十三人未见因果可定变化。
这份数字不是结论，只是争论的地面。
长榜宣读时，巡检主簿要求先读‘九名异常使用乌凝散’，药商要求先读‘十二名使用后无异常’，死者家属要求先读封门中断。周衡拒绝改变顺序。公榜固定按人口、伤情、用药、时刻、动作、缺失六段读，任何一方都不能把最有利的一行提到标题。
一名县民问十八名异常是不是等于十八人都被药害。罗青禾当众解释：异常是需要查的表现，不等于已经找到原因；其中有人可能因原伤，有人可能因药物，有人可能因封门断治，也可能多种因素叠加。她让伤四十六家属说出‘未用乌凝散仍内渗’，又让青边批次无异常患者家属确认用药事实。相反例同时站在榜下，口号第一次无法覆盖全部人。
孟医官提出当日先暂停低置信分装包和五处疑似改页相关批次，对来源完整的清创药、麻醉药和常规止血手段继续开放。药铺可自愿送验，不必关门。三家药铺当场接受，两家要求县署出具送验收条，避免药一交就失踪。
高副巡检仍未到场，却派人要求把伤病底册甲版送巡检房留存。顾守章提供盖章副本，拒绝交出三份分存中的任何原本。巡检来人只能在门前核对骑缝和页数，不能把唯一表带走。
巡检主簿指着九名用过乌凝散的异常者：“近一半出事，还不够禁？”
孟医官指向十二名无异常者和四名未用也异常者：“够暂停某些批次，够验药，不够把所有外伤药和所有医馆一起封。”
商队药商要求把三种乌凝散分开。青边批次二十人使用，五异常；黄纸批次六人，二异常；白纸分装批次记录最乱，五人可确认，三异常。数字总和因一人跨批次复诊超过人数，必须按用药次而非人重新算。
顾守章在总表上加了一栏“分母”。每一个比例必须说明以患者、用药人次、药包还是异常表现为分母。没有分母的“一半”“多数”“都”不得写入公榜。
第六桌收集的冲突也开始指向册子本身。
冲突表不只记‘谁和谁不同’，还写哪一种新资料能解决。伤六十三需要原接诊票或三锚身份；药车时刻需要车行派单或南门进街记录；三包样药去向需要腰牌末七皂吏的签收；许知微路线需要医署西街见证或出城记录；正册装订需要原蓝麻线、换线人和西库收册时的封存照记。
每个冲突后面都有查找责任人与时限。能在本日完成的，不推给长期调查；必须等原件的，也不以‘尚未找到’为理由暂停救治。六张桌因此不仅生成一份表，还生成下一步可以执行的寻找清单。
一名家属带来许知微开过的旧处方，背面有同样红笔三角。处方证明她在更早两日已标记麻耳，却不能确认患者是否属于五十七号段。记录员没有为了证明许知微早有预警而强行并入，只列外部线索。年轻学徒看见后没有争，主动把处方放到待核袋。
巡检摘要五十二人，恰好漏掉五个许知微重点标记号。伤四十二、四十六、五十一已有临时页证明存在；伤六十三在药房领药签上出现过一次；伤七十四由一名车夫和其妻分别记得，是一名从屋顶坠落的年轻人，封门前已转往城北亲戚家。
若这五人都存在，巡检摘要不是简单抄漏。它漏掉的正是“未用乌凝散也异常”或“症状与药名不一致”的病例。
巡检主簿说抄写人可能只选“与疑药有关”者。
“那标题为什么写伤患摘要，不写疑药样本？”顾守章问。
对方无答。
伤六十三的领药签还暴露另一处问题。签上药名是“常止粉”，包装记“双股白”，领药时刻午时三刻。药柜账同一时刻却写“乌凝散白包”。同一包在两份记录里有两个名字。
药工解释，白纸包分装时曾把两只抽屉放在同一案上，许知微因此要求重新编号。巡检封门前，重新编号尚未完成。
这意味着禁某个“药名”可能根本抓不住实际批次。真正需要截住的是无来源分装、改名和记录断裂。
下午，县署送来一只封袋，说是从巡检西库调出的伤病正册。
封袋外有高副巡检印，内册共八十七页，伤三十一至伤八十七都在。众人刚松一口气，年轻学徒翻到伤四十二时发现纸色不对。那页比前后新，装订孔也偏半分。
伤四十二、四十六、五十一、六十三、七十四五页全是后补纸，字迹像许知微，却在细处不同。真正旧页被割掉，线头重新穿过。
孟医官拿许知微昨日摘要对照。副表写伤四十二“午后白纸粉，麻耳”，正册后补页写“乌凝散后麻耳”；伤四十六副表写“未用乌凝散，内渗”，后补页改成“用药不详”；伤五十一的腹胀被删，只留“表面已凝”。
伤六十三、七十四则写“误号作废”。
正册回来了，却不是原样。
五处后补页之外，另有十三页边缘留下被刮洗的浅痕。孟医官用斜光看见原来似有红笔圈，但文字无法辨清。斜光观察不破坏纸面，结果拍成描图；没有人用水、油或药液显字，避免为了找内容再损伤原册。
巡检主簿要求把册子立即送回西库，说封袋已经拆开。方联络官提出三方重封：县署医署、济民馆和巡检房各按骑缝，原册留在济民馆内锁柜，白日公开查，夜间三钥封存。北河只持描副，不把县城病册带走。这样既不让巡检单方收回，也不让北河借查案占有患者资料。
高副巡检传来的话又增加一项：所有散页都可能伪造，不应与正册并列。顾守章把五张临时页、医署副表和后补正册页的纸张、墨色、针孔分别列证据等级。散页不是自动真，装订册也不是自动真。来源和形成时刻决定权重，不由‘册’或‘散’两个字决定。
高副巡检仍未到场。他派人传话，说西库封存时册页已经如此，巡检不负责医馆内部改册。年轻学徒指着装订线：“昨日上午我才给正册换过线，用的是蓝麻。现在是灰麻。”
药工补充，灰麻只在巡检房公文房常用。巡检主簿立刻反驳县城很多地方都有灰麻。
周衡没有把灰麻写成定罪，只列为需要查来源的物证。正册、许知微副表、临时页和巡检摘要四份并排，任何一份都不能单独作为全部伤病底册。
顾守章把第一版伤病底册改成“可复核伤病底册甲版”。五十七个连续编号保留；五十三人确认、四人待核；五处疑似换页单列；所有比例按来源和分母重算。外部边军与北河六例使用同字段另表，不计入任何济民馆比例，表首明确写出药源与灰障暴露差异。
罗青禾复核两张表后，在连接栏列出未来可合并的条件：同批药包、同一分装点、同一异常发生时序或同一转诊人。没有条件相交前，外部病例只用于反驳过窄解释，不用于放大某个药的风险数字。
长榜贴出后，人群第一次不再只喊“禁药”或“放人”。死者家属盯着搬运工那一行，看到封门前重伤、封门后断治、死亡原因待验并列；药铺掌柜看的是不同包装；商队看的是批次和车次；巡检差役看的是执行人栏；医馆学徒看的是五个被换掉的页。
罗青禾把三名仍在馆的北河伤兵叫到榜前，只让他们核对自己的行。第一人指出入馆时刻早了一刻，第二人说白纸粉是学徒从右侧抽屉拿的，不是左侧，第三人确认耳鸣在灰障后已有、封门当夜加重。三处修正都写在甲版旁，没有因患者记忆与原签不同就立刻覆盖，而是标明待药工和转诊条复核。
年轻学徒也在人物责任栏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给伤五十一换过第二次敷料，却忘了在正册回填。他没有把遗漏归给封门忙乱，而是当众补报时刻和所用普通清创汤。孟医官让他签在‘执行已确认、原记录缺失’栏，而不是伪造一条看似当时就写过的记录。
这次核册改变的不只是一组数字。罗青禾从北河医棚的独立医者变成县城、医署和营地都要共同核对的救治负责人；孟医官不再只代表医署验章，而开始承担异常登记的缺口；学徒从替许知微辩护的人变成可以承认自己漏记的证人。许知微本人仍未出现，她留下的编号、红笔标准和不覆盖原错的习惯却成为六张桌共同使用的方法。
方联络官把甲版伤病底册送县署时，附上三条立即建议：停止无清单移册移药；暂停低置信分装包而非所有外伤药；任何新命令必须引用伤病底册版本、明确范围、保全原始记录。县署是否采纳尚无回信，但以后再发一张笼统封条，已经无法声称现场没有更精确的办法。
长榜上再没有单独悬着的“多数”“全都”或“必是”。每个数字后面都有分母、来源和缺失栏；巡检若指向乌凝散，必须同时面对未用也异常的病例，医馆若指向封门，也必须面对封门前已出现的症状。
傍晚，县署印房一名小吏偷偷来到济民馆。他没有进门，只把一张废弃试印纸塞给方联络官。试印纸标题是《烽石县禁用伤药与统一收缴令》，正文要求次日辰时起全县停用乌凝散及“相类外伤散”，所有医馆、药铺、军营和北河医棚的相关药物、伤病册与配药记录统一移交巡检西库，拒不交者按妨害灾防处置。
试印纸末尾还写：为防伪造、传播与抢夺，既有散页、临时记录和重复样本可在清点后销毁。
“正式令已经用印？”周衡问。
小吏摇头：“我只看见高副巡检带着医署旧章样，去了县丞值房。四门传令车已经套马，西库也在腾地方。”
方联络官立刻派人去县署。孟医官检查试印纸，确认医署没有同意“相类外伤散”这种无限范围，也没有授权销毁重复记录。
第一版伤病伤病底册刚把药名、批次和记录缺口拆开，一份新的命令正要把它们重新装进同一个袋子。
顾守章立即把甲版的页数、骑缝和三处分存位置抄到门外。孟医官封存医署本，罗青禾将北河本交给两名不同路线的信使，济民馆本则锁入昨夜三钥柜。即使收缴车先到一处，也不能让伤病底册只剩对手手中的一个版本。
年轻学徒把五张临时页原件重新夹封，只带描副参与下一步；死者弟弟和三名伤者家属各自领到本人行的副条。保全不是把全部纸集中到一只更大的箱子，而是让关键事实已经分散到无法一车拉走。
周衡收起试印纸：“下一步不是继续争表。先截住这份令和收缴车。”
六张核册桌没有撤。顾守章让夜班继续接收迟到的送诊票和药包，所有新增资料只作为甲版附条，不在行动前改动原表。截令要靠已经固定的伤病底册，而不能为了追车再把核册现场掏空。核册与截令必须同时有人牢牢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