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7章 谁愿把名字写上墙
申诉廊外的墙刚清出一半，第一拨反对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不是来砸墙的。户房典簿伍绍带着四名书吏，捧着县籍正册、临住副册和一只上锁的印匣；董万成带来八名行会铺主，有人赞成核牌，有人却坚持无籍交易必须先有保；里坊总保房来了三名坊正，担心新册一挂，城里所有流动人口都会算到他们头上；济民馆、联诊站、北河医棚和巡夜房也各派了见证人。
晨光刚越过檐角，那面空墙前已经站成五层。
周衡没有把“新民册”三个字写得更大。他先在下面画出七栏：临时识别、当日落脚、可复核见证、谋生或技能、需保障事项、争议状态、复核期限。
没有祖籍，没有田契，没有宗族，没有“良贱”出身，也没有一上来就问县籍。
伍绍只看一眼便道：“这不是册，是散人名帖。户籍要定姓氏、籍贯、户主、丁口、田屋、差役。你七栏都不全，凭什么让铺面、客栈和医馆认？”
“先说明它认什么。”周衡把粉笔停在“临时识别”下，“它不替代县籍，不决定赋税、兵役、田产和长期居住。它只回答眼前六件事：这个人能否被第三方认回，今夜在哪里，做过什么，有什么当前风险，哪些事实已经确认，何时复核。只凭这几项，住院口粮、基础夜宿、现钱交易、已完工钱和申诉入口就不该全部停掉。”
“谁保证同一个人不写三次？”一名坊正问。
“公开试。”
第一位上前的是孙小娥。
她没有县籍，也拿不出临住页，甚至不能证明丈夫已经死了。若按旧册，她只能归入“无保妇人”。可她能提供五条互不相同的识别：联诊站昨夜的孩子咳症记录；东顺客栈试行夜宿的床位号；永丰米行退回二十七文的碎票；申诉台第三号木牌；右眉断痕和随身旧剪刀。
顾守章不把五条都抄进公开栏，只写两项可当场核：联诊站记录号、申诉台案号。右眉断痕写进遮蔽副页，碎票描出编号后仍由本人持有。落脚处只写“东顺客栈后院三号位，至初八午时”，不写她原来在哪个村、丈夫是谁。
董万成问：“若她午时后换地方？”
“到期未续，状态转待核。不是把今天的真变成永久真。”
伍绍又问：“若联诊站和申诉台都由你们控制，两项等于一项。”
罗青禾在旁边道：“联诊站病历由济民馆、县署医署和北河分存，申诉台案号由县署值夜吏、行会铺主和申诉人三方见证。你可以不认北河，但不能把另外五处都抹掉。”
伍绍没有反驳，只要求在“可复核见证”栏注明持有人，而不是笼统写“有记录”。这一项被当场接受。
第二位是石二栓。
他有一辆被牙人扣住的车，有南门修车棚的车轴记录，有北市短工簿上的工时，还有申诉台第一号。他报出的名字却与短工簿不同：短工簿写“石二”，修车棚写“栓子”，他自己说叫石二栓。
一名反对的铺主立刻笑起来：“连名字都对不上，怎么识别？”
周衡让石二栓说出车的特征。石二栓说左辕内侧有一道火烧疤，后轴右端缠了三圈麻，车底压着一枚写“石门渡”的旧木签。牙人派来旁听的人脸色变了，因为这些细节只有长期使用者才知道。
顾守章在册上写：临时识别“石二栓，自称；别称石二、栓子”；关联物“争议车一辆，特征三项待核”；见证“短工簿、修车记录、申诉一号”。名字不一致没有被强行抹平，而是保留别称关系。
“册若只能收整齐的人，就还是旧墙。”周衡说，“不整齐不是不识别。把冲突写出来，第三方才能查。”
第三位上前的是一个没人认识的年轻人。
他自称杜山，昨夜刚从北坡逃荒队进城，没有旧纸、没有同工、没有病历，也没有能说出名字的同行。他唯一的物件是一把断齿镰刀，刀柄刻着一个“杜”字。
人群里立即有人说，一把镰刀就能造一个身份。
周衡没有让他进入“已核”。新民册为他开了第一条“临时待核”：自称杜山，初八辰时到墙；当日落脚未定；物件镰刀一把不作为唯一身份凭证；允许急救、现钱购买、当日短工与申诉；不得凭此领取长期配给、借大额赊账或证明田产；复核期限一日。
杜山脸色发白：“一日后没人认我怎么办？”
“仍能留下你今天做过什么。”周衡说，“你若去短工口做活，工单能成为第二条；若住进试行客栈，床位号是第三条。册不给你编祖籍，但也不让你永远从零开始。”
为了验证这不是一句安慰，周衡让短工口当场出一个真实工位。北市今日要搬联诊站送来的六箱药材，工钱二十四文，午后结清。工头原本想让杜山与另外五名无籍者先干活、晚间再看是否有牌，顾守章要求他把任务、箱数、损坏责任和结算时刻写到墙侧。
“人还没做，为什么先写？”工头问。
“因为做完后你若说没见过他，他仍会回到零。”
工头不情愿，却在董万成注视下写了。杜山领到一块与墙上待核号对应的工牌，药箱每过一处由接收人划一道。这个安排不证明他叫杜山，只证明初八上午有一个以此临时号出现的人完成了哪些动作。
客栈也给了他一个当夜候补床位。掌柜要求押十文，周衡没有替他减免，只要求押金数额和退还条件公开。杜山手里只有九文，孙小娥想借一文，被他拒绝。最后邓掌柜提出用搬完药箱后的工钱预留一文，由短工口结算时直接归还客栈。
“这会不会又变成指定用工？”一名申诉见证问。
“会有这个风险。”周衡说，“所以工位不是住店的唯一条件。若杜山找到别的住处，预留立即取消；工头也不得因客栈候补强迫他继续做第二日。”
这段补充被写进册旁。新民册不是把所有问题一次解决，而是让每一项临时绑定都能看到退出条件。
接下来上前的是一对同名父子。两人都叫陈木，父亲四十七岁，儿子十九岁。旧短工簿只写“陈木一人”，工钱常被工头合算；父亲腿伤停工后，儿子的半日工钱也被扣去抵“父债”。
伍绍说县籍正册可以用年龄和父子关系分开。父子却都没有烽石县籍，也说不清原村属哪一里。顾守章便以手艺、伤情和同工分列：老陈木会砌窑，左膝旧伤；小陈木会捆车，右手虎口有新茧。同工两人分别见证，且两人当场在墙上写下互相承认的关系。
“父子关系是不是也要待核？”坊正问。
“用于领田、继承时当然要更强证据。”周衡说，“用于今天区分工钱时，两人互认加同工见证已经足够。册的效力跟事项走，不是一栏真就处处都真。”
伍绍盯着“效力跟事项走”几个字，要求写到七栏上方。否则铺户可能拿一个仅用于工钱识别的临时号去做房契，或拿一个争议状态拒绝急救。
周衡同意，并补了另一句：任何使用者必须写明自己依赖的是哪一栏，不能只写“据新民册”。这条要求后来成为所有签署方争论最少的一项。
坊正担心道：“这等于鼓励外人进城。”
“城门已经让人进来了。”周衡指向墙下，“真正的问题是进来后所有公共入口都假装看不见，直到他们只能去牙人、黑工和代办桌。”
公开试列到第五人时，第一次造假出现。
一个自称王大成的中年人拿着半张联诊站旧票，说自己昨夜受伤，要求按新册领取住院口粮。票号确实存在，伤者姓名也叫王大成。可罗青禾看过他手腕后，问：“你伤在哪里？”
“左腿。”
“票上的人是右肩贯伤，昨夜缝了七针。你身上有旧疤，没有新伤。”
男人立刻改口，说票是亲兄长的，自己替兄领取。顾守章查申诉台和联诊站副本，真正的王大成仍在站内，且票的右下角有一处撕裂，眼前这半张正是从原票外联撕下，不能单独领粮。
反对者像抓到把柄：“看见没有？一上墙就有人冒领。”
“看见了。”周衡说，“所以记下来。”
他没有把男人赶走，而是在争议栏写：冒用他人票据申请住院口粮，身份未核，票据暂封，申诉权与急救权不取消，领取住院资源暂停。男人被要求留下可回访处，并说明票从何来。
这一行比“骗子”两个字长，也更难被滥用。它既阻断冒领，又不把一次造假变成永远失去所有入口的理由。
伍绍看了许久，忽然问：“若他明日换个名字再来？”
“公开栏留他的外观特征与争议号，不写羞辱性称呼。再次出现时核争议号。”顾守章说，“若确有同名同貌的另一个人，再分开。”
“你们准备给每个人画脸？”
“不。只在争议时记录必要特征，普通人不公开身体细节。”
伍绍又在七栏旁补了一条：争议记录必须注明解除条件，否则一次争议会跟一辈子。这一条也被写上墙。
到这时，最初只想看笑话的几个铺主不再说话。他们发现新册不是“谁来都认”，而是把原本藏在柜台后、由伙计随口决定的风险判断搬到公开栏：哪些资源可以立即使用，哪些需要等待，依据是什么，何时结束。
董万成提出用一笔真实交易试册。
南货街邓记愿意卖给杜山一斗杂粮，现钱十二文，不赊。旧规下，他会因无籍被拒；新册下，现钱小额交易不要求保，只记售出物和争议。杜山付钱后，邓掌柜把交易号写在待核栏，条件是若发现钱币为伪，由申诉台按号追查。
钱是真的，粮也当场过秤。
邓掌柜没有立刻收起秤。他把杜山买粮前后的秤星、铜钱数和交易时刻写在一张小票上，另一半钉到新民册待核号旁。有人问这么小一笔买卖也留纸，岂不是把全城账房都累死。
顾守章答：“不是每一笔都必须上墙。今天是压力测试，故意留下全程。常态只在发生争议或用来增加识别时记号。”
为防止测试只挑容易的事，董万成又让人从行会带来一张价值三十两的布匹赊单，请杜山签。周衡当场拒绝把新民册用作大额赊保。杜山的待核记录只能证明他今日出现、完成一项工位和一笔现钱交易，不能证明长期偿付能力。反对的铺主原以为周衡会为了证明新册有用而什么都接，见他拒绝，反而少了几分敌意。
“那它对大买卖无用。”铺主说。
“对这笔无用就是正确结果。”周衡答，“册若不允许说无用，才会变成另一块万能牌。”
随后一个更棘手的例子被带到墙前。申诉台旧件中有个叫焦四的人，被指控偷过两次货。巡夜房没有定案卷，只有铺户口供和一次当场搜身记录，搜出的铜扣也无法确认属于失主。焦四本人不在，却有客栈掌柜要求把他写入“危险，不得留宿”。
程疤反对：“巡夜房都没有定案，不能让一面墙先定罪。”
董万成则说铺户有权知道风险。
周衡让两边把能确认的事实拆开：焦四曾被两家铺户指认；曾被巡夜带回问话；没有现存定罪文书；铜扣归属未明；当前去向不明。新民册不写“盗贼”，只在争议栏写“有两项盗窃指控，未定；若本人登记需转申诉台核旧号”。客栈不能据此永久拒绝所有同名者，巡夜也不能据此抓人；但具体铺户若再次与本人交易，可以要求现结和货物清点。
“你这是两头不得罪。”有人嘲道。
“是让两头都不能多说一步。”程疤先回答了。他显然不喜欢周衡，却更不愿巡夜房被一张民间墙榜替代。
还有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老者。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九岁，都不知道父母姓名，只记得母亲叫“阿桃”。老者说是在南门外捡到，想带进城找亲属。有人担心他拐卖，有人又怕孩子因无籍被挡在夜门外。
新民册为三人分开编号，不因老者同行就直接写亲属。孩子的衣着、口音、能说出的地名和随身物被放入遮蔽副页；公开栏只写“同行关系待核，儿童不得因待核状态被拒绝基础夜宿与急救”。巡夜房负责查失散告示，联诊站检查伤病，申诉台发布寻亲号。老者不得单独把孩子带离登记的客栈，但也没有在无证据时被当场扣成犯人。
这一例让三名坊正都参与进来。儿童夜宿需要有人夜间看护、白日核查和防止冒领，成本无法只靠一面墙。两坊愿各出一名妇人轮值，第三坊仍拒绝，理由是本坊已有病患照看。拒绝被保留，另外两坊的具体时辰和替换人也写清。
公开验证因而触及了新册真正困难的地方：它不是登记完就结束，而是每一条记录可能牵出医疗、夜宿、查找、交易和申诉资源。若没有各方承担明确范围，新册只会成为一张更漂亮的求助名单。
随后客栈、修车棚、短工口和联诊站各提出一项压力测试。客栈担心人夜里失踪，要求写明床位与离店时刻；修车棚愿做现钱小修，不愿赊整轴；短工口接受一日工单，但工头必须把结算时刻写在册旁；联诊站继续执行最小救治，不把新册当病历替代物。每一项都不是无条件开放，而是把身份门槛改成与具体风险相称的记录。
墙上的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看。不同人提出的补充用不同颜色：户房用青墨，行会用褐墨，医者用红点，申诉见证用黑炭。周衡拒绝让顾守章统一誊清，因为这一天最重要的不是整齐，而是谁提出了什么、接受了什么、拒绝了什么。
午前，墙上出现第一份明确反对。
伍绍在“县籍效力”旁写：户房不承认新民册等同县籍，不据此分田、定户、征役、发长期粮。他按了自己的典簿小印。
董万成在下一行写：南货行承认新册中的已核身份可用于现钱零售、已完工钱、限额夜宿押金和小额争议回访；大额赊账仍需另行担保。八名铺主中五人签了，三人拒签，并写明担心坏账与盗货。
联诊站写：新册不得作为拒绝急救的前置条件，但可用于跨点回访和住院口粮核对。
巡夜副头程疤写：巡夜房只认公开案号与当日落脚，不据新册直接抓人或驱逐；遇真实治安案件另行记录。
三名坊正分成两边。两人承认当日落脚记录可以由里坊值夜簿复核，一人拒绝，理由是人手不足和担责过重。周衡把拒绝也完整留在墙上，并要求写明现有一名值夜人每夜能核多少条。那名坊正算了半天，写“二十条以内”。于是争议从“绝不能核”变成了“超过二十条谁增人”。
关键事实由此第一次获得跨阵营见证：无籍者并非完全无法识别；县籍以外存在多种独立记录；小额交易、急救、夜宿、工钱和申诉可以按不同风险使用不同验证；待核与争议不等于全面封锁；成本和失败必须留下。
为了防止这些话在日后被各自摘取，顾守章把公开立场做成一张“使用矩阵”。横栏是急救、住院口粮、当夜住宿、现钱零售、赊账、领工钱、申诉、田产、征役九种事项；竖栏是已核、待核、争议三种状态。每个交叉格不写简单的可或不可，而写谁认可、谁反对、还需什么。
急救一栏三种状态全可进入，联诊站和医署共同签；住院口粮允许已核与待核按病床号领取，冒用争议者暂停相关资源；当夜住宿对待核者设床位和押金上限；现钱零售不以新册为前置；大额赊账明确不因新册自动成立；已完工钱不得因身份待核扣留；申诉三种状态都可给号；田产与征役全部写“本册无效力”。
伍绍看到最后两格，终于说：“这张矩阵我可以带回户房。”
“带描副，原墙不动。”顾守章说。
“我知道规矩。”伍绍的语气仍硬，却亲自核了一遍九栏顺序。
矩阵很快暴露出另一种冲突。行会五名签字铺主对“已完工钱不得扣留”没有异议，吴六所属的短工牙行却拒绝，声称工钱中有损坏准备。周衡让他们把损坏准备单列，并要求一日内提供具体损失、受损物和验收人；没有这些，不能把所有无籍工人的半日工资当统一准备。
牙行代表拒绝按印，只在墙上写“保留异议”。这份异议没有阻止其他工头采用新规则，却让势力分界变得清楚：行会内部不再是一张统一的禁交易牌，愿意公开成本的铺主与依赖不透明扣留的牙行站到了不同位置。
里坊的分化也更具体。东坊愿核当日落脚，但只认客栈和登记棚；南坊愿加上雇主工棚；西坊只肯核有县籍亲属的住处。孙小娥问西坊正，若一个人正因为没有县籍亲属才无处可住，西坊规则有什么用。坊正答不上来，只把反对理由改为“本坊暂无人手核陌生落脚”。
周衡没有替他遮掩。墙上清楚写着：西坊当前选择不提供替代核验，造成的后果是该坊无籍住客只能使用客栈和公共棚记录。西坊居民看见后开始争吵，有两名客栈掌柜担心所有人都被推给自己，要求坊正至少开放一名值夜人。
公开记录把原本由弱者独自承受的拒绝成本，推回了作出拒绝的人面前。
午间休息时，墙下没有散。各方轮流留两人看守，其他人去吃饭。新民册的第一项守墙资源因此也被写出：每个时辰至少六名见证，分别来自户房或县署、行会、公共服务点和登记者；任何一方缺席不影响墙存在，但该时段新增内容必须标注缺席者。看守不许携带整桶浆糊、利器或未编号大纸，修订只能用现场公用笔。
这些看似细碎的限制，在半个时辰后便用上了。
对手也在试图把这面墙变回口号。
午时刚过，有人趁人群换班，在新民册标题下贴了一张大红纸：凡入新民册者，视同北河之民，免县役、免旧债、可领三十日粮。纸上还盖着一枚仿制的北河公账印。
消息像火一样传开。墙下立刻多出几十个抢着登记的人，原本观望的铺主则要求停册。董万成怒道：“若真免债免役，行会绝不承认！”
周衡没有先撕红纸。他让所有人退开两步，逐项看它与墙上规则的差异。新民册从未出现“北河之民”，没有免役、免债和三十日粮；仿印的边框少一处缺口，纸张来自户房外役常用的廉价红纸，浆糊尚热。更关键的是，贴纸者把红纸压住了伍绍亲笔写的“不得等同县籍”，等于公开否定户房立场。
伍绍脸色阴沉，当场要求巡夜房追查贴纸者。他不是在替北河说话，而是在保护自己已经公开写下的边界。
程疤从围观者口中找到一名卖热浆糊的小贩。小贩说，两个戴斗笠的人付钱借锅，袖口有临住代办木筹的红绳。人已经混走，但锅底还粘着同样的纸纤维。
红纸被编号、描副、揭下封存，仿印也进入申诉台证物栏。墙上被压住的文字没有重写，只在旁边注明曾遭覆盖的时刻和见证人。
那两个戴斗笠的人没能完全消失。卖浆糊的小贩记得其中一人用左手递钱，手背有一道圆形烫疤；程疤的巡夜簿显示，昨夜参与东库搬纸的一名皂吏也有同样烫疤，火后失踪。这个线索只够把人列为待查，不能证明红纸由谁指使。
更有价值的是仿印材料。北河公账印从未离开持有人，仿印却准确模仿了大部分边框，只少了一个在第58章后修补时留下的细缺口。能接触旧拓样的人不止北河，也包括此前多次交换文书的县署、行会和医署。周衡没有因此怀疑所有接触者，而是要求各处清点旧拓样去向。
董万成起初不愿，认为行会旧抄太多，清点会耽误生意。邓掌柜却公开指出，若不清，下一次假纸仍可盖着行会或北河的印在铺面收费。五名签字铺主支持清点，三名拒签铺主保持沉默。行会内部再次分裂，但这次争议已经不是是否承认无籍者，而是是否愿意为自己保存的印样承担管理责任。
伍绍也命书吏把户房当日携来的印匣打开，只展示印模数量和封号，不展示可复制细节。四名书吏中有一人不肯签封号，称印匣并非自己保管。伍绍没有替他签，而是当场把缺席责任写在户房立场旁。
“你这是把户房自己的漏洞挂出来。”邢直低声说。
伍绍看着墙上自己已经写下的几行：“不挂出来，别人也会替我挂，而且会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到此，新民册上墙迫使各方承担立场的意义才真正显现。每个人都可以反对它的效力，却无法再只说“风险太大”；风险必须落到具体事项、具体资源、具体印样和具体负责人。
这次破坏反而迫使各方再一次确认立场。董万成在行会条款后补写：新民册不免既有合法债务，争议债务必须进入案号；伍绍补写：户房将于三日内逐项核对新册与临住副册重复者，不得以未核完为由封住基础入口；程疤补写：任何人伪造新册效力招揽收费，按现有诈骗和伪印规则查。
三处本来互相戒备的力量，因为一张假纸同时被迫承担了公开承诺。
下午，第一批新民册记录达到八十三人。顾守章没有继续无限登记，而是停下来做抽查。按已核、待核、争议三类各抽十条，由非原登记人复做。抽查发现四处错误：一人的床位号抄错，一对同名者被误合并，一名工头把结算时刻写成开工时刻，一条病历号少了一位。
复做不是只看纸。抽到床位号的记录，由一名户房书吏和一名墙下见证一起去客栈，不准原登记人同行；抽到工钱记录的，由行会账房和巡夜皂吏去短工口；病历号则由罗青禾留在墙前，另请县署医署的人查副册。三路各自带着只写临时号、不写姓名的核验条，回来后再对应。
第一路发现客栈三号位实际住的是孙小娥，册上却误写成十三号。错误来自书手把“后三”听成“十三”，客栈掌柜此前也没有主动核。若不复做，午时到期后可能被当成两个人。第二路发现小陈木的工单时间无误，工头却把结算写到次日，想继续留半日工钱；在墙上公开时刻后，他不得不当场改为初八酉前。第三路确认病历号少一位但病人和处置记录一致，没有因此取消住院口粮。
这些结果让不同阵营第一次看到同一套规则如何纠错。户房书吏不必承认新册是户籍，也能指出床位号错；行会账房不必替短工说话，也能确认结算时刻被延后；医署不必接受北河控制，也能确认少一位编号不等于病人不存在。
抽查还发现两条“已核”其实证据不足。一名卖草鞋的老者只有同伴一人见证，却被登记人误写为两项独立证据；另一名妇人使用同一客栈掌柜同时证明落脚和身份。两条都降为待核，并写明需要第二来源。老者气得拍墙，说自己说了几十年真名，凭什么突然变成待核。
周衡没有用“规则如此”堵回去。他问老者今日在哪里卖鞋、谁买过。很快有两个互不相识的买主认出他的草鞋编法和摊位。新证据补上后，状态重新转已核，整个变化过程都留在墙上。
“待核不是罚。”周衡说，“它只是告诉下一步缺什么。能补就补，不能补也保留最低入口。”
这句话随后被一名拒签铺主拿来反问：“既然不是罚，为什么冒用票据的人暂停领粮？”
罗青禾答：“暂停的是与被冒用票据直接相关的住院口粮，不是他的急救、现钱买粮和申诉。争议必须跟资源相连，不能扩成全身禁用。”
那名铺主没有签新册，却在这条判断后写下“同意仅限相关资源”。势力变化不是所有人突然站到周衡一边，而是连反对者也开始在具体格子里承担可核的立场。
四处错误没有被悄悄擦掉。墙上原字划一线保留，旁边写修订内容、修订人和依据。围观者第一次看见一份“公开册”可以承认自己有错，而不是因为挂上墙便装成不可质疑。
伍绍亲自复核了同名误合并。他用县籍旧册找出其中一人曾在烽石有过三月临住记录，另一人则完全没有旧档。若按旧法，后者会被删掉；新册把二人拆开，一个标“旧临住可核”，一个标“同名待核”，都保留当日入口。
“我仍不认这叫户籍。”伍绍说。
“你不需要认。”周衡道，“你只要认这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伍绍在修订旁按印。
傍晚前，墙上的第一版停止新增。八十三条记录、七栏字段、九类事项、三种状态、六项反对意见、四处已修错误、一次伪造破坏和各方承诺全部留在公开记录中。顾守章将全墙分格描成五份：户房一份、行会一份、申诉台一份、联诊站一份、墙下见证人一份。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改写。
五份描本不是简单抄完便算。每一格在换页处都写上一条跨页短句，五方各自随机选一句，防止有人抽换中页；总数按已核三十七、待核三十八、争议八分别核算，状态变化另有小计。墙下见证人不识字者由两名不同阵营的人逐栏读出，再以自己能认回的符号确认。
伍绍拒绝在“新民册有效”这样的总句下盖户房印，却愿在三项事实下按印：墙上确有八十三条；其中三十条抽查发现并公开修正四处错误；户房旧册不能覆盖全部可复核记录。董万成则代表五名签字铺主确认现钱交易、工钱和限额夜宿可以使用新册中的相应字段。程疤确认巡夜房见到伪造红纸、没有以新册状态直接抓人。罗青禾确认医疗入口未把新册当作急救门槛。
孙小娥等五名登记者只确认自己的条目和现场过程，不被要求替另外七十八人担保。每一方签得都窄，却正因为窄，日后很难整批反悔。
墙上还留下了空白：长期居住、田产、征役、大额赊账和身份争议如何最终处理，本日没有答案。空白旁写明“未决不等于禁止基础服务”。这既守住当前边界，也让围观者知道新民册不是一次题字就完成整个户籍替代。
周衡让孙小娥、石二栓、杜山和那个冒用票据的男人分别在自己的记录旁做复认。前面三人确认，最后一人拒绝。拒绝同样被记下，他的争议状态不因此扩大。
“新民册上墙”到这一步才算完成。它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却让赞同与反对都不能再躲在口头。县籍边界、行会交易范围、医馆回访、巡夜使用、里坊核验能力和无籍者自身复认，全部有了可追查的位置。
第一轮强反扑也在这时到达。
它来得比任何人预想都快，说明有人并不在乎新册最终是否完善，只在乎这面墙不能继续让不同阵营留下彼此可见的承诺。先有两家拒签铺主悄悄收回借出的长凳和灯架，想让晚间无人守墙；紧接着，西坊值夜人收到口信，要求凡替新册核过落脚处者自行承担全部失窃责任。
两名值夜人当场想撤回签字。顾守章没有阻拦，只让他们在原确认旁写明撤回时刻和收到的口信内容。两人这才发现，撤回并不能让已经见过的事实消失，只会公开显示他们因何改变立场。最后一人仍撤，另一人改为“暂停新增核验，已核记录继续有效”。
董万成则发现南货行总保柜被人换了锁。五名签字铺主的联保印暂时取不出，三名拒签铺主声称是防止行会被北河牵连。董万成没有命人砸锁，而是在墙上注明行会印无法使用，并以个人铺印确认自己见证的范围。势力分化因此从口头争执变成了谁控制印柜、谁愿以自身名义承担记录的现实冲突。
伍绍也收到一张县丞口信，要求户房人员立即撤离“非官榜墙”。他把口信看完，没有替县丞签收，只让送信人把原话写在户房立场旁。送信人拒绝落名，口信便只能以“来源未核”留下。伍绍没有继续新增意见，却也没有抹去早晨按下的印。
这些变化都被墙下的人看见。新民册还没有生效为正式制度，却已经使每一次施压都必须留下痕迹。
县衙方向传来铜锣，十二名皂吏抬着两块厚木板和一卷灰布，声称奉命“保护户籍正墙，暂遮旁墙杂榜”。南货街同时有人沿铺面送达新的“逐户责任告知”，要求房东、雇主、客栈和铺主在入夜前逐一申报与新民册人员的关系，漏报者自负灾损与治安责任。
董万成展开其中一张，脸色彻底沉下去。告知上没有禁止新民册，却把压力从公共墙转向每一个愿意使用它的人。
伍绍看完，也皱起眉：“这不是我今早签的户房核对安排。”
远处，抬木板的人已经走到墙前。
他们不撕新民册，只准备把整面墙遮住。
五份描本立刻被分开。伍绍把户房那份交给两名书吏带回夹库，董万成让五名签字铺主各记一段，联诊站与申诉台则分别封存自己的描本。墙下见证人的一份没有交给周衡，由孙小娥、石二栓和另外三人轮流持有。即使原墙被遮，公开记录也不会只剩一处。
韩铁生没有让护卫堵住石阶。他站在木板前问领队：“遮墙的差目、期限、保管人、对既有描本的处理，谁负责？”
领队只重复“保护正墙”。
周衡指向墙上各方按下的印：“可以提出遮墙，但先把谁要求、遮多久、期间新增和复核去哪里写在旁边。没有责任栏，就只是让证据消失。”
皂吏没有回答，灰布已经抖开。风从廊口灌入，布面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阴影扑向新民册。孙小娥把孩子交给旁人，握紧墙下见证描本；石二栓将两根旧车轴放在木板前，却没有撞人；杜山搬完药箱后赶回来，把刚结清的工钱小票钉到自己的待核号旁。
厚木板的边缘碰上石阶。
周衡抬手止住身后的人：“先不抢板。让他们把遮墙的责任写出来。”
他们不是来砸墙的。户房典簿伍绍带着四名书吏，捧着县籍正册、临住副册和一只上锁的印匣；董万成带来八名行会铺主，有人赞成核牌，有人却坚持无籍交易必须先有保；里坊总保房来了三名坊正，担心新册一挂，城里所有流动人口都会算到他们头上；济民馆、联诊站、北河医棚和巡夜房也各派了见证人。
晨光刚越过檐角，那面空墙前已经站成五层。
周衡没有把“新民册”三个字写得更大。他先在下面画出七栏：临时识别、当日落脚、可复核见证、谋生或技能、需保障事项、争议状态、复核期限。
没有祖籍，没有田契，没有宗族，没有“良贱”出身，也没有一上来就问县籍。
伍绍只看一眼便道：“这不是册，是散人名帖。户籍要定姓氏、籍贯、户主、丁口、田屋、差役。你七栏都不全，凭什么让铺面、客栈和医馆认？”
“先说明它认什么。”周衡把粉笔停在“临时识别”下，“它不替代县籍，不决定赋税、兵役、田产和长期居住。它只回答眼前六件事：这个人能否被第三方认回，今夜在哪里，做过什么，有什么当前风险，哪些事实已经确认，何时复核。只凭这几项，住院口粮、基础夜宿、现钱交易、已完工钱和申诉入口就不该全部停掉。”
“谁保证同一个人不写三次？”一名坊正问。
“公开试。”
第一位上前的是孙小娥。
她没有县籍，也拿不出临住页，甚至不能证明丈夫已经死了。若按旧册，她只能归入“无保妇人”。可她能提供五条互不相同的识别：联诊站昨夜的孩子咳症记录；东顺客栈试行夜宿的床位号；永丰米行退回二十七文的碎票；申诉台第三号木牌；右眉断痕和随身旧剪刀。
顾守章不把五条都抄进公开栏，只写两项可当场核：联诊站记录号、申诉台案号。右眉断痕写进遮蔽副页，碎票描出编号后仍由本人持有。落脚处只写“东顺客栈后院三号位，至初八午时”，不写她原来在哪个村、丈夫是谁。
董万成问：“若她午时后换地方？”
“到期未续，状态转待核。不是把今天的真变成永久真。”
伍绍又问：“若联诊站和申诉台都由你们控制，两项等于一项。”
罗青禾在旁边道：“联诊站病历由济民馆、县署医署和北河分存，申诉台案号由县署值夜吏、行会铺主和申诉人三方见证。你可以不认北河，但不能把另外五处都抹掉。”
伍绍没有反驳，只要求在“可复核见证”栏注明持有人，而不是笼统写“有记录”。这一项被当场接受。
第二位是石二栓。
他有一辆被牙人扣住的车，有南门修车棚的车轴记录，有北市短工簿上的工时，还有申诉台第一号。他报出的名字却与短工簿不同：短工簿写“石二”，修车棚写“栓子”，他自己说叫石二栓。
一名反对的铺主立刻笑起来：“连名字都对不上，怎么识别？”
周衡让石二栓说出车的特征。石二栓说左辕内侧有一道火烧疤，后轴右端缠了三圈麻，车底压着一枚写“石门渡”的旧木签。牙人派来旁听的人脸色变了，因为这些细节只有长期使用者才知道。
顾守章在册上写：临时识别“石二栓，自称；别称石二、栓子”；关联物“争议车一辆，特征三项待核”；见证“短工簿、修车记录、申诉一号”。名字不一致没有被强行抹平，而是保留别称关系。
“册若只能收整齐的人，就还是旧墙。”周衡说，“不整齐不是不识别。把冲突写出来，第三方才能查。”
第三位上前的是一个没人认识的年轻人。
他自称杜山，昨夜刚从北坡逃荒队进城，没有旧纸、没有同工、没有病历，也没有能说出名字的同行。他唯一的物件是一把断齿镰刀，刀柄刻着一个“杜”字。
人群里立即有人说，一把镰刀就能造一个身份。
周衡没有让他进入“已核”。新民册为他开了第一条“临时待核”：自称杜山，初八辰时到墙；当日落脚未定；物件镰刀一把不作为唯一身份凭证；允许急救、现钱购买、当日短工与申诉；不得凭此领取长期配给、借大额赊账或证明田产；复核期限一日。
杜山脸色发白：“一日后没人认我怎么办？”
“仍能留下你今天做过什么。”周衡说，“你若去短工口做活，工单能成为第二条；若住进试行客栈，床位号是第三条。册不给你编祖籍，但也不让你永远从零开始。”
为了验证这不是一句安慰，周衡让短工口当场出一个真实工位。北市今日要搬联诊站送来的六箱药材，工钱二十四文，午后结清。工头原本想让杜山与另外五名无籍者先干活、晚间再看是否有牌，顾守章要求他把任务、箱数、损坏责任和结算时刻写到墙侧。
“人还没做，为什么先写？”工头问。
“因为做完后你若说没见过他，他仍会回到零。”
工头不情愿，却在董万成注视下写了。杜山领到一块与墙上待核号对应的工牌，药箱每过一处由接收人划一道。这个安排不证明他叫杜山，只证明初八上午有一个以此临时号出现的人完成了哪些动作。
客栈也给了他一个当夜候补床位。掌柜要求押十文，周衡没有替他减免，只要求押金数额和退还条件公开。杜山手里只有九文，孙小娥想借一文，被他拒绝。最后邓掌柜提出用搬完药箱后的工钱预留一文，由短工口结算时直接归还客栈。
“这会不会又变成指定用工？”一名申诉见证问。
“会有这个风险。”周衡说，“所以工位不是住店的唯一条件。若杜山找到别的住处，预留立即取消；工头也不得因客栈候补强迫他继续做第二日。”
这段补充被写进册旁。新民册不是把所有问题一次解决，而是让每一项临时绑定都能看到退出条件。
接下来上前的是一对同名父子。两人都叫陈木，父亲四十七岁，儿子十九岁。旧短工簿只写“陈木一人”，工钱常被工头合算；父亲腿伤停工后，儿子的半日工钱也被扣去抵“父债”。
伍绍说县籍正册可以用年龄和父子关系分开。父子却都没有烽石县籍，也说不清原村属哪一里。顾守章便以手艺、伤情和同工分列：老陈木会砌窑，左膝旧伤；小陈木会捆车，右手虎口有新茧。同工两人分别见证，且两人当场在墙上写下互相承认的关系。
“父子关系是不是也要待核？”坊正问。
“用于领田、继承时当然要更强证据。”周衡说，“用于今天区分工钱时，两人互认加同工见证已经足够。册的效力跟事项走，不是一栏真就处处都真。”
伍绍盯着“效力跟事项走”几个字，要求写到七栏上方。否则铺户可能拿一个仅用于工钱识别的临时号去做房契，或拿一个争议状态拒绝急救。
周衡同意，并补了另一句：任何使用者必须写明自己依赖的是哪一栏，不能只写“据新民册”。这条要求后来成为所有签署方争论最少的一项。
坊正担心道：“这等于鼓励外人进城。”
“城门已经让人进来了。”周衡指向墙下，“真正的问题是进来后所有公共入口都假装看不见，直到他们只能去牙人、黑工和代办桌。”
公开试列到第五人时，第一次造假出现。
一个自称王大成的中年人拿着半张联诊站旧票，说自己昨夜受伤，要求按新册领取住院口粮。票号确实存在，伤者姓名也叫王大成。可罗青禾看过他手腕后，问：“你伤在哪里？”
“左腿。”
“票上的人是右肩贯伤，昨夜缝了七针。你身上有旧疤，没有新伤。”
男人立刻改口，说票是亲兄长的，自己替兄领取。顾守章查申诉台和联诊站副本，真正的王大成仍在站内，且票的右下角有一处撕裂，眼前这半张正是从原票外联撕下，不能单独领粮。
反对者像抓到把柄：“看见没有？一上墙就有人冒领。”
“看见了。”周衡说，“所以记下来。”
他没有把男人赶走，而是在争议栏写：冒用他人票据申请住院口粮，身份未核，票据暂封，申诉权与急救权不取消，领取住院资源暂停。男人被要求留下可回访处，并说明票从何来。
这一行比“骗子”两个字长，也更难被滥用。它既阻断冒领，又不把一次造假变成永远失去所有入口的理由。
伍绍看了许久，忽然问：“若他明日换个名字再来？”
“公开栏留他的外观特征与争议号，不写羞辱性称呼。再次出现时核争议号。”顾守章说，“若确有同名同貌的另一个人，再分开。”
“你们准备给每个人画脸？”
“不。只在争议时记录必要特征，普通人不公开身体细节。”
伍绍又在七栏旁补了一条：争议记录必须注明解除条件，否则一次争议会跟一辈子。这一条也被写上墙。
到这时，最初只想看笑话的几个铺主不再说话。他们发现新册不是“谁来都认”，而是把原本藏在柜台后、由伙计随口决定的风险判断搬到公开栏：哪些资源可以立即使用，哪些需要等待，依据是什么，何时结束。
董万成提出用一笔真实交易试册。
南货街邓记愿意卖给杜山一斗杂粮，现钱十二文，不赊。旧规下，他会因无籍被拒；新册下，现钱小额交易不要求保，只记售出物和争议。杜山付钱后，邓掌柜把交易号写在待核栏，条件是若发现钱币为伪，由申诉台按号追查。
钱是真的，粮也当场过秤。
邓掌柜没有立刻收起秤。他把杜山买粮前后的秤星、铜钱数和交易时刻写在一张小票上，另一半钉到新民册待核号旁。有人问这么小一笔买卖也留纸，岂不是把全城账房都累死。
顾守章答：“不是每一笔都必须上墙。今天是压力测试，故意留下全程。常态只在发生争议或用来增加识别时记号。”
为防止测试只挑容易的事，董万成又让人从行会带来一张价值三十两的布匹赊单，请杜山签。周衡当场拒绝把新民册用作大额赊保。杜山的待核记录只能证明他今日出现、完成一项工位和一笔现钱交易，不能证明长期偿付能力。反对的铺主原以为周衡会为了证明新册有用而什么都接，见他拒绝，反而少了几分敌意。
“那它对大买卖无用。”铺主说。
“对这笔无用就是正确结果。”周衡答，“册若不允许说无用，才会变成另一块万能牌。”
随后一个更棘手的例子被带到墙前。申诉台旧件中有个叫焦四的人，被指控偷过两次货。巡夜房没有定案卷，只有铺户口供和一次当场搜身记录，搜出的铜扣也无法确认属于失主。焦四本人不在，却有客栈掌柜要求把他写入“危险，不得留宿”。
程疤反对：“巡夜房都没有定案，不能让一面墙先定罪。”
董万成则说铺户有权知道风险。
周衡让两边把能确认的事实拆开：焦四曾被两家铺户指认；曾被巡夜带回问话；没有现存定罪文书；铜扣归属未明；当前去向不明。新民册不写“盗贼”，只在争议栏写“有两项盗窃指控，未定；若本人登记需转申诉台核旧号”。客栈不能据此永久拒绝所有同名者，巡夜也不能据此抓人；但具体铺户若再次与本人交易，可以要求现结和货物清点。
“你这是两头不得罪。”有人嘲道。
“是让两头都不能多说一步。”程疤先回答了。他显然不喜欢周衡，却更不愿巡夜房被一张民间墙榜替代。
还有一名带着两个孩子的老者。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九岁，都不知道父母姓名，只记得母亲叫“阿桃”。老者说是在南门外捡到，想带进城找亲属。有人担心他拐卖，有人又怕孩子因无籍被挡在夜门外。
新民册为三人分开编号，不因老者同行就直接写亲属。孩子的衣着、口音、能说出的地名和随身物被放入遮蔽副页；公开栏只写“同行关系待核，儿童不得因待核状态被拒绝基础夜宿与急救”。巡夜房负责查失散告示，联诊站检查伤病，申诉台发布寻亲号。老者不得单独把孩子带离登记的客栈，但也没有在无证据时被当场扣成犯人。
这一例让三名坊正都参与进来。儿童夜宿需要有人夜间看护、白日核查和防止冒领，成本无法只靠一面墙。两坊愿各出一名妇人轮值，第三坊仍拒绝，理由是本坊已有病患照看。拒绝被保留，另外两坊的具体时辰和替换人也写清。
公开验证因而触及了新册真正困难的地方：它不是登记完就结束，而是每一条记录可能牵出医疗、夜宿、查找、交易和申诉资源。若没有各方承担明确范围，新册只会成为一张更漂亮的求助名单。
随后客栈、修车棚、短工口和联诊站各提出一项压力测试。客栈担心人夜里失踪，要求写明床位与离店时刻；修车棚愿做现钱小修，不愿赊整轴；短工口接受一日工单，但工头必须把结算时刻写在册旁；联诊站继续执行最小救治，不把新册当病历替代物。每一项都不是无条件开放，而是把身份门槛改成与具体风险相称的记录。
墙上的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看。不同人提出的补充用不同颜色：户房用青墨，行会用褐墨，医者用红点，申诉见证用黑炭。周衡拒绝让顾守章统一誊清，因为这一天最重要的不是整齐，而是谁提出了什么、接受了什么、拒绝了什么。
午前，墙上出现第一份明确反对。
伍绍在“县籍效力”旁写：户房不承认新民册等同县籍，不据此分田、定户、征役、发长期粮。他按了自己的典簿小印。
董万成在下一行写：南货行承认新册中的已核身份可用于现钱零售、已完工钱、限额夜宿押金和小额争议回访；大额赊账仍需另行担保。八名铺主中五人签了，三人拒签，并写明担心坏账与盗货。
联诊站写：新册不得作为拒绝急救的前置条件，但可用于跨点回访和住院口粮核对。
巡夜副头程疤写：巡夜房只认公开案号与当日落脚，不据新册直接抓人或驱逐；遇真实治安案件另行记录。
三名坊正分成两边。两人承认当日落脚记录可以由里坊值夜簿复核，一人拒绝，理由是人手不足和担责过重。周衡把拒绝也完整留在墙上，并要求写明现有一名值夜人每夜能核多少条。那名坊正算了半天，写“二十条以内”。于是争议从“绝不能核”变成了“超过二十条谁增人”。
关键事实由此第一次获得跨阵营见证：无籍者并非完全无法识别；县籍以外存在多种独立记录；小额交易、急救、夜宿、工钱和申诉可以按不同风险使用不同验证；待核与争议不等于全面封锁；成本和失败必须留下。
为了防止这些话在日后被各自摘取，顾守章把公开立场做成一张“使用矩阵”。横栏是急救、住院口粮、当夜住宿、现钱零售、赊账、领工钱、申诉、田产、征役九种事项；竖栏是已核、待核、争议三种状态。每个交叉格不写简单的可或不可，而写谁认可、谁反对、还需什么。
急救一栏三种状态全可进入，联诊站和医署共同签；住院口粮允许已核与待核按病床号领取，冒用争议者暂停相关资源；当夜住宿对待核者设床位和押金上限；现钱零售不以新册为前置；大额赊账明确不因新册自动成立；已完工钱不得因身份待核扣留；申诉三种状态都可给号；田产与征役全部写“本册无效力”。
伍绍看到最后两格，终于说：“这张矩阵我可以带回户房。”
“带描副，原墙不动。”顾守章说。
“我知道规矩。”伍绍的语气仍硬，却亲自核了一遍九栏顺序。
矩阵很快暴露出另一种冲突。行会五名签字铺主对“已完工钱不得扣留”没有异议，吴六所属的短工牙行却拒绝，声称工钱中有损坏准备。周衡让他们把损坏准备单列，并要求一日内提供具体损失、受损物和验收人；没有这些，不能把所有无籍工人的半日工资当统一准备。
牙行代表拒绝按印，只在墙上写“保留异议”。这份异议没有阻止其他工头采用新规则，却让势力分界变得清楚：行会内部不再是一张统一的禁交易牌，愿意公开成本的铺主与依赖不透明扣留的牙行站到了不同位置。
里坊的分化也更具体。东坊愿核当日落脚，但只认客栈和登记棚；南坊愿加上雇主工棚；西坊只肯核有县籍亲属的住处。孙小娥问西坊正，若一个人正因为没有县籍亲属才无处可住，西坊规则有什么用。坊正答不上来，只把反对理由改为“本坊暂无人手核陌生落脚”。
周衡没有替他遮掩。墙上清楚写着：西坊当前选择不提供替代核验，造成的后果是该坊无籍住客只能使用客栈和公共棚记录。西坊居民看见后开始争吵，有两名客栈掌柜担心所有人都被推给自己，要求坊正至少开放一名值夜人。
公开记录把原本由弱者独自承受的拒绝成本，推回了作出拒绝的人面前。
午间休息时，墙下没有散。各方轮流留两人看守，其他人去吃饭。新民册的第一项守墙资源因此也被写出：每个时辰至少六名见证，分别来自户房或县署、行会、公共服务点和登记者；任何一方缺席不影响墙存在，但该时段新增内容必须标注缺席者。看守不许携带整桶浆糊、利器或未编号大纸，修订只能用现场公用笔。
这些看似细碎的限制，在半个时辰后便用上了。
对手也在试图把这面墙变回口号。
午时刚过，有人趁人群换班，在新民册标题下贴了一张大红纸：凡入新民册者，视同北河之民，免县役、免旧债、可领三十日粮。纸上还盖着一枚仿制的北河公账印。
消息像火一样传开。墙下立刻多出几十个抢着登记的人，原本观望的铺主则要求停册。董万成怒道：“若真免债免役，行会绝不承认！”
周衡没有先撕红纸。他让所有人退开两步，逐项看它与墙上规则的差异。新民册从未出现“北河之民”，没有免役、免债和三十日粮；仿印的边框少一处缺口，纸张来自户房外役常用的廉价红纸，浆糊尚热。更关键的是，贴纸者把红纸压住了伍绍亲笔写的“不得等同县籍”，等于公开否定户房立场。
伍绍脸色阴沉，当场要求巡夜房追查贴纸者。他不是在替北河说话，而是在保护自己已经公开写下的边界。
程疤从围观者口中找到一名卖热浆糊的小贩。小贩说，两个戴斗笠的人付钱借锅，袖口有临住代办木筹的红绳。人已经混走，但锅底还粘着同样的纸纤维。
红纸被编号、描副、揭下封存，仿印也进入申诉台证物栏。墙上被压住的文字没有重写，只在旁边注明曾遭覆盖的时刻和见证人。
那两个戴斗笠的人没能完全消失。卖浆糊的小贩记得其中一人用左手递钱，手背有一道圆形烫疤；程疤的巡夜簿显示，昨夜参与东库搬纸的一名皂吏也有同样烫疤，火后失踪。这个线索只够把人列为待查，不能证明红纸由谁指使。
更有价值的是仿印材料。北河公账印从未离开持有人，仿印却准确模仿了大部分边框，只少了一个在第58章后修补时留下的细缺口。能接触旧拓样的人不止北河，也包括此前多次交换文书的县署、行会和医署。周衡没有因此怀疑所有接触者，而是要求各处清点旧拓样去向。
董万成起初不愿，认为行会旧抄太多，清点会耽误生意。邓掌柜却公开指出，若不清，下一次假纸仍可盖着行会或北河的印在铺面收费。五名签字铺主支持清点，三名拒签铺主保持沉默。行会内部再次分裂，但这次争议已经不是是否承认无籍者，而是是否愿意为自己保存的印样承担管理责任。
伍绍也命书吏把户房当日携来的印匣打开，只展示印模数量和封号，不展示可复制细节。四名书吏中有一人不肯签封号，称印匣并非自己保管。伍绍没有替他签，而是当场把缺席责任写在户房立场旁。
“你这是把户房自己的漏洞挂出来。”邢直低声说。
伍绍看着墙上自己已经写下的几行：“不挂出来，别人也会替我挂，而且会写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到此，新民册上墙迫使各方承担立场的意义才真正显现。每个人都可以反对它的效力，却无法再只说“风险太大”；风险必须落到具体事项、具体资源、具体印样和具体负责人。
这次破坏反而迫使各方再一次确认立场。董万成在行会条款后补写：新民册不免既有合法债务，争议债务必须进入案号；伍绍补写：户房将于三日内逐项核对新册与临住副册重复者，不得以未核完为由封住基础入口；程疤补写：任何人伪造新册效力招揽收费，按现有诈骗和伪印规则查。
三处本来互相戒备的力量，因为一张假纸同时被迫承担了公开承诺。
下午，第一批新民册记录达到八十三人。顾守章没有继续无限登记，而是停下来做抽查。按已核、待核、争议三类各抽十条，由非原登记人复做。抽查发现四处错误：一人的床位号抄错，一对同名者被误合并，一名工头把结算时刻写成开工时刻，一条病历号少了一位。
复做不是只看纸。抽到床位号的记录，由一名户房书吏和一名墙下见证一起去客栈，不准原登记人同行；抽到工钱记录的，由行会账房和巡夜皂吏去短工口；病历号则由罗青禾留在墙前，另请县署医署的人查副册。三路各自带着只写临时号、不写姓名的核验条，回来后再对应。
第一路发现客栈三号位实际住的是孙小娥，册上却误写成十三号。错误来自书手把“后三”听成“十三”，客栈掌柜此前也没有主动核。若不复做，午时到期后可能被当成两个人。第二路发现小陈木的工单时间无误，工头却把结算写到次日，想继续留半日工钱；在墙上公开时刻后，他不得不当场改为初八酉前。第三路确认病历号少一位但病人和处置记录一致，没有因此取消住院口粮。
这些结果让不同阵营第一次看到同一套规则如何纠错。户房书吏不必承认新册是户籍，也能指出床位号错；行会账房不必替短工说话，也能确认结算时刻被延后；医署不必接受北河控制，也能确认少一位编号不等于病人不存在。
抽查还发现两条“已核”其实证据不足。一名卖草鞋的老者只有同伴一人见证，却被登记人误写为两项独立证据；另一名妇人使用同一客栈掌柜同时证明落脚和身份。两条都降为待核，并写明需要第二来源。老者气得拍墙，说自己说了几十年真名，凭什么突然变成待核。
周衡没有用“规则如此”堵回去。他问老者今日在哪里卖鞋、谁买过。很快有两个互不相识的买主认出他的草鞋编法和摊位。新证据补上后，状态重新转已核，整个变化过程都留在墙上。
“待核不是罚。”周衡说，“它只是告诉下一步缺什么。能补就补，不能补也保留最低入口。”
这句话随后被一名拒签铺主拿来反问：“既然不是罚，为什么冒用票据的人暂停领粮？”
罗青禾答：“暂停的是与被冒用票据直接相关的住院口粮，不是他的急救、现钱买粮和申诉。争议必须跟资源相连，不能扩成全身禁用。”
那名铺主没有签新册，却在这条判断后写下“同意仅限相关资源”。势力变化不是所有人突然站到周衡一边，而是连反对者也开始在具体格子里承担可核的立场。
四处错误没有被悄悄擦掉。墙上原字划一线保留，旁边写修订内容、修订人和依据。围观者第一次看见一份“公开册”可以承认自己有错，而不是因为挂上墙便装成不可质疑。
伍绍亲自复核了同名误合并。他用县籍旧册找出其中一人曾在烽石有过三月临住记录，另一人则完全没有旧档。若按旧法，后者会被删掉；新册把二人拆开，一个标“旧临住可核”，一个标“同名待核”，都保留当日入口。
“我仍不认这叫户籍。”伍绍说。
“你不需要认。”周衡道，“你只要认这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伍绍在修订旁按印。
傍晚前，墙上的第一版停止新增。八十三条记录、七栏字段、九类事项、三种状态、六项反对意见、四处已修错误、一次伪造破坏和各方承诺全部留在公开记录中。顾守章将全墙分格描成五份：户房一份、行会一份、申诉台一份、联诊站一份、墙下见证人一份。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改写。
五份描本不是简单抄完便算。每一格在换页处都写上一条跨页短句，五方各自随机选一句，防止有人抽换中页；总数按已核三十七、待核三十八、争议八分别核算，状态变化另有小计。墙下见证人不识字者由两名不同阵营的人逐栏读出，再以自己能认回的符号确认。
伍绍拒绝在“新民册有效”这样的总句下盖户房印，却愿在三项事实下按印：墙上确有八十三条；其中三十条抽查发现并公开修正四处错误；户房旧册不能覆盖全部可复核记录。董万成则代表五名签字铺主确认现钱交易、工钱和限额夜宿可以使用新册中的相应字段。程疤确认巡夜房见到伪造红纸、没有以新册状态直接抓人。罗青禾确认医疗入口未把新册当作急救门槛。
孙小娥等五名登记者只确认自己的条目和现场过程，不被要求替另外七十八人担保。每一方签得都窄，却正因为窄，日后很难整批反悔。
墙上还留下了空白：长期居住、田产、征役、大额赊账和身份争议如何最终处理，本日没有答案。空白旁写明“未决不等于禁止基础服务”。这既守住当前边界，也让围观者知道新民册不是一次题字就完成整个户籍替代。
周衡让孙小娥、石二栓、杜山和那个冒用票据的男人分别在自己的记录旁做复认。前面三人确认，最后一人拒绝。拒绝同样被记下，他的争议状态不因此扩大。
“新民册上墙”到这一步才算完成。它没有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却让赞同与反对都不能再躲在口头。县籍边界、行会交易范围、医馆回访、巡夜使用、里坊核验能力和无籍者自身复认，全部有了可追查的位置。
第一轮强反扑也在这时到达。
它来得比任何人预想都快，说明有人并不在乎新册最终是否完善，只在乎这面墙不能继续让不同阵营留下彼此可见的承诺。先有两家拒签铺主悄悄收回借出的长凳和灯架，想让晚间无人守墙；紧接着，西坊值夜人收到口信，要求凡替新册核过落脚处者自行承担全部失窃责任。
两名值夜人当场想撤回签字。顾守章没有阻拦，只让他们在原确认旁写明撤回时刻和收到的口信内容。两人这才发现，撤回并不能让已经见过的事实消失，只会公开显示他们因何改变立场。最后一人仍撤，另一人改为“暂停新增核验，已核记录继续有效”。
董万成则发现南货行总保柜被人换了锁。五名签字铺主的联保印暂时取不出，三名拒签铺主声称是防止行会被北河牵连。董万成没有命人砸锁，而是在墙上注明行会印无法使用，并以个人铺印确认自己见证的范围。势力分化因此从口头争执变成了谁控制印柜、谁愿以自身名义承担记录的现实冲突。
伍绍也收到一张县丞口信，要求户房人员立即撤离“非官榜墙”。他把口信看完，没有替县丞签收，只让送信人把原话写在户房立场旁。送信人拒绝落名，口信便只能以“来源未核”留下。伍绍没有继续新增意见，却也没有抹去早晨按下的印。
这些变化都被墙下的人看见。新民册还没有生效为正式制度，却已经使每一次施压都必须留下痕迹。
县衙方向传来铜锣，十二名皂吏抬着两块厚木板和一卷灰布，声称奉命“保护户籍正墙，暂遮旁墙杂榜”。南货街同时有人沿铺面送达新的“逐户责任告知”，要求房东、雇主、客栈和铺主在入夜前逐一申报与新民册人员的关系，漏报者自负灾损与治安责任。
董万成展开其中一张，脸色彻底沉下去。告知上没有禁止新民册，却把压力从公共墙转向每一个愿意使用它的人。
伍绍看完，也皱起眉：“这不是我今早签的户房核对安排。”
远处，抬木板的人已经走到墙前。
他们不撕新民册，只准备把整面墙遮住。
五份描本立刻被分开。伍绍把户房那份交给两名书吏带回夹库，董万成让五名签字铺主各记一段，联诊站与申诉台则分别封存自己的描本。墙下见证人的一份没有交给周衡，由孙小娥、石二栓和另外三人轮流持有。即使原墙被遮，公开记录也不会只剩一处。
韩铁生没有让护卫堵住石阶。他站在木板前问领队：“遮墙的差目、期限、保管人、对既有描本的处理，谁负责？”
领队只重复“保护正墙”。
周衡指向墙上各方按下的印：“可以提出遮墙，但先把谁要求、遮多久、期间新增和复核去哪里写在旁边。没有责任栏，就只是让证据消失。”
皂吏没有回答，灰布已经抖开。风从廊口灌入，布面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阴影扑向新民册。孙小娥把孩子交给旁人，握紧墙下见证描本；石二栓将两根旧车轴放在木板前，却没有撞人；杜山搬完药箱后赶回来，把刚结清的工钱小票钉到自己的待核号旁。
厚木板的边缘碰上石阶。
周衡抬手止住身后的人：“先不抢板。让他们把遮墙的责任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