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灭门

江山如画,我如愿 · 白福游 · 第59章 · 406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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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光舟破浪前行,海风徐徐吹拂甲板。

唐鸢独自留在船面,正倚着栏杆与胖老板付窦闲谈说笑。袁弥宇、空明和尚一行人舟车劳顿半日,早已进入船楼舱房休整休憩。

半日闲聊下来,唐鸢彻底颠覆了自己对海盗固有的粗犷暴戾印象。

这艘传闻中威震四海、号称“四海王座”的逐光舟,本质根本不是打家劫舍的贼窝,反倒更像一座规矩森严、脉络庞大的顶级海上海运集团。

而先前那座荒废的大海湾,也并非混乱无序的贼寇据点,实则是逐光舟的中转枢纽。平日里逐光舟承接各路远洋航运、护卫、渡海等各类海务,再将零散活计统筹分发,供周边海域大小海盗势力接单营生,是整片外海公认的秩序中心。

尤其是身旁的付窦,更是彻底打破了唐鸢的固有认知。

他体态憨厚,常年笑意盈盈,性情温和敦厚,半点凶戾匪气都无。付窦专职执掌大海湾与逐光舟的所有账务收支、物资调度,是整个船队的大管家,掌管全盘钱财运转。

而那名高瘦冷峻、寡言沉稳的闻中木,则专司海域安防、船队秩序与航路安危。

两人一文一武,一手财权、一手兵权,相辅相成,将偌大的海湾海域打理得井井有条、秩序井然。

至于船长白裕安,更是妥妥的甩手掌柜。

坐镇海湾之时,他从不过问琐碎事务,终日闲散度日,最大的喜好便是饮酒、酿灵酒。往来海湾的商船但凡载有珍稀灵果、酿酒奇材,只要入了他的眼,必会尽数买下,封存酿酒,随性自在至极。

两人正聊着船上琐事与海域规矩,一道慵懒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白裕安睡了半晌,刚从舱房走出,睡眼惺忪、衣衫微松,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酒意,眯眼望向远处海面,随口开口:

“那边……是不是有船着火了?”

唐鸢闻声一怔,顺势抬眸远眺。

茫茫碧海尽头,海天交界处浮着一个微小黑点,缕缕黑烟袅袅升空,格外醒目。唐鸢立刻催动灵视,强化目力远眺,方才看清那确实是一艘正在燃烧的海船,明火隐隐,黑烟漫天。

“确实是船只失火。”唐鸢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白裕安,神色带着几分不忍:“船长,要不要上前施救?”

在他这半日的接触看来,逐光舟众人行事坦荡、善恶分明,绝非奸邪恶徒。他下意识以为,遇见落难船只,对方必会出手相助。

可白裕安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语气随性淡然:

“救什么救?没必要。”

他倚着栏杆,懒散耸肩:“看那船的形制与火势,船上本就无甚值钱物资,烧完只剩一副空船架子。再者说了,我们如今本就是在避祸跑路,自身尚且不稳,拖着一艘破船累赘,反倒耽误行程、自寻麻烦。”

唐鸢神色微怔,疑惑追问:

“可船上……或许还有幸存之人?”

“人?哪里还有人了。就是一艘空船罢了。”

白裕安随口打断了他的顾虑。

唐鸢心中存疑,再次催动极致灵视,凝神远眺那艘失火孤船。

细细观望之下,果然如白裕安所言,甲板空空荡荡,不见半道人影、半点活气。可光洁的船板之上,却凝着大片暗沉发黑的血迹,斑驳交错,被海水海风浸染,触目惊心。

面具之下,唐鸢眉头微蹙,低声喃喃:

“奇怪,既然是空船,人去哪了?好好一艘船无端起火,未免太过蹊跷。”

白裕安此时已然缓步走到两人身侧,听闻他的低语,淡淡一笑,语气通透:

“四海海域,风浪诡谲,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有人刻意纵火焚船,多半是为销毁痕迹、遮掩秘事。至于船上之人……看这满地血色,大概是去‘享福’去了。”

“享福?”唐鸢不解抬头。

“就是死了。”

……

千里之外,乾元皇城,天阙宫内。

深宫大殿肃穆威严,白玉阶梯层层向上,珠帘垂落,隔绝内外,将端坐高位之人隐于朦胧之中。

今日天阙宫特传旨意,景宁侯徐峰携一众徐氏族老尽数被召入宫。

踏入殿门的刹那,徐峰目光立刻锁定帘后的那道身影。

帘后之人,正是如今独掌乾元权柄的玄朱公主唐黎羽。而徐峰的亲姐,便是唐黎羽的生母。论血脉亲缘,他是唐黎羽货真价实的亲舅舅,也是皇室之中,公主为数不多的至亲之人。

念及这份独一无二的亲缘,徐峰心中底气十足,脸上堆着熟络的笑意,大步走入大殿。身后一众徐氏族老亦是神色自得、步履轻快,紧随其后。

未等行礼,徐峰便率先开口套近乎,语气随意亲昵:

“小鲤鱼,都是自家长辈至亲,见了舅舅何必隔着一道帘子,未免太过见外生分。”

满殿寂静,垂帘之后始终默然无声,无人应答。

就在这份略显尴尬的沉寂之中,阶梯后侧骤然传出一道凌厉冷厉的呵斥:

“大胆!殿上乃是当朝公主殿下,岂容你市井粗语放肆无礼,不懂尊卑礼法!”

突如其来的厉声斥责,瞬间扫尽徐峰脸上的笑意,神色陡然一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姿挺拔、气质冷冽的少年缓步走出,正是如今朝堂风头无两的余家少年新贵——余傲。

徐峰脸色一沉,眼底涌出愠怒,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侯府威严,冷嗤道:

“小小后辈,也敢在我面前聒噪?本侯与自家外甥女叙话,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置喙?”

一瞬之间,大殿气氛骤冷。

徐家众人尽数面色不善,齐齐看向阶下的余傲,眼底满是敌意。

自家至亲相聚叙谈,却被一个外姓晚辈当众呵斥打脸,徐峰心中怒意翻涌,殿内空气凝滞紧绷,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便要爆发一场朝堂对峙。

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帘后终于传出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轻轻化解僵局:

“无妨,不必拘礼。他确实是本宫的亲舅舅,算得上自家长辈。”

余傲闻言,即刻收敛周身锐气,躬身垂首,恭敬退至一侧,缄默不语。

徐峰心中傲气更盛,得意地朝余傲冷哼一声,随即抬首望向垂帘,语气带着几分不满与倚老卖老:

“小鲤鱼,不是舅舅多嘴。自家人相处,何须这般森严规矩、处处设防?你身居高位久了,莫不是连基本的亲情孝道都忘了?”

他稍作停顿,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继续说教:

“你要记住,这满朝文武、万千官僚,皆是趋炎附势之徒。唯有我们徐家,是你的至亲后盾,是真心待你、全心为你着想。切莫听信旁人谗言,疏远自家亲人,只有凡事多向着娘家,你才能根基稳固、坐稳权位。”

一番长篇大论的说教落下,帘后忽然响起一声浅浅轻笑,笑意清淡,却裹挟着浓浓的讥讽与凉薄。

“舅舅这些年,本宫待徐家,的确算得上仁至义尽、优待有加,对吧?”

徐峰未能听出话语里的嘲讽之意,只当是侄女服软认错,顿时满脸自得,乐呵呵应声:

“那是自然。你这孩子,还算通透懂事。”

帘后声音再度响起,寒意渐浓:

“既然如此,那舅舅与各位族老,还有什么不满、什么吩咐?若是徐家还不知足,要不要本宫索性将这整座天阙宫、甚至这乾元江山,尽数赠予徐家?”

此话一出,徐峰终于彻底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愠怒尽显:

“小鲤鱼!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在你眼里,我们徐家便是贪得无厌、喂不饱的豺狼?”

他语气愈发激动,字字句句尽显自私野心:

“我们是你的亲人,是你最坚实的靠山!徐家强盛,你的朝堂权位才能更稳!我们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你考量,你怎能将我们视作祸患小人?

再者说,这乾元江山,你辛苦执掌半生,日后难道还要还给那些名存实亡的唐家皇族?你兢兢业业操劳一生,最后尽数为他人做嫁衣,岂不是白白辛苦一场?”

话音落地,身后一众徐氏族老瞬间纷纷附和起哄。

有人大谈血肉亲情、至亲不移。有人痛斥齐王一脉奸邪祸朝、罪该万死。有人极力吹捧徐家年轻子弟天资卓绝、有雄主之姿。

众人口沫横飞、越说越亢奋,越说越肆无忌惮,字字句句都在明示——乾元皇权,绝不能归还唐氏,理应由徐家取而代之。

一旁静立旁观的余傲静静听着全程,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与最后一丝怒意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无奈与漠然。

一群贪婪愚蠢、自取灭亡的蠢货。

垂帘之后的唐黎羽,亦是被这群人的贪婪嘴脸气得失笑,淡淡出声,打断满堂聒噪:

“照各位这般说法,本宫日后,还要倾力扶持徐家子弟登临帝位?”

她语气微凉,带着几分戏谑嘲弄:“本宫猜猜,舅舅心中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你家那位世子,对吧?”

接连的嘲讽与试探,彻底点燃了徐峰的怒火。他已然失了所有理智,指着上方垂帘,厉声怒斥,口无遮拦:

“你这丫头就是看不清局势!这皇位既然不留给我徐家,难不成还要留给你那不知和什么野男人生的,在外偷偷养大的野种吗!”

轰——

一句话落地。

整座天阙大殿,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满堂死寂笼罩良久,帘后那道轻柔的女声再度响起,明明带着笑意,却透着冰封万里的彻骨寒意:

“你们说,人为什么总要这般贪心?

安分守己,便可世代安享荣华、富贵无忧。偏偏贪念不止,觊觎不属于自己的权位,窥探不该触碰的秘事。

究竟什么时候,你们才能明白,有些东西,是你们不该听、不该问,更不该知晓的。”

话音未落,垂帘骤然翻飞!

一道漆黑鬼魅的黑影自帘后瞬间掠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只听数道短促凄厉的痛哼同时响起,鲜血喷溅满地。

待徐家众人回过神来,四肢已然尽数被瞬间斩断,瘫软在地,沦为动弹不得的血人,剧痛彻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出手之人,正是常年隐匿于唐黎羽身侧的死士暗影——枭奴。

大殿血腥味弥漫,触目惊心。

唐黎羽缓缓起身,一袭华服端庄冷艳,神色淡漠无波,居高临下俯瞰下方一众凄惨人影,淡淡开口吩咐:

“余大人。”

“臣在。”余傲躬身听命。

“让他们,与自家那些晚辈团圆吧。”

一句轻飘飘的命令,便是满门清算的结局。

语毕,唐黎羽转身,径直向着殿后密门缓步离去,枭奴紧随其后,转瞬隐入暗处。

待殿上再无他人,余傲方才直起身形,缓步走向地上哀嚎不止、濒临崩溃的徐家众人。

他从储物器具中一一取出数颗带血头颅,整齐摆放在一众徐家族老与徐峰眼前。

正是此前在远洋海船之上,被他尽数诛杀的徐千华,以及所有随行的徐家年轻子弟。

亲眼目睹晚辈头颅、知晓全族尽灭的惨状,本就身受重创的徐家众人彻底心神崩碎、绝望嘶吼。

待众人彻底崩溃麻木、再无半分生机念想,余傲才抬手出手,逐一了结了所有人的性命。

片刻之间,大殿惨声尽绝,恢复死寂,只剩满地血色。

余傲默默收拾干净殿中残局,悄然离宫。

归途之上,行走在繁华皇城长街,他心中始终反复揣摩着方才殿上的对话,以及唐黎羽那句暗藏深意的告诫。

结合徐峰当众疯魔的那句“野种”妄言,一个大胆且惊骇的猜测,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他此刻彻底明白,徐家满门,死得半点不冤。

无论是站在乾元朝堂、皇室权柄的角度,还是站在一位母亲的立场,徐家窥探公主最大隐秘、妄议至亲血脉、觊觎皇权社稷,每一条,都是株连满门的死罪。

可思绪辗转之下,余傲心底又生出一丝深深的疑惑。

他追随公主许久、深得信任,却从未探知过半分相关蛛丝马迹。

可这眼界狭隘、身居浅位的徐家,究竟是从何处窥探到这等绝密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