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集｜俘营议赎，博弈人心
流落荒岛：第 228天｜崇祯元年十月二十｜公元 1628年 11月 18日
后湾海战结束后的第五天。
海面上燃烧殆尽的战船残骸已经被潮水冲散，破碎的木板和烧焦的帆布零星漂浮在浪涌之间。沙滩上的血迹被一夜雨水冲刷淡了大半，但空气中那股硝烟与焦木混合的气味，依旧久久不散。
二百一十三名明军俘虏，被临时关押在东侧滩头用原木和帆布仓促围起来的营地之中。
周宏武一大早就站在俘虏营的木栅栏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望着里面密密麻麻挤坐在一起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曹德田端着一碗同样的稀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数了三遍了，”曹德田喝了一口粥，声音闷闷的，“二百一十三口人。按最低口粮算，一天就要消耗近三百斤粮食。咱们自己的存粮刚刚够撑到秋收，如今多了这批人，每天一睁眼，先欠着他们一顿饭。老周，这不是账册上的数字，是真金白银的粮食。”
周宏武把碗里的粥喝完，拿袖子一抹嘴：“我知道。但你让我把他们全杀了？下不去手。放回去？转头又领着官军来打咱们。”
两人沉默着蹲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世诚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压低声音道：“防务委员、农耕委员，俘虏营里那几个总旗，托送饭的民夫悄悄递了一封信出来。”
周宏武接过信展开，曹德田凑过来一起看。信是用炭笔写在一块粗麻布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十分直白：恳请孙世诚代为传话，愿意联络大陆上的家人和卫所同僚，筹措银两、物资，以赎金换取一众俘虏平安返回大陆。
周宏武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曹德田：“你怎么看？”
曹德田没接信，先问孙世诚：“送饭的民夫可靠吗？”
“可靠，”孙世诚点头，“是我从昌国卫带过来的老家人，嘴严。”
曹德田这才接过信，凑着晨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倒比咱们先想明白，硬耗着，两边都耗不起。”
周宏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走吧，这事儿不是咱们俩能定的。去议事堂。”
议事堂内，七人委员会全员到齐。
信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遍。沈子谦看完最后递还给陈敬山，率先开口：“两百多张吃饭的嘴，每天三百斤粮。曹委员刚才在路上跟我说了，按这个消耗速度，不用等到秋收，咱们自己的存粮就得先见底。”
“所以他们才递这封信。”周宏武靠椅背上双手抱胸，“不是他们善解人意，是他们自己也怕。怕咱们哪天粮不够了，直接把他们……”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
苏慧兰放下手中的茶碗：“我昨天去俘虏营看过。伤兵单独隔了一块地方，林晓娟带着几个妇人在帮忙换药。有个总旗肩膀被箭射穿了，烧了三天，昨天终于退烧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你们不杀我？’”
“你怎么回的？”陈敬山问。
“我说‘要杀你早杀了，费这药钱干什么。’”苏慧兰笑了笑，“他没再说话，但眼眶红了。”
林绍凯一直没开口，这时忽然插了一句：“从工程角度看，这批人如果留下来当劳力，开山、采石、修路、扩建码头，能顶大用。矿场那边蔡七那伙人已经干了小半年，把这批俘虏打散编进去，后山铁矿的产能至少能翻一番。”
“然后呢？”周宏武转过身看他，“让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琢磨怎么逃跑、怎么暴动？”
“所以要有管束。”林绍凯不紧不慢，“严格分区、轮班看守、功过记档。干满一定年限、表现良好的人，可以逐步放宽限制，甚至，像朱潮生那一批一样，给个定居的身份。”
这话一出，议事堂安静了片刻。孙世诚坐在末席，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诸位委员，我插一句，俘虏营里那几个总旗，托人带信找的是我。他们知道我曾在卫所任职，觉得我能替他们传话。但这事我不能私下应，得放到台面上来说。”
他把信纸平摊在桌上：“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愿意联系大陆上的家人和卫所同僚，筹措赎金。银两、布匹、药材、粮种，什么都行。只要别杀他们，别让他们在矿场上累死。”
“你怎么看？”陈敬山看着他。
孙世诚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我在卫所干了十几年，知道这些底层兵士的底细，他们不是徐烈那样的骄横将领，也不是郑家那种海上悍匪。绝大多数是沿海种地的农户，被官府征发来当兵，拿不到足额饷银，家里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去种田。这些人，放回去十个，有九个不会再来打咱们，他们怕了。”
沈子谦追问：“那万一有一个回去之后把咱们的底细，火箭炮、铁甲船、连发枪，全盘上报给官府呢？”
“一定会。”孙世诚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大败之后士气溃散，就算有人回去说了实话，上级也会先问‘你既然被俘为什么不战死？’”他顿了顿，“这一问，就能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陈敬山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俘虏营的方向，那片用原木和帆布围起来的临时营地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是岛上在给俘虏煮粥。
“杀了，消息传开，以后大明再来征讨，知道投降必死，一定会死战到底。”他转过身，“放了，两百多个目击者散布到浙东各县，口口相传，反而能把‘舟山不杀降’的名声传出去。这笔账，不亏。”
周宏武皱眉：“但不杀不等于全放。粮食压力摆在那里。”
陈敬山点头：“分批赎。普通士兵和军官分开定价，第一批先放老弱伤兵；赎金不只要银两，优先要硝石、硫磺、铁料、药材。让孙世诚去谈。”
孙世诚当天下午便独自走进俘虏营。
二百多名俘虏或坐或躺，见他进来，纷纷抬头。几名总旗挣扎着站起身，孙世诚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直接在泥地上盘腿坐下。
“你们托人带的那封信，管委会看到了。”他开门见山，“谈个条件，你们派人回大陆联络卫所和家属，筹措赎金。普通士兵一人，白银八两折抵硝石、药材、铁料；总旗以上一人翻倍。筹齐一批、释放一批。岛上不杀降，也不苛待。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回去之后领着官军再来，下一次被俘，就没有赎金这一说了。”
领头那名总旗沉默了一会儿：“孙大人……我们信你。什么时候能派人出去？”
孙世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明天就安排船。你们写好书信、列好联络地址，我让人送去。”
俘虏营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啜泣。那名肩膀中箭的总旗靠坐在木栅栏旁，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以为……这回死定了。”
没过几日，第一批赎金物资运到，不是现银，是五大车硝石和三车硫磺。硝石磨得不算细，硫磺块中还夹着碎石，品质参差不齐。曹德田蹲在码头边抓了一把硝石捻了捻，抬头对沈子谦说：“品相差了些，但够用。分两批投炉，至少能出三成精料。”沈子谦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又过五日，第一批二十名老弱伤兵被押上一艘平底木船。木船离岸时，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昌国卫的方向，有人跪在船头朝岸上磕了一个头。周宏武站在码头目送小船远去，对身旁的雷铁军说：“你说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人讲咱们？”雷铁军想了想：“大概会说，那岛上的人，不杀降兵。”
周宏武没再接话。小船越驶越远，渐渐化作海天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后续的赎买交换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一批批伤员、普通士兵被陆续放回。第二批、第三批物资陆续到港，掺杂着铁锈的铁料、发潮的药材、褪色的布匹。品质参差，但每一样都登记在册，记入吴亦帆的账本。
全部交换完成那日，孙世诚向陈敬山汇报：“二百一十三人，余者大部遣返。存留军官四人，皆已登记造册，由巡防队看守，待后续条件再释放。”
陈敬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站在岸边目送最后一批俘虏登船。海风把船帆吹得鼓胀，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第27集完】
后湾海战结束后的第五天。
海面上燃烧殆尽的战船残骸已经被潮水冲散，破碎的木板和烧焦的帆布零星漂浮在浪涌之间。沙滩上的血迹被一夜雨水冲刷淡了大半，但空气中那股硝烟与焦木混合的气味，依旧久久不散。
二百一十三名明军俘虏，被临时关押在东侧滩头用原木和帆布仓促围起来的营地之中。
周宏武一大早就站在俘虏营的木栅栏外面，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望着里面密密麻麻挤坐在一起的人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曹德田端着一碗同样的稀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数了三遍了，”曹德田喝了一口粥，声音闷闷的，“二百一十三口人。按最低口粮算，一天就要消耗近三百斤粮食。咱们自己的存粮刚刚够撑到秋收，如今多了这批人，每天一睁眼，先欠着他们一顿饭。老周，这不是账册上的数字，是真金白银的粮食。”
周宏武把碗里的粥喝完，拿袖子一抹嘴：“我知道。但你让我把他们全杀了？下不去手。放回去？转头又领着官军来打咱们。”
两人沉默着蹲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世诚一路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压低声音道：“防务委员、农耕委员，俘虏营里那几个总旗，托送饭的民夫悄悄递了一封信出来。”
周宏武接过信展开，曹德田凑过来一起看。信是用炭笔写在一块粗麻布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十分直白：恳请孙世诚代为传话，愿意联络大陆上的家人和卫所同僚，筹措银两、物资，以赎金换取一众俘虏平安返回大陆。
周宏武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曹德田：“你怎么看？”
曹德田没接信，先问孙世诚：“送饭的民夫可靠吗？”
“可靠，”孙世诚点头，“是我从昌国卫带过来的老家人，嘴严。”
曹德田这才接过信，凑着晨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倒比咱们先想明白，硬耗着，两边都耗不起。”
周宏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走吧，这事儿不是咱们俩能定的。去议事堂。”
议事堂内，七人委员会全员到齐。
信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遍。沈子谦看完最后递还给陈敬山，率先开口：“两百多张吃饭的嘴，每天三百斤粮。曹委员刚才在路上跟我说了，按这个消耗速度，不用等到秋收，咱们自己的存粮就得先见底。”
“所以他们才递这封信。”周宏武靠椅背上双手抱胸，“不是他们善解人意，是他们自己也怕。怕咱们哪天粮不够了，直接把他们……”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
苏慧兰放下手中的茶碗：“我昨天去俘虏营看过。伤兵单独隔了一块地方，林晓娟带着几个妇人在帮忙换药。有个总旗肩膀被箭射穿了，烧了三天，昨天终于退烧了。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你们不杀我？’”
“你怎么回的？”陈敬山问。
“我说‘要杀你早杀了，费这药钱干什么。’”苏慧兰笑了笑，“他没再说话，但眼眶红了。”
林绍凯一直没开口，这时忽然插了一句：“从工程角度看，这批人如果留下来当劳力，开山、采石、修路、扩建码头，能顶大用。矿场那边蔡七那伙人已经干了小半年，把这批俘虏打散编进去，后山铁矿的产能至少能翻一番。”
“然后呢？”周宏武转过身看他，“让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琢磨怎么逃跑、怎么暴动？”
“所以要有管束。”林绍凯不紧不慢，“严格分区、轮班看守、功过记档。干满一定年限、表现良好的人，可以逐步放宽限制，甚至，像朱潮生那一批一样，给个定居的身份。”
这话一出，议事堂安静了片刻。孙世诚坐在末席，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诸位委员，我插一句，俘虏营里那几个总旗，托人带信找的是我。他们知道我曾在卫所任职，觉得我能替他们传话。但这事我不能私下应，得放到台面上来说。”
他把信纸平摊在桌上：“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愿意联系大陆上的家人和卫所同僚，筹措赎金。银两、布匹、药材、粮种，什么都行。只要别杀他们，别让他们在矿场上累死。”
“你怎么看？”陈敬山看着他。
孙世诚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我在卫所干了十几年，知道这些底层兵士的底细，他们不是徐烈那样的骄横将领，也不是郑家那种海上悍匪。绝大多数是沿海种地的农户，被官府征发来当兵，拿不到足额饷银，家里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去种田。这些人，放回去十个，有九个不会再来打咱们，他们怕了。”
沈子谦追问：“那万一有一个回去之后把咱们的底细，火箭炮、铁甲船、连发枪，全盘上报给官府呢？”
“一定会。”孙世诚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大败之后士气溃散，就算有人回去说了实话，上级也会先问‘你既然被俘为什么不战死？’”他顿了顿，“这一问，就能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陈敬山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俘虏营的方向，那片用原木和帆布围起来的临时营地上空，飘着几缕炊烟，是岛上在给俘虏煮粥。
“杀了，消息传开，以后大明再来征讨，知道投降必死，一定会死战到底。”他转过身，“放了，两百多个目击者散布到浙东各县，口口相传，反而能把‘舟山不杀降’的名声传出去。这笔账，不亏。”
周宏武皱眉：“但不杀不等于全放。粮食压力摆在那里。”
陈敬山点头：“分批赎。普通士兵和军官分开定价，第一批先放老弱伤兵；赎金不只要银两，优先要硝石、硫磺、铁料、药材。让孙世诚去谈。”
孙世诚当天下午便独自走进俘虏营。
二百多名俘虏或坐或躺，见他进来，纷纷抬头。几名总旗挣扎着站起身，孙世诚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直接在泥地上盘腿坐下。
“你们托人带的那封信，管委会看到了。”他开门见山，“谈个条件，你们派人回大陆联络卫所和家属，筹措赎金。普通士兵一人，白银八两折抵硝石、药材、铁料；总旗以上一人翻倍。筹齐一批、释放一批。岛上不杀降，也不苛待。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回去之后领着官军再来，下一次被俘，就没有赎金这一说了。”
领头那名总旗沉默了一会儿：“孙大人……我们信你。什么时候能派人出去？”
孙世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明天就安排船。你们写好书信、列好联络地址，我让人送去。”
俘虏营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啜泣。那名肩膀中箭的总旗靠坐在木栅栏旁，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以为……这回死定了。”
没过几日，第一批赎金物资运到，不是现银，是五大车硝石和三车硫磺。硝石磨得不算细，硫磺块中还夹着碎石，品质参差不齐。曹德田蹲在码头边抓了一把硝石捻了捻，抬头对沈子谦说：“品相差了些，但够用。分两批投炉，至少能出三成精料。”沈子谦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又过五日，第一批二十名老弱伤兵被押上一艘平底木船。木船离岸时，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昌国卫的方向，有人跪在船头朝岸上磕了一个头。周宏武站在码头目送小船远去，对身旁的雷铁军说：“你说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跟人讲咱们？”雷铁军想了想：“大概会说，那岛上的人，不杀降兵。”
周宏武没再接话。小船越驶越远，渐渐化作海天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后续的赎买交换持续了将近半个月，一批批伤员、普通士兵被陆续放回。第二批、第三批物资陆续到港，掺杂着铁锈的铁料、发潮的药材、褪色的布匹。品质参差，但每一样都登记在册，记入吴亦帆的账本。
全部交换完成那日，孙世诚向陈敬山汇报：“二百一十三人，余者大部遣返。存留军官四人，皆已登记造册，由巡防队看守，待后续条件再释放。”
陈敬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站在岸边目送最后一批俘虏登船。海风把船帆吹得鼓胀，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第27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