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集｜得舰择工，编设水师
流落荒岛：第 234天｜崇祯元年十月廿六｜公元 1628年 11月 24日
后湾海战的硝烟刚刚散尽，海面上残船的焦黑骨架还在随潮水一沉一浮。战场清理已持续数日，除了打捞浮尸、回收箭矢和火箭弹残骸之外，潜水队还意外有了更实在的收获。
三艘明军福船，在混乱中搁浅在浅滩上，船体基本完好。后湾海战那一夜，钢管火箭炮的密集打击主要覆盖了徐烈旗舰所在的中军区域，外围几艘福船见势不妙，试图调转船头撤出伏击圈，却在夜色和慌乱中一头冲上了南侧浅滩，搁在那里动弹不得。潮水退去之后，三艘船歪歪斜斜地靠在礁石边，船舷擦伤多处，帆布被火箭弹的余火燎出几个窟窿，但龙骨未断，舱底也不曾漏水。
“船底是好的。”赵铁柱蹲在其中一艘福船的舷外，手掌贴着木板摸了整整一段距离，抬头对岸上的周宏武喊了一声，“就是擦破了几块船板，换掉就能浮起来。”
这样的收获，对刚经历完一场血战的海岛来说，分量不轻。望屿号虽然修好了，可那是压箱底的王牌，柴油烧一滴少一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而日常的海上巡逻、航道警戒、物资运输，全靠几艘临时拼凑的小舢板和改装渔船撑着，航速慢、载重小，遇上一阵稍大的风浪就得赶紧靠岸。作坊里日夜赶工打制的那批钢管火箭炮，如今堆在临时军械棚里足有六十多根，威力足够，却没有一艘像样的战船能够搭载出海。这些搁浅的福船，正好补上这块短板。
消息送到议事堂时，陈敬山正在翻看这一周的物资清册。他放下炭笔，听完周宏武的报告，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问了一句：“咱们的人里头，有谁会开这玩意儿？”
周宏武一愣，随即明白了问题的分量。
穿越而来的八十多人，有教师、会计、工程师、外贸经理、退伍兵、学生，唯独没有一个传统帆船的航海者。望屿号的现代操控系统、锦昌号的柴油动力，他们都摸得清门道；可福船靠的是风帆、橹桨、潮汐和季风，涨潮怎么走、落潮怎么泊、遇见横风怎么调帆，这里面每一门都是世代渔家传下来的手艺，不是光靠聪明和胆量就能无师自通的。
周宏武把这话带到委员会面前时，厅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强行让咱们的人上手，不是不行。”林绍凯放下手里的茶碗，“先不说能不能开出去，就算开出港了，风向一变、潮水一转，我怕连岛都绕不回来，直接漂到外海去。”
曹德田一向务实的眉头皱得更紧：“那这三条船就只能烂在滩头上？缴获的船不能用，跟没缴获有什么区别？”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沈子谦一直在角落里翻着什么东西，这时候抬起头来，“后湾打完之后，不是有好几批福建那边的渔民留下来了么？”
他这么一提，在座的人都想起来了。当初击退徐烈的大军之后，岛上陆续接纳了几批外来的渔民，有的是从福建沿海漂过来的，有的是在舟山外围打鱼时被风暴逼到岛上避风的。这些人大多世代以海为生，从七八岁起就跟着父辈驾船出海，涨落潮、辨风向、识暗礁，是他们刻进骨头里的本事。
委员会当天下午就委托沈子谦在岛上做了一次摸底。通事（翻译）挨个找那几批渔民问话，花了大半天时间确认哪些人真有长期驾船的经验。消息传开之后，码头边很快聚起了一小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件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渔民蹲在码头边的木桩上，卷着烟叶，吐出一口烟，咧嘴笑了笑：“开福船？那不比打鱼难多少。我们福建那边的船，跟这个差不太多，就是橹位不大一样。”
沈子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卷了一根烟。“那你觉得，要是让你们来开，能不能跑起来？”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能。但有一条，得让我们自己挑人手，不能塞几个生手上船瞎指挥。海上跑船，可跟种地不一样，一个浪过来，反应慢了半拍，船就翻了。”
沈子谦点了点头，回去如实向委员会做了汇报。
当天傍晚，委员会在议事堂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决议会。沈子谦把摸底的情况摊在桌上：“有航海经验的，一共十四个人。其中五个在福建那边跑过商船，九个是渔民出身。年纪最大的四十八，最小的二十五，水性都靠得住。”
周宏武接话：“我的意思是，船由我们管控，但日常驾驶和保养全部交给他们。咱们出人担任船上的警戒和作战指挥，燧发枪手和火箭炮手从咱们自己人里派；开船、调帆、看潮水这些事，让他们来。双方互相配合，各管一摊。”
沈子谦朝周宏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防务委员说了，船是我们的，武器是我们的，作战指挥也是我们的。他们只管开船、保养、近海巡逻。这条件不算亏待他们，月饷定的是普通劳工的三倍，还给独立宿舍，每趟出海额外补贴十斤粮。”
“那就这么定了。”陈敬山拍板，“沈委员，你来牵头组建这支福船辅队。待遇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契书之前一条一条跟他们当面讲明白，免得日后扯皮。”
沈子谦办事利落，当晚就把十四名渔民召集到码头边的一间空屋里，将条件、权责、待遇逐条当面说明。他讲完之后，那个卷烟叶的中年人，他叫刘老海，福建漳州人，跑过八年商船，反问了一句：“沈先生，我信你。但我多问一句，往后要是官府的人来了，要我们交船，我们交是不交？”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一瞬。沈子谦没有犹豫：“船归岛上管。岛上让你们开，你们就开。岛上不让，谁来也不交。官府来要船，先过我们这一关。”刘老海听完这话，没有再问。第二天一早，十四个人全部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三艘福船的修复工作随即展开。渔民水手们挽起裤腿踩进浅滩，轮流下潜检查船底破损情况。刘老海带人重新编绞船舷上朽断的缆绳，另一组人把烧焦的帆布拆下来，换上岛上仓库里库存的备用粗布，虽然质地远不如原装的福建白帆布厚实，但应急使用绰绰有余。赵铁柱带着几个木匠凿出新的船板修补船舷擦伤处。炭窑那边专门烧了一批木焦油，熬得滚烫之后一层层刷在船板和缆绳上，以防船蛆蛀蚀。
王铁牛，那个被俘后留下来、在矿场立过功的原明军铁匠，如今已被编入岸防工事组，被借调过来，蹲在船边比了比舵轴和铁箍的尺寸，亲自抡锤锻了两副新舵轴铁箍换上。他打完最后一锤把铁钳往地上一搁，擦了把汗：“这船原来的舵箍打得不行，铁质太软，用不了半年就得松。我换的这一副，管用三年。”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岸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扛着新帆布过来，有的挑着木焦油桶下到滩头。十四名渔民水手分成三班，各自熟悉自己要驾驭的那艘船，检查船舱隔板是否渗水，测试舵杆的转动是否顺畅，辨认每一根桅索的受力点。
三天后，第一艘修复完毕的福船在港湾内试航。刘老海掌舵，两名漳州籍水手在船头瞭望。陈敬山和周宏武站在岸边望着那艘缓缓驶出港湾的木船，说不清心里是踏实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
沈子谦站在码头边，看着刘老海驾船缓缓出港，又缓缓绕了一个弯折返回来。船靠岸时，刘老海在船头喊了一句：“沈先生，差不多了！明儿就能跑巡航！”
当天傍晚，三艘福船并排停泊在新修的内湾泊位上。十四名渔民水手的口粮配额和宿舍分配方案已经敲定，第一份“福船辅队岗位名册”由沈子谦亲手誊写完毕，送交吴亦帆备案归档。
议事堂内，陈敬山翻开吴亦帆送来的名册，扫了一眼十四个人名和各自标注的籍贯、年龄、擅长水域。他合上册子，对周宏武说：“凑齐了，三艘船，十四个人，一支近海巡逻的架子。”
周宏武靠在窗边，望了一眼港湾里那三艘并排停泊的福船：“架子是有了，还差一样东西，时间。我担心，在它们彻底跑起来之前，官府那边就会再派人来。”陈敬山没有接话，望向窗外港湾。海面暮色沉沉，三艘福船安静地浮在水面上，桅杆的剪影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微微晃动。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港湾升起第一缕炊烟，三艘福船的甲板上同时响起脚步声，十四名水手各自就位，开始新一天的船体保养与航行磨合训练。岸上的瞭望哨依旧轮班值守。十几里外的海面上偶尔有帆影掠过，很快又消失在雾气里，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哨船。海防的压力一天都没有真正松过。
【第28集完】
后湾海战的硝烟刚刚散尽，海面上残船的焦黑骨架还在随潮水一沉一浮。战场清理已持续数日，除了打捞浮尸、回收箭矢和火箭弹残骸之外，潜水队还意外有了更实在的收获。
三艘明军福船，在混乱中搁浅在浅滩上，船体基本完好。后湾海战那一夜，钢管火箭炮的密集打击主要覆盖了徐烈旗舰所在的中军区域，外围几艘福船见势不妙，试图调转船头撤出伏击圈，却在夜色和慌乱中一头冲上了南侧浅滩，搁在那里动弹不得。潮水退去之后，三艘船歪歪斜斜地靠在礁石边，船舷擦伤多处，帆布被火箭弹的余火燎出几个窟窿，但龙骨未断，舱底也不曾漏水。
“船底是好的。”赵铁柱蹲在其中一艘福船的舷外，手掌贴着木板摸了整整一段距离，抬头对岸上的周宏武喊了一声，“就是擦破了几块船板，换掉就能浮起来。”
这样的收获，对刚经历完一场血战的海岛来说，分量不轻。望屿号虽然修好了，可那是压箱底的王牌，柴油烧一滴少一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而日常的海上巡逻、航道警戒、物资运输，全靠几艘临时拼凑的小舢板和改装渔船撑着，航速慢、载重小，遇上一阵稍大的风浪就得赶紧靠岸。作坊里日夜赶工打制的那批钢管火箭炮，如今堆在临时军械棚里足有六十多根，威力足够，却没有一艘像样的战船能够搭载出海。这些搁浅的福船，正好补上这块短板。
消息送到议事堂时，陈敬山正在翻看这一周的物资清册。他放下炭笔，听完周宏武的报告，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问了一句：“咱们的人里头，有谁会开这玩意儿？”
周宏武一愣，随即明白了问题的分量。
穿越而来的八十多人，有教师、会计、工程师、外贸经理、退伍兵、学生，唯独没有一个传统帆船的航海者。望屿号的现代操控系统、锦昌号的柴油动力，他们都摸得清门道；可福船靠的是风帆、橹桨、潮汐和季风，涨潮怎么走、落潮怎么泊、遇见横风怎么调帆，这里面每一门都是世代渔家传下来的手艺，不是光靠聪明和胆量就能无师自通的。
周宏武把这话带到委员会面前时，厅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强行让咱们的人上手，不是不行。”林绍凯放下手里的茶碗，“先不说能不能开出去，就算开出港了，风向一变、潮水一转，我怕连岛都绕不回来，直接漂到外海去。”
曹德田一向务实的眉头皱得更紧：“那这三条船就只能烂在滩头上？缴获的船不能用，跟没缴获有什么区别？”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沈子谦一直在角落里翻着什么东西，这时候抬起头来，“后湾打完之后，不是有好几批福建那边的渔民留下来了么？”
他这么一提，在座的人都想起来了。当初击退徐烈的大军之后，岛上陆续接纳了几批外来的渔民，有的是从福建沿海漂过来的，有的是在舟山外围打鱼时被风暴逼到岛上避风的。这些人大多世代以海为生，从七八岁起就跟着父辈驾船出海，涨落潮、辨风向、识暗礁，是他们刻进骨头里的本事。
委员会当天下午就委托沈子谦在岛上做了一次摸底。通事（翻译）挨个找那几批渔民问话，花了大半天时间确认哪些人真有长期驾船的经验。消息传开之后，码头边很快聚起了一小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件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渔民蹲在码头边的木桩上，卷着烟叶，吐出一口烟，咧嘴笑了笑：“开福船？那不比打鱼难多少。我们福建那边的船，跟这个差不太多，就是橹位不大一样。”
沈子谦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卷了一根烟。“那你觉得，要是让你们来开，能不能跑起来？”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能。但有一条，得让我们自己挑人手，不能塞几个生手上船瞎指挥。海上跑船，可跟种地不一样，一个浪过来，反应慢了半拍，船就翻了。”
沈子谦点了点头，回去如实向委员会做了汇报。
当天傍晚，委员会在议事堂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决议会。沈子谦把摸底的情况摊在桌上：“有航海经验的，一共十四个人。其中五个在福建那边跑过商船，九个是渔民出身。年纪最大的四十八，最小的二十五，水性都靠得住。”
周宏武接话：“我的意思是，船由我们管控，但日常驾驶和保养全部交给他们。咱们出人担任船上的警戒和作战指挥，燧发枪手和火箭炮手从咱们自己人里派；开船、调帆、看潮水这些事，让他们来。双方互相配合，各管一摊。”
沈子谦朝周宏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防务委员说了，船是我们的，武器是我们的，作战指挥也是我们的。他们只管开船、保养、近海巡逻。这条件不算亏待他们，月饷定的是普通劳工的三倍，还给独立宿舍，每趟出海额外补贴十斤粮。”
“那就这么定了。”陈敬山拍板，“沈委员，你来牵头组建这支福船辅队。待遇白纸黑字写清楚，签契书之前一条一条跟他们当面讲明白，免得日后扯皮。”
沈子谦办事利落，当晚就把十四名渔民召集到码头边的一间空屋里，将条件、权责、待遇逐条当面说明。他讲完之后，那个卷烟叶的中年人，他叫刘老海，福建漳州人，跑过八年商船，反问了一句：“沈先生，我信你。但我多问一句，往后要是官府的人来了，要我们交船，我们交是不交？”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一瞬。沈子谦没有犹豫：“船归岛上管。岛上让你们开，你们就开。岛上不让，谁来也不交。官府来要船，先过我们这一关。”刘老海听完这话，没有再问。第二天一早，十四个人全部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三艘福船的修复工作随即展开。渔民水手们挽起裤腿踩进浅滩，轮流下潜检查船底破损情况。刘老海带人重新编绞船舷上朽断的缆绳，另一组人把烧焦的帆布拆下来，换上岛上仓库里库存的备用粗布，虽然质地远不如原装的福建白帆布厚实，但应急使用绰绰有余。赵铁柱带着几个木匠凿出新的船板修补船舷擦伤处。炭窑那边专门烧了一批木焦油，熬得滚烫之后一层层刷在船板和缆绳上，以防船蛆蛀蚀。
王铁牛，那个被俘后留下来、在矿场立过功的原明军铁匠，如今已被编入岸防工事组，被借调过来，蹲在船边比了比舵轴和铁箍的尺寸，亲自抡锤锻了两副新舵轴铁箍换上。他打完最后一锤把铁钳往地上一搁，擦了把汗：“这船原来的舵箍打得不行，铁质太软，用不了半年就得松。我换的这一副，管用三年。”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岸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扛着新帆布过来，有的挑着木焦油桶下到滩头。十四名渔民水手分成三班，各自熟悉自己要驾驭的那艘船，检查船舱隔板是否渗水，测试舵杆的转动是否顺畅，辨认每一根桅索的受力点。
三天后，第一艘修复完毕的福船在港湾内试航。刘老海掌舵，两名漳州籍水手在船头瞭望。陈敬山和周宏武站在岸边望着那艘缓缓驶出港湾的木船，说不清心里是踏实多一些，还是担忧多一些。
沈子谦站在码头边，看着刘老海驾船缓缓出港，又缓缓绕了一个弯折返回来。船靠岸时，刘老海在船头喊了一句：“沈先生，差不多了！明儿就能跑巡航！”
当天傍晚，三艘福船并排停泊在新修的内湾泊位上。十四名渔民水手的口粮配额和宿舍分配方案已经敲定，第一份“福船辅队岗位名册”由沈子谦亲手誊写完毕，送交吴亦帆备案归档。
议事堂内，陈敬山翻开吴亦帆送来的名册，扫了一眼十四个人名和各自标注的籍贯、年龄、擅长水域。他合上册子，对周宏武说：“凑齐了，三艘船，十四个人，一支近海巡逻的架子。”
周宏武靠在窗边，望了一眼港湾里那三艘并排停泊的福船：“架子是有了，还差一样东西，时间。我担心，在它们彻底跑起来之前，官府那边就会再派人来。”陈敬山没有接话，望向窗外港湾。海面暮色沉沉，三艘福船安静地浮在水面上，桅杆的剪影在最后一抹天光中微微晃动。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港湾升起第一缕炊烟，三艘福船的甲板上同时响起脚步声，十四名水手各自就位，开始新一天的船体保养与航行磨合训练。岸上的瞭望哨依旧轮班值守。十几里外的海面上偶尔有帆影掠过，很快又消失在雾气里，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哨船。海防的压力一天都没有真正松过。
【第28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