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无名流民
天亮得很慢。
周衡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一截裂开的车辕。
车辕上结着一层薄白的霜，霜沿着木纹往下爬，落到泥里便化成黑水。黑水旁躺着半只破草鞋，鞋尖朝天，像是有人走到这里，忽然不想走了。
风从旷野尽头卷过来，带着河滩的湿腥气，钻进领口，贴在皮肉上。
周衡没有立刻起身。
后脑还残着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器隔着棉絮敲了一下。他先摸了摸胸口，心跳很稳；又动了动手指，指节粗糙，掌心有没洗净的泥垢和裂口。左臂抬起时，肌肉绷得很紧，却没有伤到骨头。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个念头落下来，反而让那阵混乱有了形状。
他记得自己叫周衡，二十四岁，在一处常年拖期的工程项目上做协调。记得雨夜里的工地灯，记得一张张把责任推来推去的表格，记得最后一通没打完的电话。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了。
可这具身体又并不陌生。
他知道怎么避开泥泞里最深的坑，知道远处那种插着黑旗的营地不能靠得太近，知道腰侧那块发硬的皮肤是旧伤留下的，甚至知道该怎么用一种陌生的呼吸节奏压住被寒风激起的咳意。
语言、文字、吃饭穿衣的琐碎习惯，像被人整整齐齐塞进了脑子里。唯独不该缺的东西全没了。
没有这具身体原本的姓名，没有父母亲友，没有欠谁钱，也没有谁会在天亮后回来找他。
周衡坐起身，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
道路两边挤着人。
破毡、烂席、拆下来的车板和几根歪木棍围出一个个勉强挡风的窝棚。有人蹲在火堆旁烤手，火里烧的不是柴，像是湿草和碎皮；有人抱着孩子，孩子没哭，只用一双发白的眼睛看着城墙方向；更远些的地方，几辆板车陷在泥里，车上盖着草席，席边垂下来，露出一截僵硬的小腿。
城墙在晨雾后面，颜色和天一样灰。
墙门紧闭。门外拉着三道麻绳，麻绳上挂满了浸湿的黄符纸，风一吹，纸角相互拍打，发出细碎的声响。绳外站着十来个穿短甲的人，甲片旧得发乌，手里提着长杆，杆头系着红布。
他们身后的木牌上写了四个大字。
灵疫封路。
周衡看得懂。
也正因为看得懂，胃里才慢慢沉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刚靠近麻绳，就被长杆顶在胸口。男人摔回泥里，没敢骂，只撑着地抬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军爷，我家婆娘在里面，昨日还托人带话，说给孩子留了半袋米……”
持杆的县役没看他，只把红布杆往前送了半寸。
“封路令。敢闯，按染疫处置。”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他身后的孩子饿得直哼，身旁几个流民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各自缩回自己的地方。
不是冷漠。
是所有人都在算，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替别人挨一顿打，或者替别人饿掉下一顿饭。
周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的短褐。衣襟里没有路引，没有钱袋，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原身若有，显然也早在逃难途中丢干净了。
无籍。
这个词从脑子里浮出来，带着此地人尽皆知的分量。
没有户籍，便没有可追查的来处；没有来处，也就没人替你做主。官府要用你，是征役；官府要丢下你，是清理。区别只在一张文书愿不愿意落名。
周衡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先活下去。
其余的，得等他弄清楚手里还有什么。
他试着感受这具身体。
体内似乎藏着一股极淡的热流，不像血，也不像力气。平时散在四肢百骸里，他心念刚一碰上去，那股热流便轻轻一缩，像受惊的鱼，随即散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试。
不知道的东西，不能拿命试错。至少现在不能。
前方忽然起了骚动。
两名县役抬着一面小铜锣，沿着麻绳外一路敲过来。锣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把窝棚间的低语一层层压了下去。
“奉县衙急令！”
拿锣的县役嗓门洪亮，像是专门练过。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提着竹筒，另两个抱着粗麻布和木钩。
“灵疫凶险，停尸车缺人。凡有感灵根基、能搬抬者，皆可入役！当日给两顿粥，一块杂粮饼，工毕再给半斤粗粮。若有隐瞒修为、抗令不应者，按妨疫处置！”
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便有人往后缩。
两顿粥和半斤粗粮，放在平日算不得什么。可在这里，足够一家三口撑过一天。可“停尸车”三个字一出口，那些本来还盯着粮食的人，眼里的光就都熄了。
灵疫是会死人的。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紧紧拽住身边青年：“阿峦，别去。你爹就是替人搬尸才没的，你忘了吗？”
青年咽了口唾沫，盯着县役手里的杂粮饼，半晌没动。
周衡却在看另一件事。
县役喊的是“凡有感灵根基者”。不是“自愿”，也不是“招募”。短短一句话里，给了粮，也给了威胁。
他们缺的不是帮工，是能扛得住尸气、也方便被丢进隔离区的人。
周衡摸了摸自己腕上突起的筋骨。原身留下的程序记忆告诉他，能感应灵气、使身体比常人强上一截，便算踏进了感灵境。至于感灵境中期具体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完整经验，只知道现在这副身体比旁边那些饿得发虚的人结实得多。
这不是优势，只是更容易被看见。
果然，抱竹筒的县役已经开始在人群里走动。他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黑石盘，路过谁身边，便在对方肩背前一扫。石盘大多数时候纹丝不动，偶尔有一点微光亮起，县役就抬眼记住那人的脸。
扫到周衡时，黑石盘亮了两下。
县役的脚步停住。
“你，站起来。”
周衡没有装听不见。
他慢慢起身，拍掉膝头的泥，先问了一句：“在哪儿收尸？”
县役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皮一翻：“城外停尸棚，问这个做什么？”
“活干完，能回来？”
“看处置令。”
这不是答案。
周衡没有追着问。他又看向那块杂粮饼：“工具谁出？吃食先给还是做完给？”
县役皱起眉，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流民。
旁边提麻布的年轻县役嗤了一声：“给你口吃的，倒问得不少。怕死就滚，后头有的是人。”
周衡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后头确实有人。可那些被黑石盘照出微光的，大多脸色难看，脚下却没退。他们和他一样，不是有得选，只是在等谁先被点到。
这时，拿锣的县役把铜锣往腰上一挂，翻开竹筒里抽出的文单，声音冷了些。
“入役者，记名，领巾、灰粉、钩具。今日未时前，抬送停尸棚内所有尸首至焚场外。验完一车，先领一顿粥。活下来，才有下一顿。”
最后一句不像安抚，倒像提醒。
周衡看着那份文单。
他没有身份，没有去处，也没有粮。留在这里，等封路更久，结果大概率是被饿死、被驱散，或者被下一次征役挑中。接这个活很危险，但至少能进到一处有人、有物资、有命令来往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人在边缘什么都听不到。进了现场，才知道谁说了算，事情到底坏到了哪一步。
风险不能消失，只能换成能看见、能计算的风险。
“我入役。”周衡说。
县役盯着他看了一眼，像在衡量这人是不是会半路逃跑，随后把竹筒往他怀里一塞。
“名字。”
周衡的手指在竹筒边缘顿了顿。
原身叫什么，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语气很平：“周衡。”
县役提笔，笔尖悬在纸上。
“籍贯。”
周衡沉默了半息。
风吹过麻绳，黄符纸哗啦作响。那张文单上已有十几个名字，大多数名字后面都写着村镇、坊市、军屯，唯独他这一行空着。
“无籍。”
县役的笔没有停，只在名字后面划了一道短横，又在最末一栏重重按下一个墨点。
“按个手印。”
周衡把拇指按进朱泥，又按在纸上。那一点红落下去，很快被粗纸吸开，边缘模糊得像一团凝住的血。
他领到一块浸过药水的麻巾、一小包灰白色粉末、一双硬皮手套、一根带铁钩的短杆，还有半块没烤透的杂粮饼。
饼是冷的，带着陈粮的苦味。
周衡咬了一口，慢慢嚼碎咽下去。身体比脑子诚实，食物刚进胃里，四肢便有了点虚假的暖意。
同他一道入役的有六个人。一个瘸腿的壮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三个明显是被逼来的流民。最后一人年纪不大，脸上有道新鲜的刀口，从头到尾都在盯着自己的鞋尖。
提麻布的年轻县役给他们分了灰粉。
“抹在口鼻和手腕，别省。看见尸体不许掀席，不许私拿遗物，不许多嘴。抬完照着车后白桶洗手，谁咳血、发热、神志不清，自己站到黄绳里去。”
瘸腿壮汉忍不住问：“黄绳里的人呢？”
年轻县役把麻布往肩上一搭，淡淡道：“等神殿的人来。”
他没再解释。
没人敢再问。
周衡把灰粉仔细抹开。粉末贴到皮肤时有一点微凉，像石灰里掺了薄荷。他记下白桶的位置、黄绳的位置、县役腰间令牌的形制，也记下停尸棚方向有两条路，一条沿着城墙走，另一条往河滩去。
负责带路的县役看见他东张西望，冷声道：“看路做什么？”
“怕走错。”周衡答得很快。
县役哼了一声，没再管他。
队伍离开麻绳时，身后的流民忽然又散开一片。一辆蒙着油布的双轮车从城门侧的小道驶来，车轮压着泥，泥水飞溅到路边。赶车的人戴着半张木面具，车后跟着两名背弩的护卫。
车没往城里去，径直朝停尸棚方向走。
油布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垒得很高的草席。
周衡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
更像潮湿的铁器泡在药水里，冷而涩，贴着鼻腔往里钻。
前面那个少年干呕了一声，赶紧拿麻巾捂住口鼻。年轻县役回头瞪他：“吐出来就自己收拾。”
少年死死忍住，眼眶一下红了。
周衡没有看他。
人在这种地方，安慰通常没有用。给他一口水、替他多抬一次，才算有用。可现在谁都没有余力。
停尸棚搭在城外一片低洼地上，四面围着高木板，板缝里塞满泥和符纸。入口挂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烧得极细，火焰却是幽青色。棚外放着三只大桶，一桶水，一桶灰，一桶不知什么熬出的黑色药汤。
几个穿灰袍的人站在门口，袖口绣着闭目的金线图案。他们没有看新来的劳役，只对着车上的草席低声念诵。声音单调，像在给某种已经写好的结果盖章。
周衡听不懂那些句子里大半的词。
但他看得懂他们的动作。
一人抬手，另两人就把草席连同尸体一起往棚里拖；一人点头，县役就在木牌上划一道。没有问姓名，没有问死在哪里，也没有问谁来认。
在这里，人死后先变成一件需要尽快处理的东西。
领头的灰袍人终于朝他们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没有温度。
“新役？”
年轻县役连忙躬身：“是。皆过了感灵石盘。”
灰袍人点点头：“棚内三十七具，车上二十一具。车上这批，巳时前先送去焚场；棚里的，仍按县衙文单，未时前送完。别让风把席子吹开。”
瘸腿壮汉的脸白了。
六个人，五十八具尸体。
周衡抬眼看了看天色。天仍阴着，晨雾没散，离巳时最多不过一个多时辰。县衙给了未时的总期限，神殿却把车上二十一具的时限硬生生提到了巳时。
他没有立刻提出异议。
做不成的事，要先知道卡在哪里。人手、路程、车数、还是有人故意给了不可能完成的期限。
“车有几辆？”他问。
年轻县役脸色一沉：“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审人？”
周衡把短杆往肩上一搭，指了指棚内狭窄的过道：“五十八具，六个人。若都靠一辆车，一趟走不完。走不完，误令是谁担？”
这句话没有提高声音。
可旁边的灰袍人却看了他一眼。
年轻县役张了张嘴，没立刻骂出来。过了片刻，他咬着牙道：“两辆。后头还有一辆空车。少废话，先进去。”
周衡点头，没再说什么。
至少有一点弄清了：这些人急着烧尸，却也不愿意在明面上背一个“误令”的责任。
棚门一掀开，热气和冷味一齐扑过来。
里面比外面暖许多，暖得发闷。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草木灰，灰里渗出暗褐色的水。尸体一具挨一具平码着，绝大多数只盖着草席，少数脸上覆了白布。棚顶挂着几串铜铃，铃铛不响，倒是每一根铃舌上都拴着细细的红线。
周衡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这具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体内那股他无法调动的热流，像忽然被冷水激了一下，在手臂深处轻轻缩了缩。
他压住呼吸，戴好手套，跟着其余人走到第一具尸体旁。
那是个中年男人。
草席掀开半边，能看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胸口没有伤，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眼睛没合上，瞳孔里蒙着浑浊的白翳。按县役的吩咐，他们不该多看，只该把人连席抬上车。
可那具尸体的右手正从草席外垂着，指甲缝里塞了泥。
周衡俯身去抓草席边缘。
指尖隔着硬皮手套碰到那只手腕的一瞬，四周的声音像被人用湿布捂住了。
不是耳朵听不见。
而是某种极细的、令人牙根发酸的错位感，从手套接触的地方钻进来。
他看见的是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鼻端闻到的是药汤、灰烬和腐败尚未完全升起的气味；可体内那股散乱的热流却像被什么东西拨动，忽然朝着一个不该有的方向滑了一下。
仿佛一根本该绷直的弦，在最中间被人拧出了结。
周衡的手顿住了。
“磨蹭什么？”瘸腿壮汉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来抬尸体的另一头。
周衡回过神，立刻收紧手指。
“抬。”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把尸体连着草席送上木板担架。尸体比看上去沉得多，抬起时，男人的头向一边歪过去，白翳后的眼珠轻轻晃了一下。
周衡没再碰他的皮肤，只把刚才那种感觉压进心里。
陌生身体的反应，不能当证据。
更不能当答案。
他们把第一具尸体送到车边。车夫没回头，只掀开油布一角。担架推进去时，周衡看见里面已经平码着七八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的衣裳齐整，有的赤着脚。草席下没有名字，也没有标记。
他正要退开，旁边一具女尸的草席被风掀起一角。
她很年轻，最多二十来岁。
脸色同样灰白，唇边也有干涸的血沫。若只看这些，和方才那中年男人没有什么不同。木牌上写的也是同一行：疑似灵疫，待焚。
周衡的视线落在她露出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碰。
可就在靠近的刹那，体内那股热流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那根被拧结的弦。
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散开的方向不一样，停留的位置也不一样。两种感觉同样令人不适，同样像有什么地方被粗暴地掐断，可它们绝不是同一个痕迹。
周衡站在原地，目光从女尸移向车上那具中年男人。
棚外，铜锣又响了。
有人在催：“车上这一批，巳时前必须送出！”
棚内的人已经重新弯下腰，去搬下一具尸体。没人停下来质疑木牌上的四个字，也没人会为两具无名尸体停手。
周衡拉紧了手套。
他不知道灵疫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死，也不知道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从何而来。
但他很清楚一点。
若真能用同一个结论把他们归在一起，至少也不该连复核都没有，便把这些差异一并扔进火里。
在焚场的火烧起来之前，他得先把看见的每一点都记在心里。
周衡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一截裂开的车辕。
车辕上结着一层薄白的霜，霜沿着木纹往下爬，落到泥里便化成黑水。黑水旁躺着半只破草鞋，鞋尖朝天，像是有人走到这里，忽然不想走了。
风从旷野尽头卷过来，带着河滩的湿腥气，钻进领口，贴在皮肉上。
周衡没有立刻起身。
后脑还残着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器隔着棉絮敲了一下。他先摸了摸胸口，心跳很稳；又动了动手指，指节粗糙，掌心有没洗净的泥垢和裂口。左臂抬起时，肌肉绷得很紧，却没有伤到骨头。
这不是他的手。
这个念头落下来，反而让那阵混乱有了形状。
他记得自己叫周衡，二十四岁，在一处常年拖期的工程项目上做协调。记得雨夜里的工地灯，记得一张张把责任推来推去的表格，记得最后一通没打完的电话。
再往前，什么都没有了。
可这具身体又并不陌生。
他知道怎么避开泥泞里最深的坑，知道远处那种插着黑旗的营地不能靠得太近，知道腰侧那块发硬的皮肤是旧伤留下的，甚至知道该怎么用一种陌生的呼吸节奏压住被寒风激起的咳意。
语言、文字、吃饭穿衣的琐碎习惯，像被人整整齐齐塞进了脑子里。唯独不该缺的东西全没了。
没有这具身体原本的姓名，没有父母亲友，没有欠谁钱，也没有谁会在天亮后回来找他。
周衡坐起身，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
道路两边挤着人。
破毡、烂席、拆下来的车板和几根歪木棍围出一个个勉强挡风的窝棚。有人蹲在火堆旁烤手，火里烧的不是柴，像是湿草和碎皮；有人抱着孩子，孩子没哭，只用一双发白的眼睛看着城墙方向；更远些的地方，几辆板车陷在泥里，车上盖着草席，席边垂下来，露出一截僵硬的小腿。
城墙在晨雾后面，颜色和天一样灰。
墙门紧闭。门外拉着三道麻绳，麻绳上挂满了浸湿的黄符纸，风一吹，纸角相互拍打，发出细碎的声响。绳外站着十来个穿短甲的人，甲片旧得发乌，手里提着长杆，杆头系着红布。
他们身后的木牌上写了四个大字。
灵疫封路。
周衡看得懂。
也正因为看得懂，胃里才慢慢沉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刚靠近麻绳，就被长杆顶在胸口。男人摔回泥里，没敢骂，只撑着地抬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军爷，我家婆娘在里面，昨日还托人带话，说给孩子留了半袋米……”
持杆的县役没看他，只把红布杆往前送了半寸。
“封路令。敢闯，按染疫处置。”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他身后的孩子饿得直哼，身旁几个流民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各自缩回自己的地方。
不是冷漠。
是所有人都在算，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替别人挨一顿打，或者替别人饿掉下一顿饭。
周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的短褐。衣襟里没有路引，没有钱袋，也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原身若有，显然也早在逃难途中丢干净了。
无籍。
这个词从脑子里浮出来，带着此地人尽皆知的分量。
没有户籍，便没有可追查的来处；没有来处，也就没人替你做主。官府要用你，是征役；官府要丢下你，是清理。区别只在一张文书愿不愿意落名。
周衡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先活下去。
其余的，得等他弄清楚手里还有什么。
他试着感受这具身体。
体内似乎藏着一股极淡的热流，不像血，也不像力气。平时散在四肢百骸里，他心念刚一碰上去，那股热流便轻轻一缩，像受惊的鱼，随即散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试。
不知道的东西，不能拿命试错。至少现在不能。
前方忽然起了骚动。
两名县役抬着一面小铜锣，沿着麻绳外一路敲过来。锣声在晨雾里传得很远，把窝棚间的低语一层层压了下去。
“奉县衙急令！”
拿锣的县役嗓门洪亮，像是专门练过。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提着竹筒，另两个抱着粗麻布和木钩。
“灵疫凶险，停尸车缺人。凡有感灵根基、能搬抬者，皆可入役！当日给两顿粥，一块杂粮饼，工毕再给半斤粗粮。若有隐瞒修为、抗令不应者，按妨疫处置！”
人群安静了一瞬。
接着便有人往后缩。
两顿粥和半斤粗粮，放在平日算不得什么。可在这里，足够一家三口撑过一天。可“停尸车”三个字一出口，那些本来还盯着粮食的人，眼里的光就都熄了。
灵疫是会死人的。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紧紧拽住身边青年：“阿峦，别去。你爹就是替人搬尸才没的，你忘了吗？”
青年咽了口唾沫，盯着县役手里的杂粮饼，半晌没动。
周衡却在看另一件事。
县役喊的是“凡有感灵根基者”。不是“自愿”，也不是“招募”。短短一句话里，给了粮，也给了威胁。
他们缺的不是帮工，是能扛得住尸气、也方便被丢进隔离区的人。
周衡摸了摸自己腕上突起的筋骨。原身留下的程序记忆告诉他，能感应灵气、使身体比常人强上一截，便算踏进了感灵境。至于感灵境中期具体意味着什么，他没有完整经验，只知道现在这副身体比旁边那些饿得发虚的人结实得多。
这不是优势，只是更容易被看见。
果然，抱竹筒的县役已经开始在人群里走动。他手里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黑石盘，路过谁身边，便在对方肩背前一扫。石盘大多数时候纹丝不动，偶尔有一点微光亮起，县役就抬眼记住那人的脸。
扫到周衡时，黑石盘亮了两下。
县役的脚步停住。
“你，站起来。”
周衡没有装听不见。
他慢慢起身，拍掉膝头的泥，先问了一句：“在哪儿收尸？”
县役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皮一翻：“城外停尸棚，问这个做什么？”
“活干完，能回来？”
“看处置令。”
这不是答案。
周衡没有追着问。他又看向那块杂粮饼：“工具谁出？吃食先给还是做完给？”
县役皱起眉，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流民。
旁边提麻布的年轻县役嗤了一声：“给你口吃的，倒问得不少。怕死就滚，后头有的是人。”
周衡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后头确实有人。可那些被黑石盘照出微光的，大多脸色难看，脚下却没退。他们和他一样，不是有得选，只是在等谁先被点到。
这时，拿锣的县役把铜锣往腰上一挂，翻开竹筒里抽出的文单，声音冷了些。
“入役者，记名，领巾、灰粉、钩具。今日未时前，抬送停尸棚内所有尸首至焚场外。验完一车，先领一顿粥。活下来，才有下一顿。”
最后一句不像安抚，倒像提醒。
周衡看着那份文单。
他没有身份，没有去处，也没有粮。留在这里，等封路更久，结果大概率是被饿死、被驱散，或者被下一次征役挑中。接这个活很危险，但至少能进到一处有人、有物资、有命令来往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人在边缘什么都听不到。进了现场，才知道谁说了算，事情到底坏到了哪一步。
风险不能消失，只能换成能看见、能计算的风险。
“我入役。”周衡说。
县役盯着他看了一眼，像在衡量这人是不是会半路逃跑，随后把竹筒往他怀里一塞。
“名字。”
周衡的手指在竹筒边缘顿了顿。
原身叫什么，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语气很平：“周衡。”
县役提笔，笔尖悬在纸上。
“籍贯。”
周衡沉默了半息。
风吹过麻绳，黄符纸哗啦作响。那张文单上已有十几个名字，大多数名字后面都写着村镇、坊市、军屯，唯独他这一行空着。
“无籍。”
县役的笔没有停，只在名字后面划了一道短横，又在最末一栏重重按下一个墨点。
“按个手印。”
周衡把拇指按进朱泥，又按在纸上。那一点红落下去，很快被粗纸吸开，边缘模糊得像一团凝住的血。
他领到一块浸过药水的麻巾、一小包灰白色粉末、一双硬皮手套、一根带铁钩的短杆，还有半块没烤透的杂粮饼。
饼是冷的，带着陈粮的苦味。
周衡咬了一口，慢慢嚼碎咽下去。身体比脑子诚实，食物刚进胃里，四肢便有了点虚假的暖意。
同他一道入役的有六个人。一个瘸腿的壮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有三个明显是被逼来的流民。最后一人年纪不大，脸上有道新鲜的刀口，从头到尾都在盯着自己的鞋尖。
提麻布的年轻县役给他们分了灰粉。
“抹在口鼻和手腕，别省。看见尸体不许掀席，不许私拿遗物，不许多嘴。抬完照着车后白桶洗手，谁咳血、发热、神志不清，自己站到黄绳里去。”
瘸腿壮汉忍不住问：“黄绳里的人呢？”
年轻县役把麻布往肩上一搭，淡淡道：“等神殿的人来。”
他没再解释。
没人敢再问。
周衡把灰粉仔细抹开。粉末贴到皮肤时有一点微凉，像石灰里掺了薄荷。他记下白桶的位置、黄绳的位置、县役腰间令牌的形制，也记下停尸棚方向有两条路，一条沿着城墙走，另一条往河滩去。
负责带路的县役看见他东张西望，冷声道：“看路做什么？”
“怕走错。”周衡答得很快。
县役哼了一声，没再管他。
队伍离开麻绳时，身后的流民忽然又散开一片。一辆蒙着油布的双轮车从城门侧的小道驶来，车轮压着泥，泥水飞溅到路边。赶车的人戴着半张木面具，车后跟着两名背弩的护卫。
车没往城里去，径直朝停尸棚方向走。
油布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垒得很高的草席。
周衡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
更像潮湿的铁器泡在药水里，冷而涩，贴着鼻腔往里钻。
前面那个少年干呕了一声，赶紧拿麻巾捂住口鼻。年轻县役回头瞪他：“吐出来就自己收拾。”
少年死死忍住，眼眶一下红了。
周衡没有看他。
人在这种地方，安慰通常没有用。给他一口水、替他多抬一次，才算有用。可现在谁都没有余力。
停尸棚搭在城外一片低洼地上，四面围着高木板，板缝里塞满泥和符纸。入口挂着一盏长明灯，灯芯烧得极细，火焰却是幽青色。棚外放着三只大桶，一桶水，一桶灰，一桶不知什么熬出的黑色药汤。
几个穿灰袍的人站在门口，袖口绣着闭目的金线图案。他们没有看新来的劳役，只对着车上的草席低声念诵。声音单调，像在给某种已经写好的结果盖章。
周衡听不懂那些句子里大半的词。
但他看得懂他们的动作。
一人抬手，另两人就把草席连同尸体一起往棚里拖；一人点头，县役就在木牌上划一道。没有问姓名，没有问死在哪里，也没有问谁来认。
在这里，人死后先变成一件需要尽快处理的东西。
领头的灰袍人终于朝他们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没有温度。
“新役？”
年轻县役连忙躬身：“是。皆过了感灵石盘。”
灰袍人点点头：“棚内三十七具，车上二十一具。车上这批，巳时前先送去焚场；棚里的，仍按县衙文单，未时前送完。别让风把席子吹开。”
瘸腿壮汉的脸白了。
六个人，五十八具尸体。
周衡抬眼看了看天色。天仍阴着，晨雾没散，离巳时最多不过一个多时辰。县衙给了未时的总期限，神殿却把车上二十一具的时限硬生生提到了巳时。
他没有立刻提出异议。
做不成的事，要先知道卡在哪里。人手、路程、车数、还是有人故意给了不可能完成的期限。
“车有几辆？”他问。
年轻县役脸色一沉：“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审人？”
周衡把短杆往肩上一搭，指了指棚内狭窄的过道：“五十八具，六个人。若都靠一辆车，一趟走不完。走不完，误令是谁担？”
这句话没有提高声音。
可旁边的灰袍人却看了他一眼。
年轻县役张了张嘴，没立刻骂出来。过了片刻，他咬着牙道：“两辆。后头还有一辆空车。少废话，先进去。”
周衡点头，没再说什么。
至少有一点弄清了：这些人急着烧尸，却也不愿意在明面上背一个“误令”的责任。
棚门一掀开，热气和冷味一齐扑过来。
里面比外面暖许多，暖得发闷。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草木灰，灰里渗出暗褐色的水。尸体一具挨一具平码着，绝大多数只盖着草席，少数脸上覆了白布。棚顶挂着几串铜铃，铃铛不响，倒是每一根铃舌上都拴着细细的红线。
周衡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这具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体内那股他无法调动的热流，像忽然被冷水激了一下，在手臂深处轻轻缩了缩。
他压住呼吸，戴好手套，跟着其余人走到第一具尸体旁。
那是个中年男人。
草席掀开半边，能看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胸口没有伤，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眼睛没合上，瞳孔里蒙着浑浊的白翳。按县役的吩咐，他们不该多看，只该把人连席抬上车。
可那具尸体的右手正从草席外垂着，指甲缝里塞了泥。
周衡俯身去抓草席边缘。
指尖隔着硬皮手套碰到那只手腕的一瞬，四周的声音像被人用湿布捂住了。
不是耳朵听不见。
而是某种极细的、令人牙根发酸的错位感，从手套接触的地方钻进来。
他看见的是一具冻得僵硬的尸体，鼻端闻到的是药汤、灰烬和腐败尚未完全升起的气味；可体内那股散乱的热流却像被什么东西拨动，忽然朝着一个不该有的方向滑了一下。
仿佛一根本该绷直的弦，在最中间被人拧出了结。
周衡的手顿住了。
“磨蹭什么？”瘸腿壮汉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来抬尸体的另一头。
周衡回过神，立刻收紧手指。
“抬。”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把尸体连着草席送上木板担架。尸体比看上去沉得多，抬起时，男人的头向一边歪过去，白翳后的眼珠轻轻晃了一下。
周衡没再碰他的皮肤，只把刚才那种感觉压进心里。
陌生身体的反应，不能当证据。
更不能当答案。
他们把第一具尸体送到车边。车夫没回头，只掀开油布一角。担架推进去时，周衡看见里面已经平码着七八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的衣裳齐整，有的赤着脚。草席下没有名字，也没有标记。
他正要退开，旁边一具女尸的草席被风掀起一角。
她很年轻，最多二十来岁。
脸色同样灰白，唇边也有干涸的血沫。若只看这些，和方才那中年男人没有什么不同。木牌上写的也是同一行：疑似灵疫，待焚。
周衡的视线落在她露出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碰。
可就在靠近的刹那，体内那股热流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那根被拧结的弦。
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散开的方向不一样，停留的位置也不一样。两种感觉同样令人不适，同样像有什么地方被粗暴地掐断，可它们绝不是同一个痕迹。
周衡站在原地，目光从女尸移向车上那具中年男人。
棚外，铜锣又响了。
有人在催：“车上这一批，巳时前必须送出！”
棚内的人已经重新弯下腰，去搬下一具尸体。没人停下来质疑木牌上的四个字，也没人会为两具无名尸体停手。
周衡拉紧了手套。
他不知道灵疫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死，也不知道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从何而来。
但他很清楚一点。
若真能用同一个结论把他们归在一起，至少也不该连复核都没有，便把这些差异一并扔进火里。
在焚场的火烧起来之前，他得先把看见的每一点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