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同一种死法
巳时前的铜锣敲了第三遍。
声响隔着停尸棚的木板传进来，闷得像有人拿钝铁在人的太阳穴上轻轻砸。棚里搬尸的人不敢抬头，只把担架抬得更快些。草木灰被脚步搅起，落在麻巾外沿，带着一股干涩的苦味。
周衡把一具女尸送上车，退下来时没有立刻去抬下一具。
他站在车尾，目光从尸体脸上掠过，又落到旁边那块新钉的木牌上。
木牌只写了三行。
疑似灵疫。
女。
待焚。
连一个名字也没有。
风从车底穿过去，掀起女尸脚边的草席。她的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周衡记下了这双鞋，又扫了一眼车上其余尸体。有两人赤着脚，一个穿着补了三层的棉袄，还有个老人腰间系着半截断绳，像是生前拿来捆柴的。
这些人不是从同一处棚子里拖出来的。
这个判断不需要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光看衣着、泥土和随身残物，就能看出他们此前走过的路不一样。
可不一样，不等于不能染同一种病。
周衡将这个念头压住，转身去找那个分派劳役的年轻县役。
“我要一块炭。”
年轻县役正站在棚门口催人，闻言回头，脸上的不耐烦几乎没有掩饰：“你要炭做什么？嫌活少？”
“给尸体记号。”周衡指了指车上的草席，“车上二十一具，棚里三十七具。焚场若问少了哪一具、多了哪一具，总得有人能对得上。”
县役皱眉：“有神殿的牌子在，还轮得到你记？”
“牌子只写疑似灵疫。”周衡平静道，“要是风吹掉了，车轮陷泥里滚下去两具，谁去向上头回话？”
这句话不算威胁，只是把麻烦摆在了对方面前。
年轻县役下意识看了一眼车轮。低洼地的泥被来回压过，早已烂得像一锅稀粥。真出了事，他一个临时领役的，未必担得起。
“别乱写。”他从火盆边捡起一截未燃尽的木炭，又扯下一条裁剩的麻布，塞到周衡手里，“一具一记，记完给我看。敢掀席拿东西，打断你的手。”
周衡接过木炭，点了点头。
他回到棚内，在靠墙一张废旧的木案上铺开麻布。麻布粗得厉害，炭一落上去便散开。他没有试图把字写得工整，只先划出几道竖线。
序号。
男女和大致年纪。
发现地点。
被送进棚的时辰。
谁送来的。
有没有同住人、同车人，或者能报出名字的人。
最后一栏，他留得最宽，写的是：见到什么。
这张东西不能叫验尸文书。它没有官印，没有见证，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逐项核实。甚至大半信息，眼下都只能从抬尸的流民、赶车的役夫和尸身上零碎的痕迹里拼出来。
但一件事若连最开始看到了什么都不留下，后面无论谁说得再有道理，都只是在拿话压话。
周衡提着炭，在第一行写下一个歪斜的“一”。
“这人从哪儿来的？”他问。
方才同他一起抬尸的瘸腿壮汉正把担架往地上放，听见问话，神色有些警惕：“不知道。”
“送来时你在不在？”
壮汉想了想：“在。河滩那边，一辆小板车送来的。车上还有个老婆子，哭得厉害，说是她男人。”
“她人呢？”
“让人赶走了。说近尸的人也得隔开。”
周衡在地点一栏写下“河滩小板车”，又在最后一栏添了“妻曾在侧，已隔”。
第二具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上有几块暗红的斑，送来时由两个流民少年抬着。那两个少年只肯说人死在北河营东头，三日前还跟他们挤在同一口锅前吃过粥，别的都不肯多答。周衡没有逼问，只把他们的样子和话原样记下。
第三具是个年近五旬的男人，衣角沾着红褐色的土。负责拖运的役夫说他是在城西废窑旁倒下的，身边没有亲眷，死前咳了几口血。
第四具是个年轻妇人，脚上的黄泥来自河堤一带。她被送来时还有个小女孩攥着草席，后来被人拖出了棚子。
地点一点点在麻布上分开。
北河营东头，河滩，城西废窑，河堤外，南沟口，旧驿道旁。
它们并不挨着。有些地方中间隔着半座流民营，有些人死前甚至不在同一片取水处。按理说，若真是来得又急又凶的灵疫，最早倒下的人附近总该拖出一串相近的死人，或者至少留下一条能看出来的来往路径。
眼前这二十一具尸体却像是被人从一张散开的网里捞出来，堆到同一辆车上，再用同一块牌子盖住。
周衡的木炭停在半空。
他没有在麻布上写“不是灵疫”。
他不知道这世上所谓灵疫究竟有哪些变化，也不知道这些人死前是否曾在某个他尚未发现的地方碰过头。把不知道的事写成结论，和外头那块木牌没有区别。
他只在地点一栏底下又加了一条横线，写下：相互接触，待查。
“你识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衡回头，看见棚门口站着个瘦高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袍，外头罩了件灰油布褂，袖口上结着几处陈年的药渍。头发花白，左眼下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没戴神殿灰袍人的面罩，手里却提着一只窄木箱，箱角磨得发亮。
年轻县役立刻迎上去，声音压低了些：“杜仵作，您怎么这时候来了？神殿那边催得紧。”
“催得紧，尸首就不用验了？”老人把木箱放到案上，扫了一眼周衡面前的麻布，“这是你写的？”
“是。”周衡答道。
老人拿起麻布看了几眼，眉头先是皱起，随即又舒开一点：“谁教你这样记？”
“没人教。能问到的先记下来，问不到的留空。”
杜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那目光不像县役看流民，先看有没有力气、会不会惹事；也不像神殿的人看尸体，先看该不该烧。他看的是纸上那些歪斜的线，像在判断这东西究竟会给自己添麻烦，还是能少一点麻烦。
“你叫什么？”
“周衡。”
“籍贯？”
“无籍。”
杜辛没再问。他把麻布放下，伸手去掀第一具尸体的草席。
周衡下意识往前一步。
“别动。”杜辛头也不抬，声音不重，却让人听出一种积年的疲惫，“你方才碰过哪些地方？”
“隔着手套碰过一具手腕，抬过草席。”
“有没有翻嘴、掰眼、按胸腹？”
“没有。”
“那就站远些。尸首不是木料，想怎么翻便怎么翻。指甲、口鼻、皮下的颜色，碰坏了，后头谁也看不出来。”
周衡退开半步：“明白。”
杜辛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双细竹夹、一卷白线和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先用竹夹挑开死者的嘴唇，再将一根最细的针探进舌下。棚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连外头催促的脚步声都像远了。
周衡没有凑近，只看见杜辛的手很稳。
片刻后，老人收针，指腹按在死者下腹偏左的位置，停了很久。随后又按向胸口、锁骨和腕内侧。
“你刚才记他死在河滩？”
“抬尸的人这么说。有人能证明他妻子在场。”
“记成‘有人称’，别记成定论。”杜辛道，“你没见到那人，也没问到名字。”
“好。”
周衡当即把“河滩小板车”后面补了三个字：役夫称。
杜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合上草席，走到第二具孩子尸体旁。那孩子皮肤上的暗红斑已经有些发紫，乍一看比第一具更像传言里会传人的恶病。杜辛却没有先看那些斑，而是重复了方才的动作，验口鼻、探针、按住几个位置。
周衡注意到，他每验一具，都会在木箱边一张薄纸上画一道短线。线旁有些极小的记号，他看不懂，但位置大都落在纸的同一处。
“杜仵作。”他等老人起身才开口，“这些人死前的症状不一样？”
年轻县役脸一沉：“少问。”
杜辛没理他，只把银针在黑药汤里涮了涮：“咳血、发热、皮疹、昏厥，都有。你若问外面看得见的，是不一样。”
“那里面呢？”
棚内静了下来。
年轻县役盯着周衡，像是已经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多嘴的劳役拖出去。杜辛却没有立刻斥他，只将木箱盖了一半。
“里面不是你该问的。”
“我不问死因。”周衡道，“只问这些人是不是都该被同样登记。若不是，后面的记录要分开。”
杜辛抬起头。
周衡继续说：“我写的是能复核的东西。地点和接触关系是一层，尸体上的共同点是另一层。你若说不能写，我不写；若能写，就该写清楚是谁看见、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要求杜辛立刻反驳神殿，也没把那股说不明的感受搬出来。
那不是别人能复核的事。
杜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灵疫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在这里记这些？”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只记一个名字。”
杜辛眼下那道旧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木箱底层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黄纸，递给周衡。
“离远些看。别碰。”
黄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人形，头、胸、腹和四肢用几条细线连着。纸的左下方被杜辛用墨点重重圈了一处，位置在脐下偏左。
“人体感灵之后，气息会沿着身子走。寻常病死、饿死、冻死，散是散了，不会散成一个样。”杜辛压低声音，“这几具尸体，气息散得乱，可乱处都在这里。”
“同一个位置？”
“至少我验过的四具，是。”
周衡看着那枚墨点。
这才是第一条真正能被他人重复查看的共同点。不是他感到什么，而是一个懂行的仵作，用同一套手法，在不同尸体上看到了同一个结果。
可四具还太少。
而且，尸体集中在这里，也可能只是某种他不了解的灵疫表现。
“还要验多少？”周衡问。
杜辛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当这是查账？全验下来，巳时早过了。神殿那边要的是焚尸，不是验尸。”
“那就先验能证明不是偶然的数目。”
“什么数目？”
“你定。你是仵作。”
杜辛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外头又有人喊：“杜辛！闻司疫问你，车上够数没有！”
老人手里的黄纸被风吹得一颤。他迅速把纸收回木箱，脸上那点迟疑也随之压了下去。
“够数。”他朝外答了一句。
回答完，他低声对周衡道：“别把刚才的话传出去。尤其别说是我说的。”
“我只记验到的尸体、位置和验看的人。”
“验看的人不许写。”
“可以。”
周衡没有争。杜辛愿意开这个口，已经比硬顶上去有用得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把谁拉到台前，而是让下一具尸体、再下一具尸体，能留下同样的检查。
杜辛合上木箱，忽然又道：“你那张麻布，给我留一角。”
周衡把木炭递过去。
老人没接，只用指节在麻布最后一栏敲了敲：“这里改成两栏。一栏写外见，一栏写验看。外见写你们都能看见的，验看写我准你记的。写不清，就空着。”
“好。”
周衡立刻划出一道新线。
杜辛转身去验第五具尸体。那是个身形壮实的年轻男人，肩背上有被人拖拽留下的泥痕，表面看不出血斑，也没有咳血的痕迹。和方才那个孩子相比，两人像是死于完全不同的东西。
老人照旧验过口鼻，探过银针，又按住脐下偏左的位置。
这一次，他按得格外久。
周衡站在两步之外，只看见杜辛原本稳定的手背上，一根青筋慢慢绷起。
“又是这里？”他问。
杜辛没有回答。
他转头去看第六具、第七具。一个是嘴唇青灰的中年妇人，一个是面色潮红、指尖发黑的少年。表面的死状依旧各不相同，连送尸的人都说不出他们有什么共同来处。
可杜辛每次收针，都会在那张薄纸的同一点旁添上一笔。
第五笔落下时，棚外的铜锣突然停了。
短暂的安静比催促更让人心里发沉。
紧接着，脚步声逼近棚门。一个灰袍人掀开帘子，闭目金线在昏光里像两道冷硬的伤口。
“杜仵作，闻司疫问，车上可凑足了？”
他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扫过周衡面前的麻布。
“车上先行。巳时不可误，棚里的仍照县衙文单，未时前送尽。”
年轻县役连连点头：“凑得齐，马上走。”
杜辛的手停在木箱上，没抬头。
周衡看着那张被划得越来越密的麻布，又看向地上几具尚未来得及验看的尸体。
时间被又一次往前推了。
而他手里刚刚有了一条能重复查看的线索，眼前这些能说话的东西，仍在被一车车送往火场。
他把木炭攥进掌心，在麻布最下方写下一行字。
同登记死者，外见不同；验看损处，相近。
写完，他没有去看杜辛的脸，只把麻布折好，塞进衣襟最里侧。
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棚外的风卷起草灰，落到一具具没有名字的尸体上。周衡站在原地，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再只是直觉的念头。
这些人也许不是死于同一种表象。
可他们体内，分明有同一种东西先断了。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必须让更多活着的人和留下来的证据，一起回答。至少在火焰烧净之前，他要把能问的都问清楚。
声响隔着停尸棚的木板传进来，闷得像有人拿钝铁在人的太阳穴上轻轻砸。棚里搬尸的人不敢抬头，只把担架抬得更快些。草木灰被脚步搅起，落在麻巾外沿，带着一股干涩的苦味。
周衡把一具女尸送上车，退下来时没有立刻去抬下一具。
他站在车尾，目光从尸体脸上掠过，又落到旁边那块新钉的木牌上。
木牌只写了三行。
疑似灵疫。
女。
待焚。
连一个名字也没有。
风从车底穿过去，掀起女尸脚边的草席。她的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周衡记下了这双鞋，又扫了一眼车上其余尸体。有两人赤着脚，一个穿着补了三层的棉袄，还有个老人腰间系着半截断绳，像是生前拿来捆柴的。
这些人不是从同一处棚子里拖出来的。
这个判断不需要那种说不清的违和感。光看衣着、泥土和随身残物，就能看出他们此前走过的路不一样。
可不一样，不等于不能染同一种病。
周衡将这个念头压住，转身去找那个分派劳役的年轻县役。
“我要一块炭。”
年轻县役正站在棚门口催人，闻言回头，脸上的不耐烦几乎没有掩饰：“你要炭做什么？嫌活少？”
“给尸体记号。”周衡指了指车上的草席，“车上二十一具，棚里三十七具。焚场若问少了哪一具、多了哪一具，总得有人能对得上。”
县役皱眉：“有神殿的牌子在，还轮得到你记？”
“牌子只写疑似灵疫。”周衡平静道，“要是风吹掉了，车轮陷泥里滚下去两具，谁去向上头回话？”
这句话不算威胁，只是把麻烦摆在了对方面前。
年轻县役下意识看了一眼车轮。低洼地的泥被来回压过，早已烂得像一锅稀粥。真出了事，他一个临时领役的，未必担得起。
“别乱写。”他从火盆边捡起一截未燃尽的木炭，又扯下一条裁剩的麻布，塞到周衡手里，“一具一记，记完给我看。敢掀席拿东西，打断你的手。”
周衡接过木炭，点了点头。
他回到棚内，在靠墙一张废旧的木案上铺开麻布。麻布粗得厉害，炭一落上去便散开。他没有试图把字写得工整，只先划出几道竖线。
序号。
男女和大致年纪。
发现地点。
被送进棚的时辰。
谁送来的。
有没有同住人、同车人，或者能报出名字的人。
最后一栏，他留得最宽，写的是：见到什么。
这张东西不能叫验尸文书。它没有官印，没有见证，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逐项核实。甚至大半信息，眼下都只能从抬尸的流民、赶车的役夫和尸身上零碎的痕迹里拼出来。
但一件事若连最开始看到了什么都不留下，后面无论谁说得再有道理，都只是在拿话压话。
周衡提着炭，在第一行写下一个歪斜的“一”。
“这人从哪儿来的？”他问。
方才同他一起抬尸的瘸腿壮汉正把担架往地上放，听见问话，神色有些警惕：“不知道。”
“送来时你在不在？”
壮汉想了想：“在。河滩那边，一辆小板车送来的。车上还有个老婆子，哭得厉害，说是她男人。”
“她人呢？”
“让人赶走了。说近尸的人也得隔开。”
周衡在地点一栏写下“河滩小板车”，又在最后一栏添了“妻曾在侧，已隔”。
第二具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脸上有几块暗红的斑，送来时由两个流民少年抬着。那两个少年只肯说人死在北河营东头，三日前还跟他们挤在同一口锅前吃过粥，别的都不肯多答。周衡没有逼问，只把他们的样子和话原样记下。
第三具是个年近五旬的男人，衣角沾着红褐色的土。负责拖运的役夫说他是在城西废窑旁倒下的，身边没有亲眷，死前咳了几口血。
第四具是个年轻妇人，脚上的黄泥来自河堤一带。她被送来时还有个小女孩攥着草席，后来被人拖出了棚子。
地点一点点在麻布上分开。
北河营东头，河滩，城西废窑，河堤外，南沟口，旧驿道旁。
它们并不挨着。有些地方中间隔着半座流民营，有些人死前甚至不在同一片取水处。按理说，若真是来得又急又凶的灵疫，最早倒下的人附近总该拖出一串相近的死人，或者至少留下一条能看出来的来往路径。
眼前这二十一具尸体却像是被人从一张散开的网里捞出来，堆到同一辆车上，再用同一块牌子盖住。
周衡的木炭停在半空。
他没有在麻布上写“不是灵疫”。
他不知道这世上所谓灵疫究竟有哪些变化，也不知道这些人死前是否曾在某个他尚未发现的地方碰过头。把不知道的事写成结论，和外头那块木牌没有区别。
他只在地点一栏底下又加了一条横线，写下：相互接触，待查。
“你识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周衡回头，看见棚门口站着个瘦高老人。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袍，外头罩了件灰油布褂，袖口上结着几处陈年的药渍。头发花白，左眼下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没戴神殿灰袍人的面罩，手里却提着一只窄木箱，箱角磨得发亮。
年轻县役立刻迎上去，声音压低了些：“杜仵作，您怎么这时候来了？神殿那边催得紧。”
“催得紧，尸首就不用验了？”老人把木箱放到案上，扫了一眼周衡面前的麻布，“这是你写的？”
“是。”周衡答道。
老人拿起麻布看了几眼，眉头先是皱起，随即又舒开一点：“谁教你这样记？”
“没人教。能问到的先记下来，问不到的留空。”
杜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那目光不像县役看流民，先看有没有力气、会不会惹事；也不像神殿的人看尸体，先看该不该烧。他看的是纸上那些歪斜的线，像在判断这东西究竟会给自己添麻烦，还是能少一点麻烦。
“你叫什么？”
“周衡。”
“籍贯？”
“无籍。”
杜辛没再问。他把麻布放下，伸手去掀第一具尸体的草席。
周衡下意识往前一步。
“别动。”杜辛头也不抬，声音不重，却让人听出一种积年的疲惫，“你方才碰过哪些地方？”
“隔着手套碰过一具手腕，抬过草席。”
“有没有翻嘴、掰眼、按胸腹？”
“没有。”
“那就站远些。尸首不是木料，想怎么翻便怎么翻。指甲、口鼻、皮下的颜色，碰坏了，后头谁也看不出来。”
周衡退开半步：“明白。”
杜辛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双细竹夹、一卷白线和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先用竹夹挑开死者的嘴唇，再将一根最细的针探进舌下。棚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连外头催促的脚步声都像远了。
周衡没有凑近，只看见杜辛的手很稳。
片刻后，老人收针，指腹按在死者下腹偏左的位置，停了很久。随后又按向胸口、锁骨和腕内侧。
“你刚才记他死在河滩？”
“抬尸的人这么说。有人能证明他妻子在场。”
“记成‘有人称’，别记成定论。”杜辛道，“你没见到那人，也没问到名字。”
“好。”
周衡当即把“河滩小板车”后面补了三个字：役夫称。
杜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合上草席，走到第二具孩子尸体旁。那孩子皮肤上的暗红斑已经有些发紫，乍一看比第一具更像传言里会传人的恶病。杜辛却没有先看那些斑，而是重复了方才的动作，验口鼻、探针、按住几个位置。
周衡注意到，他每验一具，都会在木箱边一张薄纸上画一道短线。线旁有些极小的记号，他看不懂，但位置大都落在纸的同一处。
“杜仵作。”他等老人起身才开口，“这些人死前的症状不一样？”
年轻县役脸一沉：“少问。”
杜辛没理他，只把银针在黑药汤里涮了涮：“咳血、发热、皮疹、昏厥，都有。你若问外面看得见的，是不一样。”
“那里面呢？”
棚内静了下来。
年轻县役盯着周衡，像是已经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多嘴的劳役拖出去。杜辛却没有立刻斥他，只将木箱盖了一半。
“里面不是你该问的。”
“我不问死因。”周衡道，“只问这些人是不是都该被同样登记。若不是，后面的记录要分开。”
杜辛抬起头。
周衡继续说：“我写的是能复核的东西。地点和接触关系是一层，尸体上的共同点是另一层。你若说不能写，我不写；若能写，就该写清楚是谁看见、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要求杜辛立刻反驳神殿，也没把那股说不明的感受搬出来。
那不是别人能复核的事。
杜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灵疫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也敢在这里记这些？”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只记一个名字。”
杜辛眼下那道旧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木箱底层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黄纸，递给周衡。
“离远些看。别碰。”
黄纸上画着一个简陋的人形，头、胸、腹和四肢用几条细线连着。纸的左下方被杜辛用墨点重重圈了一处，位置在脐下偏左。
“人体感灵之后，气息会沿着身子走。寻常病死、饿死、冻死，散是散了，不会散成一个样。”杜辛压低声音，“这几具尸体，气息散得乱，可乱处都在这里。”
“同一个位置？”
“至少我验过的四具，是。”
周衡看着那枚墨点。
这才是第一条真正能被他人重复查看的共同点。不是他感到什么，而是一个懂行的仵作，用同一套手法，在不同尸体上看到了同一个结果。
可四具还太少。
而且，尸体集中在这里，也可能只是某种他不了解的灵疫表现。
“还要验多少？”周衡问。
杜辛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当这是查账？全验下来，巳时早过了。神殿那边要的是焚尸，不是验尸。”
“那就先验能证明不是偶然的数目。”
“什么数目？”
“你定。你是仵作。”
杜辛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外头又有人喊：“杜辛！闻司疫问你，车上够数没有！”
老人手里的黄纸被风吹得一颤。他迅速把纸收回木箱，脸上那点迟疑也随之压了下去。
“够数。”他朝外答了一句。
回答完，他低声对周衡道：“别把刚才的话传出去。尤其别说是我说的。”
“我只记验到的尸体、位置和验看的人。”
“验看的人不许写。”
“可以。”
周衡没有争。杜辛愿意开这个口，已经比硬顶上去有用得多。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把谁拉到台前，而是让下一具尸体、再下一具尸体，能留下同样的检查。
杜辛合上木箱，忽然又道：“你那张麻布，给我留一角。”
周衡把木炭递过去。
老人没接，只用指节在麻布最后一栏敲了敲：“这里改成两栏。一栏写外见，一栏写验看。外见写你们都能看见的，验看写我准你记的。写不清，就空着。”
“好。”
周衡立刻划出一道新线。
杜辛转身去验第五具尸体。那是个身形壮实的年轻男人，肩背上有被人拖拽留下的泥痕，表面看不出血斑，也没有咳血的痕迹。和方才那个孩子相比，两人像是死于完全不同的东西。
老人照旧验过口鼻，探过银针，又按住脐下偏左的位置。
这一次，他按得格外久。
周衡站在两步之外，只看见杜辛原本稳定的手背上，一根青筋慢慢绷起。
“又是这里？”他问。
杜辛没有回答。
他转头去看第六具、第七具。一个是嘴唇青灰的中年妇人，一个是面色潮红、指尖发黑的少年。表面的死状依旧各不相同，连送尸的人都说不出他们有什么共同来处。
可杜辛每次收针，都会在那张薄纸的同一点旁添上一笔。
第五笔落下时，棚外的铜锣突然停了。
短暂的安静比催促更让人心里发沉。
紧接着，脚步声逼近棚门。一个灰袍人掀开帘子，闭目金线在昏光里像两道冷硬的伤口。
“杜仵作，闻司疫问，车上可凑足了？”
他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扫过周衡面前的麻布。
“车上先行。巳时不可误，棚里的仍照县衙文单，未时前送尽。”
年轻县役连连点头：“凑得齐，马上走。”
杜辛的手停在木箱上，没抬头。
周衡看着那张被划得越来越密的麻布，又看向地上几具尚未来得及验看的尸体。
时间被又一次往前推了。
而他手里刚刚有了一条能重复查看的线索，眼前这些能说话的东西，仍在被一车车送往火场。
他把木炭攥进掌心，在麻布最下方写下一行字。
同登记死者，外见不同；验看损处，相近。
写完，他没有去看杜辛的脸，只把麻布折好，塞进衣襟最里侧。
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棚外的风卷起草灰，落到一具具没有名字的尸体上。周衡站在原地，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再只是直觉的念头。
这些人也许不是死于同一种表象。
可他们体内，分明有同一种东西先断了。
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必须让更多活着的人和留下来的证据，一起回答。至少在火焰烧净之前，他要把能问的都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