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2章 旧牌一块块退役
甲一牌刚落到交接桌上，南货街的急铃就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短一长。
那是昨日试行时才约定的信号：旧限制重新出现，服务点却仍在营业，请附近轮值人先保入口，再查牌从哪里来。
桌边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周衡。
周衡没有动。他把双手从桌沿收回，退到廊柱之外：“谁负责南货街？”
邓长庆脸色难看。他昨日还坐在反对席，今日却领了交易票格式复核。他一把抓起自己的窄册，带两名铺主往外跑。程疤也想跟，被顾守章拦住：“你管两处夜门。南货街若只是诱饵，别处会同时复挂。”
话音未落，东顺客栈方向冒起一缕黑烟。
紧接着，联诊粮窗有人敲铜盆，西坊短工口的木梆也响了。
十七块旧牌尚在证物架上，城里却同时出现了四块写着旧字的新牌。
有人不是来取回旧物，是来证明只要照着旧字再刻一遍，所谓退役便毫无意义。
顾守章把原本准备逐块宣读的长卷压在桌上，只抽出六张空白退役页：“六组各走自己的门。实物先不动。谁见到新牌，先保住人能吃药、住店、领工钱、买现货、递申诉，再留牌、留人、留时刻。不要等这里发总令。”
范管窗带医粮组奔向联诊站；孙小娥与东顺掌柜赶去客栈；年轻户房书吏和两名工人见证去西坊；程疤带夜门轮值分走南、北两线；邓长庆直扑南货街。申诉廊只剩顾守章、宋槐、三名墙下见证和没有领到任何钥匙的周衡。
南货街上，那块新牌被钉在盐铺门框正中，墨还没干。
“无籍不售。”
牌下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她手里有昨日发的临时号、两枚现钱和一张东顺客栈床位票，盐铺伙计却把门板横在她面前，说县里刚恢复旧规，卖给她便要连累整条街。
邓长庆挤进人群，先没看牌，反而问伙计：“谁说恢复？”
伙计指向巷口。一名灰衣人正往后退，腰间挂着东夹院常用的黑绳纸筒。
邓长庆没有追。他把自己的盐斗小印按在妇人的交易票上，数出盐，收钱，又让隔壁铺主复核重量。
“买卖先成。”他说，“牌之后再问。”
这是他昨日最不愿意说的话。
围观者一阵骚动。有人骂他投了新规便替北河卖命，也有人伸手要扯牌。邓长庆把牌连钉子一起护住：“谁都别毁。字是旧的，木头是新的，钉孔也是新的。毁了只剩各说各话。”
灰衣人见没人追自己，反而转身往南巷跑。两名铺主这才一前一后封住巷口。邓长庆让卖炭的少年去敲第二轮短铃，自己仍守在盐铺，连续做完七笔现钱交易。七个人里有旧籍户，也有只有临时号的流民；每一笔都把批次、入口符和时刻写全。
他用营业本身压住了牌。
东顺客栈的烟比看上去更凶。
后院柴棚起火，火舌已经舔到二层木梯。掌柜第一反应是清空外来住客，两个旧伙计趁乱把“无籍不宿”的窄牌挂回前门，声称先把身份不明者赶出去，免得失火后说不清死的是谁。
孙小娥冲到门前时，四十一名昨夜留下的人已经被赶到院中。有人抱着包袱，有人只穿中衣。最里面一间房住着腿伤老人，儿子正想背他下楼，却被烟呛得睁不开眼。
孙小娥没有资格调巡夜房，也没有等程疤。她把床位册撕下当夜页，按房号点人；东顺掌柜带伙计抬水，两个墙下见证从后巷架梯。挑担妇人把湿布塞给每一个下楼的人，自己钻进烟里，把腿伤老人的脚先绑在门板上。
那两个挂牌的旧伙计还在喊：“无籍的先出去！”
掌柜一脚踹翻其中一人的水桶：“救火看房，不看籍！”
二层横梁落下前，老人和儿子被门板滑到院里。孙小娥点过床位册，四十一人一个不少，另有三名临时来帮工的脚夫不在住客页，却由掌柜和厨房婆子分别指认。
火势压住后，众人才发现柴棚里没有炭盆，只有一团浸油的旧麻布。麻布外裹着半张停止执行页，像是有人故意要让火和新规一起烧掉。
“牌是谁挂的？”孙小娥问。
两个旧伙计互相指认。一个说是在门边捡到，另一个承认收了十文，只需在起火时把牌挂上，喊三遍旧规。给钱的人戴灰帽，手背有一道青色墨痕。
孙小娥没有扣人。她让掌柜把两人分别留在厨房和前厅，任何人不得私打；又把新牌、油布、半张停止页和十文钱分开装袋。客栈继续给四十一人留床，只把烧坏的两间房标成停用。身份没有因为火灾失效，火灾也没有被身份争议吞掉。
联诊站更险。
范管窗赶到时，甲一牌的仿品已经挂在粮窗上。三个伤员的汤粥被扣住，其中一人刚缝完腹侧伤口，脸色发白。县署值班医与一名陌生书吏争执，陌生书吏拿着一张盖有总务小印的纸，说旧禁牌在正式发布前仍有效，任何“无籍不发”造成的停供都由县署免责。
范管窗识得小印，却不识得签发人。
他从前会先关窗等上面说清。这次他把仿牌翻过来，盖在桌面上，先让厨下把三份粥送进去，再把陌生书吏的纸夹进透明木框，叫病家自己看。
“粥按床位和医嘱走。”范管窗说，“这张纸若是真的，也只能等病人吃完再争。”
陌生书吏伸手抢纸。县署值班医用药箱挡住他，另一名管窗人敲响铜盆。病家没有围殴，反而各自把领粥时刻写在回访条背面。那名书吏见夺不回纸，突然往后门跑。
范管窗没追。他留在粮窗继续发粥，让一名腿脚快的药童去通知南门轮值。后来程疤从门簿查到，此人没有从任何城门入城记录，却在昨日东夹院搬卷时出现过。真假身份成为一条具体线索，不再是停掉联诊站的理由。
西坊短工口没有火，也没有持纸书吏。
那里只多了一块窄牌：“无保不雇。”
牌挂得很低，正好挡在领工筹的窗口前。十七名等着清沟的流民被迫散到街上，牙行旧经手站在一旁冷笑，说新民册尚未正式生效，谁敢雇没有坊正作保的人，出了伤亡自己赔。
年轻户房书吏到场后，先看工位和工具。清沟队需要二十人，已有三名旧籍工人在场，十七个位置空着。工头愿意按日结，牙行却扣着工筹匣。
书吏无权夺匣。
两个工人见证便把昨日核过的空白工单铺在地上，每人写临时号末四位、工位、工具、起止时刻和伤害归责。工头拿自己的木印逐张确认，三名旧籍工人各见证一组。牙行仍不交旧筹，二十人就不用旧筹开工。
第一锄落进沟泥时，围观者才明白，所谓旧牌恢复，需要的不只是把木头挂回去，还得让所有人重新相信只有那只旧匣能发工。
牙行经手转身要走，被一名刚领工的瘦汉认出袖口里露出半截青墨。他与客栈纵火者描述的手背墨色相同。
瘦汉没有扑上去，而是喊书吏看。书吏只记衣色、方向和时刻，程疤的南门轮值随后在染坊巷拦住此人。搜出的不是官令，而是四块尚未挂出的窄木牌、二十枚短工旧筹和一张写着六处地点的纸。
纸上第五处是北夜门。
程疤收到消息时，北夜门已经有人抬来一口棺材。
棺材没有死者，装的是甲九牌的旧封绳、两枚仿制封签和一套小凿。抬棺者说奉县署差目，要把“旧证物”送回夜门，以便今夜恢复无保不得入城。门卒中有人认得总务小印，差点开门接收。
程疤没有问周衡，也没有把城门全闭。他只开侧门验人，正门继续放已经核过的粮车和急救担架。抬棺的四人被分开询问：一个说从东夹院来，一个说从南市来，两个只知道收钱抬到北门。棺底却粘着东顺客栈后巷同样的油泥。
“不是六处各自起意。”程疤说，“有人在看我们会不会一响铃就全城停门。”
他让北门继续按原班次运行，只把棺材和四人留在侧廊。与此同时，南门报告那名青墨袖牙行经手已经被拦。他身上的六处纸还写着最后一处：申诉廊证物柜。
顾守章看到纸时，申诉廊已经少了一块牌。
不是甲一，也不是甲九，而是甲十六——“无保不收诉”。
证物架上的封绳没断，木牌却变成了同尺寸的空白板。宋槐复核钉孔，确认有人在昨夜搬架时做了夹层；今日四处复挂只是引开人，真正目标是带走甲十六，再把它以“原证物归位”的名义挂回申诉廊。只要原物重新出现，许多人会相信旧令真的恢复。
墙下见证中一名跛脚老者忽然指向屋梁。梁上有新落的木屑。
周衡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上方极轻的气息，却没有出手。他看向老者：“你先发现，怎么处置？”
老者抓起晾卷竹竿，猛地顶开梁板。一个灰衣人从夹层滚下，怀里抱着甲十六牌，落地便拔短刀。宋槐用证物架横挡，刀锋削掉木角；两名墙下见证从左右扯住灰衣人的腿，顾守章把公开目录一脚踢远，防止对方抓卷纵火。
灰衣人翻身冲向门口，正撞上从南巷赶回的邓长庆。
邓长庆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杆刚核过的盐秤。他把秤杆横扫在对方腕上，短刀落地。灰衣人还想咬碎口中纸团，孙小娥随后赶到，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纸团取出时只剩半行字：酉正前复旧，城中自乱。
没有落款。
顾守章没有宣布幕后是谁。灰衣人的青墨、总务小印、东夹院搬卷记录、牙行旧筹和客栈油泥分别入号，能对上的先对，不能对上的保留。被抓的人交巡夜房按持刀、纵火关联和盗取证物三件具体事项处理，不因他可能替某一派做事便扩大抓捕。
真正的酉正已经逼近。
原定逐块完成的十七张退役页只写了三张。若等全部补齐，旧限制会多活一夜；若仓促宣布，又可能把赊账、长期寄存和县籍边界一并误停。
六组轮值没有回到一张桌上开长会。
南货街把“无籍不售”改成只停止对现钱交易的整体拒绝，大额赊账仍由铺主逐笔判断；客栈组停止“无籍不宿”，但火患房间照样封闭，已承诺床位保到最近复核；医粮组停止“无籍不发”，床位、医嘱和支出归属成为领粥依据；短工组停止“无保不雇”，工位、工价、工具和伤责写入逐人工单；夜门组停止以无保为由整体扣人，真实治安事项仍需具名；申诉廊停止“无保不收诉”，任何人都可先得案号，能否支持其主张另查证据。
每一组只在自己承担的入口按名，并写明没有覆盖的范围。
酉正锣响时，十七块原牌仍未全部从架上搬走，但十七种旧限制已经分入口停止。实物被拆成六组，甲十六连同盗取痕迹单独封入争议盒；三把柜钥分别由县署轮值、入口轮值和墙下见证持有。周衡没有钥匙。
锣声后第一起试探来得极快。
一名米铺伙计又把“无籍不售”的仿牌竖到柜台。邓长庆没有等巡夜房，把牌平放在旁边，照样卖出一斗米，记录时刻和伙计姓名。伙计说自己只是听掌柜吩咐，掌柜赶来后又说是灰衣人留话。两份说法都进申诉号，米铺没有被封，买米人也没有被赶走。
第二起发生在东顺客栈。失火后的十四张可用床位不够，掌柜按伤病、带幼童和已承诺先后分配，三名后来者只能领临时避风席。有人骂这与无籍不宿没有区别。孙小娥把床位板翻给他看：拒绝的是没有空床，不是他的身份；避风席、下一复核时刻和申诉号都写着。资源不足仍然让人不满，却不再伪装成一种永久身份判决。
第三起在西坊。牙行旧匣被程疤带回作证，二十名工人照新工单完成清沟，工头当场结钱。那个认出青墨袖的瘦汉少领两文，年轻书吏复算后发现是工头把断柄锄的修理费均摊给所有人。两个工人见证拒绝跨单扣款，断柄由实际使用者与工具原损另案核。瘦汉补回两文，没有因为帮助抓人而免掉自己半刻迟到的扣时。
这些琐碎争执比抓住灰衣人更重要。抓人只能证明有人破坏，入口继续运行才能证明旧牌真的退役。
六处纸上原本还写着一个最隐蔽的地点：东夹院外的申诉投缝。
那里没有门，没有管窗人，只是一道让不敢进公审廊的人塞入纸条的窄缝。旧规时期，缝上方长期钉着“无保不录”，很多人连被拒绝的记录都留不下。今日没有人负责去守，破坏者显然认准了这处空白。
墙下见证赶到时，窄缝已经被泥封死，泥面压着甲十六原牌的拓样。十几张申诉纸散在沟水里，其中一张写着客栈纵火者收钱的地点，另一张写南货街灰衣人曾在东夹院后门领纸筒。若这些纸被水泡烂，今日四处袭扰便只能各自成案。
跛脚老者不会写字，却先脱下外衣堵住沟口。两个孩子沿水追纸，一名卖菜妇人用竹筐捞回七张。年轻书吏赶来后想先按字迹分类，被老者骂了一句：“先晒，字以后再认。”
他们把湿纸铺到东夹院石阶上。卢崇出来时，看见几十个人占着官廊，第一反应是命人清场。伍绍却从户房方向赶来，手里带着旧令卷。他当众查到，“无保不录”从未有县署正印，只是三年前总务房为减少匿名诉纸自行钉出的窄牌。
卢崇说匿名纸可能诬告，不能全部入案。
“入号不等于采信。”年轻书吏答，“先记有人何时递过，真假再核。”
这是他第一次在东夹院台阶上反驳主簿。
湿纸中有五张只剩半行，三张完全看不清。申诉组仍给每张编临时湿件号，能辨认的抄录，不能辨认的夹纸晾存。卖菜妇人只确认自己从哪一段水沟捞到，不被要求替内容担保。卢崇最终允许投缝继续开放，却要求涉及官吏姓名的纸必须由两名书手分开誊录，原件封存，防止有人借公开墙扩散未经核实的指控。
申诉组接受了这一限制，同时在缝旁钉上一块极小的新木片：先收件，后核实；不因无保拒收。木片没有任何总令口吻，只写这个入口要做什么。
湿纸里那张关于东夹院后门的线索很快得到一半印证。守后门的老役承认，午前确有一名青墨手背的人领取废纸筒，说要送去南货街遮雨；他没有查纸号，因为对方穿着县役旧褂。老役没有被当作共犯，他的疏漏写入门簿，废纸筒今后也要登记去向。另一半——是谁让那人领——仍空着。
与此同时，北夜门抬棺的四人中，有一人突然改口。他认出被抓灰衣人不是雇主，只是来验他们是否按时把棺材送到的人。真正付钱者声音沙哑，左手缺一指，约在旧盐仓后结余款。程疤派两名普通门卒去查，没有调韩铁生，也没有封整片旧盐仓。结果只找到一只装过总务小印泥的空盒和三双不同尺码的草鞋。
线索变多，却没有因此制造一个万能幕后人。有人负责刻牌，有人负责纵火，有人借县役旧褂递纸，有人只为十文抬棺。他们的目的相同，责任却不能揉成一团。
六组在城中第一次各自做完了“保入口—留证物—追具体人”的完整动作。周衡从头到尾没有发第二道话。等各处口信汇回申诉廊，他才知道孙小娥救出了腿伤老人，也才知道年轻书吏在东夹院台阶上保住了投缝。
若这是一次有意的试探，对方想看的就是周衡不在每一处时，城里会不会重新只剩旧牌。答案不是没有混乱，而是四处起火、复挂和扣门同时发生，仍没有一处基础入口因此整晚关闭。
夜禁前，六组把各自的退役页送回申诉廊。没有总签，只有六种笔迹、十七个退役号和四处已经发生的复挂记录。顾守章把原准备的一整张“统一接管书”撕成草纸，只保留目录。
十七块牌进入三锁六组柜时，甲一没有回联诊站，甲二没有回客栈，甲七没有回牙行，甲十六也没有回申诉台门口。它们作为证物被留下，作为命令则在不同入口死去。
周衡最后只在目录旁写了一句：北河不持牌、不持钥、不替任何入口续期。
他写完便离开桌边。
风从旧巷穿过，东顺客栈烧焦的木味尚未散尽。掌柜把前门那块仿牌装进证物袋，重新挂出的不是新总牌，而是一张当夜床位表。最下方空着一行，留给临时避风者转入正式床位。
一个没有县籍、没有坊保、只持临时号的老人被抬进十四号床。他是酉正后第一个按新入口过夜的人。
次日卯正，新民册将正式生效。
不是一声，是三短一长。
那是昨日试行时才约定的信号：旧限制重新出现，服务点却仍在营业，请附近轮值人先保入口，再查牌从哪里来。
桌边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周衡。
周衡没有动。他把双手从桌沿收回，退到廊柱之外：“谁负责南货街？”
邓长庆脸色难看。他昨日还坐在反对席，今日却领了交易票格式复核。他一把抓起自己的窄册，带两名铺主往外跑。程疤也想跟，被顾守章拦住：“你管两处夜门。南货街若只是诱饵，别处会同时复挂。”
话音未落，东顺客栈方向冒起一缕黑烟。
紧接着，联诊粮窗有人敲铜盆，西坊短工口的木梆也响了。
十七块旧牌尚在证物架上，城里却同时出现了四块写着旧字的新牌。
有人不是来取回旧物，是来证明只要照着旧字再刻一遍，所谓退役便毫无意义。
顾守章把原本准备逐块宣读的长卷压在桌上，只抽出六张空白退役页：“六组各走自己的门。实物先不动。谁见到新牌，先保住人能吃药、住店、领工钱、买现货、递申诉，再留牌、留人、留时刻。不要等这里发总令。”
范管窗带医粮组奔向联诊站；孙小娥与东顺掌柜赶去客栈；年轻户房书吏和两名工人见证去西坊；程疤带夜门轮值分走南、北两线；邓长庆直扑南货街。申诉廊只剩顾守章、宋槐、三名墙下见证和没有领到任何钥匙的周衡。
南货街上，那块新牌被钉在盐铺门框正中，墨还没干。
“无籍不售。”
牌下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她手里有昨日发的临时号、两枚现钱和一张东顺客栈床位票，盐铺伙计却把门板横在她面前，说县里刚恢复旧规，卖给她便要连累整条街。
邓长庆挤进人群，先没看牌，反而问伙计：“谁说恢复？”
伙计指向巷口。一名灰衣人正往后退，腰间挂着东夹院常用的黑绳纸筒。
邓长庆没有追。他把自己的盐斗小印按在妇人的交易票上，数出盐，收钱，又让隔壁铺主复核重量。
“买卖先成。”他说，“牌之后再问。”
这是他昨日最不愿意说的话。
围观者一阵骚动。有人骂他投了新规便替北河卖命，也有人伸手要扯牌。邓长庆把牌连钉子一起护住：“谁都别毁。字是旧的，木头是新的，钉孔也是新的。毁了只剩各说各话。”
灰衣人见没人追自己，反而转身往南巷跑。两名铺主这才一前一后封住巷口。邓长庆让卖炭的少年去敲第二轮短铃，自己仍守在盐铺，连续做完七笔现钱交易。七个人里有旧籍户，也有只有临时号的流民；每一笔都把批次、入口符和时刻写全。
他用营业本身压住了牌。
东顺客栈的烟比看上去更凶。
后院柴棚起火，火舌已经舔到二层木梯。掌柜第一反应是清空外来住客，两个旧伙计趁乱把“无籍不宿”的窄牌挂回前门，声称先把身份不明者赶出去，免得失火后说不清死的是谁。
孙小娥冲到门前时，四十一名昨夜留下的人已经被赶到院中。有人抱着包袱，有人只穿中衣。最里面一间房住着腿伤老人，儿子正想背他下楼，却被烟呛得睁不开眼。
孙小娥没有资格调巡夜房，也没有等程疤。她把床位册撕下当夜页，按房号点人；东顺掌柜带伙计抬水，两个墙下见证从后巷架梯。挑担妇人把湿布塞给每一个下楼的人，自己钻进烟里，把腿伤老人的脚先绑在门板上。
那两个挂牌的旧伙计还在喊：“无籍的先出去！”
掌柜一脚踹翻其中一人的水桶：“救火看房，不看籍！”
二层横梁落下前，老人和儿子被门板滑到院里。孙小娥点过床位册，四十一人一个不少，另有三名临时来帮工的脚夫不在住客页，却由掌柜和厨房婆子分别指认。
火势压住后，众人才发现柴棚里没有炭盆，只有一团浸油的旧麻布。麻布外裹着半张停止执行页，像是有人故意要让火和新规一起烧掉。
“牌是谁挂的？”孙小娥问。
两个旧伙计互相指认。一个说是在门边捡到，另一个承认收了十文，只需在起火时把牌挂上，喊三遍旧规。给钱的人戴灰帽，手背有一道青色墨痕。
孙小娥没有扣人。她让掌柜把两人分别留在厨房和前厅，任何人不得私打；又把新牌、油布、半张停止页和十文钱分开装袋。客栈继续给四十一人留床，只把烧坏的两间房标成停用。身份没有因为火灾失效，火灾也没有被身份争议吞掉。
联诊站更险。
范管窗赶到时，甲一牌的仿品已经挂在粮窗上。三个伤员的汤粥被扣住，其中一人刚缝完腹侧伤口，脸色发白。县署值班医与一名陌生书吏争执，陌生书吏拿着一张盖有总务小印的纸，说旧禁牌在正式发布前仍有效，任何“无籍不发”造成的停供都由县署免责。
范管窗识得小印，却不识得签发人。
他从前会先关窗等上面说清。这次他把仿牌翻过来，盖在桌面上，先让厨下把三份粥送进去，再把陌生书吏的纸夹进透明木框，叫病家自己看。
“粥按床位和医嘱走。”范管窗说，“这张纸若是真的，也只能等病人吃完再争。”
陌生书吏伸手抢纸。县署值班医用药箱挡住他，另一名管窗人敲响铜盆。病家没有围殴，反而各自把领粥时刻写在回访条背面。那名书吏见夺不回纸，突然往后门跑。
范管窗没追。他留在粮窗继续发粥，让一名腿脚快的药童去通知南门轮值。后来程疤从门簿查到，此人没有从任何城门入城记录，却在昨日东夹院搬卷时出现过。真假身份成为一条具体线索，不再是停掉联诊站的理由。
西坊短工口没有火，也没有持纸书吏。
那里只多了一块窄牌：“无保不雇。”
牌挂得很低，正好挡在领工筹的窗口前。十七名等着清沟的流民被迫散到街上，牙行旧经手站在一旁冷笑，说新民册尚未正式生效，谁敢雇没有坊正作保的人，出了伤亡自己赔。
年轻户房书吏到场后，先看工位和工具。清沟队需要二十人，已有三名旧籍工人在场，十七个位置空着。工头愿意按日结，牙行却扣着工筹匣。
书吏无权夺匣。
两个工人见证便把昨日核过的空白工单铺在地上，每人写临时号末四位、工位、工具、起止时刻和伤害归责。工头拿自己的木印逐张确认，三名旧籍工人各见证一组。牙行仍不交旧筹，二十人就不用旧筹开工。
第一锄落进沟泥时，围观者才明白，所谓旧牌恢复，需要的不只是把木头挂回去，还得让所有人重新相信只有那只旧匣能发工。
牙行经手转身要走，被一名刚领工的瘦汉认出袖口里露出半截青墨。他与客栈纵火者描述的手背墨色相同。
瘦汉没有扑上去，而是喊书吏看。书吏只记衣色、方向和时刻，程疤的南门轮值随后在染坊巷拦住此人。搜出的不是官令，而是四块尚未挂出的窄木牌、二十枚短工旧筹和一张写着六处地点的纸。
纸上第五处是北夜门。
程疤收到消息时，北夜门已经有人抬来一口棺材。
棺材没有死者，装的是甲九牌的旧封绳、两枚仿制封签和一套小凿。抬棺者说奉县署差目，要把“旧证物”送回夜门，以便今夜恢复无保不得入城。门卒中有人认得总务小印，差点开门接收。
程疤没有问周衡，也没有把城门全闭。他只开侧门验人，正门继续放已经核过的粮车和急救担架。抬棺的四人被分开询问：一个说从东夹院来，一个说从南市来，两个只知道收钱抬到北门。棺底却粘着东顺客栈后巷同样的油泥。
“不是六处各自起意。”程疤说，“有人在看我们会不会一响铃就全城停门。”
他让北门继续按原班次运行，只把棺材和四人留在侧廊。与此同时，南门报告那名青墨袖牙行经手已经被拦。他身上的六处纸还写着最后一处：申诉廊证物柜。
顾守章看到纸时，申诉廊已经少了一块牌。
不是甲一，也不是甲九，而是甲十六——“无保不收诉”。
证物架上的封绳没断，木牌却变成了同尺寸的空白板。宋槐复核钉孔，确认有人在昨夜搬架时做了夹层；今日四处复挂只是引开人，真正目标是带走甲十六，再把它以“原证物归位”的名义挂回申诉廊。只要原物重新出现，许多人会相信旧令真的恢复。
墙下见证中一名跛脚老者忽然指向屋梁。梁上有新落的木屑。
周衡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上方极轻的气息，却没有出手。他看向老者：“你先发现，怎么处置？”
老者抓起晾卷竹竿，猛地顶开梁板。一个灰衣人从夹层滚下，怀里抱着甲十六牌，落地便拔短刀。宋槐用证物架横挡，刀锋削掉木角；两名墙下见证从左右扯住灰衣人的腿，顾守章把公开目录一脚踢远，防止对方抓卷纵火。
灰衣人翻身冲向门口，正撞上从南巷赶回的邓长庆。
邓长庆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杆刚核过的盐秤。他把秤杆横扫在对方腕上，短刀落地。灰衣人还想咬碎口中纸团，孙小娥随后赶到，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纸团取出时只剩半行字：酉正前复旧，城中自乱。
没有落款。
顾守章没有宣布幕后是谁。灰衣人的青墨、总务小印、东夹院搬卷记录、牙行旧筹和客栈油泥分别入号，能对上的先对，不能对上的保留。被抓的人交巡夜房按持刀、纵火关联和盗取证物三件具体事项处理，不因他可能替某一派做事便扩大抓捕。
真正的酉正已经逼近。
原定逐块完成的十七张退役页只写了三张。若等全部补齐，旧限制会多活一夜；若仓促宣布，又可能把赊账、长期寄存和县籍边界一并误停。
六组轮值没有回到一张桌上开长会。
南货街把“无籍不售”改成只停止对现钱交易的整体拒绝，大额赊账仍由铺主逐笔判断；客栈组停止“无籍不宿”，但火患房间照样封闭，已承诺床位保到最近复核；医粮组停止“无籍不发”，床位、医嘱和支出归属成为领粥依据；短工组停止“无保不雇”，工位、工价、工具和伤责写入逐人工单；夜门组停止以无保为由整体扣人，真实治安事项仍需具名；申诉廊停止“无保不收诉”，任何人都可先得案号，能否支持其主张另查证据。
每一组只在自己承担的入口按名，并写明没有覆盖的范围。
酉正锣响时，十七块原牌仍未全部从架上搬走，但十七种旧限制已经分入口停止。实物被拆成六组，甲十六连同盗取痕迹单独封入争议盒；三把柜钥分别由县署轮值、入口轮值和墙下见证持有。周衡没有钥匙。
锣声后第一起试探来得极快。
一名米铺伙计又把“无籍不售”的仿牌竖到柜台。邓长庆没有等巡夜房，把牌平放在旁边，照样卖出一斗米，记录时刻和伙计姓名。伙计说自己只是听掌柜吩咐，掌柜赶来后又说是灰衣人留话。两份说法都进申诉号，米铺没有被封，买米人也没有被赶走。
第二起发生在东顺客栈。失火后的十四张可用床位不够，掌柜按伤病、带幼童和已承诺先后分配，三名后来者只能领临时避风席。有人骂这与无籍不宿没有区别。孙小娥把床位板翻给他看：拒绝的是没有空床，不是他的身份；避风席、下一复核时刻和申诉号都写着。资源不足仍然让人不满，却不再伪装成一种永久身份判决。
第三起在西坊。牙行旧匣被程疤带回作证，二十名工人照新工单完成清沟，工头当场结钱。那个认出青墨袖的瘦汉少领两文，年轻书吏复算后发现是工头把断柄锄的修理费均摊给所有人。两个工人见证拒绝跨单扣款，断柄由实际使用者与工具原损另案核。瘦汉补回两文，没有因为帮助抓人而免掉自己半刻迟到的扣时。
这些琐碎争执比抓住灰衣人更重要。抓人只能证明有人破坏，入口继续运行才能证明旧牌真的退役。
六处纸上原本还写着一个最隐蔽的地点：东夹院外的申诉投缝。
那里没有门，没有管窗人，只是一道让不敢进公审廊的人塞入纸条的窄缝。旧规时期，缝上方长期钉着“无保不录”，很多人连被拒绝的记录都留不下。今日没有人负责去守，破坏者显然认准了这处空白。
墙下见证赶到时，窄缝已经被泥封死，泥面压着甲十六原牌的拓样。十几张申诉纸散在沟水里，其中一张写着客栈纵火者收钱的地点，另一张写南货街灰衣人曾在东夹院后门领纸筒。若这些纸被水泡烂，今日四处袭扰便只能各自成案。
跛脚老者不会写字，却先脱下外衣堵住沟口。两个孩子沿水追纸，一名卖菜妇人用竹筐捞回七张。年轻书吏赶来后想先按字迹分类，被老者骂了一句：“先晒，字以后再认。”
他们把湿纸铺到东夹院石阶上。卢崇出来时，看见几十个人占着官廊，第一反应是命人清场。伍绍却从户房方向赶来，手里带着旧令卷。他当众查到，“无保不录”从未有县署正印，只是三年前总务房为减少匿名诉纸自行钉出的窄牌。
卢崇说匿名纸可能诬告，不能全部入案。
“入号不等于采信。”年轻书吏答，“先记有人何时递过，真假再核。”
这是他第一次在东夹院台阶上反驳主簿。
湿纸中有五张只剩半行，三张完全看不清。申诉组仍给每张编临时湿件号，能辨认的抄录，不能辨认的夹纸晾存。卖菜妇人只确认自己从哪一段水沟捞到，不被要求替内容担保。卢崇最终允许投缝继续开放，却要求涉及官吏姓名的纸必须由两名书手分开誊录，原件封存，防止有人借公开墙扩散未经核实的指控。
申诉组接受了这一限制，同时在缝旁钉上一块极小的新木片：先收件，后核实；不因无保拒收。木片没有任何总令口吻，只写这个入口要做什么。
湿纸里那张关于东夹院后门的线索很快得到一半印证。守后门的老役承认，午前确有一名青墨手背的人领取废纸筒，说要送去南货街遮雨；他没有查纸号，因为对方穿着县役旧褂。老役没有被当作共犯，他的疏漏写入门簿，废纸筒今后也要登记去向。另一半——是谁让那人领——仍空着。
与此同时，北夜门抬棺的四人中，有一人突然改口。他认出被抓灰衣人不是雇主，只是来验他们是否按时把棺材送到的人。真正付钱者声音沙哑，左手缺一指，约在旧盐仓后结余款。程疤派两名普通门卒去查，没有调韩铁生，也没有封整片旧盐仓。结果只找到一只装过总务小印泥的空盒和三双不同尺码的草鞋。
线索变多，却没有因此制造一个万能幕后人。有人负责刻牌，有人负责纵火，有人借县役旧褂递纸，有人只为十文抬棺。他们的目的相同，责任却不能揉成一团。
六组在城中第一次各自做完了“保入口—留证物—追具体人”的完整动作。周衡从头到尾没有发第二道话。等各处口信汇回申诉廊，他才知道孙小娥救出了腿伤老人，也才知道年轻书吏在东夹院台阶上保住了投缝。
若这是一次有意的试探，对方想看的就是周衡不在每一处时，城里会不会重新只剩旧牌。答案不是没有混乱，而是四处起火、复挂和扣门同时发生，仍没有一处基础入口因此整晚关闭。
夜禁前，六组把各自的退役页送回申诉廊。没有总签，只有六种笔迹、十七个退役号和四处已经发生的复挂记录。顾守章把原准备的一整张“统一接管书”撕成草纸，只保留目录。
十七块牌进入三锁六组柜时，甲一没有回联诊站，甲二没有回客栈，甲七没有回牙行，甲十六也没有回申诉台门口。它们作为证物被留下，作为命令则在不同入口死去。
周衡最后只在目录旁写了一句：北河不持牌、不持钥、不替任何入口续期。
他写完便离开桌边。
风从旧巷穿过，东顺客栈烧焦的木味尚未散尽。掌柜把前门那块仿牌装进证物袋，重新挂出的不是新总牌，而是一张当夜床位表。最下方空着一行，留给临时避风者转入正式床位。
一个没有县籍、没有坊保、只持临时号的老人被抬进十四号床。他是酉正后第一个按新入口过夜的人。
次日卯正，新民册将正式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