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1章 夺回三口井
天刚亮，三口井同时停了水。
不是井枯，也不是辘轳坏了。废砖窑井、旧驿井和神殿外田井的守兵都把取水绳收进栅栏，原先挂在井口的黄牌、青牌一并摘下。等水的人仍在，却只能看见一排横放的长棍和三张临时写出的告示：昨夜营乱，奉命闭井，何时开井另等通知。
没有落款。
程烈被活捉，西院黑牌封在营门公账板下，三处井队本该等不到第二道铜牌。但夜袭前的命令已经先一步送到。他们不敢离井，也不敢自行开水，只能用“奉命”两个字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辰时未到，营里存水最少的西二区已经有人提着空桶往营门走。救治棚昨夜用了大量净水清洗烧伤，余水只够重伤、婴儿和煎药撑到辰时。东一粥棚的两口锅也只能再开一轮。若三口井继续闭到午后，最先乱的不会是井边守兵，而是排在他们面前的数千人。
周衡没有把程烈的黑牌带在身上。
黑牌仍按四道绳结封在公账板下，任何一队出发前只能拿拓印，不得借“奉命夺井”把它变成新的私令。三张窄札各拓了五份，原件不离营门。顾守章在每份拓印边写明来源、拆封时辰和见证人，末尾另加一句：“黑牌持有人已被控制，井口无权继续收费、断水或更换取水牌。”
每队还带一张公开告知：井口原守者若放下兵器、保全井具并登记昨夜命令，只按具体行为核验；继续收钱、割绳、投污或持械阻水，则现场控制。告知先在营门念一遍，由三名曾买过水牌的居民逐句挑错。有人要求写“投降免罪”，周衡删去“免罪”二字，因为放下棍棒只能避免新的伤害，不能抹掉过去殴打、断水和毁井的责任；也有人要求写“旧守全抓”，同样被否决。三队带走的是同一套边界，不是谁走得远便能自行改口。
韩铁生看着三张井图：“三处同时去，人手要散开。昨夜伤了十三个，能持长杆的只剩四十余人。”
“不是去打三场仗。”周衡说，“是让三口井同一时辰失去继续闭井的借口。”
他把出发的人分成三队。每队十二名护卫，不满数的由熟悉井路的车夫和井工补位；另有两名记录员、四名居民见证、一名懂水的人和两名医棚助手。护卫负责隔开刀棍，记录员只记人、牌、绳、桶和时辰，居民见证负责确认现场是否按告示执行。没有哪一队可以只凭领队一句话改变规则。
韩铁生去旧驿井。罗青禾带医棚助手去神殿外田井。周衡与顾守章、范小川去废砖窑井。
“你让罗医师带一队？”韩铁生问。
“神殿井周围住着原田户和庙佃，井口打手不一定是最大的问题。”周衡说，“那里若只换一批持棍的人，田户会以为营地要把井抽干。她先核水量和病患，再谈怎么开。”
罗青禾把一叠红边木片放在桌上：“这些不是免排队牌。只给不能久候的重伤、临产、持续高热和需要定时煎药的人，每片写井名、时段和代领者腕牌。今天有效，明日重核。”
昨夜有人守账受伤，已经出现“有功者先领水”的说法。罗青禾当众否决。烧伤需要优先，不是因为守过公账；若同样严重的袭击者需要清创，也按伤情供水。医棚只判断身体能否等待，不判断谁更值得。
顾守章则做了三套取水板。每套板分六格：卯、辰、巳、午、未、申。时辰下不先写具体区域，只画可翻动的木片。井口水量核过后，再决定每格能容纳多少户。每户领水时，腕牌号码、桶数、代领与否都在井边记，不回营后补。旁边另挂一根刻有三道槽的量桶杆，用来核桶的大小。
“先定每人几桶？”一名居民问。
“不先定。”范小川说，“三口井出水不一样。旧驿井浅，连打会浑；砖窑井深，辘轳慢；神殿井水面宽，却还要留田户和牲口。先测一刻能起多少净水，再按户排。”
过去黑市最喜欢先发一张写着“每户一桶”的牌。桶有大有小，守井者想多收钱，便说你的桶过线；想少给水，便换小桶。公账若只写桶数，不写量器，仍能在井边被重新解释。
周衡让人把三只标准公桶摆到营门前。桶不是新制，分别从三口井旧用具中取来，装满后用同一根量杆比较。最大与最小相差近四成。顾守章取中间容量，在杆上刻下公桶线，又把两只旧桶超过或不足的部分当众量出。今后居民可以用自家桶，但现场按公桶线折算，不因桶口大小临时改数。
准备这些用去半个时辰。
井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他们只会做木牌，孩子已经渴得哭；有人主张带着所有人直接冲过去，守井者不过三十一名。周衡没有否认急迫，只把救治棚剩余的八桶净水先放在营门，按红边木片发给不能等的人。普通家庭没有从这八桶里领水，因为一旦把应急水分散，每户只能得几口，反而会让三口井继续闭着。
出发前，三队各自把人数、兵器和目标写上临时板。护卫只带盾、长杆和绳，不带弓弩。昨夜缴获的短刀全部封存，没有因为要夺井便临时分发。每队领头者只有一项权力：有人持械攻击时隔开并控制；不得搜井边住户，不得没收私人水桶，不得以过去交过黑市水钱为由抓人。
这些限制写在板上时，一名护卫皱眉：“对面若藏弩，我们不能先搜？”
“看见弩，控制持弩者。”周衡说，“没看见，不能把整片住户都翻一遍。”
“若有人把黑市账藏在屋里？”
“记下线索，另核。今日先开井。”
护卫没有再问，但顾守章把这段对话记在出发板旁。夺井不仅会决定谁掌水，也会决定护卫能不能以危险为由扩大自己的手。
三队在辰时一刻同时离营。
通往废砖窑井的路最窄。旧窑塌了半边，雨水在红土坡上冲出深沟，五辆水车平日从这里进出。北栅牌房被封后，剩下三辆仍能走的车被守井者横在坡口，车轮卸下，车辕用铁链锁在一起。
坡下聚着近千人。最前面的人已经与守井者争了一个时辰，空桶敲地声像一阵接一阵的闷雷。井甲十二人全在，其中八人持棍，两人持刀，一人守绞盘，最后一人站在高处，手里捏着半块青铜牌。
“西院第二令没到，谁也不许开。”高处那人喊，“昨夜有人抢黑牌，营里有乱党。井水若被下毒，谁负责？”
周衡停在坡口，没有让队伍挤入人群。他先让居民见证把拓印挂到一辆横车上，再由陆成写过的黑牌说明和程烈被捕时辰逐条念出。
高处守兵只听了一半便打断：“假的。黑牌不在你们手里，凭什么说程头被抓？”
“黑牌原件在营门公开封存。”顾守章说，“你可以派一人去看，回来前井口照常不收费、不换牌，也不得毁井具。”
“井是万宅买下的。”
“地契呢？”
那人朝井屋内指了一下：“在账房手里。”
“账房姓名？”
他答不出。
范小川认出了他：“何三槐。你过去守北栅车场，去年还说这口废井没人要，是麻六找人清泥才开始收牌。万宅什么时候买的？”
何三槐脸色一变：“你拿了周衡的粮，就敢回来咬人？”
“我拿过麻六的二十文，也替他挡过水车。”范小川说，“所以我知道你们第一年收的是清井钱，第二年改成护绳钱，后来每桶都要牌。清井的工钱早在第一个月收完了。”
坡下有人应声。十几名老井工挤到前排，带来一块刻满工日的旧窑砖。砖面记着当初三十七人清泥、修辘轳和加井栏的天数，旁边还刻有“工钱已清”的横线。万宅没有出全款，主要用的是安置营粮票和居民劳力。
顾守章没有立刻宣布井归谁，只把窑砖、黑牌拓印和何三槐无法说明的地契并列记录：“产权后核。现在能确认的是，守井者没有第二令，无权因夜袭向营民集体停水；此前清井成本已用公共粮票与居民工日支付，不能无限重复收费。”
何三槐见人群开始向前，突然把青铜牌掰成两半，扔进井里。
一名守绞盘的人同时抽刀割断主绳。
粗绳断开，挂在井中的大水桶向下坠。井口响起一声沉重撞击，随后传来木板碎裂声。若桶卡在井壁，不但今日无法起水，还可能污染水面。
范小川扑到绞盘旁，抓住备用制动绳。何三槐抬棍砸他，周衡用长杆从侧面顶住棍身。两人没有争刀，只围绕绞盘和井栏抢位置。守井者后排有人把一袋石灰往井口拖，显然准备在退走前毁水。
“石灰离井！”周衡喝道。
两名居民见证将空桶滚向袋子，桶身撞中拖袋者脚踝。护卫趁他失衡压住双臂，把石灰袋拖到坡外。另一名持刀者试图砍备用绳，被井工用修栏木楔卡住刀背。
坡下近千人开始往上涌。
韩铁生不在这里，周衡身边只有十二名护卫。若人群冲进井栏，任何一个人跌下去都可能把争水变成踩踏。周衡没有命令护卫转身对着居民举盾。他让顾守章敲出一长两短，四名居民见证站上横车，高喊：“绞盘断绳，先修井！原队不散，先领退位号！”
顾守章把备用的缺角木筹分给前排，每十户一色。拿到筹的人退到坡下空地，修井后仍按原先次序回来；拒绝退开、继续挤井栏的人不失去当日份额，却要排在同色筹最后，由前后两户共同见证。这样处理不是用断水惩罚争水者，而是让退让的人不会因为守秩序反而吃亏。
林二娘不在这队，领头的是西二区的陶匠孙嫂。她举起自己的腕牌：“我家三个孩子也没水。我拿第一枚退位筹，谁怕退一步就没份，跟我一起把号看清！”
熟悉她的人先退了半步。后面看不清情况的人仍往前压，孙嫂便让人把横车上的水板举高，上面写着“井绳已断，修好即测水，退位不失序”。十枚不同缺口的示范筹挂在板边，消息一层层传回去，桶声慢慢停下。
井口冲突在一刻内结束。何三槐和三名持械者被控制，其余八人放下棍棒。周衡没有把他们赶走。两人原本就是井工，知道副绳和井壁情况，被安排在居民见证下协助修绞盘；其他人坐到坡边，逐一登记姓名、过去领粮来源和今夜收到的命令。
被扔下去的不是取水牌，而是半块井甲调度牌。范小川用副钩捞起断桶，发现桶底碎裂，却没有卡住井壁。第一轮提上来的水混着木屑和泥，不能饮用。罗青禾派来的医棚助手用白布过滤观察，又闻了气味，没有发现石灰或油，但要求先连续提十桶弃入排沟，待水色恢复再用。
何三槐坐在车辕旁，仍说井是万宅的。顾守章问他昨夜第二令从哪里来。他起初只说有人送信，直到记录员把井甲十二人的夜粮份额拓印放在面前，他才承认程烈昨日傍晚派人交过半枚粮签，命他们闭井等黑牌换守。若登记棚烧成，今日会有新队接管；若没有黑牌，原队留在井边，水只能卖给持旧黄牌者。
“为什么连旧黄牌都摘了？”顾守章问。
何三槐沉默片刻：“怕人抢。”
“还是怕不闭井，逼不出新价？”
他没有答。
废砖窑井没有立即宣布“夺回”。绞盘修好后，先由三名旧井工、两名居民和一名护卫共同测水。一刻能起二十八公桶，连续三刻后水位下降不明显，第四刻开始略浑。顾守章据此把辰、巳两格分给西二区和东二区，每户先领折合两公桶；救治棚红边木片不占普通队列，从侧面单列，每次领水也记入总数。井甲旧守者不得收牌，所有铜钱和粮票都不再经过他们。
测到第三刻，一名传信少年从官道跑来，腰间系着韩铁生那队的青布结。他只带两行现场记录：旧驿井两辆水车待核，井乙已有四人放棍；神殿井尚未开水，田户要求先算牲口与保苗。周衡没有因此从砖窑井抽人，也没有隔空替另外两队下结论，只在回条上写“按原边界继续，先保井具与人命”。三队同时行动的意义不是由营门不断遥控，而是即使一处僵持，另两处也不能借口等待黑牌继续闭井。
第一桶可饮水提上来时，人群没有欢呼。排了太久的人只是一起往前看。孙嫂和另一名居民先把公桶装满，用量杆压到刻线，再倒进两只不同大小的家桶，示范如何折算。登记员念出第一户腕牌号、家庭人数和桶数，旁边两名排队者复述。水离开井口前，记录就已经落在板上。
旧驿井的情况不同。
韩铁生赶到时，井乙十人已经把两辆水车装满，准备沿官道往县城方向走。井边守兵声称这两车是顺济水行昨日预订，营地没有付钱，无权扣留。
韩铁生没有拦空车后的驴，而是让人把官道两侧空出来，再把窄札上“井乙十”和顺济水行青鱼回条拓印挂在路中央。
“车可以走。”他说，“先把水从哪口井、何时装、凭什么票、付了什么价写清。顺济若真预订，车夫应有双联收水票。”
两名车夫只拿得出单联青票，票上没有井口印，编号却与北栅牌房已经封存的一批粮票折算号重合。守井头目说另一联在顺济水行，拒绝让居民看车桶。
一名昨日参加公账核验的老妇把自家青牌举起来：“我的牌也是这个号。你说水行买了，那我这张算什么？”
编号重复暴露了两车水的真实去向。顺济并非按正常商号价格买井水，而是把从营民手中收走的旧牌重新当成提水凭证，账上既能记居民已领，又能记商号已付。相同一桶水被两边各算一次。
井乙守兵没有像何三槐那样割绳。他们中七人本就是旧驿脚夫，依靠守井换粮。程烈的夜粮签只承诺十日，昨夜却没发到手。见黑牌原件可以公开核验、两车青票又被现场拆穿，四人先放下棍棒。
头目仍想赶车。韩铁生没有命人砍缰绳，只把量桶杆横在第一辆车前：“你若坚持这是商号水，先量总数，记车号，留一名车夫作见证，再去顺济核票。若票真，你的车照走；若票假，水留井边。”
车夫不敢量。
围观者由此知道水票有问题，却没有立刻把车砸掉。两辆车被推到路旁，桶口封条由井工、车夫、居民和记录员四方共同重封。水暂作公共备用，不在票据未核前直接分掉，避免把“可疑商号水”一句话变成夺取私人货物的理由。
井乙十人最终有九人交出棍棒，唯一持刀的头目试图骑驴离开，被自己手下拦住。他们不是突然站到周衡一边，而是不愿替一张拿不到粮的夜签承担持刀断水的罪名。
旧驿井浅，第一轮连提十二桶后便开始带沙。老脚夫提出每提六桶停一刻，让井底回清。韩铁生按实际出水把时辰格切得更短：每区只占半个时辰，同一户当日不重复排。两辆水车若票据最终作废，优先运送到离井最远的北二区和救治棚，不在井边当场抢分。
他还让原井乙守兵中的两名老脚夫继续摇辘轳，但不再碰票和钱。守井技术与收费权被拆开。会用绞盘的人不因过去领过黑市粮便一律赶走，也不能因为技术在手继续决定谁喝水。
神殿外田井最慢。
罗青禾到达时，井丙九名守兵没有举刀，反而躲在一圈原田户后面。神殿外田在灾前由庙产佃户耕作，井原本供三十余户灌田和牲口。安置营扩到附近后，麻六用粮修了第二套绳架，开始卖取水牌。田户既被抽成，也担心上万人把井抽空，所以每当营民来抢，他们往往与守兵站在一起。
一名老田户挡在井前：“你们说公开轮值，轮的是你们一万人。我们三十户的田和牛算不算人？”
罗青禾没有拿黑牌拓印先压他。她让医棚助手把红边木片放下，先查看井沿水线。井壁有三道长期水痕，当前水面比秋初低了半尺，却没有到枯线。旁边灌田沟仍有新湿泥，说明昨夜闭井后，守兵仍给两块田放过水。
“谁的田？”她问。
田户没人答。
守兵后方一名少年说，是万宅佃给外院头目的两块菜地。普通田户已经五日没轮到灌水，牛也只能喝沟底余水。
老田户回头骂他，骂到一半却停住。井并没有因为保护田户而闭，只是借田户挡住营民，再把水送给少数人的菜地。
罗青禾把当前水线、两块湿田和三十户名单分开记。她提出先做三件事：第一，立即停两块外院菜地灌水；第二，用半个时辰测井的自然回水；第三，把田户生活水、牲口水和必要保苗水列在同一块板上，不让营地普通取水挤掉，也不让“保田”成为继续卖牌的借口。
“你凭什么定保苗水？”老田户问。
“我不定。”罗青禾说，“你们推两个懂田的人，营里推两个排水的人，现场看水线。医棚只列不能断的病患水。每一类用多少，都记在井边。”
井丙守兵头目见田户开始讨论，突然说万宅有井契。罗青禾让他拿。他拿出一张盖着庙印的租井纸，纸上写的是“借第二绳架、收修缮粮”，期限只有两个月，早已过期，没有转让井权。
一名识字田户读完，脸色变了。过去守兵只给他们看庙印，不让看正文。庙印是真的，内容却被说成了另一回事。
守兵头目伸手要抢纸。医棚助手没有与他拉扯，直接松手，让纸落在铺好的白布上。四名田户同时看见他先抢，居民见证再从布上夹起封存。头目若强说纸被篡改，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不愿让所有田户读。
井丙九人中有六人后退。剩下三人仍守着第二绳架，其中一人把绳头绕在腰上，威胁谁靠近就跳井。
罗青禾没有让护卫上前。她坐到井栏外，先让人给那人的母亲送来一小碗应急水。老人喝完后，问儿子：“他们答应你的十日粮在哪？”
那人不说话。
“你跳下去，井要停几日清尸。万宅会给我粮，还是给我棺？”
围观者没有起哄。守兵握绳的手慢慢松开。护卫接过绳时没有把他按倒，只登记他持械闭井与企图毁井的行为，另让田户作证。
神殿外田井在午前恢复出水。测得一刻可起三十四公桶，自然回水比预想快，但连续灌田会明显下降。两名田户先报三十余户人口、牲口数和必须保住的苗地，两名营民见证报南区预计取水户数，医棚助手只提出病患与火备的最低数。四方用公桶筹在地上排了三轮，第一次田户把保苗算得过多，第二次营民把牲口水压得过低，直到第三次才得到所有人都能当场复数的试行比例。
现场板因此分成四栏：营民生活水占六成，田户生活与牲口占两成，保苗水一成，医棚与火备一成。罗青禾在比例旁另写“非井权”，说明这只是当前水位下三日试行，不代表任何一方永久占有相同比例。每日申时复测；水位若下降到第二道旧痕，先停保苗灌溉，再缩减普通洗涤，不停病患饮水。如此才与她此前“不由医棚独定”一致。
罗青禾没有把红边木片变成无限优先。每片只允许代领一户当日医用水，领完在井边打孔作废。第一名来的是昨夜颈侧受伤的守夜人，第二名却是被控制袭击者中背部烧伤者。有人不肯让路，罗青禾把两人的伤情条并列挂起：“一个是守账受伤，一个是纵火时被自己人烧伤。两人都要清创。审讯和定责在别处，井边只核伤情与桶数。”
这次争执比夺井本身更难。若红边木片只给“自己人”，它很快就会成为另一种有价牌；若所有人都能谎称病患，普通队列便会被挤空。医棚助手当场核伤、写时段、记录代领人，木片领完打孔，井边记录再回医棚对账。任何一边缺一联，第二日不能续发。
午时，三口井都传回开水信号。
信号不是举黑牌，而是各敲四下铜盆，再由一名居民见证带着首轮水量记录回营门。废砖窑井一刻二十八桶，旧驿井每六桶需停一刻，神殿外田井一刻三十四桶并需保留田户份额。顾守章按三处实际能力重新排全营时辰，没有把每区平均塞进三口井。
离砖窑井近的西、东二区按大户拆成两批；北二区距离最远，优先使用旧驿井两辆暂封水车，车票核清前只作运力，不承认顺济所有；南区和临时工队主要去神殿井，但不得占田户生活水。每块时辰牌都写明起止、预计户数和下一轮调整时间。
第一轮运行很快暴露问题。
废砖窑井有一家带来四只大缸，声称六口人应领六桶。按量杆折算，四缸相当于十一公桶。那家男人指着旁边小桶说规则欺负大户，守井护卫差点把他拖出队伍。
顾守章拦住护卫，让两名排在后面的居民用量杆复核。结果与登记员一致。男人可以选择只装到刻线，也可以分两次带走，但总量不变。他骂了几句，最终把缸内多出的水倒回公桶。护卫没有因辱骂抓人，争议只在板上挂了一张白灰条。
旧驿井则出现重复腕牌。两名女子拿着同一户的上下两联，各说对方是偷的。若按旧规，守兵会让两人各交钱再领半桶。韩铁生让她们说出户内人数、住区和昨日粥棚记录，再派一名跑腿回公账板核。原来这户刚在昨日分户，一联已经作废，却尚未剪角。旧联持有人是出嫁女，以为分户后仍能代母亲领水。
现场没有把她定成骗水者。登记员剪去旧联一角，在新户记录旁补上关系，母亲份额由新联领取，出嫁女回自己住区排下一格。一次纠纷同时修补了人口公账与取水记录。
神殿外田井的问题来自田户。两名被推为见证的田户趁换班多记了一次牛饮水，想把余量留给自家菜地。另一名田户看见后敲盆。罗青禾没有把两人赶出全部三日试行，而是取消他们当日见证资格，让候补者接替，重复水量从下一格保苗份额中扣回。田户与营民都看见公开轮值不等于任何一方天然可信。
三口井的记录在申时第一次汇总。
全营基础饮水尚未完全补足，但最危险的断水已经解除。救治棚、婴儿、持续高热和临产者按红边木片领到定量医用水；普通家庭至少进入当日或次日明确时段，不再需要去北栅牌房买一张不知道何时有效的黄牌。两辆旧驿水车完成票据核验后，确认青票编号重复，顺济无法提供双联收水票，车水转为公共远距运送，并把车号、桶数和送达区写上水板。
所有旧黄牌、青牌都没有当场烧毁。顾守章让居民把手中旧牌带到营门登记，牌上过去的付费、断水和重复编号仍是追查黑市账的重要证据。登记后的牌剪去一角，表示不再具有取水资格，但持有人保留一张拓印回条，避免收牌者以后否认拿过。
井口不再收钱。摇绞盘、修绳、赶水车的人仍需要口粮，他们的工日从公共劳作账中列出，与普通挖沟、守火和熬粥轮值一样公开。何三槐手下两名真正懂井的工人被留下，却只能领取工日粮，不能碰取水登记和争议裁断。每口井的三项权力被拆开：井工负责水具，登记员负责腕牌与桶数，轮换见证负责复核；护卫只在有人持械或推挤时隔开。
井栏外还钉了一只开口木匣，专收当日争议条。投条者可以写字，也可以请排队者代画桶形、腕牌形或兵器形，再按指印。匣口由登记员和居民见证各系一道绳，申时一同送到营门拆开。这样井边护卫不能把投诉当场撕掉，营门账房也不能只听领队汇报。第一日三只匣共收到十九条，其中七条是时辰不清，五条是量桶争议，三条指向护卫推搡，其余涉及田户份额和代领。没有一条因字写得难看被丢弃。
为了防止轮值重新变成固定小圈子，居民见证半日一换，不能连续两日守同一口井。登记员每日对调井口，避免与某区长期熟悉。公桶、量杆和水位线在交班时当面核，缺一件先停登记，不停救命水。
有人问，若下一任见证同样收钱怎么办。
周衡答：“所以每户有自己的腕牌底联，井边有当日板，营门有汇总板，水车还有送达回条。不能保证没人作弊，只让一处作弊不能改掉所有记录。”
这与公账贴营门是同一件事。公开规则不是把恶人换成好人，而是把决定拆开，让任何人都难以独自控制水。
傍晚前，三口井各送来一块旧收费板。
废砖窑井的板上按黄、青、红三色写加价；旧驿井的板背有顺济水行重复票号；神殿井的板边钉着田户不识字时按下的指印，却被解释成同意万宅租井。三块板与旧取水牌一起挂到营门，不作为新规则继续使用，只作为过去收费方式的证物。
程烈被押到公账板前，看见三块井板时第一次抬头。井甲、井乙、井丙没有等到第二道铜牌，旧守者也没有全部替他死守。黑牌能调动的人，开始按各自做过的事被分开：持刀割绳者被控制，懂井者继续修绳，车夫核票，普通领粮守兵登记后回原住区。
周衡没有让程烈对三口井的开水表态。他的供词仍需核，井已经不再等待他的命令。
太阳落下时，营门水板上出现了第一日总数。三口井共起可用水三千七百余公桶，旧驿井两辆水车另运二百四十桶，医棚与火备使用一百八十六桶，田户生活、牲口与保苗按神殿井试行比例另列。这个数只覆盖午前开井后的半日，不是三口井全天上限。顾守章根据各井停歇与回水速度，把次日可持续量另列在下方，并把尚未领到的户数逐区挂出，不能用“今日总桶数很大”掩盖仍有人空桶回营。
总数仍低于全营舒适用水，只能保证饮用、煎药和最基本清洗，不能随意洗衣或灌大片菜地。但每个尚未领到的家庭已经进入次日明确时段，医棚与最远住区有水车路线，三口井也不再能以无落款告示无限停水。恢复的是基础饮水的公开资格与可执行顺序，不是凭一句夺井成功假称水荒已经结束。
顾守章没有把“夺回三口井”写成“从此水足”。他在总板最上方写：“基础饮水恢复公开轮值，水量仍紧，按日复测。”
这一行字下面，六个时辰格已经排到次日申时。每个区知道何时去、去哪口井、预计能领多少；错过时段可在当日末格补排，不需重新买牌；病患代领有红边木片，木片打孔后作废；争议先挂白灰条，不因争吵停掉整队水。
北栅旧牛棚的牌房也被改作水具修理点。原先摆分成账的木案上放着断绳、桶箍和量杆。入口仍留封条，账册证物不动，修理区与证物区用两道绳隔开。过去在那里验牌收钱的几名车腿，有人来登记工日，有人不敢出现。没有人再能靠坐在木案后翻一张颜色牌决定哪户今天断水。
入夜后，最后一辆公共水车回到营门。车夫在送达回条上按印，北二区两名居民复数桶数，再把空车交给下一班。队伍散去时，地上仍有泥，仍有人抱怨水少，也有人因排错时辰没能当日领到。但没有人围着一名打手求他通融，也没有人把粮票塞进袖口换一桶暗水。
全营基础饮水权第一次从私兵、牌房和商号回条手中，转进了可以看见时辰、桶数、腕牌和复核人的公开轮值。
这项转移已经在三口井同日运行，不再只是一张贴在营门的承诺。
韩铁生却没有立即庆祝。他把三队带回的兵器清单放在周衡面前：“今日共控制五人，临时扣留九人核话，护卫在三处一共动用长杆七次。旧驿那边，我的人差点因为一句辱骂把人拖走；砖窑井有两名护卫想先搜坡上住户；神殿井若不是罗医师拦着，可能会把田户都当成守井同党。”
“记全了吗？”周衡问。
“地点、下令者、被拦者和结果都记了。”
顾守章把清单挂到水板旁。围观者很快提出新的问题：护卫为什么是十二人一队，谁决定带哪些兵器，临时扣留多久必须放，领队能否搜屋，今日立功者明日是否继续掌同一队，若护卫打错人到哪里申诉。
这些问题不是黑市留下的旧账，而是夺井成功后新出现的权力。
周衡没有用“事急从权”把它们压下，也没有当场凭自己写出全部答案。他只让韩铁生把今日三队人数、武器、执勤范围、扣留时辰和争议事件逐项公开，任何被拦、被绑或被搜过的人可以在次日辰时前提出异议。
“明日把护卫人数、武器登记、执勤范围、轮换期限和申诉程序写成条款。”周衡说，“不是我和韩铁生关门定。今日参与三口井的护卫、居民见证、被拦过的人和各区代表一起表决。”
有人问：“表决后，你也受限？”
“先限能拿刀和下令的人。”周衡说，“包括我。”
三口井的水声在夜里仍断断续续。每到换格时，井边铜盆敲四下，登记员翻动时辰木片，居民见证复核量杆。规则还粗，水也不多，却已经不再等待一块黑牌。
营门公账板下，程烈的黑牌与三块旧收费板并排封存。黑牌失去的是命令，水板增加的是时间、数量和申诉位置。夺井没有结束营地的权力问题，反而第一次让所有人看见：当护卫能够替万人夺回水源时，也必须有人规定他们何时能举杆、何时必须放下。
不是井枯，也不是辘轳坏了。废砖窑井、旧驿井和神殿外田井的守兵都把取水绳收进栅栏，原先挂在井口的黄牌、青牌一并摘下。等水的人仍在，却只能看见一排横放的长棍和三张临时写出的告示：昨夜营乱，奉命闭井，何时开井另等通知。
没有落款。
程烈被活捉，西院黑牌封在营门公账板下，三处井队本该等不到第二道铜牌。但夜袭前的命令已经先一步送到。他们不敢离井，也不敢自行开水，只能用“奉命”两个字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辰时未到，营里存水最少的西二区已经有人提着空桶往营门走。救治棚昨夜用了大量净水清洗烧伤，余水只够重伤、婴儿和煎药撑到辰时。东一粥棚的两口锅也只能再开一轮。若三口井继续闭到午后，最先乱的不会是井边守兵，而是排在他们面前的数千人。
周衡没有把程烈的黑牌带在身上。
黑牌仍按四道绳结封在公账板下，任何一队出发前只能拿拓印，不得借“奉命夺井”把它变成新的私令。三张窄札各拓了五份，原件不离营门。顾守章在每份拓印边写明来源、拆封时辰和见证人，末尾另加一句：“黑牌持有人已被控制，井口无权继续收费、断水或更换取水牌。”
每队还带一张公开告知：井口原守者若放下兵器、保全井具并登记昨夜命令，只按具体行为核验；继续收钱、割绳、投污或持械阻水，则现场控制。告知先在营门念一遍，由三名曾买过水牌的居民逐句挑错。有人要求写“投降免罪”，周衡删去“免罪”二字，因为放下棍棒只能避免新的伤害，不能抹掉过去殴打、断水和毁井的责任；也有人要求写“旧守全抓”，同样被否决。三队带走的是同一套边界，不是谁走得远便能自行改口。
韩铁生看着三张井图：“三处同时去，人手要散开。昨夜伤了十三个，能持长杆的只剩四十余人。”
“不是去打三场仗。”周衡说，“是让三口井同一时辰失去继续闭井的借口。”
他把出发的人分成三队。每队十二名护卫，不满数的由熟悉井路的车夫和井工补位；另有两名记录员、四名居民见证、一名懂水的人和两名医棚助手。护卫负责隔开刀棍，记录员只记人、牌、绳、桶和时辰，居民见证负责确认现场是否按告示执行。没有哪一队可以只凭领队一句话改变规则。
韩铁生去旧驿井。罗青禾带医棚助手去神殿外田井。周衡与顾守章、范小川去废砖窑井。
“你让罗医师带一队？”韩铁生问。
“神殿井周围住着原田户和庙佃，井口打手不一定是最大的问题。”周衡说，“那里若只换一批持棍的人，田户会以为营地要把井抽干。她先核水量和病患，再谈怎么开。”
罗青禾把一叠红边木片放在桌上：“这些不是免排队牌。只给不能久候的重伤、临产、持续高热和需要定时煎药的人，每片写井名、时段和代领者腕牌。今天有效，明日重核。”
昨夜有人守账受伤，已经出现“有功者先领水”的说法。罗青禾当众否决。烧伤需要优先，不是因为守过公账；若同样严重的袭击者需要清创，也按伤情供水。医棚只判断身体能否等待，不判断谁更值得。
顾守章则做了三套取水板。每套板分六格：卯、辰、巳、午、未、申。时辰下不先写具体区域，只画可翻动的木片。井口水量核过后，再决定每格能容纳多少户。每户领水时，腕牌号码、桶数、代领与否都在井边记，不回营后补。旁边另挂一根刻有三道槽的量桶杆，用来核桶的大小。
“先定每人几桶？”一名居民问。
“不先定。”范小川说，“三口井出水不一样。旧驿井浅，连打会浑；砖窑井深，辘轳慢；神殿井水面宽，却还要留田户和牲口。先测一刻能起多少净水，再按户排。”
过去黑市最喜欢先发一张写着“每户一桶”的牌。桶有大有小，守井者想多收钱，便说你的桶过线；想少给水，便换小桶。公账若只写桶数，不写量器，仍能在井边被重新解释。
周衡让人把三只标准公桶摆到营门前。桶不是新制，分别从三口井旧用具中取来，装满后用同一根量杆比较。最大与最小相差近四成。顾守章取中间容量，在杆上刻下公桶线，又把两只旧桶超过或不足的部分当众量出。今后居民可以用自家桶，但现场按公桶线折算，不因桶口大小临时改数。
准备这些用去半个时辰。
井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骂他们只会做木牌，孩子已经渴得哭；有人主张带着所有人直接冲过去，守井者不过三十一名。周衡没有否认急迫，只把救治棚剩余的八桶净水先放在营门，按红边木片发给不能等的人。普通家庭没有从这八桶里领水，因为一旦把应急水分散，每户只能得几口，反而会让三口井继续闭着。
出发前，三队各自把人数、兵器和目标写上临时板。护卫只带盾、长杆和绳，不带弓弩。昨夜缴获的短刀全部封存，没有因为要夺井便临时分发。每队领头者只有一项权力：有人持械攻击时隔开并控制；不得搜井边住户，不得没收私人水桶，不得以过去交过黑市水钱为由抓人。
这些限制写在板上时，一名护卫皱眉：“对面若藏弩，我们不能先搜？”
“看见弩，控制持弩者。”周衡说，“没看见，不能把整片住户都翻一遍。”
“若有人把黑市账藏在屋里？”
“记下线索，另核。今日先开井。”
护卫没有再问，但顾守章把这段对话记在出发板旁。夺井不仅会决定谁掌水，也会决定护卫能不能以危险为由扩大自己的手。
三队在辰时一刻同时离营。
通往废砖窑井的路最窄。旧窑塌了半边，雨水在红土坡上冲出深沟，五辆水车平日从这里进出。北栅牌房被封后，剩下三辆仍能走的车被守井者横在坡口，车轮卸下，车辕用铁链锁在一起。
坡下聚着近千人。最前面的人已经与守井者争了一个时辰，空桶敲地声像一阵接一阵的闷雷。井甲十二人全在，其中八人持棍，两人持刀，一人守绞盘，最后一人站在高处，手里捏着半块青铜牌。
“西院第二令没到，谁也不许开。”高处那人喊，“昨夜有人抢黑牌，营里有乱党。井水若被下毒，谁负责？”
周衡停在坡口，没有让队伍挤入人群。他先让居民见证把拓印挂到一辆横车上，再由陆成写过的黑牌说明和程烈被捕时辰逐条念出。
高处守兵只听了一半便打断：“假的。黑牌不在你们手里，凭什么说程头被抓？”
“黑牌原件在营门公开封存。”顾守章说，“你可以派一人去看，回来前井口照常不收费、不换牌，也不得毁井具。”
“井是万宅买下的。”
“地契呢？”
那人朝井屋内指了一下：“在账房手里。”
“账房姓名？”
他答不出。
范小川认出了他：“何三槐。你过去守北栅车场，去年还说这口废井没人要，是麻六找人清泥才开始收牌。万宅什么时候买的？”
何三槐脸色一变：“你拿了周衡的粮，就敢回来咬人？”
“我拿过麻六的二十文，也替他挡过水车。”范小川说，“所以我知道你们第一年收的是清井钱，第二年改成护绳钱，后来每桶都要牌。清井的工钱早在第一个月收完了。”
坡下有人应声。十几名老井工挤到前排，带来一块刻满工日的旧窑砖。砖面记着当初三十七人清泥、修辘轳和加井栏的天数，旁边还刻有“工钱已清”的横线。万宅没有出全款，主要用的是安置营粮票和居民劳力。
顾守章没有立刻宣布井归谁，只把窑砖、黑牌拓印和何三槐无法说明的地契并列记录：“产权后核。现在能确认的是，守井者没有第二令，无权因夜袭向营民集体停水；此前清井成本已用公共粮票与居民工日支付，不能无限重复收费。”
何三槐见人群开始向前，突然把青铜牌掰成两半，扔进井里。
一名守绞盘的人同时抽刀割断主绳。
粗绳断开，挂在井中的大水桶向下坠。井口响起一声沉重撞击，随后传来木板碎裂声。若桶卡在井壁，不但今日无法起水，还可能污染水面。
范小川扑到绞盘旁，抓住备用制动绳。何三槐抬棍砸他，周衡用长杆从侧面顶住棍身。两人没有争刀，只围绕绞盘和井栏抢位置。守井者后排有人把一袋石灰往井口拖，显然准备在退走前毁水。
“石灰离井！”周衡喝道。
两名居民见证将空桶滚向袋子，桶身撞中拖袋者脚踝。护卫趁他失衡压住双臂，把石灰袋拖到坡外。另一名持刀者试图砍备用绳，被井工用修栏木楔卡住刀背。
坡下近千人开始往上涌。
韩铁生不在这里，周衡身边只有十二名护卫。若人群冲进井栏，任何一个人跌下去都可能把争水变成踩踏。周衡没有命令护卫转身对着居民举盾。他让顾守章敲出一长两短，四名居民见证站上横车，高喊：“绞盘断绳，先修井！原队不散，先领退位号！”
顾守章把备用的缺角木筹分给前排，每十户一色。拿到筹的人退到坡下空地，修井后仍按原先次序回来；拒绝退开、继续挤井栏的人不失去当日份额，却要排在同色筹最后，由前后两户共同见证。这样处理不是用断水惩罚争水者，而是让退让的人不会因为守秩序反而吃亏。
林二娘不在这队，领头的是西二区的陶匠孙嫂。她举起自己的腕牌：“我家三个孩子也没水。我拿第一枚退位筹，谁怕退一步就没份，跟我一起把号看清！”
熟悉她的人先退了半步。后面看不清情况的人仍往前压，孙嫂便让人把横车上的水板举高，上面写着“井绳已断，修好即测水，退位不失序”。十枚不同缺口的示范筹挂在板边，消息一层层传回去，桶声慢慢停下。
井口冲突在一刻内结束。何三槐和三名持械者被控制，其余八人放下棍棒。周衡没有把他们赶走。两人原本就是井工，知道副绳和井壁情况，被安排在居民见证下协助修绞盘；其他人坐到坡边，逐一登记姓名、过去领粮来源和今夜收到的命令。
被扔下去的不是取水牌，而是半块井甲调度牌。范小川用副钩捞起断桶，发现桶底碎裂，却没有卡住井壁。第一轮提上来的水混着木屑和泥，不能饮用。罗青禾派来的医棚助手用白布过滤观察，又闻了气味，没有发现石灰或油，但要求先连续提十桶弃入排沟，待水色恢复再用。
何三槐坐在车辕旁，仍说井是万宅的。顾守章问他昨夜第二令从哪里来。他起初只说有人送信，直到记录员把井甲十二人的夜粮份额拓印放在面前，他才承认程烈昨日傍晚派人交过半枚粮签，命他们闭井等黑牌换守。若登记棚烧成，今日会有新队接管；若没有黑牌，原队留在井边，水只能卖给持旧黄牌者。
“为什么连旧黄牌都摘了？”顾守章问。
何三槐沉默片刻：“怕人抢。”
“还是怕不闭井，逼不出新价？”
他没有答。
废砖窑井没有立即宣布“夺回”。绞盘修好后，先由三名旧井工、两名居民和一名护卫共同测水。一刻能起二十八公桶，连续三刻后水位下降不明显，第四刻开始略浑。顾守章据此把辰、巳两格分给西二区和东二区，每户先领折合两公桶；救治棚红边木片不占普通队列，从侧面单列，每次领水也记入总数。井甲旧守者不得收牌，所有铜钱和粮票都不再经过他们。
测到第三刻，一名传信少年从官道跑来，腰间系着韩铁生那队的青布结。他只带两行现场记录：旧驿井两辆水车待核，井乙已有四人放棍；神殿井尚未开水，田户要求先算牲口与保苗。周衡没有因此从砖窑井抽人，也没有隔空替另外两队下结论，只在回条上写“按原边界继续，先保井具与人命”。三队同时行动的意义不是由营门不断遥控，而是即使一处僵持，另两处也不能借口等待黑牌继续闭井。
第一桶可饮水提上来时，人群没有欢呼。排了太久的人只是一起往前看。孙嫂和另一名居民先把公桶装满，用量杆压到刻线，再倒进两只不同大小的家桶，示范如何折算。登记员念出第一户腕牌号、家庭人数和桶数，旁边两名排队者复述。水离开井口前，记录就已经落在板上。
旧驿井的情况不同。
韩铁生赶到时，井乙十人已经把两辆水车装满，准备沿官道往县城方向走。井边守兵声称这两车是顺济水行昨日预订，营地没有付钱，无权扣留。
韩铁生没有拦空车后的驴，而是让人把官道两侧空出来，再把窄札上“井乙十”和顺济水行青鱼回条拓印挂在路中央。
“车可以走。”他说，“先把水从哪口井、何时装、凭什么票、付了什么价写清。顺济若真预订，车夫应有双联收水票。”
两名车夫只拿得出单联青票，票上没有井口印，编号却与北栅牌房已经封存的一批粮票折算号重合。守井头目说另一联在顺济水行，拒绝让居民看车桶。
一名昨日参加公账核验的老妇把自家青牌举起来：“我的牌也是这个号。你说水行买了，那我这张算什么？”
编号重复暴露了两车水的真实去向。顺济并非按正常商号价格买井水，而是把从营民手中收走的旧牌重新当成提水凭证，账上既能记居民已领，又能记商号已付。相同一桶水被两边各算一次。
井乙守兵没有像何三槐那样割绳。他们中七人本就是旧驿脚夫，依靠守井换粮。程烈的夜粮签只承诺十日，昨夜却没发到手。见黑牌原件可以公开核验、两车青票又被现场拆穿，四人先放下棍棒。
头目仍想赶车。韩铁生没有命人砍缰绳，只把量桶杆横在第一辆车前：“你若坚持这是商号水，先量总数，记车号，留一名车夫作见证，再去顺济核票。若票真，你的车照走；若票假，水留井边。”
车夫不敢量。
围观者由此知道水票有问题，却没有立刻把车砸掉。两辆车被推到路旁，桶口封条由井工、车夫、居民和记录员四方共同重封。水暂作公共备用，不在票据未核前直接分掉，避免把“可疑商号水”一句话变成夺取私人货物的理由。
井乙十人最终有九人交出棍棒，唯一持刀的头目试图骑驴离开，被自己手下拦住。他们不是突然站到周衡一边，而是不愿替一张拿不到粮的夜签承担持刀断水的罪名。
旧驿井浅，第一轮连提十二桶后便开始带沙。老脚夫提出每提六桶停一刻，让井底回清。韩铁生按实际出水把时辰格切得更短：每区只占半个时辰，同一户当日不重复排。两辆水车若票据最终作废，优先运送到离井最远的北二区和救治棚，不在井边当场抢分。
他还让原井乙守兵中的两名老脚夫继续摇辘轳，但不再碰票和钱。守井技术与收费权被拆开。会用绞盘的人不因过去领过黑市粮便一律赶走，也不能因为技术在手继续决定谁喝水。
神殿外田井最慢。
罗青禾到达时，井丙九名守兵没有举刀，反而躲在一圈原田户后面。神殿外田在灾前由庙产佃户耕作，井原本供三十余户灌田和牲口。安置营扩到附近后，麻六用粮修了第二套绳架，开始卖取水牌。田户既被抽成，也担心上万人把井抽空，所以每当营民来抢，他们往往与守兵站在一起。
一名老田户挡在井前：“你们说公开轮值，轮的是你们一万人。我们三十户的田和牛算不算人？”
罗青禾没有拿黑牌拓印先压他。她让医棚助手把红边木片放下，先查看井沿水线。井壁有三道长期水痕，当前水面比秋初低了半尺，却没有到枯线。旁边灌田沟仍有新湿泥，说明昨夜闭井后，守兵仍给两块田放过水。
“谁的田？”她问。
田户没人答。
守兵后方一名少年说，是万宅佃给外院头目的两块菜地。普通田户已经五日没轮到灌水，牛也只能喝沟底余水。
老田户回头骂他，骂到一半却停住。井并没有因为保护田户而闭，只是借田户挡住营民，再把水送给少数人的菜地。
罗青禾把当前水线、两块湿田和三十户名单分开记。她提出先做三件事：第一，立即停两块外院菜地灌水；第二，用半个时辰测井的自然回水；第三，把田户生活水、牲口水和必要保苗水列在同一块板上，不让营地普通取水挤掉，也不让“保田”成为继续卖牌的借口。
“你凭什么定保苗水？”老田户问。
“我不定。”罗青禾说，“你们推两个懂田的人，营里推两个排水的人，现场看水线。医棚只列不能断的病患水。每一类用多少，都记在井边。”
井丙守兵头目见田户开始讨论，突然说万宅有井契。罗青禾让他拿。他拿出一张盖着庙印的租井纸，纸上写的是“借第二绳架、收修缮粮”，期限只有两个月，早已过期，没有转让井权。
一名识字田户读完，脸色变了。过去守兵只给他们看庙印，不让看正文。庙印是真的，内容却被说成了另一回事。
守兵头目伸手要抢纸。医棚助手没有与他拉扯，直接松手，让纸落在铺好的白布上。四名田户同时看见他先抢，居民见证再从布上夹起封存。头目若强说纸被篡改，就必须解释为什么不愿让所有田户读。
井丙九人中有六人后退。剩下三人仍守着第二绳架，其中一人把绳头绕在腰上，威胁谁靠近就跳井。
罗青禾没有让护卫上前。她坐到井栏外，先让人给那人的母亲送来一小碗应急水。老人喝完后，问儿子：“他们答应你的十日粮在哪？”
那人不说话。
“你跳下去，井要停几日清尸。万宅会给我粮，还是给我棺？”
围观者没有起哄。守兵握绳的手慢慢松开。护卫接过绳时没有把他按倒，只登记他持械闭井与企图毁井的行为，另让田户作证。
神殿外田井在午前恢复出水。测得一刻可起三十四公桶，自然回水比预想快，但连续灌田会明显下降。两名田户先报三十余户人口、牲口数和必须保住的苗地，两名营民见证报南区预计取水户数，医棚助手只提出病患与火备的最低数。四方用公桶筹在地上排了三轮，第一次田户把保苗算得过多，第二次营民把牲口水压得过低，直到第三次才得到所有人都能当场复数的试行比例。
现场板因此分成四栏：营民生活水占六成，田户生活与牲口占两成，保苗水一成，医棚与火备一成。罗青禾在比例旁另写“非井权”，说明这只是当前水位下三日试行，不代表任何一方永久占有相同比例。每日申时复测；水位若下降到第二道旧痕，先停保苗灌溉，再缩减普通洗涤，不停病患饮水。如此才与她此前“不由医棚独定”一致。
罗青禾没有把红边木片变成无限优先。每片只允许代领一户当日医用水，领完在井边打孔作废。第一名来的是昨夜颈侧受伤的守夜人，第二名却是被控制袭击者中背部烧伤者。有人不肯让路，罗青禾把两人的伤情条并列挂起：“一个是守账受伤，一个是纵火时被自己人烧伤。两人都要清创。审讯和定责在别处，井边只核伤情与桶数。”
这次争执比夺井本身更难。若红边木片只给“自己人”，它很快就会成为另一种有价牌；若所有人都能谎称病患，普通队列便会被挤空。医棚助手当场核伤、写时段、记录代领人，木片领完打孔，井边记录再回医棚对账。任何一边缺一联，第二日不能续发。
午时，三口井都传回开水信号。
信号不是举黑牌，而是各敲四下铜盆，再由一名居民见证带着首轮水量记录回营门。废砖窑井一刻二十八桶，旧驿井每六桶需停一刻，神殿外田井一刻三十四桶并需保留田户份额。顾守章按三处实际能力重新排全营时辰，没有把每区平均塞进三口井。
离砖窑井近的西、东二区按大户拆成两批；北二区距离最远，优先使用旧驿井两辆暂封水车，车票核清前只作运力，不承认顺济所有；南区和临时工队主要去神殿井，但不得占田户生活水。每块时辰牌都写明起止、预计户数和下一轮调整时间。
第一轮运行很快暴露问题。
废砖窑井有一家带来四只大缸，声称六口人应领六桶。按量杆折算，四缸相当于十一公桶。那家男人指着旁边小桶说规则欺负大户，守井护卫差点把他拖出队伍。
顾守章拦住护卫，让两名排在后面的居民用量杆复核。结果与登记员一致。男人可以选择只装到刻线，也可以分两次带走，但总量不变。他骂了几句，最终把缸内多出的水倒回公桶。护卫没有因辱骂抓人，争议只在板上挂了一张白灰条。
旧驿井则出现重复腕牌。两名女子拿着同一户的上下两联，各说对方是偷的。若按旧规，守兵会让两人各交钱再领半桶。韩铁生让她们说出户内人数、住区和昨日粥棚记录，再派一名跑腿回公账板核。原来这户刚在昨日分户，一联已经作废，却尚未剪角。旧联持有人是出嫁女，以为分户后仍能代母亲领水。
现场没有把她定成骗水者。登记员剪去旧联一角，在新户记录旁补上关系，母亲份额由新联领取，出嫁女回自己住区排下一格。一次纠纷同时修补了人口公账与取水记录。
神殿外田井的问题来自田户。两名被推为见证的田户趁换班多记了一次牛饮水，想把余量留给自家菜地。另一名田户看见后敲盆。罗青禾没有把两人赶出全部三日试行，而是取消他们当日见证资格，让候补者接替，重复水量从下一格保苗份额中扣回。田户与营民都看见公开轮值不等于任何一方天然可信。
三口井的记录在申时第一次汇总。
全营基础饮水尚未完全补足，但最危险的断水已经解除。救治棚、婴儿、持续高热和临产者按红边木片领到定量医用水；普通家庭至少进入当日或次日明确时段，不再需要去北栅牌房买一张不知道何时有效的黄牌。两辆旧驿水车完成票据核验后，确认青票编号重复，顺济无法提供双联收水票，车水转为公共远距运送，并把车号、桶数和送达区写上水板。
所有旧黄牌、青牌都没有当场烧毁。顾守章让居民把手中旧牌带到营门登记，牌上过去的付费、断水和重复编号仍是追查黑市账的重要证据。登记后的牌剪去一角，表示不再具有取水资格，但持有人保留一张拓印回条，避免收牌者以后否认拿过。
井口不再收钱。摇绞盘、修绳、赶水车的人仍需要口粮，他们的工日从公共劳作账中列出，与普通挖沟、守火和熬粥轮值一样公开。何三槐手下两名真正懂井的工人被留下，却只能领取工日粮，不能碰取水登记和争议裁断。每口井的三项权力被拆开：井工负责水具，登记员负责腕牌与桶数，轮换见证负责复核；护卫只在有人持械或推挤时隔开。
井栏外还钉了一只开口木匣，专收当日争议条。投条者可以写字，也可以请排队者代画桶形、腕牌形或兵器形，再按指印。匣口由登记员和居民见证各系一道绳，申时一同送到营门拆开。这样井边护卫不能把投诉当场撕掉，营门账房也不能只听领队汇报。第一日三只匣共收到十九条，其中七条是时辰不清，五条是量桶争议，三条指向护卫推搡，其余涉及田户份额和代领。没有一条因字写得难看被丢弃。
为了防止轮值重新变成固定小圈子，居民见证半日一换，不能连续两日守同一口井。登记员每日对调井口，避免与某区长期熟悉。公桶、量杆和水位线在交班时当面核，缺一件先停登记，不停救命水。
有人问，若下一任见证同样收钱怎么办。
周衡答：“所以每户有自己的腕牌底联，井边有当日板，营门有汇总板，水车还有送达回条。不能保证没人作弊，只让一处作弊不能改掉所有记录。”
这与公账贴营门是同一件事。公开规则不是把恶人换成好人，而是把决定拆开，让任何人都难以独自控制水。
傍晚前，三口井各送来一块旧收费板。
废砖窑井的板上按黄、青、红三色写加价；旧驿井的板背有顺济水行重复票号；神殿井的板边钉着田户不识字时按下的指印，却被解释成同意万宅租井。三块板与旧取水牌一起挂到营门，不作为新规则继续使用，只作为过去收费方式的证物。
程烈被押到公账板前，看见三块井板时第一次抬头。井甲、井乙、井丙没有等到第二道铜牌，旧守者也没有全部替他死守。黑牌能调动的人，开始按各自做过的事被分开：持刀割绳者被控制，懂井者继续修绳，车夫核票，普通领粮守兵登记后回原住区。
周衡没有让程烈对三口井的开水表态。他的供词仍需核，井已经不再等待他的命令。
太阳落下时，营门水板上出现了第一日总数。三口井共起可用水三千七百余公桶，旧驿井两辆水车另运二百四十桶，医棚与火备使用一百八十六桶，田户生活、牲口与保苗按神殿井试行比例另列。这个数只覆盖午前开井后的半日，不是三口井全天上限。顾守章根据各井停歇与回水速度，把次日可持续量另列在下方，并把尚未领到的户数逐区挂出，不能用“今日总桶数很大”掩盖仍有人空桶回营。
总数仍低于全营舒适用水，只能保证饮用、煎药和最基本清洗，不能随意洗衣或灌大片菜地。但每个尚未领到的家庭已经进入次日明确时段，医棚与最远住区有水车路线，三口井也不再能以无落款告示无限停水。恢复的是基础饮水的公开资格与可执行顺序，不是凭一句夺井成功假称水荒已经结束。
顾守章没有把“夺回三口井”写成“从此水足”。他在总板最上方写：“基础饮水恢复公开轮值，水量仍紧，按日复测。”
这一行字下面，六个时辰格已经排到次日申时。每个区知道何时去、去哪口井、预计能领多少；错过时段可在当日末格补排，不需重新买牌；病患代领有红边木片，木片打孔后作废；争议先挂白灰条，不因争吵停掉整队水。
北栅旧牛棚的牌房也被改作水具修理点。原先摆分成账的木案上放着断绳、桶箍和量杆。入口仍留封条，账册证物不动，修理区与证物区用两道绳隔开。过去在那里验牌收钱的几名车腿，有人来登记工日，有人不敢出现。没有人再能靠坐在木案后翻一张颜色牌决定哪户今天断水。
入夜后，最后一辆公共水车回到营门。车夫在送达回条上按印，北二区两名居民复数桶数，再把空车交给下一班。队伍散去时，地上仍有泥，仍有人抱怨水少，也有人因排错时辰没能当日领到。但没有人围着一名打手求他通融，也没有人把粮票塞进袖口换一桶暗水。
全营基础饮水权第一次从私兵、牌房和商号回条手中，转进了可以看见时辰、桶数、腕牌和复核人的公开轮值。
这项转移已经在三口井同日运行，不再只是一张贴在营门的承诺。
韩铁生却没有立即庆祝。他把三队带回的兵器清单放在周衡面前：“今日共控制五人，临时扣留九人核话，护卫在三处一共动用长杆七次。旧驿那边，我的人差点因为一句辱骂把人拖走；砖窑井有两名护卫想先搜坡上住户；神殿井若不是罗医师拦着，可能会把田户都当成守井同党。”
“记全了吗？”周衡问。
“地点、下令者、被拦者和结果都记了。”
顾守章把清单挂到水板旁。围观者很快提出新的问题：护卫为什么是十二人一队，谁决定带哪些兵器，临时扣留多久必须放，领队能否搜屋，今日立功者明日是否继续掌同一队，若护卫打错人到哪里申诉。
这些问题不是黑市留下的旧账，而是夺井成功后新出现的权力。
周衡没有用“事急从权”把它们压下，也没有当场凭自己写出全部答案。他只让韩铁生把今日三队人数、武器、执勤范围、扣留时辰和争议事件逐项公开，任何被拦、被绑或被搜过的人可以在次日辰时前提出异议。
“明日把护卫人数、武器登记、执勤范围、轮换期限和申诉程序写成条款。”周衡说，“不是我和韩铁生关门定。今日参与三口井的护卫、居民见证、被拦过的人和各区代表一起表决。”
有人问：“表决后，你也受限？”
“先限能拿刀和下令的人。”周衡说，“包括我。”
三口井的水声在夜里仍断断续续。每到换格时，井边铜盆敲四下，登记员翻动时辰木片，居民见证复核量杆。规则还粗，水也不多，却已经不再等待一块黑牌。
营门公账板下，程烈的黑牌与三块旧收费板并排封存。黑牌失去的是命令，水板增加的是时间、数量和申诉位置。夺井没有结束营地的权力问题，反而第一次让所有人看见：当护卫能够替万人夺回水源时，也必须有人规定他们何时能举杆、何时必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