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9章 断粮塔升起空旗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59章 · 76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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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断粮塔上的旗先白了。

不是王都的白角伤旗。

也不是梁方的黑旗。

更不是哪一州哪一县的旧号。

就是一块没有纹、没有字、没有印的粗布,被人系上粮塔顶端的旗杆,迎着北风慢慢展开。

老桑坡阵灯下面,守了一夜的粮丁全抬头看。

有人说:“降了?”

没人敢应。

降给谁?

塔南是王都粮道。

塔西北是梁朔川一线游骑。

塔里原本驻着的,却是那座主动撤戍小城拨来的守粮兵。

他们的城已经开东门撤了。

城印从白角旗上摘掉,伤兵一路往王都来,守粮塔的人却没有跟着走。

现在他们升了一面空旗。

意思谁都不知道。

消息送到西州城墙时,韩铁生正站在垛口后。

他没有时间先猜旗。

城外鼓声已经起来。

一排接一排。

西坡上火把连成了线。

梁方的盾车从昨夜烧伤兵站的南坡后面推出来,后面跟着长梯、钩索和披甲步卒。黑旗比前几夜都多,鼓也比前几夜都响。

“正面来了。”西城校尉道。

韩铁生只看了几息。

“外瓮墙多少人?”

“能打的都补上了。”

“短阵机弩呢?”

“还在内墙。”

“别搬出去。”

校尉猛地看他。

外瓮墙是西城最外一层残下来的半环矮墙。

前几日地道争夺、伤兵站火攻都没有真正把它丢掉。它破,但还卡着西坡往缺口正面的最短路。若梁方大队真攻城,那里就是第一处必须顶住的地方。

第一架长梯已经往前抬。

鼓声突然一重。

墙下箭像一片黑雨压过来。

王都弓手抬盾。

外瓮墙立刻有人中箭。

“韩头!”校尉声音变了,“这是主攻!”

韩铁生没答。

他看的是梯子后面。

第一架梯后有很多人。

第二架也有。

第三架后面却空了一截。

再往后,鼓很多,火把很多,抬长梯的人却没有继续补上来。

盾车推得也慢。

不像怕死。

像在等城头把更多人压到西边。

“你看什么?”校尉问。

“替梯的人。”

“什么?”

“梯倒了,谁抬下一架?”

校尉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鼓声太响。

黑旗太多。

可真正贴着盾车往前走的兵,并没有声势看起来那么厚。

这时,老桑坡方向又跑来一个粮丁。

他没上城墙,隔着马道就在下面喊。

“空旗下面开门了!”

韩铁生转身。

“谁出来?”

“塔里的人!”

“多少?”

“不是出兵,是往下放包袱!”

校尉骂了一句。

“他们要跑。”

粮丁喘着气:“还有北边……北边有尘!”

“骑?”

“看不清。不是一两队。”

韩铁生把视线从西坡收回来。

周衡正站在内墙转角。

他昨夜没去老桑坡,今早却被空旗和鼓声同时惊到西墙。

两人对视了一眼。

周衡没有说“我来算”。

也没有展开相。

他只是问:“你信哪边?”

韩铁生道:“信缺的东西。”

西坡缺继续抬梯的人。

北面却多了不该有的尘。

这不是证明。

但足够让他做军务判断。

“正面是诱饵。”

西城校尉脸色一下沉下去。

“万一不是?”

韩铁生看着已经搭上外瓮墙的第一架梯。

“那就拿一层墙换。”

校尉没听明白。

韩铁生已经下令。

“外瓮墙撤。”

马道上几个人都愣住。

“撤去哪?”

“撤内墙。”

“外瓮墙还能守!”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我要人去北边。”

校尉一把抓住墙砖。

“那层墙一丢,他们今晚就能在西缺口下面扎住!”

“我知道。”

“明天想拿回来要死人!”

“我知道。”

韩铁生连续说了三次。

每一次都没有减轻那道命令。

“撤外瓮墙,拆回桥。”

西城校尉盯着他。

外瓮墙与内墙之间原本有一段可抽回的木桥。

平时是守军出入通道。

若只撤人不拆桥,梁方冲上外墙后就能顺桥逼内门。

若拆桥,这一撤就不是临时后退。

桥板一旦在箭雨下抽回,外瓮墙那一层等于主动交出去。

梁方拿到后能在上面架盾、存箭、靠近西城缺口。

守军下一次想夺,得重新从内墙下面打过去。

这就是不能无代价撤回的选择。

“你去北边带谁?”校尉问。

韩铁生点了两支昨夜没去老桑坡的机动队。

“这些。”

“太少。”

“再多,内墙真守不住。”

“那外墙的人呢?”

“撤回来归你。”

这不是把西城扔给校尉。

是把能守的边界从外瓮墙硬生生往里收一层。

校尉咬着牙,最后只问:“桥什么时候拆?”

“最后一个人过来就拆。”

外瓮墙上的号梆很快变了。

不是退军鼓。

是三短一长。

墙下的人先不敢信。

一名守军还在往梯头捅枪,后面的人却开始拆箭箱。

“撤!”

“撤内墙!”

有人骂。

有人不肯。

梁方第一批登墙者已经把钩索甩上来。

外瓮墙上一个队正顶得住,突然要退,比被打退更难。

韩铁生没有回去解释。

他已经下墙。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墙塌。

是抽桥的木梁从卡槽里砸下来。

第一块桥板被拖回内墙。

第二块也开始动。

外瓮墙上最后一只箭箱却卡在桥头。

两个守军舍不得丢,一人抬一边往回拖。箱角被断木勾住,怎么也抬不过来。后面的梁兵已经沿梯上墙,第一面圆盾从垛口后冒出来。

内墙有人吼:“箱不要了!”

那两人还在拖。

一支箭先钉进箭箱盖。

第二支射中其中一人的大腿。

他一下跪下去。

同伴回身想背他。

伤兵却把箭箱一脚踹下桥。

“先抽!”

桥板底下的木销已经松到最后一寸。

内墙上的绞索一收,桥面猛地往回滑。那个没受伤的守军跨过断口,扑进内墙。受伤的人慢了半步,膝盖刚压上桥沿,外瓮墙一支长钩已经勾住他甲后的皮带。

两边同时在拉。

桥板继续后退。

皮带绷断。

人摔回外瓮墙。

内墙的人要松绞索再把桥送出去。

西城校尉一把按住。

“不送!”

外面那名守军已经被两面盾压住。

他没有再看内墙,只把手里短枪横过来挡第一刀。

下一息,桥板彻底抽回。

谁也看不见他了。

这就是主动后撤最难看的地方。

不是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能跟着命令退回来。

外墙不是被一句军令完整腾空后再交出去的。

它是在箭雨、钩索和来不及救的人中间被割掉。

梁方鼓声瞬间变了。

原本只是催攻的鼓突然真的往前压。

他们看见机会了。

哪怕西墙主攻原本是诱饵,守军主动交出的外瓮墙也是真的地盘。

韩铁生没有回头。

他带两队人沿州城墙内侧北走。

周衡跟在后面。

右手仍无触觉。

城砖被鼓震得发颤,他只能从脚底感觉出来。

走到北门马道时,一名外瓮墙守军追上来。

肩头带血。

“桥拆了。”

韩铁生问:“人?”

“最后两个没回来。”

“死了?”

“不知道。桥抽到一半,梁军已经上墙。”

那守军喉结动了动。

“外墙插黑旗了。”

不可逆损失落地。

梁方没有白打鼓。

他们真的拿到一层王都外墙。

韩铁生只说:“去内墙。”

那守军却没立刻走。

“被留在外面的那个,是我弟。”

韩铁生停了一下。

守军眼睛红得厉害:“我能不能带几个人从北缺口绕回去?”

“不能。”

“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

“那你让我——”

“现在回去,会再把人送在那层墙下。”

韩铁生没有说“顾全大局”。

他只是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那个人是我命令留下的代价。你要恨,先记我。”

守军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把沾血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我记着。”

“记着。”韩铁生道,“然后去内墙。”

这句话没有把损失变轻。

只是不给下一次冲动再添一批人。

然后继续北走。

城北粮门只开了一条缝。

昨夜回来的三辆粮车刚卸完,空车又准备出去。

罗青禾肩头裹着布,站在门边。

“我也去。”

韩铁生看她一眼。

“你肩能抬?”

“不能。”

“那你去旧粮院接人。”

“塔是我先看见的。”

“所以你知道路。”

韩铁生道:“去把路守住。”

罗青禾听懂了。

他不是不要她参战。

是粮塔若打起来,旧粮院的迁民和空粮车不能再往塔下送。

她转身就走,没有再争。

韩铁生从北门出去时,天边刚出现一线灰白。

老桑坡阵灯还亮着。

再往前,断粮塔上的空旗已经完全展开。

塔门半开。

下面堆着包袱、铺盖和两只拆下来的军鼓。

十几个塔兵站在门外。

没有列阵。

有人穿甲,有人已经脱了甲。

一个胡子花白的守塔老卒正在用刀刮旗杆下原来的州号木牌。

韩铁生到坡下时,他刚把最后一个字刮掉。

“谁让你们升空旗?”韩铁生问。

老卒反问:“谁还给我们旗?”

韩铁生没答。

“我们城里昨晚撤了。”老卒道,“守将带印走了。留下口信,让我们自己找路。”

“你们什么时候收到?”

“天黑前。”

“为什么没走?”

老卒看了一眼塔后。

那里是北粮道。

昨夜罗青禾送出的空车正从更北面下来,远处还有一支迁民队沿支路靠近旧粮院。

“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梁方昨夜来过人。”

韩铁生眼神一紧。

“做什么?”

“让我们挂黑旗,替他们截粮。”

“你们没挂。”

“也没挂你的。”

老卒拍了拍身后的空旗。

“谁能让这塔里的人活着回家,我们就听谁一段路。谁都不能,我们就自己走。”

这不是归附。

甚至不是信任。

韩铁生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改旗。

“北边尘是谁?”

老卒这次答得很快。

“昨晚来过的那一批。他们的人从北沟绕过来了。”

“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到?”

“快了。”

话音刚落,塔顶有人喊:“看见了!”

北沟后第一面黑旗露出来。

不是游骑。

是步卒。

前排持大盾,后面抬着短梯和长柄斧。

他们没有朝州城墙去。

直奔断粮塔。

西墙那场震天鼓声到这里已经只剩远远的闷响。

真假主攻在这一刻彻底分开。

梁方要的不是靠那几架长梯马上拿下王都内墙。

是让韩铁生把机动兵全压到西边,然后从北沟拿断粮塔,把刚刚重新流动的粮道再掐死。

空旗不是梁方信号。

却成了他们最想抢下来的旗杆。

因为塔兵没有明确归属,谁先把自己的旗插上去,谁就能把“这段粮道听谁的”做成现实。

韩铁生抽刀。

“你们走不走?”

老卒看着北沟逼近的盾阵。

“现在走?”

“现在。”

“走了塔呢?”

“我守。”

老卒愣住。

韩铁生没有逼他们留下。

“你们城已经撤了。要走就从南坡走,旧粮院有人接。”

“那你为什么来?”

“我把外瓮墙丢了才来的。”

老卒看着他。

这句话比任何招降都更重。

远处第一支弩箭已经射上塔墙。

啪地崩在石边。

老卒转头骂了一声。

“包袱搬回去!”

身后一个年轻塔兵问:“不是走?”

“走个屁!”

老卒把刮下来的州号木牌踢到墙边。

“先把这趟粮守过去!”

他没有换旗。

空旗仍在塔顶。

韩铁生也没让人换。

塔门重新关上。

第一轮撞击很快落在门板上。

塔外还有两名原本已经背上包袱的老塔兵没来得及进门。

一个往南坡跑。

另一个却停住,把包袱扔进沟里,转身去拽门边一只倒下的粮车轮。

“你干什么!”塔里有人喊。

“门外太空!”

他和韩铁生一名机动兵把车轮竖起来,塞进门前两块石墩之间。轮辐撑不住斧子,却能让盾车没法正贴门板。

第二轮撞击果然偏了。

门还在震,斧头却必须从车轮两边探进来。

那老塔兵这才从侧门小缝钻回塔里。

他的包袱留在沟里,被第一轮乱箭射穿。

年轻塔兵看着他:“你的东西。”

“回头再捡。”

“捡不到呢?”

老塔兵骂道:“先看有没有回头!”

空旗之下的人没有因为刚才决定留下就突然变成死士。

他们仍然惦记包袱、家里和退路。

只是敌人已经到了门口,眼下这段粮路不守,他们连往南走的路都未必还在。

梁方北沟队显然没想到王都机动兵会这么快到。

他们却没有退。

盾队压住塔门,后面的人开始架短梯。

断粮塔不高。

可它建在粮道边的石基上,三面有浅坡,一面临旧沟。只要攀上二层箭窗,就能直接进塔。

韩铁生没有把人全塞进塔。

一半留塔内。

一半下南坡藏在粮车辙后。

“等他们梯头上墙再出来。”

一个机动队伍长问:“为什么不现在冲?”

“他们盾在前。”

“等上墙更危险。”

“也更散。”

韩铁生盯着北沟。

敌人不是来试探。

第一架短梯很快搭上二层。

空旗在上面被风扯得猎猎响。

塔兵用石块砸。

一名梁兵摔下去。

第二名已经翻上窗沿。

老卒一枪把人捅回去。

另一面却同时响起斧头劈门声。

塔门撑木震得直掉灰。

韩铁生没有立刻下南坡。

他在等。

等北沟后面真正负责封粮道的人露出来。

很快,他看见了。

一队没有抬梯的人从盾阵后分出去。

他们带着铁蒺藜、绳桩和几只沉重木箱,沿塔东侧往粮道路面走。

这才是主手。

攻塔只是把塔兵钉住。

真正要做的是在塔下把路封死。

“下去。”韩铁生道。

南坡埋着的机动兵同时起身。

不是冲塔门。

是冲那队布路桩的人。

梁方盾阵一时来不及回头。

第一只木箱被撞翻。

里面全是连着细链的蒺藜。

第二只箱刚打开,韩铁生的人已经砍断两根绳桩。

粮道路面还没来得及被封。

敌方后排终于转向。

两边在塔东侧撞到一起。

没有阵法好看。

都是短兵。

韩铁生的刀磕在一面圆盾上,震得虎口发麻。

对方用盾顶他,后面的长矛从肩侧刺来。

韩铁生偏身躲过,刀不追人,先劈地上的绳桩。

木桩断。

一段准备横过粮道的铁链垮下来。

“先毁封路具!”

这句话让机动兵的目标没有被乱战带走。

塔里也在死撑。

门撑木终于裂了一根。

老卒从二层冲下来,刚好看见门缝里一柄斧头抽回去。

“再加一根!”

“没有整木了!”

“拆床!”

年轻塔兵扭头去拖床板。

就在这时,二层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梁兵从另一面箭窗翻进来,短刀直接扎进守窗塔兵腹侧。

两个人一起滚下楼梯。

年轻塔兵扑过去。

老卒却吼:“先堵门!”

他自己上楼。

这是塔里第一处不可逆伤亡。

中刀的守窗兵没能再站起来。

空旗却还在顶上。

塔外,韩铁生的人已经毁掉大半封路木箱。

梁方北沟队开始真正急了。

他们不再只压塔,后排又分人往粮道南端迂回。

那边正是老桑坡方向。

如果南端被截,韩铁生这队也会被关在塔边。

周衡站在更南的坡脊上,看见那股人移动。

他没有相图。

也不需要相图。

他朝下大喊:“东沟有人绕!”

韩铁生听见了。

他抬头只看一眼。

然后做了第二个决定。

“不回塔。”

身边伍长急道:“他们要断我们后路!”

“让老桑坡灯灭一刻钟。”

“什么?”

“把灯压掉!”

消息往南传。

老桑坡守灯的粮丁听见命令差点骂出来。

昨夜拼命才点回来的阵灯,今天又要自己熄?

但他还是把遮板压了上去。

老桑坡那一点白光瞬间消失。

正在东沟迂回的梁兵明显一顿。

他们以为南边阵点又出了问题。

更远的粮车也按旧规停住。

这一次停不是被敌人截。

是守军自己用一小段暂时断流,换出战场空间。

韩铁生带人趁这一顿从塔东侧反切。

不是往南跑。

是直插北沟队与东沟迂回队之间。

梁方两股人被硬生生切开。

塔门前的盾阵终于撑不住。

老卒从里面推门。

门板刚开一条缝,他先扔出来的不是兵器。

是那两只拆下来的军鼓。

沉鼓滚下石阶,撞翻一名梁兵。

塔兵跟着冲出来。

他们仍然没有挂王都旗。

空旗在头顶。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守同一条粮道。

梁方北沟队开始后退。

可北沟最末那面黑旗没有立刻退。

一个传令骑在沟口来回奔了两趟,显然还想把攻塔队重新压回来。第三趟时,塔顶那面空旗忽然从破口处撕下一长条,被风卷到半空。

黑旗下面的人下意识抬头。

老卒也抬头。

他没有去救旗。

而是把塔顶最后一筐石块整筐推下去。

石块沿北坡滚散,把刚想重整的盾列砸开一个缺口。韩铁生的人趁这个缺口把剩下的绳桩拖回粮道路心。

那名传令骑终于掉头。

北沟队这才真正开始收。

退得不乱。

他们把还能带走的伤员拖走,剩下没展开的蒺藜箱也想抬。

韩铁生没让人追深。

“箱留下,人放。”

伍长不甘:“能吃掉!”

“西墙还丢着一层。”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热血都压回现实。

王都不是赢了整场围城。

只是用一层外瓮墙,换粮道没有被掐死。

梁方退入北沟后,断粮塔下留了几只破箱、绳桩、细链和两面来不及带走的黑布标。

塔里也少了一个人。

老卒把死去的守窗兵抬到门边。

年轻塔兵问:“旗呢?”

老卒抬头。

空旗已经被箭划开一道口子。

“还挂。”

“挂到什么时候?”

“我们自己知道要挂什么的时候。”

韩铁生没有反对。

他只让人把粮道路面上未展开的蒺藜全捡起来。

老桑坡阵灯重新揭开遮板。

北驿停住的粮车再次往南动。

可第一辆粮车靠近塔下时,年轻塔兵还是本能地把长枪横了半截。

他过去守的就是截查粮车的塔。城还在的时候,车牌、州印、军票缺一样都得停。城撤以后,昨夜梁方来的人又让他们改成查黑票。

现在什么旗都没有。

他一时不知道该按哪一套拦。

老卒从后面一巴掌拍下枪杆。

“让路。”

“可它没王都票。”

“我们也没王都旗。”

老卒看着车上粮袋。

“今日日落前,往王都送粮的车不拦。带兵器往北走的,停。”

他转头问韩铁生:“这段算不算?”

韩铁生只说:“算到日落。”

老卒又指向塔门旁那具刚抬下来的尸体。

“他算谁的人?”

韩铁生看过去。

死去的守窗兵甲上还缝着已经撤戍小城的旧布号,塔顶却挂着空旗。若按旗认人,他此刻谁都不属于。

“先算守塔死的。”韩铁生道。

“名字呢?”

“你们记。”

老卒盯了他一会儿,点头。

年轻塔兵把一块窄木片压在死者胸口,刻下名字,没有改籍,也没有添王都军号。

空旗因此没有被一场共同作战偷偷改成归附凭证。

没有人趁着刚并肩打了一仗,就把这群塔兵写成王都部属。

他们只把一段能立即执行的守路条件钉下来。

第一辆车这才通过断粮塔,车夫抬头看了一眼空旗。

没人拦他。

第二辆也过去。

第三辆后面跟着一辆迁民车。

车上坐着从主动撤戍小城出来的人。

他们看见塔下那群同城守粮兵时,有人哭了。

塔兵没下去。

只是站在墙边看车过去。

其中一个年轻塔兵忽然认出车上自己的嫂子,脚已经迈下两级石阶。

老卒没有喝止他。

车上的女人却先摇头。

“守完再走。”

年轻塔兵僵了一下。

车没有停。

他也没有追。

直到车尾越过塔影,他才把枪重新靠回墙边。

空旗底下这支人马仍然随时可能离开。可在粮车经过的这一刻,他们第一次不是因为某座已经撤掉的城印留在塔上,而是因为眼前这段路还有人要过。

这不是团聚。

是同一座被主动放弃的城,把一部分人留在塔上,一部分人推上路,如今在王都粮道上擦肩。

周衡走到塔下时,韩铁生正在看西面的烟。

西城方向有一面新的黑旗露在低墙上。

外瓮墙彻底落到梁方手里。

黑旗下已经有人往墙后拖箭箱,还竖起两面半人高的木盾。那不是暂时踩上去的一群攻城兵,而是在把夺下的外墙变成下一轮攻势可以继续使用的前沿据点。

这时西城校尉派来的第二名传令兵也到了。

“内墙还在。”

韩铁生问:“他们继续架梯没有?”

“没有往内墙架。”传令兵喘着气,“外瓮墙拿下以后,鼓没停,人却开始往墙后拖盾、箭箱和土袋。前面那几架长梯全留在外墙下,后队没再补新的。”

这条消息把先前的判断补成了结果。

梁方西坡的声势确实是为了把王都机动兵钉住。韩铁生没有把人全压上去,于是对方顺手吃下主动让出的外瓮墙,却没有立刻把同样的攻势推向内墙。

诱饵不是假的。

它照样能咬人。

只是它真正要换走的,是韩铁生本该来救断粮塔的时间。

韩铁生看了一会儿,没有让塔边任何人拔队回救。

“值吗?”周衡问。

韩铁生没有马上答。

远处粮车轮声一辆接一辆。

“今天值。”

“明天呢?”

“不知道。”

韩铁生把刀插回鞘。

“明天为那层墙再付钱。”

代价已经插在西外墙那面黑旗下。

它不会因为一句“识破诱饵”就被抹掉。

梁朔川的正面主攻确实是诱饵。

可韩铁生为了不咬诱饵,主动把一层外瓮墙交了出去。梁方因此得到能贴近西城缺口的实在据点。

与此同时,梁方真正想拿的断粮塔没有拿到。

用于封粮路的蒺藜、绳桩和几只木箱被守军缴下,北沟那支截粮队被迫后撤。

双方都拿到了东西。

都付了东西。

空旗还在断粮塔上。

风把裂开的旗边一遍遍抽在旗杆上。塔下既有王都机动兵,也有不再受原城守将指挥的塔兵,还有刚从路上经过、继续往东走的迁民。谁都没有伸手把自己的颜色补上去。

它没有因为王都守住粮道就变成王都旗。

韩铁生也没有去扯。

对韩铁生来说,这比换旗更麻烦,也更真实。路守住了,归属却仍悬着;明天任何一边都可能再次来争。

这场仗没有替他们把明天也赢下来。

日头越过东面时,迁徙大道方向又来了一名抬手。

他不是从粮道来。

是从西北旧排水沟外缘跑来。

裤腿全是泥。

“韩头。”

“说。”

“昨夜地道第一折外面那批人动了。”

韩铁生眼神一沉。

“往哪?”

“没全看见。”抬手喘着气,“迁徙大道边那条塌沟下面,一直冒热气。有人说听见铁器拖石。”

外口与第一折仍在梁方手里。

这个事实从第0254章以后一直没有变。

如今西外瓮墙又被他们拿到。

粮塔攻势受挫后,那批北沟兵也有人沿西北方向退。

两条线正在靠近迁徙大道。

韩铁生看了一眼断粮塔上的空旗,又看向王都西北。

“回去。”

“回西墙?”伍长问。

“先回迁道。”

粮道暂时守住了。

下一处被重新翻出来的,是他们一直没拿回来的地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