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0章 地道口失而复得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260章 · 58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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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大道边那条塌沟,到午后还在冒热气。

热气不浓。

隔一阵从碎石缝里吐一口,带着土腥、汗味和铁器擦石后的焦味。

路上的人一开始都绕着走。

后来绕不开了。

从主动撤戍小城出来的人车越来越多,西城缺口又把一部分轻伤和家属往北侧分,粮道也需要空车穿行。塌沟正卡在迁徙大道与西北旧排水沟之间,哪怕只占半幅路,也足够让车队在这里一层层叠起来。

韩铁生赶回时,已经有两辆车轮碰在一起。

赶车人互相骂。

一头牛被挤得往塌沟边退,蹄子踩下一块松石。

石头滚进缝里。

下面立刻响了一声。

不是石头落底。

像有人用铁器挡了一下。

韩铁生抬手。

“都停嘴。”

骂声没立刻停。

他直接走到那头牛旁边,抓住缰绳,把牛往路中央拉了一步。

“车别停,贴东边走。”

有人喊:“塌沟会不会再塌?”

“所以别贴它。”

“那地道口是不是就在下面?”

韩铁生看了那人一眼。

“还不知道。”

说话的是个从撤戍小城来的石匠。

年纪不小,背着半只铁凿箱,箱里少了大半工具。

他蹲到塌沟边,没往里探头,先用手摸路边一块露出的长石。

“这不是沟墙。”

韩铁生问:“是什么?”

“涵顶。”

“你见过?”

“我们城外也有。”石匠用指甲刮开石缝泥,“旧粮道下面过水,路边留检修口。后来道加高,这些口就埋了。”

旁边一个赶骡车的妇人也停了一下。

“前面两里还有这种石头。”

韩铁生抬眼。

“你怎么知道?”

“前年车轴断过,拿它垫过轮。”

另一人说:“西边老槐下也有一块,冬天冒白气。”

几句话拼到一起,塌沟就不再只是一道突然塌出的洞。

它可能压在旧涵顶上。

而旧涵,可能与他们一直没拿回来的排水外口连着。

周衡站在路边,没有展开相。

他听着那些零碎记忆一条条被说出来。

这不是谁手里有完整图纸。

是常年赶车的人记得哪块石头磨轮,石匠知道哪种砌法像涵顶,挑水的人记得哪里冬天冒气。

这些人平时不算“知道地道”。

放到同一条路上,却把地面下的形状一点点拼出来。

韩铁生没有让他们继续围着塌沟看。

“会认石的跟我。”

“其余车继续东侧过。”

“别停。”

迁民车队又开始动。

轮轴声重新盖住塌沟下面的细响。

韩铁生带着石匠、两个老车把式和一小队军士沿路往西北摸。

他们没有直奔地道外口。

因为谁都不知道口究竟在哪里。

第一块相同涵石在老槐树下。

第二块在废税棚旁。

第三块被一辆翻倒的旧酒车压着。

石匠每到一处只敲两下。

有的下面是实土。

有的声音发空。

走到废税棚后时,他敲完没起身。

“这里。”

韩铁生蹲下。

石下的空响比前面深。

缝里还有一点新泥。

不是雨水冲的。

泥面有被麻绳擦过的亮痕。

军士要掀石。

韩铁生按住。

“别从顶上开。”

“为什么?”

“下面有人。”

如果这是敌方正在使用的检修顶口,从正上方掀盖,只会把头先送进去。

他绕到废税棚外侧。

那里有一段塌掉的低挡墙,墙后是迁徙大道旧边沟。

边沟早干了。

最深处堆满碎砖和野草。

石匠看了一会儿,指向挡墙根。

“涵道应该从这里斜过去。”

“能挖?”

“能。”

“多久?”

石匠没答一个漂亮数字。

他只指了三块大石。

“先把这三块搬走,能不能见缝再说。”

韩铁生点头。

“搬。”

军士刚要上手,后面一群迁民已经围过来。

不是来看热闹。

是刚才听见“这里可能通地道”的那些人。

一个男人问:“要抬石?”

“会压手。”军士说。

“我们车上有撬杠。”

另一个老妇指向自家车:“后轮楔也能用。”

还有人把捆铺盖的粗绳解下来。

韩铁生没有把他们全赶走。

也没让所有人一起挤进边沟。

“只留会撬、会套绳的。”

“剩下的继续走车。”

“为什么还走?”有人问。

“让下面听见路上还是乱的。”

这一次,迁民长队本身成了掩护。

车轮、牲口、孩子哭声、车把式叫骂,全部照旧从大道东半边通过。

废税棚后却有另一拨人伏在低沟里拆石。

第一块大石撬开后,下面还是土。

第二块下面露出半截旧砖拱。

第三块刚一松,缝里突然喷出一股热气。

带着灯油味。

所有人同时停手。

下面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三下很轻的铁响。

敌方知道上面有人了。

韩铁生低声道:“退两步。”

石匠刚退,砖缝里猛地捅出一根短矛。

矛头擦着刚才放手的位置钻出来。

紧接着,下面有人用力顶砖。

不是想出来。

是想把刚松的涵砖重新顶死。

“别跟他顶。”韩铁生道。

军士愣了。

“让他顶。”

下面的力量继续往上。

半松的砖拱一点点回位。

石匠急了:“再合上就难开!”

韩铁生看着那条越来越窄的缝。

“他们在这儿使劲,外口就少人。”

他没有把这里当真正突破口。

这只是确认下面有人、并把人钉在这里的地方。

“你们继续敲。”

“别开大。”

“只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这儿下。”

石匠明白过来。

他把铁凿插进缝边,故意敲得更响。

迁民里会撬石的人轮换着上。

每次只松一点。

下面的人也不断顶回。

一上一下,谁都没真正打开。

韩铁生带其余军士悄悄离开废税棚。

这一次,他沿旧边沟往西走。

老车把式跟在后面,用眼睛找路边相同的涵石。

走出不远,他忽然停下。

“那棵歪柳。”

“怎么?”

“以前旁边有个石嘴。”

“什么石嘴?”

“雨大时往沟里吐水。后来被土埋了。”

几个人扒开野草。

下面果然露出一截发黑的石口。

石口不大。

人钻不进去。

可石口旁边的土明显新翻过。

韩铁生用刀鞘拨开浮土。

一根断掉的麻绳露出来。

绳头向西。

再往西,就是旧排水外口所在的低坡。

他们终于不是凭声音猜了。

敌方最近确实从这条旧涵侧线运过东西。

“外口在前。”韩铁生道。

军士压低声音:“冲?”

“先看。”

他们贴着沟走到坡后。

旧排水外口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从第0254章失掉以后,这还是韩铁生第一次从地面这么近看它。

外口前已经不是原来的泥坡。

梁方立了两层矮木障。

木障后堆着沙袋,旁边停着一辆窄轮器具车。

守口的人不多。

大半注意力都朝王都西墙方向。

更近的一批却不断回头看废税棚。

显然,那里持续的凿击把他们一部分人吸住了。

韩铁生没有立刻冲。

他看了一眼坡度,又看迁徙大道上不断过去的车。

“回去找六辆空车。”

军士一愣。

“推下来?”

“不是撞人。”

韩铁生指向外口前第一层木障。

“卡它。”

空车很快从迁民队里找来。

车主没有把整车送掉。

先卸牲口。

再拆掉装铺盖的车厢,只留车架和轮轴。

几个车把式还不放心。

“轮坏了算谁的?”

韩铁生道:“坏了记我。”

“你怎么赔?”

“先活着再问。”

有人骂了句,却还是把车绳交出来。

六辆空架车沿旧边沟排开。

不是一起推。

两辆先下。

车轮在斜坡碎石上跳得厉害,直撞第一层木障。

梁方守口人立刻放箭。

第一辆车轴中箭当然没事。

第二辆却撞歪,卡在半坡。

敌人看出守军想用车压障,马上有人冲出来推车。

韩铁生这才下令。

“上。”

军士和愿意帮忙的迁民从两侧沟壁同时扑下。

他们不是跟车一起正面冲。

车只是把木障和敌人注意力钉在中间。

两侧人才是真正的进攻。

第一层木障很快被撞斜。

一名迁民刚抓住障杆,侧面忽然有人大喊:“上面!”

坡顶一根绳索被猛地拉动。

早就堆在高处的一排碎涵石同时滚下来。

这是梁方留给地面突袭者的反制。

不是箭。

是整片滚石。

冲在左侧的人立刻散。

一个车把式躲慢了,腿被石头撞中,当场翻进沟里。

另一名军士肩头也挨了一块。

韩铁生没有让人继续顶滚石。

“退到车后!”

所有人缩回两辆空车架后。

滚石撞在车轮和轴木上。

第一辆车当场折轴。

第二辆也被撞得横过来。

反而把坡口堵出一道更厚的横障。

梁方的人原本想用滚石打散进攻。

却把守军送下去的空车压成了现成掩体。

韩铁生等最后几块石头滚完。

“右边再上。”

这一次人贴着横车后冲。

木障后敌兵来不及重整。

短兵立刻撞在一起。

韩铁生没有往洞里杀。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外口。

一名梁兵退到洞口,还想把窄轮器具车拉进去。

石匠从后面追上来,一眼看见车轮卡在石槽。

“抬右轮!”

几个迁民一起扑上去。

不是抢车头。

是抬右轮。

车身一歪,整个横在洞口。

敌兵再也拉不进去。

韩铁生一刀劈断车辕绳。

“车留下。”

梁方守口兵开始往洞内退。

军士要追。

韩铁生横刀拦住。

“到口为止。”

“第一折就在里面!”

“我知道。”

“现在追能拿!”

“里面黑。”

韩铁生道:“他们熟,我们不熟。”

第0256章地道里用过的烟、火管和假伤渗透,他没忘。

现在从外口追进去,只会把地面刚拿回来的优势重新送进对方熟悉的狭道。

“封口。”

石匠问:“封死?”

“不。”

“那怎么封?”

韩铁生指向被撞横的窄轮器具车和空车架。

“做门。”

迁民里有车匠。

有人拆轴。

有人卸铁箍。

有人把废税棚拖来的粗绳穿过车轮。

他们没有砌一堵永久墙。

只在外口前做了一道能从外侧抽开的重车栅。

栅后还留一条人能侧身通过的窄缝。

王都军士守外面。

里面第一折仍黑着。

车栅刚架稳,那个老车匠忽然蹲下去。

他没看洞里。

只盯着窄轮器具车左轮。

“别碰!”

韩铁生已经把手按在车辕上。

老车匠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轮自己在走。”

众人这才看清。

车没有下坡。

左轮却在一点点往洞里偏。

铁箍压着石面,发出极细的磨声。

韩铁生低头。

一截黑得发亮的细链从车底穿过,贴着地面伸进洞内。

方才混战时,谁都以为那只是器具车上的捆索。

里面的人却一直没有松手。

他们等的就是守军把这辆车真当成门轴。

只要夜里一拉,整道车栅就会先向内歪。

“楔轮!”韩铁生喝道。

两个车把式立刻把拆下来的半截车轴横塞进轮辐。

洞内同时猛地一拽。

细链绷直。

横车发出一声闷响,向里错了半尺。

守在正面的军士下意识要扑过去。

韩铁生没让。

“压住轴,不压车!”

四个人抱住那根横塞的断轴。

车轮转不了,链子越拉越紧。

一个迁民的掌心被铁箍边缘擦开,血立刻顺腕流下来。

他骂了一句,仍没松手。

韩铁生贴着车底探刀。

第一刀只砍出火星。

第二刀砍在链环接缝。

里面又猛拉一次。

链环终于崩断。

半截铁链像蛇一样缩进黑暗。

另一半被韩铁生拖出来,丢在车轮边。

“这也记梁方账上。”老车匠喘着气道。

韩铁生看了他一眼。

“先记你手上。”

那人低头才发现自己掌心也磨破了。

车栅不能只看着能守。

韩铁生让人当场开了两遍。

第一次只抽半边,让一副从前线送下来的担架通过。

第二次把两辆空粮车从迁徙大道支路赶过去,再重新横回。

开的时候,路能走。

合的时候,洞口仍压得住。

石匠又用废税棚拆来的短石在轮后砌了两道止退坎。

老车匠把那根被血浸过的断轴磨出卡口,专门锁住左轮。

到这一步,这道门才不再只是几辆碰巧横在一起的破车。

它成了迁徙大道上的人能自己开、自己关、自己守的一道口。

最先通过的不是军士。

是一辆载着两名重伤者的矮车。

车轮从新门前慢慢压过去时,守口军士没有催,迁民也没有围看。等矮车转回大道,后面的粮车才重新接上。

这说明外口夺回来不只是地图上多了一处据点。

至少这条被战斗咬住半日的路,重新能让人和粮一起走了。

可路刚接上,西北坡就响起两声短哨。

不是洞里。

是地面。

三名梁方弓手从先前滚石坡后探出身,专射正在通过车栅的牲口。

他们没有冲口,也不求杀人。

只要一头驮畜倒在门前,刚恢复的车流就会重新堵死。

第一箭钉进一头骡子的颈侧。

骡子受惊,带着半辆车横甩。

后面十几辆车立刻挤成一团。

韩铁生没有让守口军士全去追弓手。

“门边留六人。”

他自己带四人贴坡上去。

迁民里两个长期赶山路的车把式则扑到惊骡两侧,一个蒙眼,一个割开侧缰,把车身硬从门前扳正。

没有谁等军令。

因为他们比军士更清楚,一旦车倒横,后头那队伤兵要先被堵在箭下。

第二轮箭落下来时,车已经让出半条路。

韩铁生从坡侧绕到弓手下方。

他没追远。

只逼他们退离能看见车栅的那道棱线。

其中一人丢下一只装短箭的皮囊,另两人钻进枯沟。

韩铁生捡起皮囊就退。

“别追。”

军士不甘:“就三个。”

“三个也能把我们从口上拽走。”

他回头时,惊骡已经被按住。

车把式用自己的外衣塞住牲口颈边的伤口,嘴里骂个不停,却没让车队散。

韩铁生把那只皮囊丢给守口军士。

“梁方现在知道我们要保路。”

“他下次未必抢口。”

“可能只抢让这条路停下来的机会。”

这句话比“守住外口”更难听。

因为从这一刻起,外口、伤兵和迁徙大道已经不是三件事。

任何一处被卡住,另外两处都会跟着吃紧。

不到半个时辰,最先从废税棚那边传来消息。

下面不再顶砖了。

持续凿击终于没有了回应。

这意味着被钉在旧涵侧线的人已经撤走。

往哪撤,没人知道。

韩铁生走到新车栅前。

洞内没有追兵。

也没有人试着抢回外口。

这反而让他皱眉。

“太快了。”

军士问:“什么太快?”

“他们放口放得太快。”

梁方在这里经营了几日。

地道外口与第一折是他们逼近主阵座的重要入口。

现在地面一受压,守口兵就退进去了。

外口放得这么快,可能有几种解释。

梁方也许另有退路,也许本来就只打算守到第一折,甚至可能故意让地面守军以为口子已经空了,好把追兵诱进黑处。

哪一种都说得通。

韩铁生手里没有证据。

他没有把任何一种猜测写成事实。

“把洞里传出来的脚印、链屑、油迹都分开记。”

军士问:“要派人进去摸吗?”

“不。”

韩铁生蹲在洞口外,指了指第一折前能看见的那一点黑。

“我们今天拿回来的是口,不是里面。谁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谁就会替梁方把门再打开。”

他只下令:“不进。”

“今晚只守口。”

迁徙大道上的车流没有停。

被滚石撞伤腿的车把式被抬回路边。

他的空车折了一根轴。

车主本人疼得脸白,还指着车骂:“说了记你的!”

韩铁生道:“记着。”

“别赖。”

“活到明天来找我。”

他没有只拿一句话糊弄过去。

韩铁生当场叫来管杂料的军士,把那辆缴来的窄轮器具车记在临时账上:车身先留守口,能拆的备用木料归迁民车队登记;谁的车因这次夺口折轴,按损坏先后补。

军士皱眉:“器具车自己也要用。”

“所以先登记,不许现在拆。”

“那他明天拿什么?”

韩铁生看向伤腿车把式。

“先拿一根能让车走的旧轴。新料有了再换。”

车把式疼得直吸气,还不忘问:“旧轴也算你赔?”

“算。”

“那我记两笔。”

“随你。”

这场仗借走的是迁民的车,撞坏的也是他们准备带去新落脚地的家当。外口夺回来以后,这些损失若只写成一句‘军民协力’,下一次再借车,就未必还有人肯把绳交出来。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很快又没人笑。

因为西坡方向升起了新烟。

不是西城外瓮墙。

更远。

一处旧窑场附近,有几顶黑帐开始立起来。

从地道外口退走的人没有重新冲迁徙大道。

有斥候看见他们中的一部分从北侧浅沟离开,往旧窑场方向去。

梁方改变了手段。

他们失去地道外口这个现实入口,也丢下一辆窄轮器具车、木障与部分绳索。

却没有把人死在口上。

他们主动把剩余力量往一个更适合夜间集结的营地下沉。

周衡看着那几顶黑帐。

“会回来?”

韩铁生道:“会。”

“从这里?”

“不知道。”

他拍了拍新做的车栅。

“所以先把知道的口守住。”

第0254章丢掉的地道外口,到这一刻终于重新回到守军手里。

不是从地道内部一步步推回去的。

是迁徙大道上的车、石匠记得的涵石、车把式记得的石嘴、民众的撬杠和韩铁生从地面绕出的侧击一起拿回来的。

第一折仍未夺回。

外瓮墙也仍在梁方手里。

迁民仍然从路上经过。

守军只是把一直敞在敌方手里的一个入口重新关到自己这边。

日落前,旧窑场那边的黑帐又多了几顶。

其中最大一顶没有立在坡顶。

反而扎在一片微微下陷的旧营地中央。

没人知道那片地下面有什么。

韩铁生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梁方没有再来抢地道外口。

这比继续抢,更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