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5章 没有发病的人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5章 · 597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午后的风比清晨硬得多。

周衡从停尸棚出来时,袖口上还沾着一层没拍净的草木灰。棚外那道新拉起来的黄绳没有撤,只在西侧临时开了一道窄口。顾守章在复核笺上添了附注,准他由王成押送,限去北河营外围核验密切接触者、水源和领取记录,问毕必须回棚。绳内仍是尸车、灰桶与神殿留下的两名灰袍人;绳外则挤着闻讯赶来的流民。没人敢靠近,只隔着十几步远,伸长脖子往里面看。

半日复核的文书夹在顾守章手里,薄薄两页纸,压住的却是几十具尸体和不知多少人的去留。

顾守章站在车辕旁,脸色比纸还灰。他把一块临时木牌递给周衡,木牌上只刻了一个歪斜的“查”字,边缘有新鲜的刀痕。

“酉初以前。”老文书道,“你要查什么、问什么,写在这块牌子的背面。不得离开北河营外围,不能拿走尸体,不能擅自碰遗物。”

周衡接过木牌,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空白意味着顾守章还没替他担保结论,也意味着每一步都得能落到纸上。他用指甲在木牌上划了一下,问:“县衙派谁跟着?”

“王成带一名书吏、一个役卒。”顾守章说,“书吏只记你问了什么,役卒看你别逃。”

“人太多。”

顾守章眉梢一动。

“不是嫌少。”周衡看向黄绳外,“你派的人都只会记,不会认人。北河营这么大,按尸体逐个找密切接触者,问到天黑也问不完。我要一个认识营地的人,一个能在乱处把人带出来的人。”

顾守章没有立刻答应:“你想点谁?”

“罗青禾。”周衡道,“她带来的名单能对上遗物和领取记录。另一个,营里谁管巡夜和护人?”

黄绳外有人冷冷接了一句:“没人管你们县衙的烂摊子。”

声音不高,落在风里却很稳。

周衡转头,看见一个男人从人群边上走过来。那人三十多岁,左腿略有些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甲,甲片早卸得七零八落,只在要害处留了几块。背后一张短弓没有弦,腰间却仍插着一把窄背短刀。他走路时,先扫了两边空处和远处土坡,才停到黄绳外。

在他身后,罗青禾抱着一叠用油纸包过的账册,脸色沉得厉害。她没有看顾守章,只盯着周衡手里的木牌。

“半日?”她问。

“酉初前给出能复核的事实。”周衡说。

“给不出呢?”

“尸体照烧,接手过的人隔离。”

罗青禾的手指一下收紧,油纸边缘被捏出褶子。她没有骂人,只将账册往上托了托:“你们要问人,我来认。可先说清楚,营里今天已经断了两次粥,许多人一早被赶到外围。你带人挨个问话,问不出东西,还会让人以为县衙要抓染病的,营地要乱。”

周衡点头:“所以不挨个问。”

他把木牌翻过来,借着车辕上的泥水,在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死者近三日去处。

同住、同食、同水者是否发病。

症状出现前,是否有共同摄入或共同接触。

写完,他将木牌递给罗青禾看。

“先找和死者贴得最近的人。”他说,“他们若大多没事,接触传人的说法就站不住。再找同一口井、同一锅粥的人。若这些人没有成片倒下,水源和营地日常也不能先当作答案。最后才找死者各自都碰过、而没碰的人又没事的东西。”

罗青禾看着那三行字,没有马上点头:“你这是拿活人给死人作证。”

“不是作证,是把能排掉的先排掉。”周衡道,“眼下谁都没资格说这一定不是灵疫。但若最该倒下的人没倒下,最常用的水井也没拖出一片病人,就不能再用‘灵疫’两个字,把所有路都堵死。”

男人在旁边听完,视线落到周衡身上。

“你叫周衡?”

“是。”

“韩铁生。”他报完名字,目光没有半点亲近,“我只带你进营。谁拦路,谁带刀,谁盯着你,我会说。怎么问,是你的事。别让人围着我护。”

“可以。”周衡说,“你不用护我。只要让问话能做完。”

韩铁生像是听见了一句不太合常理的话,沉默片刻,才侧身让出路:“从北边走。南沟口现在人多,真要闹起来,三个人堵不住。”

顾守章叫来王成和一名书吏,又指了个提长杆的役卒跟上。役卒看着周衡,神情里带着点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像在等一个无籍流民在营地里撞得满头是血。

周衡没理会。他把临时木牌挂在腰间,先对罗青禾道:“死者里,谁有同住的人,谁和谁共用一口锅、一个水桶,你带路。账册先不公开。”

“为什么?”

“公开了就会有人替别人答。”

罗青禾盯了他一眼,终于将账册压回怀里:“你问,我只认人。账上的东西,等问完再对。”

这不是信任,只是各自都知道时间不够,不能再把力气耗在彼此身上。

北河流民营比周衡在停尸棚外看到的更大,也更乱。

破毡棚一片片压在河岸高地上,像被风吹散后再胡乱踩进泥里的草屑。每个棚子前都摆着不同的东西:缺口陶碗、被砸扁的铁锅、打着补丁的水桶,或一根绑着旧布条的木棍。木棍上有的人家写了名字,有的只画一道横,表示这里还有活人。

韩铁生没有走正中的泥路。他带着人绕过两处取粥点,又避开一群聚在空地上的壮汉。周衡看见那群人腰间都有木棍和短刀,旁边却没人敢靠近。

“哪边的人?”他低声问。

“南沟口的脚夫。”韩铁生答得很短,“饿急了,不认名单,只认粮袋。”

“他们近几日有没有死人?”

韩铁生看他一眼:“没听说。”

周衡没有把这句当成记录,只记在心里。没听说,不等于没有;但若死者广散、这片人又恰好不常同旁人来往,后头可以找人问。

罗青禾把他们带到一顶半塌的毡棚前。棚下坐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睡着了,脸烧得通红,妇人却没去看孩子,只死死盯着地上的空碗。

“沈嫂。”罗青禾开口,“昨日送去停尸棚的沈三木,和她住一处。”

妇人猛地抬头,看见县役的长杆,先把孩子往身后藏了一下。

“不是抓人。”周衡在棚外停住,没有跨进那条用石头围出的界线,“问沈三木死前几天的事。你答了,县衙的书吏记。答不出来就空着,不牵连你和孩子。”

妇人没出声。

罗青禾蹲下去,声音放低:“沈嫂,他不是来烧人的。你把知道的说了,沈三木不会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妇人的嘴唇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道:“他前天夜里先吐。吐完说肚子里像有火,第二日走不动,午后就……就没气了。”

“他和谁同住?”周衡问。

“就我和孩子。”

“你们吃的一样?”

“粥是一锅,饼掰着吃。”

“用的是同一口井?”

“东井。我们这一排都用东井。”

周衡看向书吏:“记,死者同住二人,同食同水,至今未见同类症状。孩子发热另记,不并作同症。”

书吏抬头:“这也要写?”

“要。你只写事实,不写死因。”

妇人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又像被烫到一般松开:“那是不是就不是灵疫?我和孩子不会被烧吧?”

周衡没有顺着她最想听的话回答。

“现在不能定。”他说,“但你和孩子没出现沈三木那样的症状,这件事要记下来。今天以后若孩子烧得更厉害,先找罗青禾,不要躲,也不要自己去黄绳边。”

妇人怔了怔,眼里的恐惧没有散,却终于没有再去看那名役卒。

他们接着找了三家。

河滩板车送来的中年男人,妻子昨晚守在尸体旁一夜,今晨仍能自己走路;城西废窑倒下的年轻人,同睡一个棚子的两名脚夫都咳得厉害,却是冻出来的旧咳,没有发热、腹痛或昏厥;那个死在河堤外的妇人,曾和五个女人一起淘洗衣物,五人中只有一人手背起了疹子,另外四人毫无异状。

每问一家,书吏的笔都慢一点。

他起初只愿记“未病”,后来在周衡要求下,又补上接触多久、是否同食同住、是否共用水源。记录越往下,纸上便越显出一种不舒服的空白。

死者身边的人并没有像传言里那样接连倒下。

这空白本身不是结论。周衡很清楚,病有潜伏,灵疫也未必只靠人与人相传。但城外已经死了这么多人,若它真是靠近便会染的凶疫,最先被拖进病棚的,不该是那些死者,而该是抬尸、同住、同锅吃饭的人。

他把这句话留在心里,没有对妇人们说。

说得太早,只会让人拿它当保命符,等到出现新情况,再把所有人推回恐慌里。

东井在营地中段,井栏由几块破石拼成,旁边排着七八只不同样式的木桶。两名老汉正用麻绳往下放桶,看见他们带着县役过来,动作顿时僵住。

“这口井,近几日谁用?”周衡问。

“半个东营都用。”其中一名老汉答得警惕,“井水没坏,前日还让神殿的人看过。”

“我不问井水好坏。”周衡指向井边排队的人,“这三天里,有多少人开始发热、腹痛、咳血或昏厥?谁能报名字?”

老汉正要摇头,罗青禾已经翻开账册。

她没看周衡,只翻到夹着红线的一页:“东井今日领水的一百七十三人,前三日大致在这个数。按我能对上的,死在停尸棚里的有四个用东井,另外十几个也在别处取水。井边这一排棚子,共住四十六人,昨日领粥时都在,没人报同样的病。”

“你怎么记得这么细?”书吏忍不住问。

罗青禾合上账册,语气发硬:“水桶是我发的。少一个,后面三十个人都等着。”

韩铁生站在井边,忽然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顶白布棚:“病棚里有六个。两个伤寒,一个摔断腿,三个是吃不下东西。昨夜没新送进去的。”

周衡看向他:“你查过?”

“巡夜经过。”韩铁生道,“病棚只有一个口,进去一个,出来一个,我看得见。”

他说话时没有邀功,只像报一段他已经走过的路。

周衡点头:“带我去看。”

临时病棚搭在一片背风的土坡下,白布发黄,四角都压着石头。棚里烧着一只小炭盆,烟气闷在布里,熏得人眼睛发涩。一个年老的赤脚医者正给断腿的汉子换夹板,见县役进来,先皱起眉。

“不是说不许再送人?”

“不送人。”韩铁生答,“问三个活着的。”

医者手上的动作没停:“问什么?”

“问他们病前碰过什么,吃过什么。”周衡道,“不动药,不加人。”

医者这才抬眼打量他。周衡的麻巾、手套和临时木牌都还在身上,看起来像是从停尸棚里刚走出来的役夫,不像会替谁作主的人。

“最里面那个。”医者朝白布帘后抬了抬下巴,“昨夜送来,吐得厉害,手脚抽过一阵。今早缓下来了。人没昏,能问。”

韩铁生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看了看棚后土坡,又确认白布外没人偷听,才掀帘。

帘后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蜡黄,唇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丝。他的右手搭在薄被外,指尖发僵,掌心却全是汗。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先看见县役,整个人猛地往后缩。

“我没偷粮!”他声音发虚,却很急,“药是我自己买的,没人逼我!”

韩铁生按住白布帘,没有靠近他:“没人问你偷粮。”

年轻人不信,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跳。

周衡站在两步外,先问:“你叫什么?”

“石头。”

“大名。”

年轻人咬了咬牙:“石茂。”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

“昨夜子时前。”

“之前做了什么?”

“扛包,领粥,睡觉。”

“和谁同吃同住?”

石茂报了两个名字。罗青禾翻账册,对上了他们所在的棚区,又低声道:“这两人今早还去过西边的短工点,没有报病。”

周衡继续问:“昨夜子时前,你有没有吃过、喝过,或者碰过平时不常碰的东西?”

石茂的目光躲开了。

病棚里的炭火噼啪一响,所有人都没催他。

他沉默得越久,指尖越发白。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揉得不成样子的油纸包。油纸边缘缝着一小截褪色红线,原本包着药的地方早被拆开,只剩些粘在纸纹里的灰黑粉末。

周衡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

“启灵散。”石茂低声道,“说是能把人身上的气养回来。我……我感灵没多久,近来干半日活就喘。那人说一包只要两把麦壳,喝下去能撑三天。”

罗青禾的脸色骤然沉下去。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折过的清单,摊开在膝头。清单上有好几个名字,旁边用细笔做了同样的记号。

“沈三木买过。”她说,“何小满和冯娘子也都在借粮册上留过换药的记号。死的几个人里,我原以为只是都穷得厉害,才会去碰这种东西。”

“你早知道有人卖?”周衡问。

“知道有散药。”罗青禾答得很快,声音却冷,“不知道会死人。营里缺药,真病的、假病的、想练一口气的,什么都有人买。我要是见一包收一包,先饿死的就是等着用药的人。”

这话没有推卸。

她手里只有有限的粮、有限的人,管不了每一笔私下交易。把所有做不到的事都压到一个分配人身上,不是查案,是找替罪羊。

周衡没有追问。他看向石茂:“你喝了多少?”

“一包,冲了半碗热水。”

“喝完多久发作?”

“起先没事。过了半个时辰,肚子像被刀搅,后来手脚发麻,吐了两回。”

“和你同住的两个人喝没有?”

“没。他们说那玩意儿像土。”

“你买的时候,还有谁买?”

石茂闭上眼,像是在回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还有沈三木。他还问那人,家里人不感灵能不能喝。卖药的说,少掺点水,谁都能补气。”

病棚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三木已经死了。

他的妻子和孩子同吃同住,却没有出现同样的症状;而他曾在死亡前接触过的东西,此刻在另一个活人身上留下了相近的发作顺序。

这仍不能直接证明死因。

石茂可能吃过别的东西,沈三木也可能另有隐情。可到这一步,继续把所有人一概按“接触传染”隔开,已经不是谨慎,而是在无视眼前能重复询问、能互相核对的事实。

周衡转向随行书吏。

“分别记。”他说,“一,死者同住、同食、共用水者,目前未见集中同症。二,多个死者在发病前有购买散药的记录。三,石茂服用同类药后出现腹痛、四肢麻痹、呕吐,现仍存活。四,以上只能支持排查共同摄入物,不能直接认定药物就是死因。”

年长的书吏停了停:“要写‘共同摄入物’?”

“写。”

“这算不算违抗灵疫处置?”

周衡看着他:“你写的是谁说过什么、谁见过什么。若连这个都不敢写,半日复核不如直接把纸撕了。”

书吏的脸有些发白,最后还是低头落笔。

韩铁生一直没说话。直到书吏写完,他才走到石茂床边,隔着两步问:“药从哪儿买的?”

石茂的喉结动了动。

“南沟口。”他说,“每天申正前后,有人推一辆黑漆小车过来。车上挂着药葫芦和红布幡子,不挂招牌。想买的人,跟他到旧戏台后头说。”

韩铁生的目光立刻沉下来:“长什么样?”

“戴灰斗笠,左手少一截小指。总有人替他望风。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车往哪儿走?”

“卖完就往西,过脚夫那边的土坡。再往后我没跟。”

周衡看向病棚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离酉初不远,南沟口的人却正越聚越多。现在带着几个县役去抓人,只会让药贩听见风声,也会让半日复核从查事实变成一场混乱的追逐。

“先不动。”他说。

韩铁生皱眉:“再晚,人就没了。”

“现在去,谁带路,谁盯梢,谁拦人,都不清楚。”周衡道,“我们手里先只有一个活人、一块残药布和几条购买记录。抓错了,药摊散了,营里的人也会以为县衙借机清账。你熟路,帮我看住南沟口,别惊动他。罗青禾,把买过药的人先圈出来,查他们现在在哪儿,谁还活着。顾守章那边,我去交复核记录,要求留下石茂和这块药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是抓人,是先把卖药的路找出来。”

韩铁生看着他,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信。

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我带两个人看。只看,不碰。”

罗青禾也合上账册:“我只给名字和去处,不让人知道在查药。那些买药的,很多还在营里,不能再把他们吓跑。”

周衡应了一声。

这是一次临时的合作,没有谁把命交给谁,也没有人说出漂亮话。韩铁生负责盯住最容易跑掉的口子,罗青禾负责把散在营地里的账目和人重新接起来,周衡则要赶在半日期限落下前,把这些事实放到不敢轻易烧掉的文书里。

病棚外的风掀动白布,露出远处南沟口一角灰黄的土坡。

那里人影杂乱,破车、草棚与挑担混在一起,像一锅沸不开的浑水。可在那片浑水里,已经有人把药卖给了沈三木,卖给了石茂,也许还卖给了更多尚未倒下的人。

周衡握紧腰间的临时木牌。

“去南沟口。”他说。

不是去抓一个人。

是去找出这条把药送进营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