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6章 药从哪里来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6章 · 49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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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沟口比病棚更像一处要塌的集市。

旧驿道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北面是几排用船板和麻布支出来的棚子,南面挨着一条积了黑水的浅沟。卖热粥的、补锅的、换旧衣的都把摊子挤在路边,叫卖声不高,却比营地里别处更急。每个人都盯着别人腰间的粮袋,也盯着远处会不会有县衙差役过来。

周衡停在沟口外,没有立刻往里走。

石茂说的药贩通常申正前后出现。现在日头已压向西边,棚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若那人还按旧时辰出摊,车应当已经在这里;若人不在,也不能只凭一句“跑了”就算完。

韩铁生蹲在半截倒木后,目光从摊位之间扫过去。

“东口一个,西口一个,沟边还有一个。”他压低声音,“都是看路的,不像摆摊。”

周衡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东口那人抱着一捆草绳,手上没有茧,绳结却打得很熟;西口卖旧陶碗的老头半天没招呼过客人;沟边一个少年拿木片拨泥,眼睛却总往进沟的岔路瞟。

这些人未必都和药贩有关。南沟口本就是营地里消息最杂的地方,谁都可能拿几枚铜钱替人望风。

“不碰他们。”周衡说,“你的人照原样盯路。看到黑漆小车,不拦。只记它从哪里来、卖给谁、走时带了什么。”

韩铁生抬眼看他:“人从眼前过去,也不扣?”

“现在扣住一个挑货的,拿不到后面那条路。”周衡看着集市里进出的人流,“我们已经知道药能在这里卖。要查的是谁替他找人,谁替他收钱,谁让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摊。”

韩铁生没有再劝,只把两名跟来的流民分开。一个装作找工的脚夫,在东口挑担子;另一个提着破篮,绕去沟边的菜摊。两人都没有佩刀,身上的衣服也和寻常流民没什么不同。

“有动静,留记号。”韩铁生道。

周衡点头,转向北边一座半塌的仓棚。

罗青禾正站在棚里,脚边堆着几只空麻袋。她面前摊开两册账,一册是营地的粮食领取簿,纸边卷得发黑;另一册只有巴掌大,封皮被油烟熏得发亮。三名妇人坐在她旁边,把口述的名字一条条写到木片上。

见周衡进来,罗青禾先把那本小册子扣住。

“你说要找共同中间人,我能给你三条线。”她把木片往前一推,“别指望我把人全拉来问。营里已经有人在传病棚那边要封,谁这时候被叫到沟口,晚上就得有人砸他的棚门。”

木片上记着二十来个名字,后面各有一个简单的记号:半碗、草叶、缺口的方框。

周衡没有先问名字,而是问:“记号是什么意思?”

“半碗,是从粥棚换出去的。”罗青禾指着其中几枚,“有些人没有现钱,拿两日后的口粮抵。草叶,是在采药队的领用里发现的;他们领了普通止痛草,又拿它和人换过东西。方框,是住在南沟口附近的人。”

“这三类里,哪一类同时最多?”

“半碗和方框。”罗青禾道,“一共七个人。名字不同,换药的日子不同,但都把东西交给过同一个人。”

她抽出一张被揉平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歪歪斜斜的“鲁”字,旁边画了个两横一竖的符号。

“鲁二。以前替脚夫记工钱,也替不识字的人传话。谁欠了粮、谁要换药、谁家有病人,他都能搭上手。”罗青禾说,“他自己没药棚,也没正经摊位。白天在坡下替人称货,晚上住在西边的破马厩。”

周衡把纸条压在掌心,没有急着把它当作指向药贩的证据。

“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一个叫何芽的妇人交出来的。她男人死在十天前,怕被说成灵疫,没敢报名字。她说鲁二让她先拿半碗粥作抵,等药见效再补。”罗青禾顿了顿,“何芽只见过他的背影,没见过卖药的人。”

“她知道你在查?”

“不知道。我只说在补死亡和领粮的缺口。”

周衡看向那些木片。罗青禾没有把账册交到他手里,只把能用来查的问题拆成了可核对的几项:谁用什么换药,谁传的话,谁住在同一片棚区。她依旧把账册捏在自己手中,却没有让记录停在“听说”上。

“把这七个人分开问。”他说,“不要问药是谁卖的。只问他们把东西交给谁、在哪儿交、有没有拿过凭记。每个人的话由不同的人记,记完留原木片,不要抄成一册。”

罗青禾皱眉:“这么做慢。”

“慢一点,才不会一张纸没了,所有人的话也跟着没了。”周衡指了指她扣着的小册子,“你这本不离手。何芽和另外六个人的住处,也别写在同一张纸上。”

罗青禾盯了他片刻,像是在算这安排要多耗多少人手。最后她把小册子塞回怀里,向旁边一名妇人点头。

“阿春记口述,陶娘记地点。谁去问,我来挑。”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鲁二在营里混得久,若真有人替他传话,不会只认钱。你去找他,得先想好怎么让那些人开口。”

“先看他还在不在。”周衡道。

仓棚外忽然响起一声碗碎的脆响。

韩铁生的那名脚夫从人群里退出来,担子歪在肩上,像是被人撞过。他没有朝周衡看,只把一截断草绳丢在门槛边,随后弯腰去捡散落的木碗。

韩铁生从侧面进来,脸色沉了些。

“黑车来过。”

“人呢?”

“没停。”韩铁生说,“从东口进,车上盖着红布幡子,赶车的是灰斗笠,左手少一截小指。跟着看的人刚靠近,他就把车转进西沟。半刻钟后,车从另一边出来,车轻了,幡子不见了。”

周衡看着那截草绳。绳子很新,表面沾着一点暗红的蜡油。

“卖了什么?”

“没看清。”韩铁生道,“西沟两边是棚屋,进去的都是熟人。我的人不敢跟得太紧。出来时有个矮个男人替他拉车,往脚夫土坡去了。”

罗青禾把断绳捻了一下,脸色也变了。

“这是药包外头捆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小片包药的旧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两根绳子粗细相近,都是三股草芯拧成,外层又用细麻线压过一道。只是药贩留下的断绳尾端多出一个反扣,像有人为了方便拆包,特意没有把结勒死。

“何芽拿来的空包上就是这种结。”罗青禾说,“营里卖盐、卖散粮的都不这么打。草绳贵,打死结才不容易散。”

周衡把两截绳分别包进麻布,交给韩铁生。

“别混在一起。谁拿过、在哪里捡的,记下来。”

韩铁生接过麻布,嘴角动了动:“一截绳也要记?”

“现在它不是答案。”周衡说,“但以后有人说所有药包都不是一路来的,我们得能说清这截绳是在哪里出现的。”

韩铁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把麻布塞进内袋。

周衡转向西沟。黑车既然在这里停过,又立刻轻车离开,说明货并没有卖完后自然撤走。有人接了货,或者有人告诉车夫不能再停。

“鲁二的马厩离这里多远?”

“过脚夫土坡,半盏茶。”罗青禾道。

“你的人继续问,不要一起撤。”周衡说,“韩铁生,留一人盯坡。我们去马厩,不进门,先看谁在替他收东西。”

罗青禾没有立刻应。她朝西沟看了看,低声道:“那边是几个小团体混住的地方。你带着木牌进去,鲁二要是没跑,别人会当你是来拿人。”

周衡摸了摸腰间那块写着“查”字的临时木牌。它能让他在停尸棚核验,却未必能让南沟口的人相信他不会把名单交给县衙。

“那就不亮牌。”他说,“我们只找人,不定罪。”

西沟比主路窄得多。两边的棚屋往里斜倾,晾着的破衣服从头顶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天光。韩铁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肩膀却一直朝着能随时转身的位置。周衡落后半步,注意着脚下新踩出的泥印。

这条沟最近下过雨,旧脚印早被踩烂。只有一串车辙从东口压进来,到了中段忽然向北偏,停在一间木板棚前。棚门半掩,门槛外散着几片红布纤维,和石茂说的幡子颜色相近。

韩铁生抬手示意停下。

棚门里传出木器碰撞声。

“有人。”他低声道。

周衡没有上前。他看见门边挂着一只秤盘,盘底沾着细碎的灰末;旁边还有两只空油罐,罐口新塞过麻团。棚屋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临时存货处。

“喊鲁二。”周衡道。

韩铁生没有喊名字,只用脚尖踢了踢门槛。

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两息,一个瘦高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他四十上下,面色蜡黄,右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看见韩铁生时,他的手先往后缩了一下;看清周衡衣着又露出几分惊疑。

“找谁?”

“鲁二。”周衡道。

男人喉结滚动:“没这个人。”

“那你是谁?”

“我替人看棚。”

“替谁?”

男人不答,视线越过周衡,往西沟口飘去。那不是等人来救的眼神,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已经走远。

周衡没有追问。他指向门边的秤盘:“你刚才在称什么?”

“旧灰,补墙用的。”

“补墙的灰装油罐?”

男人脸色一僵。

韩铁生向前一步,脚掌卡住门缝。屋里立刻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从后窗翻了出去。韩铁生本要追,周衡却抬手拦住。

“外面的人去追,屋里先看。”

他们若全都追出去,棚里的东西随时能被人带走或点掉。更重要的是,刚才那声响未必只有一个人。对方敢在这里转移货物,就知道自己要保的是什么。

韩铁生对身后那名流民打了个手势。人从巷口绕向后面,他自己撞开半掩的门。

棚内比外头更暗,地上铺着旧草席,靠墙码着几只空木箱。箱盖都被撬开过,木屑新鲜,里面只剩零散的碎纸和几粒干硬的药渣。角落放着一口烧过火的铁盆,盆底还有没有熄尽的灰。

罗青禾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用布蒙住口鼻。

“别踩中间。”她说,“这里刚拖过。”

周衡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地面的泥被水泼湿,最乱的脚印被拖布抹成了一片。可靠墙那排木箱太重,拖布没有伸进去,箱脚下仍留着几道新划出的印子。印子方向朝后窗,和车辙的偏向一致。

“货从后面上车。”周衡说。

“也可能是刚卸下。”韩铁生道。

“可能。”周衡点头,“先不定。”

他蹲下去,没有碰灰盆,只看里面混着什么。烧焦的药纸卷成黑边,几段细麻绳被火燎断,最底下压着一枚木制小牌。牌子大概原本挂在箱子上,烧掉了半边,只剩一个墨色的“转”字和一道像车轮辐条的图案。

罗青禾盯着那块牌子,声音低下来:“这是脚夫行的转运签。”

“你见过?”

“见过同样的轮纹。”她从袖中摸出一枚旧木筹,“营地从旧驿站领过几次散货,脚夫用它记车次。正面写货主或数目,背面刻转运棚的轮纹。”

她把旧木筹翻过来。背面的轮纹和灰里的图案并不完全相同,但都是六道短辐围着一个圆心。烧剩的那块牌子边缘还有一行浅刻,周衡看不清全字,只辨出“西”“三”两个字。

“能说明是同一家脚夫行?”韩铁生问。

“不能。”罗青禾说得很快,“轮纹不止一家会用,西边几处转运棚都学过。可这种牌子不该挂在卖药的散包上。”

周衡用两根细木片把木牌夹起,放进空药纸里。直接药粉和完整药包已经不在,留下的东西却把药贩、临时棚屋和脚夫转运放到了一张记录上。它还远远不够指认谁,但至少不是一句会被人随口否认的传闻。

后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绕过去的流民冲回来,额角擦破了一块皮:“韩哥,人翻过沟墙跑了。没追上。墙外有车,已经往土坡下去了。”

韩铁生的脸色更难看:“车是什么样?”

“黑漆,车后绑着红布。赶车的人换了斗笠,没看清手。”

“往哪边?”

“西。”

罗青禾望向后窗外被车轮压出的泥痕,指尖攥紧了衣角。她今日带来的名单、何芽交出的纸条、南沟口的问询,显然已经让这里的人察觉到不对。鲁二若在这条线上,今晚之后就未必还会留在营地。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她问。

“不是全冲着我们。”周衡说,“他们看到有人在查买药的人,也看到韩铁生的人盯住了车。货和棚子本来就不能留了。”

这是更麻烦的地方。对方不需要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只需要知道这条线正在被人翻出来,就足够把能带走的带走、能烧的烧掉。

韩铁生走到后窗,望着土坡方向:“我带人追,天黑前还能咬住一段。”

周衡沉默了片刻。

追车能赌一把,但他们眼下只有几个人,前路不明,酉初的期限却是确定的。更何况黑车已经换了赶车人和斗笠,追上也未必能当场分清谁负责转运、谁只是拿钱跑腿。

“不追。”他说。

韩铁生回头,眼里的火压得很低。

“我们手里的记录要先送到停尸棚,I004也得保全。你留一人盯土坡,记每辆车和每个转运棚的位置;另一个回去找你的人,问鲁二这几天接过哪些脚夫的活。不要问药。”

“那车跑了。”

“跑的是一车货,不是所有替它搬货、记账、找人的人。”周衡把夹着木牌的药纸递给韩铁生,“他们今天会以为把棚子清了就够了。我们得让能复核的东西先留下。”

韩铁生接过木牌,没有立刻答应。过了片刻,他才道:“酉初前,回停尸棚。”

“对。”

罗青禾看着被烧空的木箱,忽然蹲下身,从箱脚旁捡起一小段没有烧尽的绳头。它比南沟口捡到的那截更粗,三股草芯外缠着一根褪色的靛蓝线,末端仍留着那个方便拆包的反扣。

“这个没烧干净。”她道,“脚夫行绑散货的绳子要结实,但不会在里面压蓝线。药包上有,转运箱上也有。”

周衡接过来,没有把它和先前的绳段混在一起。

后窗外,黑车留下的车辙已经被西风吹进来的浮土一点点盖住。可棚屋里的木牌、两处绳结、七个买药者留下的交接说法,都还没有被带走。

他望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带着韩铁生抄近路返回停尸棚。酉初的梆子响起前,他们赶到棚外。周衡先让守棚的役夫记下I004仍在病棚、未交他人,再把夹好的木牌和两包绳样一并写入复核记录,托人送往县衙方向的顾守章处。

药从哪里来,仍没有答案。

但有人正用脚夫的转运签、同一种绳结和一辆黑漆小车,把答案往西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