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7章 周衡分兵守三线

从流民开始建立文明 · 不会飞的飞蚂蚁 · 第77章 · 1026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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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块警示铁片同时震响后,指挥板前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营墙、贸易桥第二线和沉铁旧矿,三个方向都在报急。若按声音大小分兵,三处都该把能拿的兵、车、油和药全部拿走;若按距离远近,营墙当然最先;若按损失后果,桥线断绝会让外援与粮路彻底停摆;若按异常来源,旧矿一旦丢失测点,营地就会重新变成只知道灰潮来了,却不知道它为何改变方向。

韩铁生第一个打破沉默:“营墙外就是一千八百多新进的人,缓冲区还没扎稳。灰潮再压近一次,外墙若开口,里面连撤的路都没有。我要把现有守队的一半带回墙上。”

杜承岳把贸易桥第二线的缺口板拍到桌上:“桥北脚已经断了,第二线若再退,旧驿和南岸渡点一起暴露。桥线不是只守一座破桥,是守营地跟北路最后一根线。我要两队弓手、全部长钩和六辆空车。”

唐砺没有拍板。他把旧矿传来的刻痕板推到灯下:“东支脉的共振间隔又短了一次。矿口守人不足,谁都能进去动样、毁板,甚至提前炸脉。我要熟矿的二十四人、护卫四十人、灯油和湿毡。少一样,测点就不是测点,只是等死的洞。”

三个人说的都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周衡没有立刻答应任何一个。

“先把‘要守住什么’写出来。”他把三块空板横放,“不是写你们想拿多少人。”

韩铁生皱眉:“敌人不会等我们写完。”

“也不会因为你喊得快,就只撞你那一处。”

周衡让三人各回本线,在半个时辰内带回四张表:现有人数,必须连续运行的岗位,若减一成人会先坏在哪里,达到什么条件必须撤。不得只写“人越多越好”,也不得把撤退写成“听主将判断”。

杜承岳冷声问:“临阵退不退,难道还要公议?”

“临阵动作由主将下令。什么情况下必须下令,今夜先公开。否则你守到全死,别人只能在尸体里猜那是不是你的英勇。”

唐砺拿起板子便走。韩铁生仍盯着营墙方向,最后也转身离开。杜承岳留了两息,把自己的缺口板重新卷起。

天还没有亮,公示棚外已经站满人。

昨天进入缓冲区的难民没有资格直接决定军令,但他们有权知道营墙是否会把自己留在最外层。商队的人关心桥线,矿工和炉工盯着旧矿,旧住户则担心所有兵都被外线抽走。边军军士站在杜承岳身后,营地护卫靠近韩铁生,唐砺带来的矿工身上还沾着湿灰。三条线在棚前各自聚成一团,像尚未拉开的三支队伍。

顾守章先挂出总数。

营地目前能持械并连续作战者三百一十八人。这不是所有会挥刀的人,而是扣除伤病、照看幼儿、守井、医棚、灶房、水车和登记岗位后,今夜能够编入战斗轮值的人。另有一百七十四名辅助人员,可搬运、修墙、传信、抬伤和灭火,但不能按战兵使用。昨天封鞘入营的二十七名护卫,只计入已完成登记和愿意受统一号令的二十一人,其余六人继续守护本队老弱,不强编。

数字一出,三边同时有人不满。

“新来的两百多人,怎么只出二十一把刀?”一个旧护卫喊。

许秋娘站在白区报数人中间,没有替那支队伍辩解,只问:“你们营里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在墙上吗?守孩子、抬病人的算不算活命?”

顾守章把另一块板翻过来。旧住户中同样有一百多名成年男子未计入战兵,因为他们承担水车、粥灶、牲畜、修缮和医棚夜值。不是只对新来者宽,也不是只对旧住户严。

“战兵数只说明能拿来分的刀。”周衡说,“不说明谁欠谁。”

随后三线数据依次挂出。

营墙现有九十六名战兵,四十二名辅助。北段新补土墙最薄,东段靠近缓冲区,西南旧墙较稳。必须连续运行的岗位包括四处望哨、两队湿网、三处内闸、伤员通道和火桶线。若减少一成,先停的是外巡;再减一成,湿网无法轮换;若灰潮同时撞击两段,现有兵力只能守一主一辅,不能两边都反击。

贸易桥第二线现有五十三名战兵,二十七名辅助。核心目标不是夺回桥面,而是守住旧驿、南岸渡点和通往营地的两条岔路,使灰兽、敌兵或溃散人群不能沿一条直线冲入营地。长钩只剩二十八把,完整弓七张,能用的空车四辆。若减少一成,北侧听震哨撤掉;再减一成,伤员和样品无法同时撤;若旧驿前两道标线都失守,继续守第三道只会把人困在河弯。

旧矿现有二十九名战兵、三十六名矿工和记录员。核心目标不是守住每一条矿道,而是保住东支脉、通风井和外层样品柜三处可比测点,阻止未经许可的爆破,持续把共振变化送回营地。若减少一成,外沿警戒取消;再减一成,三个测点只能保两个;若通风反向、三处震签同时持续鸣动或灰粉越过第二湿线,人员必须撤到矿口外封堵位。

三块板写完,争论反而更大。

商队掌柜指着桥线:“四辆空车根本不够。桥线一退,我们的货路全没了,营里七日粮线拿什么补?”

缓冲区的人则指向营墙:“货路以后还能修,墙破了人当场就死。”

矿工喊:“不知道灰潮从哪来,守多少墙都是挨打!”

边军一名队正冷笑:“矿里那点响动能挡住一头灰兽吗?”

唐砺抬眼:“挡不住。但能让你知道下一头从哪边来。”

杜承岳说:“桥线能把它们挡在营墙外。”

韩铁生回道:“你昨天已经把桥丢了。”

杜承岳的手按上刀柄。边军和营地护卫同时向前半步,棚里原本用于公开分兵的空地立刻变成两支武装彼此量距离的地方。

周衡把一枚铁筹扔到三块板中间。

“这就是剩余的一名兵。”他说,“你们谁能证明,把他给自己就一定比给另外两线少死人?”

没人回答。

“证明不了,就按任务、触发条件和替代能力分。不是按身份,不是按昨天谁输了,也不是按谁跟我更近。”

他让顾守章拿出三百一十八枚黑筹,又拿出一百七十四枚白筹。黑筹代表战兵,白筹代表辅助。所有筹先不写归属,一枚枚堆在总板上。

第一步不是往三线分,而是先留中央不可吞用的机动队。

守井、医棚、粮仓和日常传令岗位已经在核算三百一十八人时另行扣除,不能再从战兵总数里重复计算。总板留下三十二名战兵,分成靠墙、南门、西路和指挥区四组,每组八人,作为中央机动队。这三十二人不归三线任何主将,也不是周衡的私兵。任一线达到第一增援触发,须由该线主将与一名非本线记录员同时报证;若通讯中断,可由两处独立警示同时触发;同时调动超过十六人,必须有两线达到第二触发,并留下去向和预计归还时刻。

杜承岳问:“我在桥头还要等一个拿笔的签字?”

“你可以先用本线预备队。要动全营最后三十二人,就不能只凭你一句‘桥要塌了’。”

“若记录员死了?”

“用第二种触发:两处警示。制度不是让你等死,是防止任何一线把全营拖进自己的判断。”

中央三十二枚黑筹扣下后,剩余二百八十六。

营墙编为一百六十二名战兵,比现有九十六人增加六十六人;另配九十六名辅助。韩铁生负责现场指挥,但外缓冲区疏散由许秋娘、顾守章指定的登记员和两名旧住户共同掌握,韩铁生不能为了缩短墙线,未经预警就把缓冲区人群推向内闸。

贸易桥第二线分得七十六名战兵、四十五名辅助。杜承岳负责旧驿、渡点和岔路防守。桥线四辆空车只用于伤员、弓箭和测量样品撤回,不得装商货;商队若要运回私货,另组织人力,不得占水车和中央车辆。

旧矿分得四十八名战兵、三十三名固定矿工记录员,另有十八名可在需要时参与封堵的辅助。唐砺负责测点与矿口,但爆破权被单独封存。任何人不得因一处震签异常就炸主脉;若达到撤退触发,先撤人、封外层,爆破方案另行公开确认。

兵数刚写上板,势力归属的问题便被逼了出来。

边军队正指着桥线七十六人的名单:“这里有二十三人原属边军,军册上仍归杜校尉。营墙又列了十五名边军伤愈者,难道他们从此听韩铁生?”

营地护卫也不肯退:“我们的人去桥线,若杜承岳用军法处置,营地能不能把人要回来?”

矿工更直接。旧矿四十八名战兵中有十二名来自营地、九名来自边军、二十一名新编护卫和六名商队自卫者。每一方都担心自己的人成了别人扩权的底子。

周衡让顾守章在三块板上再加一栏:任务指挥与身份归属分开。

进入某条线后,战斗、撤退和轮换听该线主将;粮籍、原有军册、家庭关系和事后申诉不因此消失。主将能按公开规则撤岗、换班、临时扣械,却不能私自改军籍、吞掉个人物资,也不能把别线借调者长期编入自己的亲队。战事结束或轮值期满,人员按名单回原单位;需要续留,必须重新标明期限。

杜承岳看完问:“临阵抗令怎么处置?”

“危及同队时,你可以立即解除武器并调离前位。是否构成逃阵、误令或合理拒绝,回线后由本线记录、原属代表和非本线见证共同复核。你不能在桥头一句话把营地护卫变成边军罪犯。”

韩铁生也问:“若边军拿军册压我,拒绝上墙呢?”

“拒绝当前任务就退出这次编组,名字、理由和失去的配给资格写清。他可以保留边军身份,但不能一边拒绝岗位,一边占用该岗位的武器和补给。”

这套规则谁都不完全满意,却切断了最危险的一条路:任何势力不能借灰潮临时分兵,把混合队伍永久变成自己的武装。

商队掌柜又提出,商队自卫者既然被编入桥线,应该优先保护商车。杜承岳没有替他答应,只指向桥线目标:“他们保护的是撤路和岔道。商车若堵撤路,我先砍车辕。”

掌柜脸色难看:“人是我们雇的。”

“进桥线前是你雇的。进入触发状态后,他们拿公共箭、吃公共粮,执行公共任务。你不接受,可以把人撤回,但相应武器和桥线配给也一起退回。”

六名商队自卫者彼此看了一眼,只有一人选择退出。其余五人要求工资关系继续保留,但战时不受掌柜直接调动。顾守章把这项例外写入名单,避免事后商队以毁约为由扣他们全家口粮。

新难民中的二十一名护卫则遇到相反的问题。他们没有旧军册,也没有营地身份,一旦被分散到三线,若某条线主将拒绝归还,他们几乎没有凭据。许秋娘要求每人持一张对半木牌,一半随身,一半留在缓冲区家庭底联;调往何线、何时归队、武器封条编号都刻在两半牌上。

武装队原领头者第一次没有反对。他亲手把自己那块木牌掰开,将一半交给抱婴儿的妇人保管。

“这不是防主将。”韩铁生看着他说。

“也防我。”领头者回答,“免得我以后说所有刀还该听我。”

边军队正听见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也要求把临时调入墙线的边军名单抄回军册。制度没有消除势力差异,却迫使各方承认:临时共同作战既不能抹掉原身份,也不能让原身份压过当前公共任务。

为了防止三名主将私下交换资源,三线之间的借调也被限定。十六人以下、半日以内的借调,可以由两线主将和中央记录员共同签;超过十六人或跨过一次夜班,必须回总板重新计算。借出的武器、药包和工具跟人走,归还时逐项核对。主将不能用“我借你十人”换取未来的私下服从。

唐砺笑了一声:“连借人都要防结党。”

顾守章说:“不是防你们说话,是防账上三条线,实际上只剩两家势力。”

周衡把最后一条写在总板最上方:三线任务高于原势力利益,但三线指挥不产生永久占有权。

这句话被抄成四份,分别送往营墙、旧驿、旧矿和缓冲区。所有被分配者先在名单上找到自己,再领武器与口粮。有人因名字错写提出更正,有人发现自己同时出现在墙线辅助和水车组,现场删去一处。分兵因此慢了两刻,却没有人可以在出发后再说“我以为他归我”。

数字一落,三线都没有拿到自己要求的数量。

韩铁生先问:“墙上只多六十六名战兵,灰潮若正面来呢?”

“中央队离墙最近,你也拥有最短的增援路径。但你先要把九十六名辅助真正编进抬土、湿网、火桶、伤员通道和内闸,不准把他们全当替补刀手。”

杜承岳说:“桥线七十六,连昨天撤回的人都未必够轮换。”

“你的任务是延迟、分流和保住撤路,不是反攻桥北。若按夺桥配置,三百人也不够。”

唐砺盯着灯油表:“矿口的人够,油不够。三线只分兵不分物,最后还是抢。”

“所以第二步分不可替代资源。”

灯油、湿毡、长钩、弓箭、药包、空车、绳索、铁钉和干粮被逐项挂上板。每一样不按三等份分,而先写用途。

灯油共有可连续燃用一百八十灯时。旧矿因通风和记录必须使用稳定灯火,先锁定九十灯时;营墙夜间照明四十灯时;桥线三十灯时;余下二十灯时封在中央柜。任何一线提前用尽自己的份额,只能以实际触发换中央油,不得去别线油桶“借了再说”。

湿毡大部分给营墙和旧矿。营墙用于灰粉、火星和破口覆盖,旧矿用于样品与撤退封堵;桥线只留够伤员和银灰粉样品的数量。长钩二十八把全部在桥线,但登记编号,若桥线撤回必须带回至少二十把;损失超过八把需写明位置,防止有人把长钩当成守桥荣誉扔在死地。

空车的争议最激烈。现有能动的车十二辆,其中四辆已经在桥线,五辆负责水运,两辆医棚,一辆中央。杜承岳仍要求再拿两辆,商队也支持。宋槐却把水车试运板挂出来:少一辆水车,缓冲区夜间轮次就会超过红线;少两辆,第三槽即使不漏也发不完。

“桥线失守会断粮。”商队掌柜说。

“水车被抽走,今晚先断水。”宋槐回答。

最后桥线不增车,改给三副可拆担架和二十四名分段抬运辅助。商队提供两辆私车,可装自己的货,也可在桥线触发撤退后运伤员;条件是伤员优先时,货物必须当场卸下。掌柜不愿意,周衡便不把私车计入撤退能力。掌柜看见板上桥线撤路因此少了一格,最终同意,并要求把“卸货后由谁保管”写清。顾守章补上:卸下货物由旧驿公示点登记,不保证在灰潮中完整,但不得被守队私分。

药包和干粮没有按人头直接发到三线仓里。罗青禾把止血、灰障湿敷、止痛和普通伤药拆成四类。墙线撞击伤最多,先配止血和湿敷;桥线撤路长,配轻便包和固定夹板;旧矿则必须保留洗眼水、湿布与通风中毒处置。每线只领一轮基础量,补领依据伤员记录,不准主将提前囤积。

韩铁生问:“真撞墙时还要先记伤员?”

“先救,后补记。”罗青禾说,“但不能只报‘伤得很多’。至少写清能走、需抬、灰纹和失血四类,否则药柜只会被最会喊急的人拿空。”

干粮则按轮值时长发,不按战兵身份发。连续守六个时辰的人领两份,四个时辰领一份;辅助队若同样抬土、推车和守火道,份额与战兵相同。有人质疑拿刀者风险更高,周六嫂把昨夜水槽和火情记录挂出来:“人倒下不只因为刀伤。推土六个时辰也会倒。粮按耗力和轮值,不按谁腰上有刀。”

这条规则使墙线九十六名辅助不再被当作可以无限调用的“白筹人”。三名主将若延长轮值,就必须同时承担新增口粮和下一班缺口,不能靠让辅助少吃来维持表面兵数。

资源分完,最难的一项才开始:撤退条件。

许多人把“撤退”两个字看成失败。边军队正当众问杜承岳:“我们昨日从桥上退,今日又先写何时退,是不是这条线本来就不准备守?”

杜承岳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喜欢那块空白板。

周衡让人把第七十四章的撤退清点板挂到旁边。主力与运输人员全部撤回,桥面失守,但第二线成立。板上每一项都能找到人、车和样品的去向。

“撤退条件不是给胆小的人找借口。”周衡说,“是让守线的人知道,任务何时已经变了。桥线的任务若从延迟敌人变成把所有人陪在旧驿,继续站着才是失职。”

他先让营墙写。

营墙分三层:外湿网、主土墙、内闸与疏散路。第一增援触发为同一墙段连续两次受到重撞,或灰兽在半刻内聚集超过十二头;此时可请求中央队八人。第二触发为主墙出现能让两人并行的破口,或两个墙段同时失去外湿网;此时中央队可再出八人,内闸开始疏散白区和灰障观察区。必须后撤的条件不是“墙上死人太多”,而是主墙两处破口无法在一刻内封住,或内闸疏散路被灰粉覆盖。届时守队退到第二土垒,不能为夺回一段空墙把疏散人群截断。

韩铁生补了一条:“若破口内还有伤员,先派钩索队,不得直接落火封口。”

罗青禾要求再加:“灰障观察区撤离顺序由医棚决定,不能把有症状者留在最外层当缓冲。”

这两条写上后,墙线不再只是韩铁生一人的军令。

桥线撤退条件更复杂。第一触发为旧驿北标线被越过,或断桥残段出现连续同频震动并伴随灰兽聚集;此时撤回听震哨,长钩队不再前出。第二触发为南标线失守、旧驿屋顶坍塌或两条岔路中一条被堵;此时样品、伤员和弓手先撤,步战队交替退到河弯。必须后撤为两条岔路都无法保持通行,或河弯灰线超过预定木桩。任何人不得越过断桥追击,也不得为抢回遗失商货延迟撤队。

杜承岳沉默很久,亲手在最后一句后按下指印。

“我下令退时,谁能证明我不是怕死?”他问。

顾守章指向整块板:“这上面的条件。若未达到,你要说明为何退;若达到而你不退,也要说明为何拿人命改任务。”

杜承岳点头:“那就让桥线每半刻回报一次标线,不只在告急时说。”

旧矿的撤退板由唐砺写得最慢。矿道里的危险不像墙和桥能直接看见。三处震签同时持续鸣动、通风反向、灰粉越过第二湿线、灯火无风偏向同一侧,这四项中任两项出现,外沿矿工撤到矿口;任三项出现,三处测点只留自动刻痕装置,人全部出洞;若矿口外地面出现与洞内同频的连续抬升,封闭外层支道,任何人不得回取样品。

一名老矿工问:“自动刻痕板坏了呢?我们退出来就什么都没有。”

唐砺说:“人出来,才有下一次放板。人留在里面死了,只多一块没人读的板。”

他又写下爆破禁令:当前阶段不得炸主脉、不得以“切断共振”为由试爆深层旧脉。可在撤退后炸塌外层废道,但必须确认人员、样品和通风井撤净,并由矿工、守队和记录员三方同时点验。

矿工中有人不满,认为三个外行能否决矿上的紧急判断。唐砺转身说:“炸药在洞里不是谁更懂谁就能独占。懂矿的人决定怎么炸,营地的人有权知道会不会把灰潮送到墙下。”

三线撤退条件写完,天色已经从黑转成灰白。

周衡没有宣布分兵结束,而是让三线立即做一次桌面推演。

第一种情况:桥线先报北标线失守,矿口同时出现一项震签异常,营墙无敌情。杜承岳要求中央队八人,唐砺要求灯油二十灯时。按规则,桥线只达到第一触发,可取八人;矿口只有一项,不动中央灯油,只调整本线记录轮次。商队掌柜抗议桥线既然告急就该把车也给过去,顾守章指出撤退板没有车辆触发,私车照旧待命。

第二种情况:营墙东段出现破口,桥线南标线也被越过。韩铁生和杜承岳同时要中央队。三十二人不可能平均分完。周衡让他们按“谁的任务在失去后无法由下一层替代”判断。桥线仍有河弯退线,营墙破口后只有内闸与疏散路,于是中央先出十六人到墙,桥线按既定交替撤退,不再追加兵力。杜承岳接受,却要求中央传令骑手留一人接应桥线。条件写入。

第三种情况:旧矿三项触发同时出现,营墙外灰兽聚集却未撞墙。唐砺必须撤人,矿口不再因为“资料重要”请求增兵;中央队只派四人接应样品和封堵,不进入矿道。营墙则提前挂网,不得以未撞墙为由把辅助人员调去搬矿样。

推演进行到第四种时,问题暴露出来。

三线原本都用铁片报急。桥线敲三短一长,矿口共振恰好也常出现三短一长,营墙则用连续急敲。风大或人声混乱时,听见的人可能把矿口自然震响当成桥线军报。

昨夜三块铁片同时震响,已经证明这种混淆不是假设。

宋槐提出换铜片,但铜不够。许秋娘说缓冲区有不同颜色木筹,可以让传令员同时举色牌。杜承岳认为夜里看不见。那个左臂受伤的鞋匠又提出,在铁片后绑不同长度的空竹筒:墙线是一长筒,桥线两短筒,矿口三只细筒,声音会有明显差别。

唐砺让人现场试。墙线声低,桥线双声分开,矿口则带细碎回音。即使看不见,也能区分。

“谁出的主意?”韩铁生问。

鞋匠报了名字,仍不会写。顾守章让他在信号板下刻下自己的短横记号。三线号令第一次不是由主将或旧营干部补全,而是由昨日刚进门的人修正。

接着又发现第二个漏洞:三线的时刻不统一。桥线用军中漏刻,旧矿用药漏,营墙按更鼓。差一刻时,中央队可能同时收到“半刻内第二次撞击”和“连续一刻共振”的不同口径。唐砺把第七十五章三处对时用过的药漏方法拿来,规定每次换班先对同一只母漏,三线副漏若偏差超过半盏,必须在回报上标红。

第三个漏洞来自人。

营墙分到九十六名辅助,其中四十多人是新来难民。韩铁生原本把他们集中为一队,准备哪里破就往哪里搬土。许秋娘指出,这四十多人中有二十七户的家人就在东侧缓冲区。若东墙受撞,他们会先找家人,不可能像没有牵挂的工队一样整齐服从。

韩铁生不悦:“守墙时还分谁的家在哪?”

“正因为守墙,才要先知道他们会往哪跑。”许秋娘说,“把人心当作不存在,不会让它在撞墙时消失。”

周衡让辅助队重新编组。家属在东缓冲区者不全部放东墙,而是一半进入疏散引导,一半与旧住户混编抬土;没有近亲在营内者负责远端湿网。每队都要有一名熟悉营路的旧住户和一名新来报数人。这样不是怀疑难民,而是承认他们在警报响起时会承担双重责任。

武装队原领头者被分到墙线夜哨,却只是一名普通班首。他问自己能否在本队家属受威胁时自行带人离岗。韩铁生说不能。周衡补充:“若疏散板未覆盖你的家属区,你可以公开提出改线;警报后不能私自带刀穿过人群。你的保护责任没有消失,但必须进入所有人的疏散规则。”

领头者看了许秋娘一眼,最终在班表上按印。

分兵表准备封存时,杜承岳忽然收到桥线快报:旧驿北侧听震哨连续两次误判,河滩上有大群影子靠近。桥线传令员按新规则带来两短筒的声音和蓝边色牌,请求中央队八人。

公示棚前的人群立即骚动。有人喊刚分完兵就出事,桥线果然太少;商队掌柜催自己的两辆车先走,免得堵在营里。

周衡没有凭恐慌放人。他先问第二证据。传令员说北标线尚未被越过,影子没有触发湿绳,听震哨只听到密集脚步。

杜承岳的第二名记录员很快赶到,带来不同判断:影子是沿河迁移的牲畜群,被灰障逼得贴近旧驿,但尚未朝岔路冲。桥线只达到预警,不到第一增援触发。

“中央队不动。”周衡说,“桥线收回最外听震哨,湿网前移一段,确认兽群方向。私车原地。”

商队掌柜怒道:“等它们冲过来就晚了!”

“你可以让车夫套车,但不能驶入水道。预备不等于调动。”

半刻后回报传来,牲畜群在断桥下游转向,没有冲旧驿。桥线用本线人手便完成驱散。若刚才中央队和私车一起出动,营墙前的水道会被堵,旧矿交班也会误以为桥线进入第二触发。

这次没有发生战斗,却让所有人看见“不能擅自吞掉全部资源”不是写给平静时候的漂亮话。

韩铁生也没有因此得意。墙线检查随即报出一处更实际的问题:东段新墙下方的旧排水沟因昨夜扎营被压塌,墙脚内侧正在渗水。若灰潮撞来,湿土会先从里面软掉。

按原分兵,工程辅助在墙线,但能判断旧沟走向的瘸腿木匠和浅滩向导原本被列入营门修缮,不归韩铁生。韩铁生不能直接把他们带走,只能向中央公示板提出短时借调,并说明替代岗位。

瘸腿木匠自己走到板前:“我去看墙脚,水槽那边让两个徒手能做楔的人顶一轮。”

宋槐同意借调一刻半,并把归还时刻写下。韩铁生第一次按新规则从非本线借人,没有一句“军情紧急,先带走再说”。

他们挖开墙脚,果然找到旧沟塌口。若直接填死,缓冲区污水会反压;若完全掏开,墙脚又会空。老木匠让人用短木排成斜撑,上覆石片,把水导向外侧沉坑。九十六名辅助中的两队抬土,两队运石,一队维持疏散道,只有预定的湿网队持刀待命。韩铁生看见辅助岗位明确后,才明白自己要求“再给一半守队”时,实际上把许多能修墙的人也算成了刀手。

“墙不是靠站满人变硬。”老木匠说。

韩铁生没有反驳。

旧矿也在同一时间发来回报。三处震签的间隔继续缩短,但未达到持续鸣动;通风正常,灰粉停在第一湿线。唐砺按规则没有要中央队,只把本线九十灯时重新分配,减少两条无关支道照明,把油集中给东支脉和撤路。他还封存了炸药库第二把钥匙,由一名非矿工记录员保管。

有矿工质问他是不是把矿权交给外行。唐砺说:“不是让他决定怎么炸,是让他证明我没有趁乱先炸。”

杜承岳在桥线收到这条抄报后,也把长钩编号重新点了一遍。他让每把钩跟随具体班组,而不是堆在主将身边。若撤退,班组带钩;若主将倒下,器械不会跟着失去归属。

到正午,三块分兵板终于盖上总印。

营墙目标:守住主土墙与内闸疏散路,优先保护缓冲区和医棚,不为夺回空墙切断救援;负责人韩铁生,外缓冲区疏散由登记与医棚共同掌握。

贸易桥目标:守住旧驿、渡点和两条岔路,延迟并分流威胁,保持伤员、样品和人员撤路;负责人杜承岳,不反攻断桥,不为私货延迟撤退。

旧矿目标:保住三个可比测点、通风井与样品链,阻止未经许可的深层爆破,持续回传共振变化;负责人唐砺,触发撤离后先撤人、再封外层,不回洞抢样。

中央队目标:守住全营不可替代岗位,并在双证据触发下增援,不归任何一线长期占用。粮、水、药、车辆和中央灯油均按用途封存,主将无权口头改归属。

每块板下都写着责任人,也写着能撤换责任人的条件。任何主将擅自跨线取兵、扣车、拿药或改动撤退标线,记录员可拒绝执行并立即上报;若现场确因通讯断绝必须越权,事后须说明触发事实、动用数量和归还结果。不是所有紧急动作都要等许可,但所有紧急动作都必须留下可复核的痕迹。

封印落下前,顾守章又让三线记录员互换一名。墙线的人去桥线,桥线的人去旧矿,旧矿的人回墙线,只负责核对触发和资源,不干预主将战术。这样每条线的告急都至少有一双不属于本线势力的眼睛。

三线人员开始按新编组离开公示棚。

韩铁生带墙线战兵与辅助先走,许秋娘和两名旧住户跟在疏散组中。杜承岳的桥线从南门出发,商队私车停在队尾,车上没有货,只装可随时卸下的空架。唐砺带矿工和护卫往西北旧矿去,灯油按封条分装,炸药库双钥匙分别由他和记录员携带。

三支队伍没有哪一支显得足够强。

但也没有哪一支能把另外两支变成自己的后勤。

周衡留在中央板前,看着最后三十二枚黑筹。顾守章问:“你担心谁先越权?”

“都可能。”

“包括韩铁生?”

“包括我。”周衡说,“所以中央队的调动也要上板。”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中央调度栏第一行,旁边留出反对和复核位置。

午后第一阵风从河滩吹来时,墙线的一长筒忽然发出低沉急响。

不是演练。

东段望哨连续举起两面灰牌。远处灰障的边缘已经从平缓推进变成向内收束,数十头灰兽在同一片浅地聚集。它们没有分向桥线,也没有转去旧矿,而是正对着新补的营墙。

韩铁生的回报紧接着到达:半刻内聚集超过十二头,达到营墙第一增援触发;外湿网已全部起立,辅助队进入墙脚和伤员通道,缓冲区开始按白区、灰区、家庭区顺序预备疏散。

负责复核的记录员在回报下按印。中央队八枚黑筹从板上移到营墙一栏,去向和归还条件同时写明。

桥线没有跟着要人。旧矿也没有。

三线分兵后的第一次真正触发,只把资源送向达到条件的那一线。

周衡抬头时,营墙方向传来第一声沉重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