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城市升空
【05:53:54。】
城市升到十一米以后，没有停。
整片被撕开的地基还在向下掉土。
楼群、道路、车辆和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人，却沿着另一个“下方”继续坠落。
那个下方在月球。
【海拔变化：二十九米。】
【七十三米。】
【一百四十六米。】
五星站在城市正下方。
她没有飞。
也没有跳。
只是把缠在左臂上的银色锁链一圈圈解开。
第一截锁链落地，钉进东侧断裂的地基。
第二截向西甩出，缠住一根正在上升的地下承重柱。
第三截、第四截、第五截同时绷直。
五个方向。
像五根把城市拴回蓝星的骨头。
可城市仍在上升。
银链没有被拉断。
它们下方的大地先裂开了。
五星抬起头。
十万人的影子正从头顶压下来。
“这座城被拖走的结果。”
她右手举过头顶。
掌心对准整座城市。
“我接。”
轰！
一百四十六米高空中，整座城市猛地一顿。
所有楼宇同时向下沉了半米。
五星脚下则出现一个直径百米的环形深坑。
她的膝盖没有弯。
双脚却已经陷进地面。
希望堡垒内，船夫 AI的白灯瞬间变红。
【高维牵引结果发生转移。】
【承载者：五星。】
【承载目标：城市整体。】
【警告：该目标包含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独立生命坐标。】
八号问：“她能撑多久？”
“如果母巢只拖一座城，四分十二秒。”
“如果它开始分别拖每一个人——”
白灯停顿了一瞬。
“无法计算。”
话音刚落，城市里所有人的影子同时向月球方向伸长。
母巢学会了。
它不再拖城市。
它开始拖人。
一百栋楼内，门窗同时炸裂。
街道上的人被无形力量抬起。
有人撞上天花板。
有人抓住路灯。
有人抱紧身边根本不认识的人。
一名刚从避难区出来的老人被拖离地面三米。
他手里的拐杖却被另一个年轻人死死抓住。
年轻人的腰又被两名消防员抱住。
两名消防员身后，是一整排把安全绳系在腰间的人。
城市正在被拆成十万零八百四十七块。
城市里的人却把自己重新连成了一块。
那些互相拉住的手，没有增加任何足以对抗母巢的力量。
可在胡阳的右眼里，它们之间出现了细微的白线。
一根连着一根。
从一楼连到四十九楼。
从东侧街口连到西侧地铁站。
最后绕着整座城市，形成一张仍然极淡的网。
母巢能计算十万个彼此分离的人。
却无法把一群坚持自己属于同一座城的人，拆成十万个独立答案。
八号强行接管全城广播。
“所有人听着。”
“不要向上跳。”
“重复，不要向上跳。”
“刚才有十七个人试图用跳跃增加向下速度。”
“你们增加的是前往月球的速度。”
一栋倾斜的居民楼里，有人骂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安全绳从窗口抛出。
八号继续道：“记住你脚下是什么地方。”
“记住街名、门牌、楼层，还有你刚才从谁手里接过绳子。”
“不要让母巢把你们变成十万个互不相干的重量。”
“你们是一座城。”
十万道声音从混乱中响起。
有人喊出街道。
有人喊出小区。
有人喊出一间已经倒闭很多年的面馆。
店主隔着两条街大骂：“没倒闭！只是停业整顿！”
又一阵笑从城市里传开。
很短。
却让那些向月球拉长的影子同时缩回一寸。
五星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母巢伸向蓝星的透明血管开始收紧。
五根银链发出刺耳的崩鸣。
五星身上的战甲从肩部向下碎裂。
鲜血沿她的手臂流进锁链。
她抬头骂道：“要打就快点。”
希望堡垒里，没有人回答。
因为谈根宇正在看月球。
不是看正在关闭的盲眼通道。
而是看那些从月背伸到城市里的血管。
胡阳右眼中的白线沿着十万道牵引路径迅速交叉。
“所有血管都指向同一个根部。”
“母巢用它替代被冷锋炸断的三维支点。”
“只要它还在拖城，蓝星和月背之间就存在连续坐标。”
项禹盯着屏幕。
“说人话。”
谈根宇从担架上站起来。
固定右臂的钢架贴在胸前。
粉碎的左掌垂在身侧。
“它把绳子伸过来了。”
“我们顺着绳子爬过去。”
入口层忽然安静。
张宇第一个开口：“城市怎么办？”
谈根宇没有回头。
“五星在托。”
“她托的是一座城！”
“所以我不能让她白托。”
谈根宇看着那条即将闭合的月背路线。
“母巢想让我回去救人。”
“我回去，它就会换一座城市。”
“我救十万，它再抓一百万。”
“我们每回一次头，它就多学会一种让我们回头的办法。”
胡阳把白线尽头的坐标放大。
透明血管的根部，正贴在月背母巢下沉三百八十米后暴露的腹侧。
那里没有眼睛。
只有一层刚刚长出的灰白薄膜。
冷锋炸断支点后，母巢用最快速度补出的伤口。
也是它现在最薄的地方。
谈根宇说：“不救绳子这一头。”
“去打伸绳子的手。”
船夫 AI的白灯重新变白。
“路径逆行概率，百分之二点七。”
“够了。”
“逆行者会直接承受母巢的牵引规则。”
“也就是说，它会帮我过去。”
“也可能把你拆成十万零八百四十七段。”
谈根宇看向项禹。
“那就别让它慢慢拆。”
项禹明白了。
他把陌刀横在身前。
“你真让我打？”
“用刀背。”
“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刀刃。”
“你刚才犹豫了。”
“我在挑角度。”
胡阳已经走到谈根宇身旁。
她把一根没有电子元件的白色安全绳绕过两人腰间。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六目噬魂兽最下方的盲眼边缘。
六目噬魂兽伏低身体。
五只失去母巢控制的苍白眼睛全部闭合。
只剩盲眼睁开。
黑色眼皮里，没有月球。
只有十万根从蓝星伸出去的透明血管。
胡阳说：“我和你一起。”
谈根宇摇头。
“里面会先看见我。”
“所以更需要有人看见你。”
她右眼里的白线缠上谈根宇胸口。
“你负责进去。”
“我负责让你进去以后还是你。”
项禹把陌刀举了起来。
“两位，商量完没有？”
谈根宇低下身体。
固定右臂的钢架被他转到最前方。
像一根无法弯曲的撞角。
“打。”
同一秒。
城市上方，母巢再次增加牵引。
五星右膝第一次弯下。
她脚下的深坑向外扩大。
五根银链中，最东侧那根崩断一半。
【承载结果开始分裂。】
【剩余稳定时间：00:02:31。】
城市突然向东倾斜八度。
三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同时脱落。
数以万计的玻璃碎片没有向地面坠下，而是悬在空中，尖端全部转向五星。
透明血管顺着五根银链爬下。
它们没有攻击她。
而是在她的脊柱、双腿和心脏上标出新的支点位置。
船夫 AI的白灯再次变红。
【母巢正在将五星登记为替代支点。】
【登记完成后，承载者死亡即等于城市坠毁。】
【母巢可同时获得新的蓝星支点。】
五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浮现的灰白坐标。
她抬手握住其中最亮的一根线。
没有人类能够真正抓住坐标。
她却用流血的五指，把那根线从心脏旁边硬生生扯开一寸。
“四分钟没有。”
她对着广播说。
“给你三分钟。”
谈根宇已经低下身体。
“两分半够了。”
五星笑了一声。
“这句像我学生。”
五星听见了警告。
她抬起右肩，把整座城市往上一顶。
“谈根宇。”
她的声音穿过全城广播，落进希望堡垒。
“别回头。”
陌刀刀背撞中谈根宇胸口。
砰！
他整个人被项禹砸进六目噬魂兽的盲眼。
没有空间撕裂。
也没有光。
谈根宇只觉得全身每一块骨头都被同一只手抓住。
那只手正在把他拖向月球。
他看见城市出现在自己身后。
看见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人变成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发光的点。
也看见每一个点都连着一根血管。
母巢没有阻止他。
它甚至主动把路径拉宽。
因为在它的判断里，谈根宇正在沿牵引路径回援。
只要他转身抓住任何一根血管，就会被送回城市。
那里有哭声。
有倒塌的楼。
有一个被安全绳勒住腰、悬在高空的孩子。
谈根宇没有伸手。
他继续向月球坠落。
母巢第一次停顿。
所有血管同时收细。
前方的月背坐标开始消失。
它终于明白，猎物走错了方向。
胡阳从白绳另一端撞进通道。
她没有去抓谈根宇。
右眼中的白线直接钉进正在消失的月背坐标。
“前方四十七米。”
“向左不是左，向下也不是下。”
“沿你正在失去的那部分走。”
谈根宇闭上眼睛。
维差视界熄灭。
他不再看母巢允许他看见的方向。
胸口那点名为“希望”的微光亮起。
十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街名。
门牌。
楼层。
还有那间坚称自己没有倒闭的面馆。
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城市仍然属于蓝星。
不需要他回头证明。
谈根宇向前踏出一步。
母巢的牵引规则撞进他的身体。
【吞维启动。】
他没有吞噬整条通道。
只吞掉了其中一个字。
“回。”
母巢伸向蓝星的血管仍在拉扯。
却失去了把目标拖回原处的结果。
所有牵引力沿着谈根宇的身体向前贯通。
蓝星、城市、十万人的重量、五星咬住大地的五根锁链，在这一刻全部压向月背。
不是城市被拖向月球。
是月背母巢被一座城市反向拽住。
月球背面。
正在下沉的四维母巢猛然一震。
腹侧灰白薄膜向外鼓起。
冷锋从塌陷裂谷中抬头。
他身旁还有八个人。
更远处，陈拓守着第三道绳结，生命信号仍在。
十个活人。
两个没有回来。
冷锋拔出腰间那根发红的机械击发杆。
杆头对准薄膜中央。
“不是说没有第二批吗？”罗弥问。
“没有。”
冷锋看着越来越鼓的薄膜。
“来的不是第二批。”
“是欠我们返程票的人。”
下一瞬。
灰白薄膜从内部炸开。
谈根宇以固定右臂的钢架为锋，整个人撞出母巢血管根部。
钢架先碎。
右臂旧伤再次裂开。
他的身体却没有停。
肩膀、胸骨和整条无法弯曲的手臂，一起砸进母巢腹侧。
轰！
不是拳头在发力。
是蓝星上整座城市拒绝离开的重量，沿那根被母巢亲手伸出的血管，完成了一次撞击。
灰白薄膜向内塌陷。
母巢腹侧同时出现三层伤口。
一层已经愈合。
一层正在流血。
还有一层尚未被撞中，却提前长出了用来承受撞击的骨甲。
三种结果分属不同时间。
谈根宇的右臂却同时嵌进三层血肉。
固定钢架是普通金属。
碎裂的骨头也是三维骨头。
可它们承载的，是整座城市共同拒绝离开的同一个现在。
母巢准备好的未来骨甲没有挡住。
已经愈合的过去伤口重新裂开。
正在流血的现在被整段撞穿。
无数透明血管从根部崩断。
希望堡垒的屏幕上，十万零八百四十七根牵引线同时变暗。
城市失去向月球坠落的方向。
真正的重力重新回来。
一百四十六米高空中，整座城市开始下落。
五星抬起另一只手。
五根银链全部绷直。
她没有让城市停在天上。
而是把下落的结果一寸寸送回原来的地基。
一百米。
六十米。
二十米。
最后一米。
城市落地时，没有巨响。
只有一片覆盖数百平方公里的灰尘，从道路边缘同时扬起。
五根银链接连断开。
五星单膝跪在深坑中央。
她背后的战甲已经全部碎掉。
全城广播里，船夫 AI给出最后判定。
【城市地基复位误差：一点八米。】
【新增死亡人数：零。】
城市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十万人的声音一起炸开。
有人哭。
有人笑。
还有那间面馆的店主在广播里喊：“现在真停业整顿了！”
五星低着头喘气。
“下次。”
她把断掉的银链从手臂上扯下来。
“让他救个轻点的。”
月背。
谈根宇从母巢腹侧的血肉里抬起头。
胡阳沿白色安全绳落在他身后。
项禹最后一个撞出通道，落地时把半截陌刀插进月岩。
“踢人上月球这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以后能写进履历吗？”
冷锋把发红的击发杆插回腰间。
“活着回去再写。”
谈根宇看向他身后的敢死队。
九个人站在裂谷里。
第三道绳结方向，一根安全绳还在轻轻震动。
胡阳右眼中的白线一转。
她抓住那根几乎被母巢血肉吞没的绳索。
项禹和冷锋同时用力。
陈拓从闭合的骨缝中被拖了出来。
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
手却仍死死握着最后两包炸药。
“我守住了。”
罗弥扑过去给他止血。
“你先把命守住。”
十二人的敢死队，十个人重新站到一起。
冷锋问：“城呢？”
“落地了。”胡阳说。
“五星呢？”
“还活着。”
冷锋点头。
没有再问。
身后，母巢腹侧的伤口正在闭合。
血肉不是向中间生长。
而是从他们尚未走过的未来里提前出现。
每一层新生薄膜上，都浮着一段陌生人的记忆。
出生。
离家。
第一次说谎。
最后一次回头。
船夫 AI的白灯在谈根宇肩侧亮起。
【确认母巢内部结构。】
【四维生命内腔。】
【警告：进入者的个人过去将被用作空间承载物。】
【每前进一步，可能失去一段已经发生的记忆。】
项禹看着那层血肉。
“进去要交过去？”
“是。”船夫 AI回答。
“能欠着吗？”
“不能。”
“这地方规矩真多。”
谈根宇把碎裂的右臂重新压回胸前。
【蓝星总倒计时：05:48:51。】
他没有看身后的地球。
“那就先进去。”
“进去以后，再把规矩拆了。”
胡阳走到他身旁。
她从安全绳上拆下十二根白线，依次绑在另外十二个人腕上。
最后一根系住谈根宇。
“进去以后，如果忘了自己，先听我的。”
项禹问：“要是我忘了欠你多少钱呢？”
“加倍。”
“我突然全想起来了。”
母巢的伤口只剩一人宽。
谈根宇迈了进去。
第一步落下。
没有疼痛。
没有攻击。
他只是忽然忘记，自己右臂上的第一道伤是在哪里留下的。
第二步。
他忘记了希望堡垒食堂的门朝哪边开。
第三步尚未落下，胡阳已经握住他的手腕。
十二根白线依次绷紧。
项禹、冷锋和敢死队越过伤口。
罗弥背着失去双腿知觉的陈拓落在最后。
十三个三维生命，全部进入母巢。
“谈根宇。”
他回头看她。
“我记得你。”
胡阳右眼中的白线，却比刚才多了一根。
“现在还记得。”
母巢在他们身后合拢。
城市升到十一米以后，没有停。
整片被撕开的地基还在向下掉土。
楼群、道路、车辆和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人，却沿着另一个“下方”继续坠落。
那个下方在月球。
【海拔变化：二十九米。】
【七十三米。】
【一百四十六米。】
五星站在城市正下方。
她没有飞。
也没有跳。
只是把缠在左臂上的银色锁链一圈圈解开。
第一截锁链落地，钉进东侧断裂的地基。
第二截向西甩出，缠住一根正在上升的地下承重柱。
第三截、第四截、第五截同时绷直。
五个方向。
像五根把城市拴回蓝星的骨头。
可城市仍在上升。
银链没有被拉断。
它们下方的大地先裂开了。
五星抬起头。
十万人的影子正从头顶压下来。
“这座城被拖走的结果。”
她右手举过头顶。
掌心对准整座城市。
“我接。”
轰！
一百四十六米高空中，整座城市猛地一顿。
所有楼宇同时向下沉了半米。
五星脚下则出现一个直径百米的环形深坑。
她的膝盖没有弯。
双脚却已经陷进地面。
希望堡垒内，船夫 AI的白灯瞬间变红。
【高维牵引结果发生转移。】
【承载者：五星。】
【承载目标：城市整体。】
【警告：该目标包含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独立生命坐标。】
八号问：“她能撑多久？”
“如果母巢只拖一座城，四分十二秒。”
“如果它开始分别拖每一个人——”
白灯停顿了一瞬。
“无法计算。”
话音刚落，城市里所有人的影子同时向月球方向伸长。
母巢学会了。
它不再拖城市。
它开始拖人。
一百栋楼内，门窗同时炸裂。
街道上的人被无形力量抬起。
有人撞上天花板。
有人抓住路灯。
有人抱紧身边根本不认识的人。
一名刚从避难区出来的老人被拖离地面三米。
他手里的拐杖却被另一个年轻人死死抓住。
年轻人的腰又被两名消防员抱住。
两名消防员身后，是一整排把安全绳系在腰间的人。
城市正在被拆成十万零八百四十七块。
城市里的人却把自己重新连成了一块。
那些互相拉住的手，没有增加任何足以对抗母巢的力量。
可在胡阳的右眼里，它们之间出现了细微的白线。
一根连着一根。
从一楼连到四十九楼。
从东侧街口连到西侧地铁站。
最后绕着整座城市，形成一张仍然极淡的网。
母巢能计算十万个彼此分离的人。
却无法把一群坚持自己属于同一座城的人，拆成十万个独立答案。
八号强行接管全城广播。
“所有人听着。”
“不要向上跳。”
“重复，不要向上跳。”
“刚才有十七个人试图用跳跃增加向下速度。”
“你们增加的是前往月球的速度。”
一栋倾斜的居民楼里，有人骂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安全绳从窗口抛出。
八号继续道：“记住你脚下是什么地方。”
“记住街名、门牌、楼层，还有你刚才从谁手里接过绳子。”
“不要让母巢把你们变成十万个互不相干的重量。”
“你们是一座城。”
十万道声音从混乱中响起。
有人喊出街道。
有人喊出小区。
有人喊出一间已经倒闭很多年的面馆。
店主隔着两条街大骂：“没倒闭！只是停业整顿！”
又一阵笑从城市里传开。
很短。
却让那些向月球拉长的影子同时缩回一寸。
五星肩上的压力减轻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母巢伸向蓝星的透明血管开始收紧。
五根银链发出刺耳的崩鸣。
五星身上的战甲从肩部向下碎裂。
鲜血沿她的手臂流进锁链。
她抬头骂道：“要打就快点。”
希望堡垒里，没有人回答。
因为谈根宇正在看月球。
不是看正在关闭的盲眼通道。
而是看那些从月背伸到城市里的血管。
胡阳右眼中的白线沿着十万道牵引路径迅速交叉。
“所有血管都指向同一个根部。”
“母巢用它替代被冷锋炸断的三维支点。”
“只要它还在拖城，蓝星和月背之间就存在连续坐标。”
项禹盯着屏幕。
“说人话。”
谈根宇从担架上站起来。
固定右臂的钢架贴在胸前。
粉碎的左掌垂在身侧。
“它把绳子伸过来了。”
“我们顺着绳子爬过去。”
入口层忽然安静。
张宇第一个开口：“城市怎么办？”
谈根宇没有回头。
“五星在托。”
“她托的是一座城！”
“所以我不能让她白托。”
谈根宇看着那条即将闭合的月背路线。
“母巢想让我回去救人。”
“我回去，它就会换一座城市。”
“我救十万，它再抓一百万。”
“我们每回一次头，它就多学会一种让我们回头的办法。”
胡阳把白线尽头的坐标放大。
透明血管的根部，正贴在月背母巢下沉三百八十米后暴露的腹侧。
那里没有眼睛。
只有一层刚刚长出的灰白薄膜。
冷锋炸断支点后，母巢用最快速度补出的伤口。
也是它现在最薄的地方。
谈根宇说：“不救绳子这一头。”
“去打伸绳子的手。”
船夫 AI的白灯重新变白。
“路径逆行概率，百分之二点七。”
“够了。”
“逆行者会直接承受母巢的牵引规则。”
“也就是说，它会帮我过去。”
“也可能把你拆成十万零八百四十七段。”
谈根宇看向项禹。
“那就别让它慢慢拆。”
项禹明白了。
他把陌刀横在身前。
“你真让我打？”
“用刀背。”
“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刀刃。”
“你刚才犹豫了。”
“我在挑角度。”
胡阳已经走到谈根宇身旁。
她把一根没有电子元件的白色安全绳绕过两人腰间。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六目噬魂兽最下方的盲眼边缘。
六目噬魂兽伏低身体。
五只失去母巢控制的苍白眼睛全部闭合。
只剩盲眼睁开。
黑色眼皮里，没有月球。
只有十万根从蓝星伸出去的透明血管。
胡阳说：“我和你一起。”
谈根宇摇头。
“里面会先看见我。”
“所以更需要有人看见你。”
她右眼里的白线缠上谈根宇胸口。
“你负责进去。”
“我负责让你进去以后还是你。”
项禹把陌刀举了起来。
“两位，商量完没有？”
谈根宇低下身体。
固定右臂的钢架被他转到最前方。
像一根无法弯曲的撞角。
“打。”
同一秒。
城市上方，母巢再次增加牵引。
五星右膝第一次弯下。
她脚下的深坑向外扩大。
五根银链中，最东侧那根崩断一半。
【承载结果开始分裂。】
【剩余稳定时间：00:02:31。】
城市突然向东倾斜八度。
三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同时脱落。
数以万计的玻璃碎片没有向地面坠下，而是悬在空中，尖端全部转向五星。
透明血管顺着五根银链爬下。
它们没有攻击她。
而是在她的脊柱、双腿和心脏上标出新的支点位置。
船夫 AI的白灯再次变红。
【母巢正在将五星登记为替代支点。】
【登记完成后，承载者死亡即等于城市坠毁。】
【母巢可同时获得新的蓝星支点。】
五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浮现的灰白坐标。
她抬手握住其中最亮的一根线。
没有人类能够真正抓住坐标。
她却用流血的五指，把那根线从心脏旁边硬生生扯开一寸。
“四分钟没有。”
她对着广播说。
“给你三分钟。”
谈根宇已经低下身体。
“两分半够了。”
五星笑了一声。
“这句像我学生。”
五星听见了警告。
她抬起右肩，把整座城市往上一顶。
“谈根宇。”
她的声音穿过全城广播，落进希望堡垒。
“别回头。”
陌刀刀背撞中谈根宇胸口。
砰！
他整个人被项禹砸进六目噬魂兽的盲眼。
没有空间撕裂。
也没有光。
谈根宇只觉得全身每一块骨头都被同一只手抓住。
那只手正在把他拖向月球。
他看见城市出现在自己身后。
看见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人变成十万零八百四十七个发光的点。
也看见每一个点都连着一根血管。
母巢没有阻止他。
它甚至主动把路径拉宽。
因为在它的判断里，谈根宇正在沿牵引路径回援。
只要他转身抓住任何一根血管，就会被送回城市。
那里有哭声。
有倒塌的楼。
有一个被安全绳勒住腰、悬在高空的孩子。
谈根宇没有伸手。
他继续向月球坠落。
母巢第一次停顿。
所有血管同时收细。
前方的月背坐标开始消失。
它终于明白，猎物走错了方向。
胡阳从白绳另一端撞进通道。
她没有去抓谈根宇。
右眼中的白线直接钉进正在消失的月背坐标。
“前方四十七米。”
“向左不是左，向下也不是下。”
“沿你正在失去的那部分走。”
谈根宇闭上眼睛。
维差视界熄灭。
他不再看母巢允许他看见的方向。
胸口那点名为“希望”的微光亮起。
十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街名。
门牌。
楼层。
还有那间坚称自己没有倒闭的面馆。
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城市仍然属于蓝星。
不需要他回头证明。
谈根宇向前踏出一步。
母巢的牵引规则撞进他的身体。
【吞维启动。】
他没有吞噬整条通道。
只吞掉了其中一个字。
“回。”
母巢伸向蓝星的血管仍在拉扯。
却失去了把目标拖回原处的结果。
所有牵引力沿着谈根宇的身体向前贯通。
蓝星、城市、十万人的重量、五星咬住大地的五根锁链，在这一刻全部压向月背。
不是城市被拖向月球。
是月背母巢被一座城市反向拽住。
月球背面。
正在下沉的四维母巢猛然一震。
腹侧灰白薄膜向外鼓起。
冷锋从塌陷裂谷中抬头。
他身旁还有八个人。
更远处，陈拓守着第三道绳结，生命信号仍在。
十个活人。
两个没有回来。
冷锋拔出腰间那根发红的机械击发杆。
杆头对准薄膜中央。
“不是说没有第二批吗？”罗弥问。
“没有。”
冷锋看着越来越鼓的薄膜。
“来的不是第二批。”
“是欠我们返程票的人。”
下一瞬。
灰白薄膜从内部炸开。
谈根宇以固定右臂的钢架为锋，整个人撞出母巢血管根部。
钢架先碎。
右臂旧伤再次裂开。
他的身体却没有停。
肩膀、胸骨和整条无法弯曲的手臂，一起砸进母巢腹侧。
轰！
不是拳头在发力。
是蓝星上整座城市拒绝离开的重量，沿那根被母巢亲手伸出的血管，完成了一次撞击。
灰白薄膜向内塌陷。
母巢腹侧同时出现三层伤口。
一层已经愈合。
一层正在流血。
还有一层尚未被撞中，却提前长出了用来承受撞击的骨甲。
三种结果分属不同时间。
谈根宇的右臂却同时嵌进三层血肉。
固定钢架是普通金属。
碎裂的骨头也是三维骨头。
可它们承载的，是整座城市共同拒绝离开的同一个现在。
母巢准备好的未来骨甲没有挡住。
已经愈合的过去伤口重新裂开。
正在流血的现在被整段撞穿。
无数透明血管从根部崩断。
希望堡垒的屏幕上，十万零八百四十七根牵引线同时变暗。
城市失去向月球坠落的方向。
真正的重力重新回来。
一百四十六米高空中，整座城市开始下落。
五星抬起另一只手。
五根银链全部绷直。
她没有让城市停在天上。
而是把下落的结果一寸寸送回原来的地基。
一百米。
六十米。
二十米。
最后一米。
城市落地时，没有巨响。
只有一片覆盖数百平方公里的灰尘，从道路边缘同时扬起。
五根银链接连断开。
五星单膝跪在深坑中央。
她背后的战甲已经全部碎掉。
全城广播里，船夫 AI给出最后判定。
【城市地基复位误差：一点八米。】
【新增死亡人数：零。】
城市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十万人的声音一起炸开。
有人哭。
有人笑。
还有那间面馆的店主在广播里喊：“现在真停业整顿了！”
五星低着头喘气。
“下次。”
她把断掉的银链从手臂上扯下来。
“让他救个轻点的。”
月背。
谈根宇从母巢腹侧的血肉里抬起头。
胡阳沿白色安全绳落在他身后。
项禹最后一个撞出通道，落地时把半截陌刀插进月岩。
“踢人上月球这事。”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以后能写进履历吗？”
冷锋把发红的击发杆插回腰间。
“活着回去再写。”
谈根宇看向他身后的敢死队。
九个人站在裂谷里。
第三道绳结方向，一根安全绳还在轻轻震动。
胡阳右眼中的白线一转。
她抓住那根几乎被母巢血肉吞没的绳索。
项禹和冷锋同时用力。
陈拓从闭合的骨缝中被拖了出来。
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
手却仍死死握着最后两包炸药。
“我守住了。”
罗弥扑过去给他止血。
“你先把命守住。”
十二人的敢死队，十个人重新站到一起。
冷锋问：“城呢？”
“落地了。”胡阳说。
“五星呢？”
“还活着。”
冷锋点头。
没有再问。
身后，母巢腹侧的伤口正在闭合。
血肉不是向中间生长。
而是从他们尚未走过的未来里提前出现。
每一层新生薄膜上，都浮着一段陌生人的记忆。
出生。
离家。
第一次说谎。
最后一次回头。
船夫 AI的白灯在谈根宇肩侧亮起。
【确认母巢内部结构。】
【四维生命内腔。】
【警告：进入者的个人过去将被用作空间承载物。】
【每前进一步，可能失去一段已经发生的记忆。】
项禹看着那层血肉。
“进去要交过去？”
“是。”船夫 AI回答。
“能欠着吗？”
“不能。”
“这地方规矩真多。”
谈根宇把碎裂的右臂重新压回胸前。
【蓝星总倒计时：05:48:51。】
他没有看身后的地球。
“那就先进去。”
“进去以后，再把规矩拆了。”
胡阳走到他身旁。
她从安全绳上拆下十二根白线，依次绑在另外十二个人腕上。
最后一根系住谈根宇。
“进去以后，如果忘了自己，先听我的。”
项禹问：“要是我忘了欠你多少钱呢？”
“加倍。”
“我突然全想起来了。”
母巢的伤口只剩一人宽。
谈根宇迈了进去。
第一步落下。
没有疼痛。
没有攻击。
他只是忽然忘记，自己右臂上的第一道伤是在哪里留下的。
第二步。
他忘记了希望堡垒食堂的门朝哪边开。
第三步尚未落下，胡阳已经握住他的手腕。
十二根白线依次绷紧。
项禹、冷锋和敢死队越过伤口。
罗弥背着失去双腿知觉的陈拓落在最后。
十三个三维生命，全部进入母巢。
“谈根宇。”
他回头看她。
“我记得你。”
胡阳右眼中的白线，却比刚才多了一根。
“现在还记得。”
母巢在他们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