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四维母巢

万维宇宙:纪元长河 · 我种桃花 · 第25章 · 579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05:48:51。】

母巢在十三个人身后合拢。

谈根宇还记得胡阳。

这件事在此刻变得比呼吸更重要。

因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眼前没有血肉。

也没有骨骼。

母巢内部是一条铺着白色瓷砖的走廊。

走廊尽头亮着希望堡垒食堂的灯。

门朝左开。

谈根宇看了那扇门两秒。

他刚刚忘掉的,正是这件事。

“别进去。”

胡阳握紧他的手腕。

她右眼中的十三根白线全部绷直。

“那不是堡垒。”

“是它用你丢掉的过去,给我们铺出来的路。”

项禹伸手碰了一下墙。

指尖穿过瓷砖,摸到一层温热的薄膜。

薄膜下面,无数细小的眼睛同时转向他。

走廊随之改变。

食堂消失。

两侧墙壁变成希望堡垒入口层的合金装甲。

一扇被陌刀劈开的闸门出现在前方。

项禹盯着门上的刀痕。

“这我干的?”

没有人回答。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半截陌刀。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空白。

他记得怎么握刀。

记得怎样把全身力量压进刀背。

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曾经站在那扇门前。

船夫 AI的白灯在谈根宇肩侧亮起。

【母巢内腔距离:无法定义。】

【三维空间生成中。】

【生成材料:进入者已发生之过去。】

【每前进一步,支付一段个人历史。】

冷锋回头。

身后的入口已经变成一面没有接缝的墙。

墙上嵌着十三块苍白眼睑。

每一块眼睑下,都在重复他们刚刚跨进母巢的动作。

谈根宇迈步。

冷锋抬手拦住他。

“先别动。”

他从腰间拔出那根发红的机械击发杆,横放在地上。

然后独自向前走了一步。

走廊向前延长十米。

冷锋停在原地。

他看着击发杆,足足沉默了三秒。

“这是谁的?”

罗弥的脸色变了。

“魏山。”

冷锋没有反应。

“爆破手魏山。”罗弥又说了一遍,“第一根骨束下,是他把击发杆留给你的。”

冷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记得敢死队有十二个人。

记得两个没能回来。

却不记得其中一个人的脸。

更不记得那个人是怎样死的。

走廊左侧,忽然长出一扇透明的门。

门后站着一个背对众人的士兵。

他手里握着击发杆。

冷锋向前半步。

罗弥一把抓住他的肩甲。

“别认。”

“那不是魏山。”

“它只拿到了你忘掉的那部分。”

门后的士兵缓缓转身。

没有脸。

面甲里面,只长着一只正在孵化的白眼。

白眼看向冷锋。

走廊里立即多出第二个冷锋。

那个冷锋站在透明门后,抬手接过魏山的击发杆。

动作和真正发生过的一模一样。

母巢正在替他保存过去。

也在告诉他,只要走进那扇门,失去的东西就能回来。

真正的冷锋抬起枪。

一枪打碎透明门。

白眼和两道身影同时炸开。

墙里传出一阵婴儿般的哭声。

“记不起来。”冷锋说。

他弯腰捡起击发杆。

“但我知道它在骗我。”

走廊开始收缩。

前方十米空间向他们压来。

身后十三块眼睑也在向前移动。

停在原地,同样要付代价。

母巢不允许内部存在没有被过去支撑的空间。

“必须走。”胡阳说。

“一个一个走。”

“每个人迈步以前,先把自己记得的事说出来。”

项禹问:“说多少?”

“别说自己的。”

胡阳看着冷锋腕上的白线。

那根线原本已经暗了一截。

罗弥说出魏山的名字后,暗处旁边却长出了第二根更细的线。

“说你记得别人做过什么。”

“母巢能拿走一个人的过去。”

“先让同一段过去,住进两个人身上。”

罗弥第一个向前。

“陈拓在第一层孵化膜里扔过一只靴子。”

她落步。

走廊延长。

罗弥脸色一白。

“我忘了凝血剂该从哪边注射。”

背在她身后的陈拓睁开眼。

“颈侧。”

“你骂了我一句,然后整支推进去。”

罗弥腕上的白线重新亮起。

她仍然没有想起那套急救动作。

可当陈拓说完,另一套不属于她个人记忆的顺序,沿白线传进她手指。

不是找回。

是有人替她记着。

项禹向前一步。

“胡阳把谈根宇和我一起踢进月球。”

胡阳看了他一眼。

“是你踢的。”

“我负责系绳。”

项禹低头看向脚。

“难怪我总觉得这一脚应该写进履历。”

他忘了希望堡垒入口层的编号。

冷锋在后面报出数字。

一根新白线从两人之间亮起。

十三个人开始向前。

一步。

一句别人的过去。

再一步。

再由另一个人替他守住缺口。

敢死队一名士兵忘记了自己的编号。

旁边两个人同时叫出那个数字。

另一人忘记了该怎样给步枪上膛。

冷锋没有教他。

只把自己的枪递过去。

那人的手碰到枪身,三双记得他训练过的眼睛同时看向他。

动作沿白线回到肌肉。

陈拓忘了双腿为什么没有知觉。

罗弥告诉他:“因为你守住了第三道绳结。”

陈拓笑了一下。

“那就值。”

“不值。”罗弥说,“等回去,你得做复健。”

“能欠着吗?”

“加倍。”

项禹在前面回头。

“这句话我熟。”

十三根白线越织越密。

起初,它们只系在胡阳右眼和每个人手腕之间。

走出第十七步后,线开始彼此连接。

冷锋连着罗弥。

罗弥连着陈拓。

项禹连着每一个记得他守过门的人。

谈根宇身上的线最多。

也最暗。

所有人都记得他做过什么。

却没有人知道,母巢下一步会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内腔推进距离:四百一十七米。】

【实际位移:零。】

船夫 AI的白灯闪了一下。

“我们还在入口。”

项禹看向身后。

来路已经延伸成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走了这么远,你说一步没动?”

“母巢没有内部。”

“它正用你们支付的过去,临时制造一个能够容纳你们的三维答案。”

“如果全部过去被支付完呢?”

“你们会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两侧墙壁同时变得透明。

无数陌生世界出现在墙后。

一颗只有海洋的蓝色行星。

一座所有建筑都倒悬在云层下方的城市。

一群没有影子的生命,围着已经熄灭的恒星行走。

每一幅景象都在迅速变成母巢的血管、骨膜和眼球。

那不是幻象。

是其他世界曾经存在过的过去。

母巢把猎物的历史吃进来。

再用历史孵化新的猎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整齐。

十三道。

谈根宇等人停下。

对面也有十三个人停下。

同样的伤。

同样的武器。

同样系在腕间的白线。

只有眼睛不同。

对面十三个人的瞳孔里,各自漂着一颗月球。

另一个胡阳走到最前方。

“不要再走了。”

她看着谈根宇。

“前面没有核心。”

“每一步只会让你忘掉更多人。”

真正的胡阳没有回答。

另一个她继续道:“回去。”

“五星还在蓝星。”

“张宇、七号、八号、九号都在等你。”

“先知已经看不见下一分钟。”

“你不是说过,不会让一座城替你付代价吗?”

谈根宇看着她。

这些话都对。

语气也对。

母巢从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里,拼出了最能让他停步的人。

“你是谁?”真正的胡阳问。

对面的她微微一怔。

“胡阳。”

“不对。”

“哪里不对?”

“你只知道我们记得的胡阳。”

真正的胡阳松开谈根宇的手腕。

她向前一步。

“你不知道我下一步会做什么。”

两个胡阳同时抬手。

对面的动作快了半秒。

她抓向谈根宇。

真正的胡阳却反手扯住项禹的白线。

项禹早已举起陌刀。

刀背横扫。

不是砍向对面的胡阳。

而是砸中真正的胡阳。

她借力向侧面撞出,十三根白线骤然改变方向。

整条走廊被白线从中间拧弯。

对面十三道复制体仍在模仿他们过去的配合。

却没有任何一段过去,记录过这一次。

它们同时慢了一瞬。

冷锋开枪。

九名敢死队员一齐扣动扳机。

普通弹头穿过十三具身体。

复制体没有流血。

它们背后的陌生世界开始破碎。

每一颗子弹击中的,都是母巢用来支撑复制动作的一段记忆。

谈根宇最后出拳。

碎裂的右臂没有抬起。

他用左肩撞进另一个自己的胸口。

复制体胸前裂开。

里面没有心脏。

只有一块白色门牌。

希望堡垒。

入口层。

谈根宇不记得门牌上的编号。

身后十二个人却同时报出了那个数字。

十二道声音沿白线撞进复制体。

门牌炸碎。

十三具复制体一起塌回墙内。

母巢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收缩音。

不是疼痛。

像某种庞大器官第一次遇见无法消化的东西。

【发现未知低维结构。】

【个体记忆已形成交叉承载。】

【单一生命坐标:解析失败。】

船夫 AI停顿了半秒。

“母巢找不到你们之中的哪一个人。”

项禹问:“它瞎了?”

“没有。”

“它看见了十三具身体。”

“但十三具身体的过去,已经无法被拆成十三份。”

胡阳右眼里的白线突然向外扩散。

不再只是十三根。

每个人说出的每一段共同记忆,都生出新的连接。

线穿过腕骨。

穿过伤口。

穿过母巢用别人历史长出的墙。

最后在十三个人脚下结成一枚极淡的白色锚印。

锚印没有固定任何一个人。

它固定的是——

他们曾经一起到过这里。

【低维群体锚定结构形成。】

【结构命名:无。】

谈根宇低头看着那枚锚。

希望火种在胸口跳了一下。

“叫众生锚。”

话音落下。

整条走廊消失。

没有过去继续替母巢支撑空间。

十三个人同时向下坠落。

下方是一片由记忆组成的海。

亿万张脸在海面上浮沉。

每一张脸都属于一个曾被母巢观察过的生命。

他们的出生、成长、恐惧与死亡被压成发光的薄片,层层叠叠,构成母巢真正的内腔。

海中央悬着一枚灰白色卵囊。

卵囊里蜷缩着一个尚未长出面孔的人形。

它的四肢分别存在于不同时间。

左手已经腐烂。

右手还没有出生。

胸腔正在重复蓝星城市升空的那一秒。

头部却戴着一圈十瓣冠纹。

【发现四维降临胚体。】

【观测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七。】

【预计孵化时间:00:00:41。】

十三个人仍在下坠。

每下降一米,记忆海里便伸出数百只手。

那些手抓住他们的白线。

不是要把线扯断。

而是把更多不属于他们的过去塞进来。

冷锋眼前出现一颗陌生星球的最后一场战争。

罗弥同时记起三千种从未见过的生命器官。

项禹听见亿万道声音在说同一句话。

【名额已满。】

白线开始发黑。

人能够承受遗忘。

却承受不了亿万段别人的一生同时灌进身体。

胡阳双眼流血。

右眼中的每一根线都在分裂。

她没有松开。

“不要记内容。”

她在下坠中喊道。

“只记住,这些过去属于别人。”

“别替母巢把他们变成我们。”

谈根宇闭上眼。

他看见一名陌生生命在红色海洋里出生。

看见它一生都在仰望两颗太阳。

看见母巢降临时,它把幼体藏进自己的影子。

那不是谈根宇的过去。

却是确实发生过的事。

他没有吞噬。

也没有拒绝。

只用希望火种在那段记忆旁边留下一个位置。

不是坟墓。

是名字尚未被翻译出来的位置。

众生锚猛地一沉。

记忆海中,第一只抓住白线的手松开了。

随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越来越多的手不再试图成为他们。

而是反过来抓住那枚白色锚印。

十三个人的重量开始增加。

不是肉身变重。

是无数被母巢吞掉的过去,第一次拥有了不属于母巢的位置。

下坠骤然加速。

灰白卵囊抬起尚未出生的右手。

十三个人前方的时间同时闭合。

他们将永远处于“尚未落地”的一瞬。

冷锋抬枪。

子弹离开枪口,却没有获得下一刻。

项禹的陌刀停在半空。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夹在同一张时间薄片里。

只有白线还在动。

因为那不是某一个人的动作。

胡阳用力一扯。

众生锚带着记忆海里无数只手,同时向下。

母巢能够冻结十三个人的下一刻。

却无法替亿万段已经发生过的过去,取消它们共同压下来的结果。

时间薄片出现第一道裂缝。

谈根宇的左肩从裂缝中撞出。

然后是项禹的刀。

冷锋的子弹。

九名敢死队员的普通火力。

以及罗弥背着陈拓一起砸下的身体。

十三个人在同一刻落上卵囊。

轰!

灰白外壳向内凹陷。

卵囊里的四维胚体睁开一只眼。

它看见十三个人。

也看见他们脚下亿万段不肯再属于母巢的过去。

观测完成度瞬间倒退。

【百分之八十六。】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四十一。】

胚体的脸上开始长出五官。

每一张五官都来自不同世界。

它想重新确认眼前的目标究竟是什么生命。

确认得越多,彼此冲突的过去便越多。

冷锋把机械击发杆插进卵囊裂缝。

“普通炸药还剩多少?”

陈拓在罗弥背上抬起手。

两包塑胶炸药仍绑在他胸前。

“够给它接生。”

项禹看了一眼卵囊。

“这话不吉利。”

罗弥已经把炸药拆下来。

“放心。”

“我不负责保大的。”

冷锋扣下击发杆。

爆炸在记忆海中央亮起。

三维火焰无法杀死四维胚体。

却把母巢为它准备好的三维出生位置炸成粉末。

卵囊里的身体同时出现在四个不同方向。

没有一个能够真正落地。

谈根宇以左肘砸进最靠近现在的那颗头颅。

【破则。】

肘锋没有追逐四段时间。

只打碎了它们共同需要的那个出生结果。

四颗头颅同时塌陷。

卵囊背后,一道从未出现在三维世界里的缝隙缓缓张开。

缝隙外没有月球。

是一座悬在无数时间截面之间的黑色前哨。

数千枚尚未完成观测的降临核,排列在前哨中央。

每一枚核下方,都对应一颗仍不知道自己已被登记的三维星球。

船夫 AI的白灯第一次照进缝隙。

【母巢用途修正。】

【非生命繁殖器官。】

【四维前哨之三维观测端。】

【发现上行路径。】

白灯剧烈闪烁。

一个来自蓝星的声音穿过众生锚。

杂音很重。

却让所有人同时回头。

“谈根宇。”

张宇的声音。

“听得到就别回答。”

项禹张开的嘴又闭上。

张宇继续道:“你们的个人坐标全没了。”

“但有一个群体坐标,正在月背和希望堡垒之间同时存在。”

“我能用它开门。”

“不是把你们接回来。”

黑色前哨里,一排尚未完成观测的降临核开始转动。

它们正在寻找声音来源。

张宇的最后一句话沿白线传来。

“把门撑住。”

“这一次,轮到蓝星向四维降临。”

谈根宇抬起头。

缝隙另一侧。

第一枚降临核刚刚睁开的眼睛里,映出了九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