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问

江山如画,我如愿 · 白福游 · 第28章 · 213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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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为伴,两童闲谈,舟行湖上,转瞬便至湖心小岛。岛上清幽静谧,一方朴素的小院隐于林木烟雨之间,清雅脱俗。

两人刚踏上岸边石阶,身后便传来缓步脚步声。

唐鸢回头,只见方才静坐舟中的蓑衣老者缓缓走来。这位老者便是他此后相依为命、传道授业的师父。

老者身形清瘦,容貌寻常,看着与世间普通老翁别无二致,可一双眼眸深邃悠远,藏着山河万象,洞悉世事沧桑,气韵超然不凡。

老人缓步上前,慈爱抬手,轻轻抚过两个孩童的头顶,语气温和:“今日家中添了人。宇儿,带你小师弟去拾些柴火,老夫去后厨,给你们做些吃食。”

袁弥宇闻言瞬间眼亮,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欢喜,连忙拉起唐鸢的小手,蹦蹦跳跳地往院中跑去,满心雀跃藏都藏不住。

片刻之后,老旧的木桌之上,摆着一桌简单的家常饭菜。一荤一素,一盘蒸鱼,一碟清炒土豆丝。

这般粗茶淡饭,较之唐鸢从前在大将军府的精致膳食、或是王长歌下山采买的山珍海味,实在算得上清贫简陋。

唐鸢望着桌面朴素的饭菜,微微怔神。他并非挑食娇气,只是心底全然不解——这般寻常朴素的吃食,为何能让师兄欢喜至此,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满足。

膳房内暖意融融,木桌上摆着两碟热气氤氲的家常菜,嫩白的鱼肉冒着浅浅白雾,细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下来,洒在桌面与三人身上,添了几分安宁温柔的烟火气。

小小的唐鸢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身形单薄,一双澄澈的眸子带着初入师门的懵懂与拘谨,安安静静地垂着眸,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动不动,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

身侧的袁弥宇早已饿得有些急,目光落在盘中油亮入味的鱼肉上,指尖微动,顺势抬起竹筷,正要俯身夹起一块,动作堪堪到半空,耳畔便响起两声轻缓温和的咳嗽声。

是端坐主位的老者。

这两声咳嗽不重,没有半分严厉,却带着经年沉淀的从容威严。袁弥宇动作一顿,瞬间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抹少年人的赧然,连忙收回悬在半空的筷子,乖乖垂在桌下,微微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方才的活泼随意。

老者须发半白,眉眼温润慈祥,一身素色布衣不染尘俗,周身萦绕着淡静悠远的气韵。他望着桌前一静一动两个孩子,语速平缓,嗓音醇厚如温玉,缓缓开口:

“今日为师新收弟子,添丁入门,本是一桩值得庆贺的喜事。只是家门有规,师门有道,喜事可庆,规矩不可废。”

他目光轻轻落向懵懂端坐的小唐鸢,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小唐鸢,你既是老夫今日新纳入门的小徒弟,入我师门,便要守我师门的规矩。”

闻言,原本有些失神的唐鸢立刻回过神。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挺,脊背笔直,愈发端正地坐好,乌黑的眼眸定定望着面前的老者,屏气凝神,认认真真聆听教诲,不敢有半分懈怠,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肃穆乖巧。

见他这般懂事听话,老者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满意笑意,眉眼间的温柔更甚,接着徐徐道来师门准则:

“老夫一生修行,修的是天问之道。我从不强求门下弟子与我一般,穷尽岁月探寻天地乾坤、问道苍穹真理。但世间学问,皆源于求知好问,常怀求索之心,终究是修行好事。

故而我这师门,唯有一条基础规矩——一日三问。”

老者微微抬手,缓缓阐释道:“晨时自问,三省己身,复盘朝夕言行;午时求问,发问未知,解惑心中迷茫;晚时复问,沉淀所思,融会日间所得。如今日头高悬,正值午时,便该行午时求问之规,问心中所惑,问自身所不知之事。”

一旁的袁弥宇闻言,侧首笑着看向身侧稚气未脱的小师弟,眼底满是温柔的暖意。他素来通透爽朗,早已熟稔师门规矩,当即率先抬手,端正神色,认真开口求问:

“弟子今日求问:我今日得遇师弟,与唐鸢结下同门之谊,已然许下诺言,日后定会助他四处寻访亲人、了却执念。不知日后,我能否顺遂心愿,坚守此诺,圆满践行今日所言?”

老者垂眸静静听着,神色淡然平和,稍作沉吟,缓缓浅笑出声,轻声作答:“初心赤诚,诺言真挚,自然可成。只是世事浮沉,修行路漫,往后能否坚守本心、终践其言,终究要看你日后修行心性、岁岁所为。”

一语落毕,午时求问的规矩便算是走完一轮。

袁弥宇眉眼瞬间绽开明亮的笑意,卸下方才的郑重,转头冲着身旁的小唐鸢眨了眨眼,眉眼间尽是少年轻快的暖意。老者也收回目光,再度落在唐鸢身上,一双历经世事的眼眸满是慈爱期许,静静等待着他的发问。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小小的唐鸢身上。

他微微怔住,小巧的眉头轻轻蹙起,心底一片茫然。他年纪尚幼,初闻这般新奇的“午时求问”,一时脑海空空,翻来覆去,竟不知自己该问些什么。天地大道、修行功法、师门前路,这些陌生的字眼他全然不懂,心中无半分头绪。

短暂的静默过后,过往飘零流离、与至亲离散的零碎记忆悄然涌上心头,那些孤单落寞的日夜、遥遥相望的别离,在心底轻轻泛起涟漪。

唐鸢漆黑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点细碎的光,像是拨开迷雾寻到了心底最真切的疑惑。他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身前的老者,嗓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与怅然,轻轻开口,一字一句问道:

“师父,为何人与人之间,终究要两两分离呢?”

这一问无关修行功法,无关天地道理,却是稚子心底最纯粹、最深刻的执念与困惑。

老者闻言,浑浊深邃的眼底骤然闪过一抹明亮的喜色,眸中满是意外与赞许,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年纪小小却心思通透的孩童,由衷轻声夸赞:

“很好的问题。红尘聚散,人世别离,皆是大道玄机。前路漫漫,岁月悠长,或许终有一日,你会亲自看透、彻底知晓答案。”

话音至此,便不再多言半句,没有解释,没有点拨,只留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