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复盘

江山如画,我如愿 · 白福游 · 第3章 · 21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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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垂,墨色天幕覆压大地,疾驰的列车破开沉沉夜幕,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轰隆声响,稳稳穿梭在山河夜色之间。

车厢内灯火温淡,映得周遭静谧安然。唐黎羽斜倚在靠窗的座位上,纤细白嫩的小臂轻轻撑着微凉的窗沿,眉眼松弛,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忧思。她安静抬眸,用手拢了拢鬓角青丝,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沿途盏盏灯塔次第亮起,暖白的光束刺破幽暗,绵延向远方,照亮了路途,也照亮了这片历经更迭的尘世山河。这些精巧新颖的造物,皆是从“上世界”挖掘引进的新奇事物,远超本土旧朝的工艺水准。

新式列车、贯通山河的交通路网,无一不为世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捷,让权贵与上层之人得以享尽便利,行路迅捷、往来无忧,尽享时代更迭带来的红利。

可这光鲜亮丽的繁华背后,藏着的是底层众生数不尽的血泪与苦难。

世人只知列车飞驰万里、贯通南北,只叹基建恢弘、世道革新,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份光鲜从无半分凭空而来。列车的锻造组装尚且有器械辅助、工艺可循,算不上万般艰难,可那些穿山越岭、横跨江河的轨道,那些深埋山峦、贯通阻隔的隧道,无一不是人力生生开拓而出。

这方世界的阶级鸿沟泾渭分明,贵族安享太平盛世,底层众生命如微尘。

所有繁重、艰苦、耗人血肉的苦力劳作,尽数压在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他们是世间最廉价、最可肆意消耗的劳动力,是搭建起这片盛世繁华最不起眼、却最不可或缺的原材料。

山河开路,巨石凿山,铺轨架桥,寒暑不歇,风雨无阻。无数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为了一口饱腹的粗粮、为了家人一线苟活的生机,不得不躬身踏入炼狱般的工地。他们徒手搬石、躬身铺轨,日夜透支着血肉筋骨,在尘土与碎石中苦苦挣扎。

他们别无选择。乱世浮沉,底层之人从无选择的权利,不劳作便无以果腹,不拼命便只能阖家饿死。

便是这般拼尽全力的血汗耕耘,最终也只够勉强维系一家老小最卑微、最贫瘠的生存。

世人所见的条条通途、万里铁轨、穿山隧道,是盛世的丰碑,可丰碑之下,掩埋的是无数无名底层百姓的枯骨与性命。多少人殒于塌方乱石,丧于寒暑劳累,葬身在无人知晓的深山荒野,最终化作路基一抔黄土,无人铭记、无人悼念,只换来上层贵人们的岁岁安稳、步步繁华。

眼底流光飞速掠过,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唐黎羽清隽的眉眼间,衬得她眸底的思虑愈发深沉。

历经朝堂诡谲、看透人心险恶的她,早已看透这盛世假面下的残酷真相。繁华从来都不对等,所有上层的安逸,皆是以底层众生的苦难为代价堆砌而成。

身侧的枭奴安静坐着,敛去周身锋芒。

二人早已提前改换容貌身形,褪去了往日熟悉的模样,妆容服饰皆做了最普通的市井修饰,泯然众人,掩去了所有身份痕迹。

此行,他们乘着夜行列车,一路奔赴云雾深处的五龙山。

列车缓缓前行,车厢微微晃动。

枭奴侧着脑袋,一脸好奇困惑地看向身侧的小主,压着声音问道:

“鲤鱼,你怎么笃定那群暗卫全都叛了?”

闻言,唐黎羽微微偏过头,眉眼弯起一抹清淡的笑意,澄澈的眼眸里却藏着远超年岁的缜密通透,慢条斯理地为他拆解其中关节。

“暗卫传回的情报,看似字字属实,没有半分差错。可你仔细想想,王沛、徐廖二人身居高位,手握实权,荣华在身、仕途安稳,好好的朝堂重臣,为何要铤而走险谋逆造反?”

她顿了顿,语气清淡却字字切中要害:

“他们没有任何合理的谋反动机。仅此一点便能断定,这二人绝非真正主谋,从头到尾,他们都只是别人推出来送死的弃子。无论这场叛乱能否成事,幕后之人,最终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

唐黎羽眸光微沉,条理清晰地继续分析:

“父皇骤崩,朝堂动荡,这场变故最大的受益者,从来都不是区区两个臣子,而是我的两位皇叔——蜀王与齐王。

以此为线索推演,所有疑点便都通顺了。他们暗中许诺重利、蛊惑利用,让王沛、徐廖在霖州动手刺杀、背负谋逆污名,替他们做尽阴私脏活。而两位皇叔则借着京中动乱,火速率军奔赴京城,伺机夺权篡位。

那二人利令智昏,竟真的信了他们的空头承诺。

再者,夺权讲究师出有名。”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嗤,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漠然:

“蜀王、齐王想要名正言顺掌控朝堂,绝不会亲自沾染叛乱的污名,必然会将抛头露面的王沛、徐廖推出来顶下所有罪责。这便是暗卫情报里,只提及二人谋反、绝口不提两位皇叔的真正原因。

那群暗卫个个心思缜密、深谙朝局,不可能看不出这层层算计。他们刻意隐去两位皇叔的行踪与图谋,只拿两个弃子搪塞,又假意留守稳住我,分明是早已暗中倒戈,等候二王入京。”

唐黎羽抬眸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致,眼底掠过一丝冷寂:

“我那两位皇叔,一人心性阴鸷狠戾、城府极深,一人鲁莽短视、胸无谋略。任何一人登基,我这个余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父皇无皇子,王朝虽有公主登基的先例,可世人偏见极深,历代女帝风评皆不尽人意、难以服众。二王必然会赶往天阙宫争夺祖血正统,借机名正言顺承袭大位。

暗卫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选择背弃我,转投二王阵营。倘若他们真心忠于我、护我周全,绝不会让我留在京城那个必死之局里坐以待毙。”

一番条理缜密的剖析落下,身旁的枭奴早已听得目瞪口呆,脑袋嗡嗡作响,满脸茫然懵懂,半天没能捋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唐黎羽看着他这一副全然摸不着头脑的呆愣模样,无奈轻笑一声。

枭奴这人忠心耿耿、勇武纯粹,护她从无半分迟疑,唯独脑子太过耿直。好听些是心性纯粹、不染机心,难听些,便是脑袋缺根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