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收留

江山如画,我如愿 · 白福游 · 第45章 · 23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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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枭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沉沉暮色终于吞尽最后一缕余晖,天地间彻底坠入漆黑。

晚风掠过狼藉的旷野,余傲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神色古怪地打量着身侧的王长歌。

他心底满是费解。

方才天阙宫旨意刚落,转头便命王长歌即刻回京述职,时机太过蹊跷,怎么看都透着诡异。他实在想不通,这场战乱未定、风波未平的关头,为何会突然降下一道述职诏令。

王长歌将弟弟满脸的疑惑尽收眼底,眉眼弯弯,神色从容和煦,悠然一笑:

“为兄大概……是要升职了。”

余傲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怪异复杂。

述职等于升职?他全然摸不透兄长与天阙宫的弯弯绕绕。可见王长歌神色笃定,并无半点多解释的意思,他也只能压下满腹疑云,勉强挤出一抹恭贺的笑意:

“若真如此,便先行恭贺兄长。”

不远处,肖浩然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尽收耳中,眸光微微深沉,眼底掠过几分耐人寻味的思量。他并未多言,只是颔首道别,旋即转身,率领一众玄甲士卒踏着夜色离去,脚步声整齐沉肃,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

夜色静谧,山河沉暗。

与此同时,荒僻乡野之间的李家村内,一间破旧简陋的土坯房屋内,灯火摇曳。

唐鸢与袁弥宇并肩立在屋中,目光齐齐落向地面盘膝静坐的光头和尚空明。

此前战场之上,空明被乾元玄甲军层层围困、步步锁死,眼看就要被生擒之际,是袁弥宇趁着众人无暇分心,悄无声息撕裂空间缝隙,携着重伤濒死的空明瞬息脱离包围圈,一路遁逃至此乡野小村,暂避风头。

袁弥宇所修乃是世间罕见的空间大道,寰宇虚空皆可为其所用,藏形、遁逃、挪移,神鬼难测,亦是二人能在重重重兵眼皮底下救人脱身的最大依仗。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空明调息的细微气息回荡。

他浑身伤势惨重,断臂创口狰狞可怖。

忽的一声轻微的扣门声响传来,空明心中受惊,血肉不受控制的自行催生细密粉嫩的肉芽,模样扭曲诡异,看得人心中隐隐不适。

空明眸光恢复平静,似早已习惯这般肉身苦痛。指尖灵力凝出一道轻薄锋刃,随手一划,便将多余增生的肉芽利落削去,动作淡然从容。

袁弥宇见状无奈轻叹,开口宽慰:

“光头,你安心调息养伤便可。此地偏僻无人知晓,乾元军士短时间绝不可能寻来。敲门声,应当是村里的寻常村民。”

与此同时,唐鸢迈步上前,抬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门外夜色深沉,立着一位身形枯瘦、衣衫打满补丁的妇人。她面色惨白紧绷,眼底盛满了惶恐与不安,整个人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

望见开门的唐鸢身姿清俊、气质出尘,妇人双膝一软,二话不说,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之中。

突如其来的跪拜,让唐鸢心头微惊。他下意识抬手引动柔和灵力,一股温润轻柔的力量稳稳托住妇人双膝,稳稳将她扶起,不让她再行大礼。

妇人被无形灵力托定,越是动弹不得,眼底的惶恐与忐忑便越是浓重。她挣扎着想再度屈膝叩拜,却始终被那股温和力量稳稳禁锢,分毫无法低下身躯。

眼看着妇人眼眶泛红、急得快要落泪,唐鸢连忙放软语气,轻声安抚:

“大娘不必如此,有何事尽管直说,无需跪拜。”

妇人茫然怔愣片刻,才勉强压下心慌,带着浓重的乡音,断断续续道出了此番前来的缘由。

唐鸢静静听着,心中渐渐了然,眼底悄然覆上一层乱世苍凉。

乾元王朝连年征战、屡战屡败,国力一年衰过一年,对边远乡野村落的管控早已名存实亡。

这李家村地处荒僻,常年饱受流兵匪寇劫掠侵扰。村中青壮男儿为求活路,早已背井离乡、南迁逃生,到头来偌大村落,只余下无力远行的老弱、妇孺、稚童。

祸不单行,近年天降大旱,田地颗粒无收,村中本就苟延残喘、食不果腹。前些日一批兵匪再度进村劫掠,搜刮无果、一无所获之下,竟心生暴戾邪念,以屠村泄愤。

就在全村濒临覆灭之际,恰逢空明和尚途经此地。

佛门子弟本怀悲悯济世之心,见苍生遭难,他毅然出手,以一己之力斩杀所有兵匪,硬生生为李家村保下了最后一点人烟生机。

妇人今夜登门,一来是代全村残存之人登门叩谢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抱着最后一丝卑微奢望,想为村里仅剩的几名少年孩童,求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说到最后,妇人声音沙哑卑微,近乎乞求:

“孩子们命贱,啥苦都能吃、啥活都能干!只求仙师老爷收留,能混口饭、饿不死就好……就算将来真的殒命,为了仙师老爷而死,也是他们的福气,值了!”

字字句句,皆是乱世底层百姓的无助与卑微。

唐鸢心中五味杂陈,神色微缓,轻声询问:

“一共多少人?”

“不多,不多!”妇人连忙应声,眼底燃起一丝光亮,“俺们方才仔细数过,就六个孩子。”

唐鸢闻言,下意识回头看向身侧的袁弥宇。

可见到的却是师兄温和的笑容,唐鸢无奈耸耸肩,他早已习惯如此了,平日琐碎小事、险境周旋,师兄永远面面俱到、思虑周全,可每逢需要定夺抉择的关键时刻,袁弥宇总会将选择权交还自己,无条件纵容、无条件支持,从无半分干涉。

迎上师兄满脸温和纵容的笑意,唐鸢心中安定,轻轻点头,落下决断:

“那就把他们带过来吧。”

妇人瞬间热泪盈眶,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她连忙转身站在门口,朝着暗处轻轻招了招手。

片刻后,六道瘦小单薄的身影,从破旧低矮的屋舍阴影中怯生生走了出来。

六个孩子个个身形干瘪、面黄肌瘦、皮肤黢黑粗糙,常年饥寒交迫,早已磨没了少年意气。其中勉强能称得上青年的,仅有一人,余下皆是稚气未脱的孩童,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怯懦又惶恐,怯生生地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人。

待六个孩子尽数站定,妇人便欲转身离去。

唐鸢微微疑惑,开口问道:

“村里其余长辈,为何不一同离开?”

妇人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释然一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不舍,却看得通透:

“不必了。我们都是半截入土的老家伙,走不动、也活不惯外头的世道。故土难离,便守着这片村子终老便好。”

唐鸢静静望着她眼底隐忍的泪光与不舍,心中了然,终究没有再多劝慰。

这世道乱世浮沉,生死离别早已是寻常常态。他此番本就要前往乾元京城寻亲,前路未知、风波难测,若是拖上一众老弱妇孺,确实负担太重、变数太多。

既然村中老人自愿留守,他能做的,唯有护住这六个孩童,让他们挣脱宿命,好好活下去。

待空明和尚调息完毕、伤势稳住之后,唐鸢特意留下一批粮食、粗布衣物与疗伤草药,尽数赠予村中留守的老弱,只求能让他们在这大荒之年,稍稍好过些许。

一行人辞别李家村,踏上山间小路。

六个孩子一路频频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轮廓,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他们心中无比清楚,这一走,便是彻底告别故土。村中皆是无力劳作、难以自保的老人,无人耕种、无人觅食,用不了多久,只会尽数湮灭在大荒乱世之中。此去一别,便是真正的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山道幽深,夜色漆黑。

为避免沿途惹人注目、滋生无端麻烦,袁弥宇寻来一段普通木头,指尖灵力雕琢,片刻便雕出一副朴素无华的寻常面具,递给唐鸢戴上,遮掩了他惹眼的白发容貌。

一旁的空明,也褪去了醒目的僧衣,换上一身朴素粗麻布衣裳,掩去佛门气息,泯然路人。

一路行路沉默,空明始终手捧一卷古籍,低头细读,神色专注。

唐鸢见他一路爱不释手,心生好奇,随口问道:

“和尚,你一直在读什么书?”

空明抬眸,眉眼温和澄澈,淡淡一笑,耐心解释:

“此书是小僧昔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记载的是上一个覆灭文明的旧事。”

上一世文明秘史。

唐鸢眸光瞬间亮起,隐约察觉到其中藏着惊天隐情,连忙追问:

“书中究竟记载了什么?”

空明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眸底藏着无尽悲悯,轻声道:

“书中记载着一个极为美好的世间的由来——那里无灵力、无修行、无仙佛、无杀伐,凡人一生烟火度日,安稳寻常,却远比修行盛世更为纯粹安宁。”

一旁的袁弥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古怪笑意,戏谑开口:

“你们佛门不是信奉极乐净土吗?,怎么?这书中的凡俗世界,竟比你们佛国的极乐还要圆满?”

空明眸光复杂深沉,望着手中书卷,笑意悲悯而释然,缓缓道出一句离经叛道的真言:

“世人痴求极乐、跪拜神佛,皆是虚妄妄想。真正的极乐从不是天赐神予,从无彼岸天国,盛世安乐,从来只出自凡人之手,而非祈求神佛怜悯。”

袁弥宇眼底讶异更甚,啧啧两声:

“当真是离经叛道至极,也难怪佛国宁愿舍弃你这百年难遇的顶尖种子,也要执意镇压你。此书借我一观。”

空明坦然一笑,毫不犹豫将古籍递了过去。

唐鸢见状,也顺势向空明讨要了一本副本。

指尖触碰到泛黄古朴的纸页,目光落上书卷题名——《藏火传,史观传(中篇)》。

他过往只知晓,此方天地曾存在一个彻底覆灭、断绝传承的上古文明,却始终无从窥探其真实面貌。如今得见记载旧世的史册典籍,心底顿时涌起浓浓的探究与好奇。

指尖轻掀,翻开扉页,一行苍劲古朴的序言,映入眼帘:

“天地剧变,文明将息,吾留藏火九传,为后世藏火不绝,来日或再起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