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无归乡
一路西行，山道漫长孤寂。
唐鸢捧着那本《史观传》，读得渐入忘我，全然沉浸在那个璀璨文明的岁月长河之中。
书中笔墨浩瀚，从文明初生、族群聚生、礼制初成，一路记叙至繁华鼎盛，再到文明崩塌。完整的社会演变、人世百态、阶层更迭尽数铺展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透彻地窥见一套完全迥异于修行世界的文明体系。
没有灵力武道，没有仙佛神魔，世人皆凭双手立世、凭烟火度日、凭制度安身。
全新的世界观冲刷着他长久以来的修行认知，颠覆、补全、重塑，层层叠叠的感悟涌入心神。这种前所未有的认知洗礼，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极致通透的充盈感。
半日观史，半日悟道。
不知不觉间，他周身心境悄然蜕变，道泽微鸣，根基松动，竟在行路之间悄然精进一截修为。
唐鸢所修，乃是心之道。
此道是临江仙亲传的通天大道，以本心为根，以万法为鉴，纳世间百态、天地道理归于一心。上限浩瀚无垠，前路却亦是万般艰险，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窥门径。
可今日，不过半日阅史观心，竟让他心境破局、道行精进，这般机缘，已是匪夷所思。
前路山道崎岖，一路沉默随行的六个少年，心里的煎熬却是更甚。
一路的心理挣扎，那名年纪最大的十七岁少年李尚，心底反复天人交战，终是咬碎牙关，鼓足毕生勇气，走出队列，快步上前。
此时唐鸢正敛神体悟书中大道，心神澄澈空灵。
李尚走到他身前，双膝一弯，毫无犹豫，重重跪倒在尘土之中。
唐鸢本就天生厌弃尊卑隔阂、阶级跪拜。
方才阅遍上古文明，见识过众生平等、烟火同源的世道，再看此方世界根深蒂固的尊卑礼制、高低阶层，心底反感更甚从前。
见少年骤然下跪，他眉头微蹙，抬手轻拂。
一缕温润清风托地而起，稳稳将李尚的身躯扶起，不容他再屈膝分毫。
“有事直说便可，往后不必行此跪拜之礼。”
李尚身形被无形力量定住，惶恐又坚定，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仙师大人……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
村中剩下的全是老弱长辈、孤寡老人，他们走不动、逃不远。大荒绝收，无粮无食，再遇上兵匪盗寇，根本活不下去！我们是村里仅剩的能干活、能挣扎的年轻人，就这样走了，他们只能活活等死……我们良心不安！”
话音落下，少年终是绷不住连日积压的情绪，泪水轰然滚落，嗓音彻底哽咽破碎。
他身后五个更小的孩童，尽数垂首落泪，肩头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愧疚、自责与绝望。
这一路百里远行，他们看似跟着仙师逃离死地、得获新生，可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浮现村落破败的模样、老人佝偻的背影。
天人交战、日夜煎熬，最终心底的良知与牵绊，压过了求生的欲望。
哪怕惹怒仙师、招来责罚，他们也认了。
唐鸢望着一群孩子通红的眼眶、卑微执拗的模样，心底漫起无尽悲悯，轻声劝道：
“你们随我等同行，尚有一线生机。若执意回去，村中颗粒无收，周遭兵匪横行、盗寇猖獗，你们年纪尚小，就算回去，多半也无法改变结局。”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属实，点破最残酷的现实。
李尚闻言，眼底闪过一瞬的迷惘，进退两难。
唐鸢轻叹一声，放缓语调，给足他们选择的余地：
“我不强迫你们。路是你们自己的，心也是你们自己的。若本心执意要归，我便送你们回去。”
简单一语，卸下了所有少年们心中的压迫。
李尚怔怔回头，望向身后同伴无助茫然的眼神，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终是咬下心头所有侥幸，沉声道：
“仙师大人，请送我们回去。”
他目光坚定，澄澈而执拗。
唐鸢望着少年眼底不染功利的纯粹本心，轻轻颔首。
他太懂这种离乡之痛、诀别之苦，故而不愿强人所难。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袁弥宇与空明和尚。
“师兄，和尚，我们送他们回去。”
袁弥宇素来纵容依从唐鸢，闻言含笑点头，无半分异议。
空明和尚亦是眉眼和善，轻声道：
“随心而行，顺其本心，消业解绪，合于因果。”
唐鸢闻言，只无奈苦笑，低声喃喃：
“因果吗……这乱世，最不讲的，便是因果了吧？”
三人心意相通，即刻定计。
此时众人早已离开李家村百里之遥，徒步折返耗时太久，且前路多险。
袁弥宇抬手锁定百里之外村落方位，空间道泽流转，虚空微微震颤，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缓缓撕开。
临踏入裂隙前，唐鸢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六个少年，温声开口：
“一路同行，竟还不知你们姓名。临别在即，总不能连名字都不曾知晓吧。”
六个少年闻言后依年龄次序，一一应声作答。
“李尚。”
“李德全。”
“李二狗。”
“李三狗。”
“李福来。”
“李大陆。”
听见二狗、三狗的名字，唐鸢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质朴粗陋的名字，藏着底层人家只求平安苟活的卑微期许，想来是一对亲兄弟。
望着六个瘦小单薄、命途飘零的孩子，他心底哀悯更甚。
他们执意奔赴死地，明知归途是绝境，仍愿以身赴难、留守故土。这般纯粹赤诚，在残酷乱世之中，太过珍贵，也太过残忍。
压下心底复杂心绪，唐鸢抬步，率先踏入空间裂隙。
下一瞬——
滚滚热浪扑面袭来，灼得人肌肤生疼。
入目天地，一片赤红火海！
冲天烈焰吞噬整片村落，滚滚黑烟直窜云霄，半边天际都被火光染红。
烈火爆裂之声、房梁坍塌之声隐隐入耳，远处断续传来铁骑奔腾的隆隆巨响，踏碎了山野的寂静，也踏碎了六个少年最后的期许。
唐鸢浑身一僵，骤然止步，整个人呆立当场。
唐鸢捧着那本《史观传》，读得渐入忘我，全然沉浸在那个璀璨文明的岁月长河之中。
书中笔墨浩瀚，从文明初生、族群聚生、礼制初成，一路记叙至繁华鼎盛，再到文明崩塌。完整的社会演变、人世百态、阶层更迭尽数铺展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透彻地窥见一套完全迥异于修行世界的文明体系。
没有灵力武道，没有仙佛神魔，世人皆凭双手立世、凭烟火度日、凭制度安身。
全新的世界观冲刷着他长久以来的修行认知，颠覆、补全、重塑，层层叠叠的感悟涌入心神。这种前所未有的认知洗礼，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极致通透的充盈感。
半日观史，半日悟道。
不知不觉间，他周身心境悄然蜕变，道泽微鸣，根基松动，竟在行路之间悄然精进一截修为。
唐鸢所修，乃是心之道。
此道是临江仙亲传的通天大道，以本心为根，以万法为鉴，纳世间百态、天地道理归于一心。上限浩瀚无垠，前路却亦是万般艰险，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窥门径。
可今日，不过半日阅史观心，竟让他心境破局、道行精进，这般机缘，已是匪夷所思。
前路山道崎岖，一路沉默随行的六个少年，心里的煎熬却是更甚。
一路的心理挣扎，那名年纪最大的十七岁少年李尚，心底反复天人交战，终是咬碎牙关，鼓足毕生勇气，走出队列，快步上前。
此时唐鸢正敛神体悟书中大道，心神澄澈空灵。
李尚走到他身前，双膝一弯，毫无犹豫，重重跪倒在尘土之中。
唐鸢本就天生厌弃尊卑隔阂、阶级跪拜。
方才阅遍上古文明，见识过众生平等、烟火同源的世道，再看此方世界根深蒂固的尊卑礼制、高低阶层，心底反感更甚从前。
见少年骤然下跪，他眉头微蹙，抬手轻拂。
一缕温润清风托地而起，稳稳将李尚的身躯扶起，不容他再屈膝分毫。
“有事直说便可，往后不必行此跪拜之礼。”
李尚身形被无形力量定住，惶恐又坚定，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仙师大人……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
村中剩下的全是老弱长辈、孤寡老人，他们走不动、逃不远。大荒绝收，无粮无食，再遇上兵匪盗寇，根本活不下去！我们是村里仅剩的能干活、能挣扎的年轻人，就这样走了，他们只能活活等死……我们良心不安！”
话音落下，少年终是绷不住连日积压的情绪，泪水轰然滚落，嗓音彻底哽咽破碎。
他身后五个更小的孩童，尽数垂首落泪，肩头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愧疚、自责与绝望。
这一路百里远行，他们看似跟着仙师逃离死地、得获新生，可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浮现村落破败的模样、老人佝偻的背影。
天人交战、日夜煎熬，最终心底的良知与牵绊，压过了求生的欲望。
哪怕惹怒仙师、招来责罚，他们也认了。
唐鸢望着一群孩子通红的眼眶、卑微执拗的模样，心底漫起无尽悲悯，轻声劝道：
“你们随我等同行，尚有一线生机。若执意回去，村中颗粒无收，周遭兵匪横行、盗寇猖獗，你们年纪尚小，就算回去，多半也无法改变结局。”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属实，点破最残酷的现实。
李尚闻言，眼底闪过一瞬的迷惘，进退两难。
唐鸢轻叹一声，放缓语调，给足他们选择的余地：
“我不强迫你们。路是你们自己的，心也是你们自己的。若本心执意要归，我便送你们回去。”
简单一语，卸下了所有少年们心中的压迫。
李尚怔怔回头，望向身后同伴无助茫然的眼神，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终是咬下心头所有侥幸，沉声道：
“仙师大人，请送我们回去。”
他目光坚定，澄澈而执拗。
唐鸢望着少年眼底不染功利的纯粹本心，轻轻颔首。
他太懂这种离乡之痛、诀别之苦，故而不愿强人所难。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袁弥宇与空明和尚。
“师兄，和尚，我们送他们回去。”
袁弥宇素来纵容依从唐鸢，闻言含笑点头，无半分异议。
空明和尚亦是眉眼和善，轻声道：
“随心而行，顺其本心，消业解绪，合于因果。”
唐鸢闻言，只无奈苦笑，低声喃喃：
“因果吗……这乱世，最不讲的，便是因果了吧？”
三人心意相通，即刻定计。
此时众人早已离开李家村百里之遥，徒步折返耗时太久，且前路多险。
袁弥宇抬手锁定百里之外村落方位，空间道泽流转，虚空微微震颤，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缓缓撕开。
临踏入裂隙前，唐鸢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六个少年，温声开口：
“一路同行，竟还不知你们姓名。临别在即，总不能连名字都不曾知晓吧。”
六个少年闻言后依年龄次序，一一应声作答。
“李尚。”
“李德全。”
“李二狗。”
“李三狗。”
“李福来。”
“李大陆。”
听见二狗、三狗的名字，唐鸢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质朴粗陋的名字，藏着底层人家只求平安苟活的卑微期许，想来是一对亲兄弟。
望着六个瘦小单薄、命途飘零的孩子，他心底哀悯更甚。
他们执意奔赴死地，明知归途是绝境，仍愿以身赴难、留守故土。这般纯粹赤诚，在残酷乱世之中，太过珍贵，也太过残忍。
压下心底复杂心绪，唐鸢抬步，率先踏入空间裂隙。
下一瞬——
滚滚热浪扑面袭来，灼得人肌肤生疼。
入目天地，一片赤红火海！
冲天烈焰吞噬整片村落，滚滚黑烟直窜云霄，半边天际都被火光染红。
烈火爆裂之声、房梁坍塌之声隐隐入耳，远处断续传来铁骑奔腾的隆隆巨响，踏碎了山野的寂静，也踏碎了六个少年最后的期许。
唐鸢浑身一僵，骤然止步，整个人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