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除异
翌日，天阙大朝，百官齐聚，列立两班，肃穆森严。
朝议过半，一道旨意骤然传出，震惊满朝文武。
当罢黜御史李玄机、令其致仕归乡的旨意落下，殿中瞬间炸起一道苍老愤懑的怒喝！
“殿下！”
古稀老臣李玄机一身御史朝服，须发微白，目眦欲裂，抬头直视垂帘，满腔悲愤不甘：
“老臣执掌御史台四十六载，鞠躬尽瘁、恪尽职守，半生为国、从未渎职！兢兢业业、无过无错，殿下何以凭一句年老昏聩，便要废我官职、黜我半生仕途！”
满堂文武寂静无声，无人敢插话。
众人皆知，李玄机修为深厚，七十四岁高龄，面容却不过四十壮年模样，体魄强健、心智清明，何来老迈不堪、难以履职之说？
谁都明白，这是公主借机清算异己、独掌朝纲。
帘后，唐黎羽冷眼俯瞰阶下暴怒的老臣，神色淡漠无波，听他怒吼完毕，方才一声冷峭轻笑，徐徐开口：
“从未出过差错？
西南交州、益州连年大旱大荒，天灾连绵，两地流民百万，饿殍遍野，累计殒命的百姓超十万之数。
你身为当朝御史，总领赈灾督查、吏治核查，辖下灾区民生溃烂、死伤无数。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从无差错？”
李玄机怒意更盛，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当即冷声辩驳，语气满是不甘与委屈：
“殿下久居深宫、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朝堂积弊！
连年大荒，国库空虚、粮仓耗尽，朝廷下发的每一笔钱粮、每一批物资，历经州府、县衙、乡绅层层盘剥克扣！层层截留、中饱私囊！
待到真正送入灾地、落到百姓手中之时，早已十不存一！无粮无钱、无物可赈，这般烂摊子，殿下告诉我，本官如何赈荒、如何救人！”
满朝文武默然，无人能否他这番话。
乾元吏治腐朽、层层贪腐，早已积重难返。
唐黎羽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怒意，淡淡反问：
“既然层层盘剥、无物可赈，那徐州洪灾后的影响，为何能平稳平息、安定万民？”
李玄机早有辩驳之词，冷笑应声：
“徐州洪灾看似平息，可殿下可知！徐州灾民果腹之物，皆是牲畜食用的麦麸、米糠！非人所食！这般苟延残喘，也算赈灾有功？”
此话落下，朝堂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漠然。
而帘后的唐黎羽，眸底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急不躁，淡然开口：
“左相。
看来李御史，对你的赈灾方略，颇有微词。”
位列百官之首的老相国左平易，年逾百二，身姿依旧稳健矍铄。
闻言，他缓步出列，先对帘上行了君臣之礼，随后转身面对怒气未消的李玄机，声线沉稳，条理清晰，缓缓开口，句句落地有声：
“李大人有所不知。麸糠之物，虽是牲畜所食，人却亦可食之果腹，半斤米面、半斤麸糠混食，便是一斤的救命之物了。
徐州洪灾，由老夫主持赈灾。寻常粮米金银，一经下发，必被官吏乡绅尽数截留，根本到不了灾民手中。
故老夫反其道而行之。将朝廷拨付的精米白面，尽数在京都、司隶等无灾之地，低价置换为麦麸、米糠。
内陆霖州，一斤米面可换两斤麸糠，京都司隶繁华之地，一斤米面可换三斤麸糠。唯独灾地物资紧缺，一斤米面仅换一斤麸糠有余。
老夫倾尽赈灾钱粮，尽数置换粗糠麸皮，批量运往徐州灾区。”
老相国目光清明，继续娓娓道来，道出其中极致精妙的民生算计：
“麸糠粗鄙，本是饲畜之物，毫无值钱之处。沿途官吏、地方乡绅，看不上、收不得、换不出钱财。
截留无用、私藏累赘、倒卖无门、查抄有罪。
故而全程输送，少有人贪墨，更甚无人敢截留，全数稳稳送入灾民手中。随后老夫亲自坐镇灾地，将其中一部分麸糠换取半许米面，尽数搅入麸糠之中，烹煮为食。
此物粗粝刺喉、难以下咽，食之有伤食道，但凡还有生路之人都不屑食用、看不上眼。唯独饥寒濒死的灾民，才会视之为救命佳肴。
便是这般粗糠，保住了徐州数十万灾民的性命，让他们得以苟活，不至于流离失所、沦为流民、啸聚山野。”
话音落毕，满朝文武尽数动容，看向老相国的目光，皆是由衷敬佩。
此法看似残酷不仁、极尽寒酸，却是乱世荒年之中，唯一能避开贪腐、保全万民的绝境良策。
左平易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惨白、僵立当场的李玄机身上，语气陡然锐利，字字如刀：
“灾后水退路通、口岸重开，老夫即刻组织灾民劳作、通商务工，助其自力更生。仅需数月，流民便能重归户籍、复为百姓，洪灾引发的并发人祸，也就彻底平定了。
而李大人方才言，麸糠乃牲畜所食。
那老夫倒要请教李大人了。
在你眼中，难道灾民吃糠活命、留存的性命不算人？只有活活饿死荒野的，才算得上是人？！”
一语绝杀！
大殿死寂无声。
李玄机浑身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唇齿颤抖，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平素交好、同属中立一脉的官员，尽数垂首避目，无一人敢出列替他辩解半句。
这一刻，他彻底孤立无援。
他心知肚明，自己早已被彻底踢出权力核心。
十万西南灾民殒命，看似天灾，如今被当众定性为吏治失职、督查不力。
公主若要追责，十万人命，便是能够倾覆他一生功绩的滔天大罪！
他仍是有些不死心，抬头望向殿侧阶下，看向素来中立、可制衡朝堂的齐王，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可那位王爷自始至终目光偏斜，视若无睹，从未看他一眼，已然摆明态度，弃车保帅。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李玄机凄然苦笑，未曾想自己半生仕途、四十六载鞠躬尽瘁，到头来，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碍事便除的棋子。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噗通——
七旬老臣双膝重重砸落白玉阶下，身姿极致卑微，匍匐在地，头颅紧贴冰冷地砖，似欲埋入尘埃。
声音沙哑苍老，尽数卸下半生傲骨，俯首认罪：
“殿下圣明。
老臣年岁已高，心智昏聩、精力不济，早已难堪御史重任。西南赈灾失利，皆为老臣督查不严、履职疏忽所致。
老臣知罪，任凭殿下降罚，甘愿致仕归乡。”
满朝寂然，大局已定。
朝堂最后一枚异己棋子，彻底落幕。
朝议过半，一道旨意骤然传出，震惊满朝文武。
当罢黜御史李玄机、令其致仕归乡的旨意落下，殿中瞬间炸起一道苍老愤懑的怒喝！
“殿下！”
古稀老臣李玄机一身御史朝服，须发微白，目眦欲裂，抬头直视垂帘，满腔悲愤不甘：
“老臣执掌御史台四十六载，鞠躬尽瘁、恪尽职守，半生为国、从未渎职！兢兢业业、无过无错，殿下何以凭一句年老昏聩，便要废我官职、黜我半生仕途！”
满堂文武寂静无声，无人敢插话。
众人皆知，李玄机修为深厚，七十四岁高龄，面容却不过四十壮年模样，体魄强健、心智清明，何来老迈不堪、难以履职之说？
谁都明白，这是公主借机清算异己、独掌朝纲。
帘后，唐黎羽冷眼俯瞰阶下暴怒的老臣，神色淡漠无波，听他怒吼完毕，方才一声冷峭轻笑，徐徐开口：
“从未出过差错？
西南交州、益州连年大旱大荒，天灾连绵，两地流民百万，饿殍遍野，累计殒命的百姓超十万之数。
你身为当朝御史，总领赈灾督查、吏治核查，辖下灾区民生溃烂、死伤无数。事到如今，你还敢说自己从无差错？”
李玄机怒意更盛，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当即冷声辩驳，语气满是不甘与委屈：
“殿下久居深宫、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朝堂积弊！
连年大荒，国库空虚、粮仓耗尽，朝廷下发的每一笔钱粮、每一批物资，历经州府、县衙、乡绅层层盘剥克扣！层层截留、中饱私囊！
待到真正送入灾地、落到百姓手中之时，早已十不存一！无粮无钱、无物可赈，这般烂摊子，殿下告诉我，本官如何赈荒、如何救人！”
满朝文武默然，无人能否他这番话。
乾元吏治腐朽、层层贪腐，早已积重难返。
唐黎羽面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怒意，淡淡反问：
“既然层层盘剥、无物可赈，那徐州洪灾后的影响，为何能平稳平息、安定万民？”
李玄机早有辩驳之词，冷笑应声：
“徐州洪灾看似平息，可殿下可知！徐州灾民果腹之物，皆是牲畜食用的麦麸、米糠！非人所食！这般苟延残喘，也算赈灾有功？”
此话落下，朝堂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唏嘘，有人漠然。
而帘后的唐黎羽，眸底却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急不躁，淡然开口：
“左相。
看来李御史，对你的赈灾方略，颇有微词。”
位列百官之首的老相国左平易，年逾百二，身姿依旧稳健矍铄。
闻言，他缓步出列，先对帘上行了君臣之礼，随后转身面对怒气未消的李玄机，声线沉稳，条理清晰，缓缓开口，句句落地有声：
“李大人有所不知。麸糠之物，虽是牲畜所食，人却亦可食之果腹，半斤米面、半斤麸糠混食，便是一斤的救命之物了。
徐州洪灾，由老夫主持赈灾。寻常粮米金银，一经下发，必被官吏乡绅尽数截留，根本到不了灾民手中。
故老夫反其道而行之。将朝廷拨付的精米白面，尽数在京都、司隶等无灾之地，低价置换为麦麸、米糠。
内陆霖州，一斤米面可换两斤麸糠，京都司隶繁华之地，一斤米面可换三斤麸糠。唯独灾地物资紧缺，一斤米面仅换一斤麸糠有余。
老夫倾尽赈灾钱粮，尽数置换粗糠麸皮，批量运往徐州灾区。”
老相国目光清明，继续娓娓道来，道出其中极致精妙的民生算计：
“麸糠粗鄙，本是饲畜之物，毫无值钱之处。沿途官吏、地方乡绅，看不上、收不得、换不出钱财。
截留无用、私藏累赘、倒卖无门、查抄有罪。
故而全程输送，少有人贪墨，更甚无人敢截留，全数稳稳送入灾民手中。随后老夫亲自坐镇灾地，将其中一部分麸糠换取半许米面，尽数搅入麸糠之中，烹煮为食。
此物粗粝刺喉、难以下咽，食之有伤食道，但凡还有生路之人都不屑食用、看不上眼。唯独饥寒濒死的灾民，才会视之为救命佳肴。
便是这般粗糠，保住了徐州数十万灾民的性命，让他们得以苟活，不至于流离失所、沦为流民、啸聚山野。”
话音落毕，满朝文武尽数动容，看向老相国的目光，皆是由衷敬佩。
此法看似残酷不仁、极尽寒酸，却是乱世荒年之中，唯一能避开贪腐、保全万民的绝境良策。
左平易目光重新落回脸色惨白、僵立当场的李玄机身上，语气陡然锐利，字字如刀：
“灾后水退路通、口岸重开，老夫即刻组织灾民劳作、通商务工，助其自力更生。仅需数月，流民便能重归户籍、复为百姓，洪灾引发的并发人祸，也就彻底平定了。
而李大人方才言，麸糠乃牲畜所食。
那老夫倒要请教李大人了。
在你眼中，难道灾民吃糠活命、留存的性命不算人？只有活活饿死荒野的，才算得上是人？！”
一语绝杀！
大殿死寂无声。
李玄机浑身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唇齿颤抖，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平素交好、同属中立一脉的官员，尽数垂首避目，无一人敢出列替他辩解半句。
这一刻，他彻底孤立无援。
他心知肚明，自己早已被彻底踢出权力核心。
十万西南灾民殒命，看似天灾，如今被当众定性为吏治失职、督查不力。
公主若要追责，十万人命，便是能够倾覆他一生功绩的滔天大罪！
他仍是有些不死心，抬头望向殿侧阶下，看向素来中立、可制衡朝堂的齐王，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可那位王爷自始至终目光偏斜，视若无睹，从未看他一眼，已然摆明态度，弃车保帅。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李玄机凄然苦笑，未曾想自己半生仕途、四十六载鞠躬尽瘁，到头来，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碍事便除的棋子。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噗通——
七旬老臣双膝重重砸落白玉阶下，身姿极致卑微，匍匐在地，头颅紧贴冰冷地砖，似欲埋入尘埃。
声音沙哑苍老，尽数卸下半生傲骨，俯首认罪：
“殿下圣明。
老臣年岁已高，心智昏聩、精力不济，早已难堪御史重任。西南赈灾失利，皆为老臣督查不严、履职疏忽所致。
老臣知罪，任凭殿下降罚，甘愿致仕归乡。”
满朝寂然，大局已定。
朝堂最后一枚异己棋子，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