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小福星
五年后。
乾元八年，深秋。
卫家镇沈家的小院里，五岁的沈砚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口小陶锅，手里攥着根甘蔗，正用把小石锤慢条斯理地压着汁水。
灶下柴火噼啪，将他小脸映得发红。
“阿苹！”
卫恕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那甘蔗是镇上糖坊送来的贡品货，一斤三十文。
你爹爹纵着你，你也该有个分寸。
上回熬坏的那锅，够你弟弟妹妹吃半月细粮了。”
话音未落，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从屋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对四岁大的龙凤胎，跌跌撞撞地追着跑。
男孩虎头虎脑，女孩眉眼灵动。
沈砚没抬头，小手稳稳地转着石锤：“娘亲，这回不一样的。”
“哪回你都这么说。”
卫恕意把幼子交给乳母，走到院角，看着那堆甘蔗皮，心疼得直抽气。
沈家虽比五年前宽裕，可老爷沈文清是个守选进士，俸禄未发，家中进项全靠田租和乡邻接济。
三个孩儿，五张嘴要喂，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官人！”她转头朝书房喊，“你也不管管？”
沈文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卷着本《农政全书》，竟也一撩袍角蹲在儿子身边：“娘子，再让孩子试一回。”
我翻遍古籍，前朝确有“霜糖”炼法，色如积雪。若阿苹真能摸索出来……”
“官人！”卫恕意气结，您如今是二甲进士，朝廷随时可能授官。
“传出去像个什么话？进士老爷带着长子在家熬糖？”
沈文清笑了笑，从儿子手里接过石锤：“进士老爷也是阿苹的爹。”
卫恕意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倒要看看今日又能熬出什么名堂。
那对龙凤胎却不怕生，凑到锅边，男孩吸着鼻子：“兄长，好香。”
女孩也踮着脚：“阿兄，我也要看！”
沈砚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芷儿乖，离远些，别烫着。”
又看向弟弟：“蘅儿，带妹妹去找乳母吃糕。”
沈蘅撇撇嘴：“兄长偏心，只疼芷儿。”
话虽如此，还是拉着沈芷的手退了两步。
卫恕意看着三个孩子，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当年她三年不孕，身子虚寒，是阿苹入家门后，她才怀上这对龙凤胎。
沈文清为两个孩子取名，男孩叫沈蘅，女孩叫沈芷。
杜蘅与白芷，都是《楚辞》里的香草，与阿苹的“野苹”同属草木，寓意三兄妹如香草般在逆境中清芬自远。
去年她又诞下幼子，取名沈棠。
棠棣之花，兄弟相亲，愿这一家人骨肉相依，再不分离。
灶上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浓稠发黑的糖膏，竟渐渐分层。褐色的渣滓沉底，上层浆液一点点变浅，从褐到黄，从黄到浅金。
沈砚用小木勺轻轻搅动。
最后，他舀起一勺，对着天光一举。
勺中物，晶莹剔透，白如初雪。
沈文清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矮凳。他一把夺过木勺，手竟有些发抖。
“霜……霜糖……”
卫恕意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雪白晶莹的糖粒。
“爹爹，”沈砚眨眨眼，一脸天真，“是白糖吗？好吃吗？”
沈文清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勺白糖，呼吸急促。
前朝贡品里确有“霜糖”一物，本朝以来早已失传。达官贵人欲求一两而不可得，北地番邦更是以白糖为珍，价比黄金。
如今这失传百年的秘术，竟在他家灶台上，被他五岁的儿子，用一堆甘蔗皮熬了出来？
“阿苹，”沈文清缓缓蹲下，与儿子平视，声音压得极低，“这法子，当真是梦里白胡子爷爷教的？”
沈砚点头，软糯道：“爷爷说，阿苹不能告诉别人，会惹祸的。”
沈文清瞳孔骤缩。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咔哒”一声落了闩。又唤来老管家福伯，低声吩咐了几句。福伯脸色一变，匆匆去门口守着。
卫恕意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官人，这……”
“怀璧其罪。”沈文清走回来，一字一顿，“一个五岁孩童掌握失传秘术，传出去，阿苹就不是福星，是妖孽。”
他重新蹲下，双手握住沈砚的肩膀：“从今日起，这法子是我沈文清从古籍残卷里翻出来的，与阿苹无关。
你从未进过灶房，从未碰过甘蔗，记住了吗？”
沈砚看着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记住了。”他乖巧点头。
沈文清又看向卫恕意：“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再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卫恕意重重点头，弯腰将儿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砚伏在母亲肩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灰蒙蒙的天际。
五年了。他护得沈家圆满，护得卫家镇兴旺。可他知道，真正的遗憾尚在千里之外的扬州。
“爹爹，”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听说扬州有很多好吃的糖。”
沈文清正小心收着那勺白糖，闻言失笑：“怎么，熬出霜糖还不够，还惦记着扬州？”
“嗯。”沈砚认真道，“我想去扬州看看。爹爹，你带我去好不好？”
沈文清正要说“路途遥远”，院门忽然被福伯叩响，声音急促：“老爷！知府衙门来人了！说朝廷有旨意，请您即刻过府！”
沈文清眉头微蹙。他一个守选在家的进士，知府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不过，正好自家儿子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机会，这个法子要是通过知府的手献给官家。不仅自己和知府受益，卫家镇也能得到一个新的营生。
想到这里，他宠溺的摸了摸沈砚的脑袋瓜：“苹哥真是我沈家的小福星，爹爹这次也能更进一步了，哈哈哈，我儿有晏子之气运”
沈砚从卫恕意怀里抬起头，略微有些呆萌的问道：爹爹，燕子不是春天才来吗？
沈文清出门回头笑着看了看自家的好儿子，笑着说道：爹爹教你背的那首词怎么读来着？等爹爹回来给你检查功课，我儿也得上学堂了。
说完就坐马车去知府衙门了，独留沈砚无辜的对卫淑意撒娇道：娘，我还小，不想读书。说完还可怜巴巴的看着卫淑意。
卫淑意打了打沈砚的小屁股笑骂道：“收起你的表演，我的儿，你这招对为娘不管用了，还是老老实实先把你爹爹说的那首词背下来吧”
沈砚哼了一声，故作生气的跑走了，嘴里嘟囔道：哼，坏爹爹，坏娘亲，我背就背，哼，不就是晏殊的......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乾元八年，深秋。
卫家镇沈家的小院里，五岁的沈砚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口小陶锅，手里攥着根甘蔗，正用把小石锤慢条斯理地压着汁水。
灶下柴火噼啪，将他小脸映得发红。
“阿苹！”
卫恕意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几分无奈：“那甘蔗是镇上糖坊送来的贡品货，一斤三十文。
你爹爹纵着你，你也该有个分寸。
上回熬坏的那锅，够你弟弟妹妹吃半月细粮了。”
话音未落，她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从屋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对四岁大的龙凤胎，跌跌撞撞地追着跑。
男孩虎头虎脑，女孩眉眼灵动。
沈砚没抬头，小手稳稳地转着石锤：“娘亲，这回不一样的。”
“哪回你都这么说。”
卫恕意把幼子交给乳母，走到院角，看着那堆甘蔗皮，心疼得直抽气。
沈家虽比五年前宽裕，可老爷沈文清是个守选进士，俸禄未发，家中进项全靠田租和乡邻接济。
三个孩儿，五张嘴要喂，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官人！”她转头朝书房喊，“你也不管管？”
沈文清从屋里出来，手里还卷着本《农政全书》，竟也一撩袍角蹲在儿子身边：“娘子，再让孩子试一回。”
我翻遍古籍，前朝确有“霜糖”炼法，色如积雪。若阿苹真能摸索出来……”
“官人！”卫恕意气结，您如今是二甲进士，朝廷随时可能授官。
“传出去像个什么话？进士老爷带着长子在家熬糖？”
沈文清笑了笑，从儿子手里接过石锤：“进士老爷也是阿苹的爹。”
卫恕意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倒要看看今日又能熬出什么名堂。
那对龙凤胎却不怕生，凑到锅边，男孩吸着鼻子：“兄长，好香。”
女孩也踮着脚：“阿兄，我也要看！”
沈砚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芷儿乖，离远些，别烫着。”
又看向弟弟：“蘅儿，带妹妹去找乳母吃糕。”
沈蘅撇撇嘴：“兄长偏心，只疼芷儿。”
话虽如此，还是拉着沈芷的手退了两步。
卫恕意看着三个孩子，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当年她三年不孕，身子虚寒，是阿苹入家门后，她才怀上这对龙凤胎。
沈文清为两个孩子取名，男孩叫沈蘅，女孩叫沈芷。
杜蘅与白芷，都是《楚辞》里的香草，与阿苹的“野苹”同属草木，寓意三兄妹如香草般在逆境中清芬自远。
去年她又诞下幼子，取名沈棠。
棠棣之花，兄弟相亲，愿这一家人骨肉相依，再不分离。
灶上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浓稠发黑的糖膏，竟渐渐分层。褐色的渣滓沉底，上层浆液一点点变浅，从褐到黄，从黄到浅金。
沈砚用小木勺轻轻搅动。
最后，他舀起一勺，对着天光一举。
勺中物，晶莹剔透，白如初雪。
沈文清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矮凳。他一把夺过木勺，手竟有些发抖。
“霜……霜糖……”
卫恕意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雪白晶莹的糖粒。
“爹爹，”沈砚眨眨眼，一脸天真，“是白糖吗？好吃吗？”
沈文清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勺白糖，呼吸急促。
前朝贡品里确有“霜糖”一物，本朝以来早已失传。达官贵人欲求一两而不可得，北地番邦更是以白糖为珍，价比黄金。
如今这失传百年的秘术，竟在他家灶台上，被他五岁的儿子，用一堆甘蔗皮熬了出来？
“阿苹，”沈文清缓缓蹲下，与儿子平视，声音压得极低，“这法子，当真是梦里白胡子爷爷教的？”
沈砚点头，软糯道：“爷爷说，阿苹不能告诉别人，会惹祸的。”
沈文清瞳孔骤缩。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咔哒”一声落了闩。又唤来老管家福伯，低声吩咐了几句。福伯脸色一变，匆匆去门口守着。
卫恕意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官人，这……”
“怀璧其罪。”沈文清走回来，一字一顿，“一个五岁孩童掌握失传秘术，传出去，阿苹就不是福星，是妖孽。”
他重新蹲下，双手握住沈砚的肩膀：“从今日起，这法子是我沈文清从古籍残卷里翻出来的，与阿苹无关。
你从未进过灶房，从未碰过甘蔗，记住了吗？”
沈砚看着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记住了。”他乖巧点头。
沈文清又看向卫恕意：“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再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卫恕意重重点头，弯腰将儿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砚伏在母亲肩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灰蒙蒙的天际。
五年了。他护得沈家圆满，护得卫家镇兴旺。可他知道，真正的遗憾尚在千里之外的扬州。
“爹爹，”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听说扬州有很多好吃的糖。”
沈文清正小心收着那勺白糖，闻言失笑：“怎么，熬出霜糖还不够，还惦记着扬州？”
“嗯。”沈砚认真道，“我想去扬州看看。爹爹，你带我去好不好？”
沈文清正要说“路途遥远”，院门忽然被福伯叩响，声音急促：“老爷！知府衙门来人了！说朝廷有旨意，请您即刻过府！”
沈文清眉头微蹙。他一个守选在家的进士，知府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不过，正好自家儿子给自己提供了一个机会，这个法子要是通过知府的手献给官家。不仅自己和知府受益，卫家镇也能得到一个新的营生。
想到这里，他宠溺的摸了摸沈砚的脑袋瓜：“苹哥真是我沈家的小福星，爹爹这次也能更进一步了，哈哈哈，我儿有晏子之气运”
沈砚从卫恕意怀里抬起头，略微有些呆萌的问道：爹爹，燕子不是春天才来吗？
沈文清出门回头笑着看了看自家的好儿子，笑着说道：爹爹教你背的那首词怎么读来着？等爹爹回来给你检查功课，我儿也得上学堂了。
说完就坐马车去知府衙门了，独留沈砚无辜的对卫淑意撒娇道：娘，我还小，不想读书。说完还可怜巴巴的看着卫淑意。
卫淑意打了打沈砚的小屁股笑骂道：“收起你的表演，我的儿，你这招对为娘不管用了，还是老老实实先把你爹爹说的那首词背下来吧”
沈砚哼了一声，故作生气的跑走了，嘴里嘟囔道：哼，坏爹爹，坏娘亲，我背就背，哼，不就是晏殊的......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